目录 罪连环1:多米诺骨牌 罪连环2:死亡名单 罪连环3:暗网迷踪 罪连环4:生死赌局 第一章 杀人者 第二章 蹊跷的现场 第三章 突进 第四章 证据链 第五章 天然漏洞 第六章 漏洞的蝴蝶效应 第七章 演戏证伪 第八章 半自动售毒机 第九章 黑色的因果 第十章 源起 第十一章 一出好戏 第十二章 来自凶手的礼物 第十三章 致命分析 第十四章 大难临头 第十五章 亡命天涯 第十六章 第一宗错案 第十七章 孤证不孤 第十八章 取证的代价 第十九章 两案连启 第二十章 在地图上赌博 第二十一章 主动暴露 第二十二章 君子协定 第二十三章 残酷的真相 第二十四章 肋骨下的牙齿 第二十五章 追杀 第二十六章 峰回路转 第二十七章 十八杯酒 第二十八章 决战 第二十九章 多米诺骨牌 省城滨海市。 午夜之前。 盘龙区启发律师事务所的老板张启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别人眼中不折不扣的杀人犯。此刻,他站在十六楼的窗口前,一脸的疲惫和绝望。他的背后站着两个人,一个叫李铭,一个叫李亮,这兄弟俩,都是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的副总,而他则兼任该公司的法律顾问。他知道,自己这次怕是活不成了,十六楼下冷硬的水泥地面,很可能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他年富力强,事业有成,老婆漂亮,孩子懂事,难道一切就此了结?不!他不甘心!再次握紧了拳头。可是,这挣扎的念头只坚持了几秒钟,就又颓然崩塌。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事情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那天是2014年2月14日,星期五。情人节。 午后的滨海市飘起了大雪,这真是个浪漫的好日子。 可惜有人得在今晚去杀个人。 谁要杀人?杀谁?一切都得从张启发说起。 张启发有个习惯,只要没事,每个周末都会去洗浴中心的大池子里泡个澡,来缓解职业带来的压力。 律师面儿上是个高大上的职业,可私底下的压力也不小。这一行,积累名声不易,翻船却很简单。尤其是那种社会影响力大的案子,简直就是双刃剑,成了,代理律师马上就声名鹊起;败了,再接案子难度就大了。张启发干这行十几年,可谓是苦心算计,步步谨慎,积累起一些名气,现在总算开了自己的事务所,压力自然就更大了。 今天这雪下得很突然,他穿得有点单薄,跟同事喝了不少酒,感觉寒意稍去。晚上九点,他像往常一样,来到位于盘龙区的金满堂洗浴中心。这里离他的公司不远。想着大池子里热气腾腾的雾气,他有点迫不及待,大踏步走进洗浴中心的普通间。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普通间里人多,嘈杂,他就喜欢坐在大池子一角,安静地享受这份热闹。要是换到人少的地方,他反而就没有那种放松的感觉了。 抽烟有烟友,洗澡有澡友。 张启发来到储物间,迎面就碰上个澡友。 赵楚,三十四岁,在滨海市局档案管理处工作,是个没有编制的外聘人员。 “才来啊,张律师。”赵楚见张启发进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你这是泡完了?”张启发一边说,一边用电子卡打开八号储物柜。 “嗯,泡完了,回去接着泡茶!”赵楚说着,走到张启发身边,打开了相邻的九号柜子取衣物。 张启发打了个哈哈,收拾好东西迫不及待往里走,那沉甸甸的步伐给旁人以踏实的感觉。 “好好泡泡。”赵楚笑着说完,望着张启发的背影,神情一下子沉静了下来。 那么多漫长的日夜,他一直耐心等待,像一匹蛰伏的狼。 直到一周前金盾保安公司门口那起自杀事件发生,他知道,最好的机会来了。 很早以前,他就对张启发做了全面了解,得知对方每个周末都来金满堂洗浴中心泡澡后,他也养成了泡澡的习惯。但他对自己的行为刻意做了调整,不是每周都来,来的时间也不一定都是周末。他有个完美的计划,这执行计划的起始地,被他设定在金满堂洗浴中心。 那是个什么计划?动机又是什么? 此时的张启发坐在大池子里,往脸上使劲掬了一捧水,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最近,他的心情可不大好。 一周前,在滨海市金海路中段,金盾保安公司旁边的小树林里发了桩命案,上吊死了个女人。死者叫张素娟,是张启发的二姐。警方调查后得出结论,张素娟是自杀。那天本是个好日子,张素娟从精神病院康复出院。可张家的人谁也没想到,一家人连顿饭都没吃,张素娟就跑到金盾保安公司附近树林上吊自杀了。 说起张素娟,认识她的人看法都差不多——张家的耻辱。对外人来说,这个印象怎么来的呢?十几年前的张素娟,长得俊,却自甘堕落去卖淫,后来还沾染上了毒品。张启发当年即将从政法院校毕业,对姐姐的事也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张素娟大姐叫张素娥,倒时常给她些零花钱,也给她找过工作,但都没用,毒戒不了。张家父母对此早已心灰意冷。他们尤其担心张素娟吸毒,会影响小儿子毕业后的前途。毕竟张启发政法院校毕业,若是再考个专业对口的公务员,那就是检察院的人了。要是儿子成了公家人,势必会受到张素娟吸毒的影响。为此,张家父母就对外宣称和张素娟断绝了关系来往,由她自生自灭去吧。后来,张素娟被关进省第一戒毒所,听说又在戒毒所里捅了人,再后来疯了,在精神病院一待就是十年。 想起这些,张启发长长地叹了口气。其中诸多细节,他不愿多想,更不愿在外人面前谈起,只能生生藏在心里,任其结成疙瘩。他也说不清到底是谁的错,也许这就是二姐的命吧。 储物间里人来人往。赵楚麻利地穿完衣服,然后取出洗浴中心赠送的新袜子。他随手丢掉袜子包装袋,把袜子自然地垫在手掌前端,盖住指纹,从容地走到储物柜前。“咔嗒”一声轻响,他按下了另一只手里早就准备好的电子开锁器,打开了张启发的八号储物柜。 柜子打开了,他迅速从张启发的夹克里捏出个一次性打火机。那个打火机上印着七个烫金小字:金满堂洗浴中心。接着,他从容地把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打火机放进了张启发的衣服口袋,这个打火机上也印着七个字:金满堂洗浴中心。他事先对这个打火机做了仔细地清理,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指纹的痕迹。 他吹着口哨,不急不缓地关上储物柜,随手把地上的袜子包装袋捡起来塞进裤兜,好像在漫不经心地捡垃圾。接着,他把张启发的打火机塞进裤兜的袜子包装袋里。做完这些,他把遮挡指纹的新袜子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包里。 客人们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如果此时刚好有人注意他,那么在观察者看来,会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客人打开的,是自己的柜子,把落在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他微微抬头,瞧了瞧屋顶角落里那个摄像头。还是黑乎乎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自从几个月前,有不少客人先后找到洗浴中心领导,说在储物室新装的摄像头,涉嫌侵犯客人隐私,那个摄像头就再也没开过了。这么一来,洗浴中心只好改贴相关标语:请自行保管财物安全,丢失概不负责。摄像头被投诉关闭,这省了他好多麻烦,今晚正是绝好的机会。 东西收拾好了,他拿起包出门找到洗手间,在单间里关好门,接着从包里拿出两个沙袋绑腿,利索地在小腿上绑紧,然后出去走了两步,又弯腰把鞋带紧了一遍。他个子不矮,但是偏瘦。今晚他特意穿了双比平时大一号的鞋,绑上绑腿后,就增加了体重,这样一来,大一码的鞋印痕迹跟体重才是大致相符的,而自己的鞋印和真实体重就不会暴露了。 做完准备,他走到前台,跟服务生要了个新打火机,打火机上同样印着“金满堂洗浴中心”。这没什么奇怪,就算客人不索要打火机,前台也会免费赠送,像这种天冷的周末,生意好,一晚上赠送几十个打火机实属平常。 外面的空气很冷,呼一口却很是畅快。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轻轻地说:开工了。 晚上九点零六分。 他一边走,一边拿出个早准备好的旧电话,插上一张不记名卡,打通了金盾保安公司老板金一鸣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就自报家门:“金老板?我,启发律师事务所,张启发。”赵楚沉着声,模仿着张启发的声音。作为澡友,他跟张启发接触有些日子了,很熟悉对方的声音,他对自己模仿的声音比较自信。关键是他的通话对象跟张启发根本不熟,没理由产生怀疑。 “啊,张大律师?你好!你好!你看,你姐张素娟,她来我的保安公司门口自杀……那可不关我的事。”金一鸣语速很快,像是在掩饰心里的愧疚,显然,他对这个来电没任何思想准备。 “嗯,那已经有定论了,是自杀。有点别的事,找你帮忙。”赵楚控制着音量,尽量减少说话的字数。 “张律师,别开玩笑了。您还用得着我帮忙?我就一保安公司小老板。你姐的事,你别找我麻烦就谢天谢地了!”金一鸣尴尬地笑了笑。 “你小,你家老爷子金局长可不小。”赵楚早了解清楚了,金一鸣的父亲金建国是滨海市局副局长。 “哎,别别。张律师,有事您说吧!” “我过去说。” “过来?要不明天吧?明天我找你。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雪!” “明天我有别的安排啊,我这事儿,急。” 金一鸣沉吟了一会儿,说:“那好吧。去哪儿?我给你发定位?” “就去你保安公司门口,等我。” 那边金一鸣挂了电话,心里就琢磨上了:上周那个张素娟来公司闹,接着在旁边树林里自杀后,见了这个张律师一面,没想到,他竟是死者的弟弟!现在听起来,他的声音比上周见面那次沙哑了许多,感冒了吧。 赵楚打完电话立刻关了机。这个旧电话和电话卡,只能用一次。 接下来他上了辆出租车。下雪天车开得比平时慢。离目的地还有两个路口时,赵楚提前下了车。下车后他看了看所处的位置,转身来到路边,顺着最边上的沿街店铺快步向前走去。他走到十字路口,然后右拐弯,走出去几百步,再直直地穿过马路去到对面。到了马路对面,他还是沿着店铺走,然后到了路口再右拐弯……他这样走了两个大大的“U”形,刚好完美地绕开了路口的监控探头。 快,一定要快。 他暗暗增加着步伐频率。那两个沙袋绑腿少说有十公斤,却丝毫也没给他带来迟滞。 很快,拐过最后一个路口之后,再往西走五百多米,就是东海路金盾保安公司了。不用抬头,他知道离他右侧七八米远的路口正上方,就有个摄像头。他走到路边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副新手套戴好,然后看了看表。 晚上十点十分。 他深吸了口气,又向前疾走了大约五百米。很快,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昏黄的路灯下,有个人影正抽着烟来回踱步。人影侧后方不远处,就是金盾保安公司。公司门口边上,有一片小树林,上周张启发的姐姐张素娟,就吊死在那片小树林里。这里临近郊区,来往车辆不多,雪还在下,偶尔有几辆电动车从人行道闪过去。他判断那个人影,十有八九就是他的目标金一鸣。 晚上十点十五分。 他很放松地靠近了人影,喊了声:“金一鸣!” 金一鸣正闷头抽烟琢磨着,想趁这个机会,把和张启发的关系好好打理一番,毕竟对方是个律师,万一以后有什么麻烦,可能用得上。张素娟在他公司树林上吊的事,和他金一鸣肯定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对于张素娟,他确实心有亏欠,说起来,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想起那件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那件事,自己做得确实不地道,哎,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啊,要怪只能怪当时年少无知。 叫声打断了金一鸣的思绪。他以为张启发来了,急忙转身,同时伸出手去想跟对方握手。 他的手伸了一半,却见对方是个陌生人。 金一鸣“咦”了一声,手停在半空。紧接着,他感觉眼前一闪,就被一件硬物抵住了腰眼。 金一鸣愣在原地。凭职业感觉,他能肯定腰上顶着的是一把手枪。这个变故来得太快,令他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侧了侧头,想看清身后是什么人,心里跟着泛起一阵苦涩,后悔自己出门没带从黑市上弄来的那把枪。 可是对方不给他愣神的工夫,抬手就是一拳,狠狠揍在他的太阳穴上。 这一拳是个下马威,力道虽然不小,火候却拿捏得很稳,既能把人打蒙,又不至于让人晕倒。金一鸣瞬间头晕眼花,鼻涕眼泪就止不住了,“哗哗”地流得满脸都是。 他顾不上擦脸,慌张地叫起来:“谁啊你!”赵楚靠近金一鸣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平静里却透着狠辣:“按我说的做,不然……”他手上加劲,手枪狠狠顶进金一鸣的腰眼,“进树林!” 被枪顶着,金一鸣心里害怕极了,他举起双手,嘴上却很强硬:“你他妈想干吗!旁边就是我的保安公司!你敢动枪?我还不信了!” 赵楚平静地说:“咱俩赌一把试试?” 小树林原本是片简陋的水泥地,当停车场使。多年前城建统一规划道路,就把水泥地拆了。这里路宽,绿化带的宽度远远不及这块地的宽度,就在余下靠里的地方都种上了树。 赌一把?金一鸣可不傻。万一对方真开枪呢?这种没把握的事,犯不上拿命做赌注。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对方意图,要真是个劫道的,把身上的钱物交出去就完了,何必为此冒险呢。金一鸣想到这儿,脚底下挪了窝,被对方逼着进了小树林。 小树林里种着好几种树,都不算粗,不过却比较密集。外面的灯光本就昏黄,加上雪仍在下,使得小树林里更加昏暗了。 进了树林,赵楚命令道:“你帮我打几个电话,我就放你走,用你的电话!” 金一鸣一听,深感奇怪,这人拿着枪,打了自己,却不劫财。情急之下他条件反射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打电话?” 他话音未落,脸上又挨了对方一拳。他感觉“嗡”的一声,顿时眼冒金星,鼻头跟着一热,流出了鼻血。 “你娘的!”金一鸣心里暗暗叫骂起来。他倒不在乎这几拳,他忌惮的,是腰上的枪口。 他用力吸了口凉气,嘴里连连说着“行,行”,同意帮赵楚打电话。 赵楚说:“你现在应该知道了,我不是张启发。接下来,咱的第一个电话就打给张启发,叫他现在,马上过来。就说,有关他姐姐张素娟自杀的事,说你才发现一些古怪。他要是说明天再谈,你就说事态紧急,明天来不及了。明白了吗?” 听了这些话,金一鸣这才知道上当了,意识到晚上九点零六分接的那个电话,就是眼前这家伙假冒张律师打的,怪不得当时觉得对方声音有点不对呢。金一鸣连连后悔自己实在太粗心了。 可是,对方为啥要冒充张启发把我约到这儿来呢?就是为了打这么个电话? 哎,金一鸣心里苦海泛起了舟,一时琢磨不透对方的心思。他心想,这家伙刚才那两拳出手挺狠,还带着枪,显然是有备而来,可不能鲁莽蛮干,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到这儿,他点点头,配合地说:“叫张启发来这儿?” “叫他来东海路金盾保安公司再往西五百米,那路边有个老赵炒鸡。” “可我不知道张启发电话,我和他仅仅接触过一次。”金一鸣尴尬地说。赵楚说:“我有。” 晚上十点十八分。 金一鸣一边磨磨蹭蹭地掏电话一边想,看来这张素娟是个引子啊,这货假冒张启发,把我约过来,然后再让我引张启发过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想起张素娟,金一鸣的头皮猛地麻了一片。他当然记得一周前张素娟自杀的事。恍惚中,他好像看到张素娟就吊在眼前一棵歪脖子树上,正鼓着两个突出来的眼珠子狠狠瞪着他。 腰眼里传来的疼痛使他清醒过来,也加快了他的动作。他赶紧晃了晃头,咬着牙按赵楚说的号码拨打了电话。 电话响起时,张启发刚刚泡完澡,正躺在休息室沙发上抽烟。泡完澡,他感觉整个人轻松极了。他伸了个懒腰,接起电话。 金一鸣在电话里的语速挺快,说完就匆匆挂断。 “之前和这个金一鸣只见过一面。这大晚上的,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呢?要谈我姐自杀的事?说是事态紧急,发现了什么古怪?”张启发深感意外,定了定神后,他决定赴约。 金一鸣挂了电话,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你看,你叫我干啥就干啥,人我给你约来了,放了我吧!我保证不声张。看得出你是个好人,你没怎么着我。” “少啰唆!”赵楚把枪口顶上了金一鸣的头,“还有两个电话。” 金一鸣可是第一次让人用枪指着头,感觉全身麻森森的,又惊又怕,只好听任对方吩咐。 后面的电话,分别打给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的两个副总,李铭、李亮兄弟。这兄弟俩金一鸣可认识十几年了,没少从他们的公司买保安装备。只是金一鸣所不知道的是,李氏兄弟跟张启发也很熟,这两年,他们聘张启发做了公司的法律顾问。 金一鸣疑惑地问:“要我怎么说?” “和刚才差不多,就说你刚发现张素娟的死有古怪,怕是有人会对他们不利。叫他们十一点到东海路金盾保安公司西边一千米的邵家全羊,记住,你要强调是十一点!” 晚上十点十九分,十点二十分。 对方的要求奇怪极了。第一通电话,让他把张启发约到保安公司西边五百米的炒鸡店,这第二通电话,却让他把李铭和李亮两兄弟约到保安公司西边一千米的全羊馆。这里边透着古怪,一定有什么幺蛾子!金一鸣一肚子问号,又按要求打电话。 因为他和李氏兄弟很熟悉,这个电话打得更加顺畅,完事后他装作放松的样子说:“不就是帮忙打几个电话嘛,我什么也不知道,放我走吧?你知道,开枪你也跑不了!边上就是我的保安公司!再说咱俩无冤无仇,闹下去对谁都不好!”金一鸣这番话是软硬兼施,就算是亡命徒听了,心里也会好好琢磨权衡一番。 可赵楚听完,却丝毫没有琢磨,他直接爽快地说:“好,这就放你走。不过你还得帮个小忙,就差一点点儿了。” 他拿枪用力戳着金一鸣的脑门,另一只手掏出自己的手机,然后打开微信,点开自己的一个小号,对金一鸣说:“再给我录两句话。” 金一鸣平时比较油滑,但这时心里真是火大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在利用自己。这要是在自己的保安公司,他非把这家伙收拾得爹妈不认!可在这里就……对方的动机他想不明白,也不想琢磨,现在最要紧的是脱险! 想到这儿,他把心一横,决定只能拼了!一会儿录完音,趁对方不注意,出手偷袭,然后赶紧跑!小树林离公司门口就几十米远,跑出去就啥也好办了。直到这一刻,金一鸣也一直觉得,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也不至于要他命。 朗朗乾坤,哪儿来那么多亡命之徒? “好吧!”他装作很无奈的样子,再次答应下来。 赵楚把电话拿在手里嘱咐金一鸣:“可别说错了,放轻松,自然点,错了重录,费事。” 金一鸣已经在琢磨怎么跑了,也懒得废话,很痛快地点点头。 赵楚对金一鸣说:“听好了,第一句:李总,你们到了就在那儿等我半小时,到时候我万一过不去,就只能明天再说。” 赵楚说完,停顿了一会儿,像是给对方记忆的时间,然后才说:“第二句:张律师,不好意思啊,有事耽误了!你来我公司门口吧,小树林旁边。事关你姐姐的死,一定再等我二十分钟,万一我过不去就只能明天再说。”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OK!一次成功。金一鸣又按赵楚的要求,老老实实录完那两句话。 昏暗中,他紧紧地盯着赵楚,看对方把微信关了,想趁对方放手机的时候逃跑,他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里全是汗。但他实在没料到,接下来的变故太突然了,他还没做好逃跑的准备,太阳穴就遭到了强烈的重击。 这次对方显然用足了力气,金一鸣当场昏厥,手机也甩在地上。 赵楚对自己的手法很自信,他看着晕倒的金一鸣说:“其实你要是赌就对了,这只是把仿真玩具枪。” 他深吸了口寒气,捡起金一鸣的手机,掏出那个袜子包装袋,从里面取出张启发的打火机,然后摊开金一鸣的手掌,重重地往打火机上按了几下。按完后,借着雪地的反光,他向四周看了看,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一个草厚雪少的角落,用力将打火机丢了进去。 接下来是等待,死一样的等待。 赵楚安静地站在一棵树边上,几乎和那棵树融为一体。 雪不急不缓地下着。 晚上十点四十分。 他看了看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走到树林边上,隐在一棵树后边,往保安公司西边看着什么。 晚上十点五十二分。 一辆出租车从小树林外的公路上驶过,在金盾保安公司西边大约五百米之外的路边停了下来,红色的刹车灯随之亮起。 看到刹车灯的刹那,赵楚彻底放心了。他再次看了看表,知道那一定是张启发到了,这和自己估计的时间差不多。那么,如果路上没什么意外,李铭、李亮兄弟的车,离这儿应该也不远了。 晚上十点五十五分。刚才金一鸣打电话时,他记住了金一鸣手机的开机图案。他打开自己手机的微信,同时用金一鸣的手机,拨打了张启发的电话。 此时,张启发刚从那辆出租车上下来,正站在保安公司西边大约五百米的路边,一看是金一鸣来电,他赶紧接通,说:“金老板?怎么搞的?我到了!” 电话里张启发的话刚说完,赵楚马上按下自己手机微信里那句录音,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尽量靠近金一鸣的手机,微信录音随之清晰地传了过去:“张律师,不好意思啊,有事耽误了!你来我公司门口吧,小树林旁边。事关你姐姐的死,一定再等我二十分钟,万一我过不去就只能明天再说。” 晚上十点五十六分。 录音一播完,赵楚立刻挂断和张启发的通话,紧接着拨通了李铭的电话。 张启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纳闷,他随口抱怨了几句,转身向东,往保安公司方向走去。 李氏兄弟住在一个小区,所以两人开着一辆车来的。 李铭正开车,电话响了,副驾驶的李亮见来电显示是金一鸣,接起电话说:“金老板啊,这就到了,还有俩路口。” 李亮话音一落,赵楚故技重施,立刻按下微信里的另一段录音:“李总,你们到了就在那儿等我半小时,到时候我万一过不去,就只能明天再说。” 同样,录音一播完,他立刻挂断,把金一鸣的手机给关了。 他关好手机,向四周看了看,抬手把金一鸣的手机远远地扔到了小树林边缘。“啪!”远处传来一声脆响,看来是手机砸到了什么硬物。 动手!只差最后一步了。 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仅仅用了两分钟,赵楚就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手里的动作,刚才惨烈的一幕顽固地占据着他的脑海——被吊起的金一鸣因为突然的窒息清醒过来,他淌着口水,眼睛血红,眼珠向外凸出,好像随时会爆出来。他死死地瞪着赵楚,像是要把对方吃下去,又像是在感叹命运不公。他不服,觉得自己太冤了,身为保安公司老板,竟然稀里糊涂被人吊到了树杈上!他努力做着最后的挣扎,突然猛烈地摆动起双腿,带动着树枝上的皮带剧烈地晃动,前后摩擦,树上的雪随之纷纷落下。很快,他的脸成了酱紫色,五官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舌头长长地伸了出来。紧接着,空气里弥散出一阵怪味,金一鸣失禁了。 晚上十一点。 赵楚猛地咽了口唾沫,蹑足找了个树间的缝隙向外观察,刚好看到张启发从保安公司门前的灯光下走过来,最后在小树林边上站定。他安静地躲在树后,像站军姿一样,一动不动,仿佛是个最尽职的守墓人。 最近的时候,张启发离他也就四五米远。他听到张启发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突然,张启发的脚步声停了。赵楚心里一惊,向外瞄去,见张启发正面对着小树林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启发呆立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蹲在阴影里的马路牙子上抽起烟来。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张启发在小树林外面足足等了二十分钟,随后步行离去。赵楚可没走,他站在原地,一直到早上将近六点。这第一步,也是整个计划最重要的一步,终于完成了。 天刚见亮。他使劲搓着手,来回活动着僵硬的腿关节,然后挪动着几乎冻僵的双腿,开始处理站了一夜留下的最深的那两个脚印。脚下的雪结了冰,他把冰碴儿抠出来远远地扔掉,然后把雪窝和周围的痕迹抚平。处理完,他拍了拍手套,确认周边安全,才悄悄挪回人行道,坐着早班公交车离开了现场。他也不想在现场待一晚上,这太危险了。但现场位于东海路中段,他是从东向西来到现场的,要想离开东海路,那么不管往东西哪头走,都要面对路口的摄像头,这太危险!哪怕贴着路边走,哪怕只被拍到人影,他都不想冒险。 早上六点半,天蒙蒙亮,110指挥中心接到报案,几个环卫工人在东海路金盾保安公司附近,往路边小树林里铲雪,在树上发现一具吊立的尸体。 最先赶到现场的是附近派出所的值班民警。随后盘龙区分局的刑侦人员先后赶到。 盘龙分局的刑警大队长叫赵铁柱,他接到副队长刘兵的电话通知立刻赶往现场。在电话里他嘱咐刘兵:“秦向阳到了吧?叫他务必仔细勘查现场,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这鬼天气,要是谋杀的话,现场痕迹容易隐藏。” 秦向阳,二十六岁,单身,退伍军人出身,为人实在,身手很好,疾恶如仇,就是不太会拍领导马屁。有时为了案子会跟领导争辩,常常弄得领导很没面子。好在他聪明能干,心思缜密,工作起来又任劳任怨,不拘小节,干警察才三年,却已经破了不少案子,是队里出了名的工作狂,有活了,领导最先想到的总是他。 赵铁柱开着车,挂掉刘兵的电话后,接着又给张启发打了过去。 说起来,赵铁柱和张启发从小就是同学,虽然不同班,两个人关系却一直非常好,后来张启发娶了赵铁柱的姐姐,两人关系进一步升级。他俩一个干警察,一个干律师,工作上也常有交集。 今天,张启发本来约好了小舅子赵铁柱,要去找一个民事案件的相关责任人了解情况,张启发是那个民事案件原告的代理律师。这下好了,出了命案,赵铁柱是没法儿陪他去了。 张启发听说有案子,自然也就不好再麻烦人家。挂电话前,他好奇地随口问了句:“案子发在哪儿?死了几个?” 赵铁柱说:“群众报案,有个人被吊在树上了,自杀还是他杀,现在不清楚,就在东海路这边,金盾保安公司门口小树林。” “金盾保安公司门口?”张启发很是吃惊,狐疑地反问了一句。 “也是邪了……”赵铁柱本来想说,一周之内在那个位置吊死两个,上一个,自然指的是张启发二姐张素娟。他马上意识到这时候不该提这个话茬,就赶紧挂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张启发皱着眉寻思:赵铁柱说死者就在金盾保安公司旁边的小树林里。昨晚我可是去过那儿啊!咋一夜之间,就出了命案呢?再说咋这么巧,一周前二姐张素娟也是在那儿吊死,这咋又一个?说起来,昨晚的事也是有点怪,那个金一鸣约我过去,等了半天也见不到人,还关机,耍我呢这是? 张启发既纳闷,又好奇,越想越觉得有点不对劲,屁股底下渐渐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决定去案发现场看个究竟。 与此同时,大志警械设备制造公司的副总李铭也在纳闷:昨晚和弟弟李亮,赶到金一鸣约定的地方,又等了半小时也没见到人,打对方电话还关机了。这家伙!说什么发现了张素娟之死的古怪?搞什么?约定地点边上是有个全羊馆,当时也关门了。而且巧的是,还没到全羊馆之前,当车经过金盾公司附近时,副驾驶的李亮说隔着车窗,看到路边站着个人。李亮称那人很像张启发。张律师是自己公司的法律顾问,大半夜不睡觉,大老远跑金盾公司门口干什么? 为此,李铭当时嘲笑李亮胡说,大半夜的,车窗上都是冰碴儿,很容易认错人。 李亮当时想了想,认可了李铭的说法,以为自己眼花了。 金一鸣是李氏兄弟他们公司的老客户了,有近十年的合作关系,彼此平时也交往颇深,可不能这么晾着,万一他昨晚真有急事呢?李铭琢磨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打金一鸣的手机,想问问他昨晚怎么回事。 还是关机!李铭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打通了金一鸣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金一鸣老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焦躁:“李总啊!找一鸣?他一晚都没回来!我这儿正到处找他呢!” “一晚都没回来?” “是啊!以前他就算不回来,起码来个电话!这倒好,到现在都关机!”金一鸣老婆无奈地说。 这就怪了。李铭皱起眉头想了想,说:“弟妹你别急,我和亮子去他公司看看吧,有消息回头通知你!” 李铭挂断电话,立刻出门开车找到李亮,把情况说了说,随后两人赶往金盾保安公司。 张启发开着车想了一路,匆匆赶到现场。他一下车,就被警员拦到了警戒绳外面。 张启发绷着脸,刚想给赵铁柱打电话,赵铁柱一回头看到了他。 “姐夫,你怎么来了?”赵铁柱说着,来到警戒绳旁。 张启发瞅了瞅旁边的警察,一步跨过警戒绳,往前走了好几米,然后说:“有事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这大冷天,死人有啥好看的,去给我弄点吃的!”赵铁柱一边说,一边接住张启发递过来的烟。 “昨晚又去金满堂了?”赵铁柱看着张启发手里的打火机,调侃了一句。 “是啊!老习惯嘛!”张启发点上烟,往赵铁柱身后看了一眼。他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树上那具尸体。一周前他才和金一鸣见了一面,两人虽说不熟,但金一鸣的样子他还忘不了。树上的人尽管五官变形得很厉害,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操!那是金一鸣?”张启发盯着树上那具僵硬冰冷的尸体,惊呆在原地。 “你认识金一鸣?”赵铁柱问。 “一周前见过。”张启发咽了口吐沫,说道。 “没啥事别待在这儿了!”赵铁柱点点头,转身往现场走。 “我……”张启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心里犹豫不决,要不要把昨晚的情况告诉赵铁柱,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怎么还没走?”赵铁柱远远地问了他一句。 张启发咳嗽了一声,顺嘴回道:“金一鸣他昨晚约过我!” “他约过你?什么情况?”赵铁柱向张启发走去。 张启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道:“要不到车里说吧。事情有点怪,昨晚我在金满堂洗澡,突然接到金一鸣电话……”说话间,两人回到了车上。 雪越来越小了。为了更好地勘查现场,等到天光大亮相应工作才全面展开。金一鸣是市局副局长金建国的儿子,鉴于死者身份的特殊性,以及避免社会上引起不必要的流言和恐慌,警方全面封锁了现场,不允许任何行人和车辆驻留。有几个得到消息的记者,只好远远地在寒风中观望着。 秦向阳早就赶了过来,他粗粗看了一眼现场,轻轻啧了一声:“这鬼天气,要是谋杀,相关痕迹怕是不好找。” 大家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他的话。 尸体还没架下来,法医主任王平围着尸体转了好几圈,踮起脚摸摸了死者的脖子,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法医皱着眉对王平说:“师父,这有点怪,你看,死者脚底都踩到雪了,这个高度怎么可能吊死人呢?难道是先被杀死再挂上去的?你看这根承重树枝,高度也就一米八多点,再加上死者脖子上的皮带,系着扣垂下来,这也太矮了。” 秦向阳听到了年轻法医的话,他戴上手套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地面,接着伸手扒开了死者脚下的积雪。看了一会儿,招呼众人说:“下面有个树坑,不浅。” 他又用手轻抚开树坑旁边薄薄的一层雪,见雪下散着很多腐败树叶。由此可见,这个坑不是凶手临时挖出来的,旁边雪下的落叶,本应该在树坑内,有人把它们从坑里清理到了旁边,这么一来,树坑的深度就显露出来了。那么,挂在树坑上方的死者,脚尖也就够不到树坑底部,从而失去了支撑力。 秦向阳站起来敲了下颈椎,见大家都不吭声,只好说:“初步判断,他杀。自杀者在心理惯性上,往往会选择把绳索系在高处,这个现场却不一样。显然,凶手轻装,携带的作案工具极少。他就地取材,利用了死者腰带做吊绳。尸体的承重树枝很矮,导致死者的脚能碰到地面,凶手又利用这个树坑,让死者的脚失去了支撑力。如果绳索系得过高,就算凶手提前把人打晕,也绝对不可能把人挂上去,人晕了全身都是软的,死沉。” “好了,”副队长刘兵点点头,打断他,说,“现场本身就很奇怪。” 大家都知道,他指的是一周前张素娟也吊死在这个小树林里。秦向阳被打断话头也不在意,和法医一起把尸体架下来。 很快各种信息开始汇总: 现场很完整,未遭到任何破坏。初步判断,死者为他杀,左脑部曾受到多次外力击打,眼角红肿,左脑外侧皮下红肿,大面积皮下组织破裂。死亡时间,考虑到低温对尸僵尸斑形成的影响,约为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尚须进一步肝温测量。死者头部的击打不可能来自死者本人,其双手指甲内未见任何皮下组织残留。 皮带所在树杈摩擦痕迹严重,证明被害人先被击晕而后被挂上皮带,死前曾一度清醒,并剧烈挣扎。现场发现脚印若干,大部分被雪覆盖破坏,提取工作已完成。死者身上财物俱在,电话丢失,现场未发现任何死者之外的DNA信息残留物。 大量警员仔细翻找积雪,慢慢扩大搜索范围。秦向阳正在一处草丛里搜索,突然觉得眼睛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抬起的脚掌赶紧顿住了。他仔细看去,见脚下的草丛根部躺着个一次性打火机。他蹲下去,很小心地捡起打火机放进证物袋。 此时,张启发已经把昨晚的情况跟赵铁柱说了。赵铁柱告诉他,死者是昨晚大约十一点多遇害的。 听到这里张启发心里一抖。他记得很清楚,十一点前后那个时间,他刚好就在案发现场附近。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根本没听到周围有什么动静嘛。 张启发很郁闷,程序上他要到盘龙分局做个笔录。只是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在别人眼里,他很快就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 这时,李铭和李亮也赶了过来。 两人远远就望见金盾公司旁边拉起了警戒绳,心里皆是一惊。停好车后,两人赶紧往现场走去。他们来到警戒绳外,刚想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抬头看见张启发正从一辆警车上下来。 “张律师!”李铭赶紧打招呼。 “你们怎么来了?”张启发哈着热气说。 “来找金盾公司的老板。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李亮好奇地问。 “你们找金一鸣?”张启发惊诧地问。 “是啊!他是咱公司的老客户了。你认识他?”李铭问。 张启发摇摇头,说:“见过一次面。” “你是公司的法律顾问,回头介绍你们认识,大家一起坐坐。”李铭笑着说。 “这……”张启发半张着嘴呆了半天,才转身指着小树林深处说,“他死了……” “啊!”李铭的手随之一抖,刚掏出的香烟掉了一地。 张启发郑重地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就在里面,树上挂着呢!我看过了。” “不会吧!”李铭面色紧张地说,“昨晚还接到他电话,约我们在这附近见面,一晚上人就没了?” “什么?他也约了你们?”张启发猛地吸了口烟,问,“你们见面了?” “没啊!等了他半天也没见到人,这才一早就赶来他公司看看。” 张启发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怪异,赶紧把赵铁柱叫了过来。他先给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然后叫李氏兄弟跟赵铁柱说说当时的情况。 李氏兄弟一听赵铁柱是张启发的小舅子,赶紧上前跟人家握手,接着把昨晚的相关情况简述了一遍。 赵铁柱听到李氏兄弟反映的情况又是一惊,马上安排人把李铭、李亮、张启发三人都带回了队里。 现场勘查收队后,副队长刘兵留下两个队员,和派出所的人一块儿守护现场,等雪化之后再对现场做第二次勘查,寻找其他可能的遗留痕迹或物证。 各部门相应工作展开得非常迅速,午后,案情分析会议开始了。队长赵铁柱直入主题:“我先说个情况,我找到了三个人,从时间上来说,他们很可能是死者昨晚最后联系过的人。” 接下来,他把李氏兄弟和张启发的个人情况,给大家做了个介绍。李铭、李亮,是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的副总。张启发开律师事务所,还是李铭他们公司的法律顾问。张启发和赵铁柱的关系,那不用说,局里的老人也都清楚。 为了节省时间,赵铁柱直接把张启发和李氏兄弟带进了会议室,让他们分别说说昨晚的情况,现场做笔录。 张启发他们进来时,技侦科科长正在做补充发言:“情况是这样,现场未找到被害人电话。刚才,赵队把张启发和李氏兄弟的手机给了我。这三部手机,分别在昨晚十点十八分,十点十九分,十点二十分,接到了被害人电话,接电话的先后顺序是,张启发,李铭,李亮。情况都已经跟电信部门核实。另外张启发在晚上十点五十五分,又接到过被害人的电话,李铭和李亮在十点五十六分,也接到被害人的第二个电话。他们三个,昨晚都被死者约到了案发现场附近。” 李铭本来就在纳闷,听到技侦科长的话才恍然大悟,原来张启发昨晚确实到过现场附近。他咳嗽了一声,迎着众人的目光,把昨晚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他一边说,一边想起昨晚李亮的话,看来李亮当时并没看错,昨晚金盾公司门口那个人,的确是张启发。不过,他还是谨慎地把这个细节隐瞒了。张启发毕竟是他们公司的法律顾问,他觉得需要和张启发沟通一下,事后再说也不影响什么。 最后李铭说:“金一鸣说他发现了一些情况,可能跟上周吊死的张素娟有关,我们就去了,到了那儿,当时吧,没见到人,我们还等了一阵子。等了多久?大概半小时吧。” “等了半小时?”刘兵一边记录,一边问。 “对。跟你们刚才对电话时间的统计一样,快到地方前,也就是晚上十点五十六分,金一鸣又来过电话,说他要是到不了,就再等他半小时。我们到之后打他电话,关机了。” 现在众人都已经知道,李铭所说的那半小时,正是金一鸣的遇害大体时间段。 接下来张启发也详细述说了他当时的情况。从他每个周末都去金满堂洗浴中心的习惯说起,到接到电话,金一鸣在电话里说有些情况,跟张素娟之死有关,然后赶过去没见人,然后晚上十点五十五分又接到被害人电话,就在那附近等了一段时间。 此时,张启发的职业习惯促使他对陈述做了保留,因为案发现场就在小树林,如果他直说,他在小树林边上等了二十多分钟,哪怕是金一鸣电话里要求他等在那里,那也等于在承认,案发时,凶手就在他背后几米处!这个事实,连他自己都觉得很玄乎!这一点,他自己的情感上不能接受,别人恐怕也很难接受。他是律师,知道自己那么说,虽然还不至于让警察把自己打入嫌疑人的行列,但至少会给自己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笔录嘛,反正说的也是事实,自己站得直行得正,起码要把自己择清楚。 “你和金一鸣熟吗?”刘兵问。 “不熟。你们赵队长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张启发说。 “案发之前,你和金一鸣有交换过电话号码吗?”刘兵又问。 “没有!”张启发回答得很干脆。 刘兵见张启发等三人也没啥可说的了,就让他们在笔录上签了字,然后各自离开。 张启发等人走后,赵铁柱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说:“昨晚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吧?也就是说,凶手昨晚在张启发和李氏兄弟眼皮子底下杀了人!他们都去过现场附近,都没见到金一鸣,而当时,凶手和被害人就在小树林里!”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此时,秦向阳的注意力却还停留在张启发陈述的一段话上,刚才张启发提到洗浴中心时,他一下子想起,自己在现场发现的打火机上印着七个字:金满堂洗浴中心。秦向阳皱了皱眉头,大胆地想,现场发现的那个打火机,会不会跟张启发有关系呢?可是大伙现在都知道,张启发每周末都去金满堂的习惯,此时除了秦向阳,恐怕没有一个人从打火机想到张启发身上。 就在这时法医王平看了看大家,说:“我汇报一下尸检情况。死者致死原因,机械性窒息。从颈部索沟勒痕性状分析,被害人脖颈缢沟,为死前形成,也就是说被害人先被击晕,后被挂进索扣。我们这边进一步确定的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前后存在合理误差。死者头部应该是被拳头击打,肘击可能性极小,因为力度很难掌控,其他硬物打击的可能性也排除了。受害者遭受了好几次击打,最后一次,也是最重的一次,导致被害人当场晕倒。另外,从现场找到的那个一次性打火机上,提取到几枚清晰指纹,打火机里的气还有不少,指纹已经做了指纹库比对,是个单向证据,没有结果。另外在打火机上,还检测出了一部分掌纹,不太清晰。我们试着跟被害人做了对比,已经确定掌纹为被害人所留。另外,打火机是金满堂洗浴中心的赠品,每个抽烟的客人都可以随便领取。” “很好!”赵铁柱赞许地说,“掌纹和指纹可不一样。既然打火机上的指纹无从比对,那它很大概率是凶手的,而掌纹,应该是死者的。为什么呢?合理地设想一下,当时的情况,很可能是被害人试图挣扎,打落了凶手的打火机,从而留下了掌纹。如果金一鸣也用过那个打火机,那留下的应该是指纹才对,而不是掌纹。” 几乎所有人都点了点头,队长这个结论显然再合理不过。换句话说,找到这个打火机的主人,就等于找到了凶手。 当然,赵铁柱刚才说那段话时,心里也有些纳闷:怎么会这么巧?凶手偏偏在现场留下个金满堂洗浴中心的打火机!几乎是一瞬间,他也想到张启发。作为张启发的小舅子,他一早就知道姐夫每周末去金满堂泡澡的习惯,也知道那里天天给抽烟的客人赠送打火机。想到这儿,他赶紧摇了摇头。 痕检科长程艳接下来发言:“现场被大雪覆盖,提取到不少痕迹,但没有鉴定价值。好在找到两枚相对完整的脚印痕迹,经过模糊还原处理,正在做相应环境下的力学受力分析。不过,这两枚足印有点奇怪。” 程艳翻开手里的记录继续说:“足印的边缘和下部,有少许冰碴儿,这时在外力长时间挤压下形成的,就是说有一段时间,凶手站在那里没动过!具体多长时间无从判断。” “凶手有一段时间站在那里没动过?”听了这句话,大家议论纷纷,却没讨论出什么结果。 赵铁柱仔细听完所有汇报,点了根烟,压压手平息了现场的讨论,问:“现场既然有打火机,那么有没有发现新鲜的烟头?” 副队长刘兵摇头说:“没有。不过还有人在保护现场,雪化之后二次勘查。” 赵铁柱点点头,道:“总结起来,疑点如下:一、凶手作案动机不明,鉴于死者保安公司老板的身份,我认为仇杀的可能性更大。” “二、被害人为什么要打出那三个电话,把张启发和李铭兄弟三人约到现场附近?” “三、被害人给他们的碰面地点为什么不一样?一个在全羊馆,一个在炒鸡店,这两个地点,相距大约五百米。” 其实赵铁柱这第三个疑问相当关键,只是现在,包括我们的主人公秦向阳在内,还没一个人能意识到其中隐藏的蹊跷。 这时刘兵插话说:“也许被害人打电话给张启发时,正好在炒鸡店附近,但他可能处于移动状态,等到给李铭兄弟打电话时,就到了全羊馆附近了。” 赵铁柱反问道:“那也不对,全羊馆和炒鸡店相距五百米,被害人两分钟怎么可能走五百米?” 刘兵说:“他要是开着车呢?也就是说,被害人打电话时,很可能是随机看了看路边的参照物,给出了见面地点,而不是提前想好的。这两个地方相距只有五百米,也许对被害人来说,等于把他们三个约在了相同的地方。他只要在随便一个位置等着就行,人到了自然会电话联系。我们觉得约见地点不一样,被害人呢?很可能觉得没啥不一样。我是从被害人角度分析,当然,我们还要去了解被害人的性格特征。” 赵铁柱很耐心地听完手下的分析,分了一圈烟,说:“刘队说得不无道理,这一点也存疑,接下来,也就是我要说的第四点,被害人的手机哪儿去了?” 他顿了顿,留给人们思索的时间,然后敲着桌子说:“凶手带走了?那他为什么带走电话?或者还在现场?勘查工作到底彻不彻底?” 刘兵听出队长的话里有责怪的意思,赶紧说:“赵队说得很对。我立刻组织人,对现场二次勘查!等不了!这雪一时半会儿化不完!” 赵铁柱咳嗽了一声,整理着思路,恼火地说:“查!查被害人案发前和什么人一起!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从昨晚七点,不,从六点,到报案期间,东海路两头的监控都给我翻一边,尤其是多次出入的车辆。另外,查被害人人际关系,跟什么人结过仇,有过怨,都搞清楚。你们技术队那边,脚印、指纹,得抓紧,继续摸线索。还有打火机,金满堂那边,先从昨晚查起,那里有会员制,把所有的会员捋一遍,散客嘛,先从大堂监控查起,重点是从前台领打火机的,查里面跟金一鸣有关系的人。” 刘兵皱着眉头说:“工作量不小!” 赵铁柱斩钉截铁地说:“我不管,局里人手,各辖区派出所都给我扑上去!手里有其他案子的先不要管!” 秦向阳一直处在思考状态。世上所有的案件,案发和真相,就像数学上的两个点。一个起点,一个终点,这两点之间,有无数可能的连接方式,曲线,折线,波浪线,等等,线和线之间还经常有交叉点,谁也无法确定哪个侦破方向恰好就是那条最捷径的直线。或者说,侦破,根本没有捷径,对结果而言,它就是一场寻找,只有找得快或找得慢,找得到或找不到。你要破案,你只有起点,不知道终点在哪儿,只能不停寻找某个点或某些点,有时甚至要假设几个点,同时验证假设点。然后把起点和找到的点连起来,找着找着,量变在积累,直到某一刻,你突然发现,连起来的那条线,很自然地到达了终点。 这段抽象的话,是秦向阳的读书笔记,有次在局里的破案总结会议上他念了这段话,惹得同事们好一阵笑,总结会议嘛,形式上就是要互相夸一夸,尤其领导对案情的整体把握和英明指挥,而他过于认真的态度,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会开得差不多了,人们整理着自己的东西,一直沉默的秦向阳开口了:“我觉得还有个问题不容忽视,就是被害人为什么死在那个地方?而不是别的地方?”他毫不避讳张启发和赵铁柱的亲戚关系,继续说,“这件事和上周那个张素娟的自杀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内在联系?” 平心而论,秦向阳这番话说到了赵铁柱心里,这几个问题,赵铁柱并不是没有想过,只不过今天的案情讨论会主要是归拢线索的,这几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他这个当队长的,并没有公开提出来。 副队长刘兵又打断了秦向阳的话,拍着他的肩膀,说:“要是凶手故弄玄虚,故意选那个吊死人的地方呢?”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当然,你这些疑问,也是大家的疑问。不过,我们现在的工作量可不小。去!依据实打实的现有线索,该查的查,该访的访,给我把凶手揪出来!就什么都清楚了!” 秦向阳嘿嘿一笑,把刘兵的半盒烟抓过来溜出了办公室。案情会议他听得很仔细,他自己的那几个问题他也回答不了,但他最纳闷的是:为什么金一鸣打的那三个电话,所说的话几乎都一样?昨晚下那么大的雪,是个人都不想外出。为什么他一个保安公司老板,仅凭那么几句话,就能把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的两个副总,一个律师同时约出来呢?那几句话的关键词是什么?很明显,是“张素娟”这三个字。 秦向阳想不通。出了办公室,上完厕所,他打定了主意,得抽空去趟市局档案管理处。 秦向阳来盘龙区公安分局三年了,一直没去过那个地方。因为那里存放的都是已结案件档案,以及一些因特殊情况未结的旧案、悬案。自己手头的案子就不少,他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但这次不同,他想去那儿看看有没有跟张素娟有关的档案,如果有,能否解决他的那些疑问。 话说做完笔录后,李铭急匆匆跑下办公楼,一溜小跑钻进了自己的车。进到车里,他把行车记录仪取下来,急匆匆赶回了公司。 回到办公室,他把行车记录仪连上电脑,慢慢拖动时间条。屏幕时间来到昨晚十一点零一分,果然,他看到一个酷似张启发的人影,站在金盾保安公司旁边,小树林边上。此时他和弟弟李亮的车,正在从东往西开,离全羊馆还有大约一千米。保安公司门口有盏路灯,昏黄暗淡,加上下雪,照明效果很差。但是他确信没认错,他很熟悉张启发,哪怕因为天气和光线原因,高清记录仪的画面不算太清楚,他也能断定,那个人就是张启发。 “这没什么不对啊!”他想,“看来刚才做笔录时,没必要隐瞒这个细节嘛。可金一鸣为什么在电话里提起张素娟呢?我和张素娟之间,不就牵扯十几年前那点事吗?哎,还是怪自己心虚了,早知道昨晚不去了。” 秦向阳的任务是去金满堂洗浴中心查相关情况,他对自己发现的那个打火机很感兴趣。他赶过去时,工作早就展开了,几名刑警和派出所的人,正分头查看案发当晚大堂的监控。 从监控看,案发当晚洗浴中心的前台很忙,时不时就有人过去领个打火机,或者袜子。 秦向阳专注地盯着电脑画面,慢慢拖着进度条。画面上的时间来到昨晚九点左右,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点了暂停,紧盯着画面前台旁一个瘦高的男人,激动地用拳头盖住了上嘴唇。 他的拳头不停地在鼻头搓来搓去,自言自语地说:“是他!赵楚!老班长!” “快来!”他猛地站起来,指着画面跟旁边的警察说,“帮我查查这人的资料。”说完,他不安地在旁边走来走去。 很快一个派出所民警过来告诉他,画面里的人叫赵楚,金满堂的会员,一年前办的会员卡,也是洗浴中心的常客。民警说着把会员登记的电话交给秦向阳,连同所里传过来的详细资料。 赵楚,市局档案管理处外聘人员。秦向阳一看赵楚的工作栏乐了,拿出烟来分了一圈,说:“我有点事出去趟,队长要是问起来……算了,我自己说吧。” 今天是周末,赵楚在杀人现场站了一整晚,正在家补觉。 中午,他被电话吵醒了。 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哥,我在你办公室呢。你猜,我带了什么好吃的给你?什么?几点了你还睡觉?哎,我不去你宿舍,脏乱差。” 秦向阳开车找到档案管理处,跟值班的打听了赵楚,走进楼道。他觉得呼吸有点不顺畅,心跳略快,就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那间办公室的门。 进了门他看见一男一女坐在茶几旁,男的在吃东西,女的玩手机。他以为自己走错了,才要道歉出去。这时那个吃饭的男的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那人正是赵楚。 秦向阳也认出了对方,慌乱中啪地打了个立正,大声说:“报告班长!准备完毕,剪哪根?” 当年他们在侦察连,经常搞定向爆破训练,按照程序,战士找到炸弹后,会跟班长报告准备完毕,剪哪根线。训练用的都是假炸弹,线路有的简单有的复杂,但实际上都是走个过场,剪哪根都行,都没危险。赵楚当时作为班长,每次都会跟报告的战士回答:剪个鸡巴。战士得到回答确认,就随便剪一根完事。 赵楚这时也唰地站起来,笑着说:“剪个鸡巴!” 这话说完,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那个女的此时却有点尴尬,低声说了句:“粗俗!” 赵楚很高兴,拉着秦向阳给那女的做介绍:“我最好的战友!经常给你提的那个,秦向阳!” 他又一指女孩,说:“这是我妹妹,李文璧。” 秦向阳搓着手,热情地跟李文璧打了个招呼。 李文璧也落落大方回了句:“你好。” “哎?你们怎么不一个姓?”秦向阳奇怪地问。 赵楚笑着说:“她是我义父的孩子。不一个姓可比亲的还亲。” “这样啊,”秦向阳笑着责怪起来,“老班长,你啥时候进的档案管理处?也不通知一声,我现在才知道!” 赵楚轻轻叹了口气,说:“当年退役后,我也干过刑警,后来被人家给开了。就在这档案处谋了个外聘的活,实在没脸联系你们。” “为啥?”秦向阳不解地问。 这时李文璧插话说:“还有脸说!刑讯逼供呗!人倒是没抓错,但是把人家揍了,挺狠的。人家就告他,立马被开除了。” 赵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当啥事呢?太正常了!有时候不打还真不行!”秦向阳轻松地说,“要是有机会,我想办法把你弄回去。” 赵楚连忙摆摆手说:“不用!干警察太累,还是这活轻松!对了,你现在……?” “我在盘龙分局那边,三年了。你等着啊,等我立几个大功,就找领导把你聘回去。”说完他哈哈笑起来。 赵楚惋惜地说:“有点可惜!你可是个好苗子!应该再干个二期!我退伍那年,你转的士官吧?” “是啊!”秦向阳说,“有什么可惜的!干够了!你服役十年,两年小兵,两年军校,两期士官,这都退了,我还留恋什么?早晚要出来混社会,那还是趁早不趁晚吧。” 这时李文璧站起来说:“你们老战友好好聊吧,我走了啊。” 赵楚连忙拦住李文璧,说:“别啊,你不是到处找新闻吗?瞧,这位可啥都知道!” 李文璧是个记者,负责社会新闻板块,听赵楚这么一说,立马又坐下了。 “太好了!”她点着头说,“秦警官,听说今早上被杀的老板,是市局某副局长的儿子?真的假的?怎么死的?有线索吗?对了,给你包好烟!这可是我从总编那儿顺来的!”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两包中华扔给秦向阳。 秦向阳爽快地接住烟说:“我啥也不知道!有纪律!” “你……” 李文璧抓起包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甭管她!”赵楚呵呵一笑,对秦向阳说,“怎么打听到我在这儿的?” 秦向阳抽出中华递给赵楚,自己顺手点上一根,说:“省城这么大,根本没想到你在这儿,能跟谁打听啊。今天在金满堂查案子,巧了,早知道我也天天上那泡澡,咱们就早见面了!” 赵楚听了也是感叹不已。 秦向阳接着说:“这次过来还有正事,有个叫张素娟的上周自杀,你听说过吗?” 赵楚摇摇头,说:“不知道。自杀又不立案,不立案也就不存档。” “也是!”秦向阳说,“这样吧,你帮我查查老档案,看有没有别的,跟张素娟有关的情况。不知道咋回事,今早的案子,我总觉得和她有关系。” “案子什么情况?刚才不是李文璧说,我还不知道呢。”赵楚很有兴趣地问。 “一会儿和你详细说。” “好!” 赵楚走到电脑前,输入好几级密码后打开数据库检索。 令人想不到的是,里面还真有张素娟的消息,两条。 秦向阳顿时来了精神。 一条是2001年9月,张素娟在戒毒所伤人的档案。 一条是2000年10月,张若晴因故意外死亡的档案。这个张若晴,是张素娟的女儿,当时才两岁。 此时,赵铁柱正在局长办公室里站立不安。顾局长告诉他,金一鸣的父亲,市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金建国,刚才在电话里大发雷霆!市委常委兼市局局长丁奉武来电话,明确要求务必尽快破案,给全市人民,全市乃至全省的警务人员一个交代!当然,也给金局长一个交代! 这还了得!顾局长拍着桌子冲赵铁柱吼道:“局长儿子都敢杀!反天了吗?我给你时间!你给我凶手!一周!” 赵铁柱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调查询问工作已经取得进展,二次勘查也有所发现。 副队长刘兵带着人,找到了昨晚和金一鸣一块儿吃饭的朋友,一个小学校长和两个老师。金一鸣请客,为孩子下学期择校上学的事。 校长表情很沉重,谁也想不到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他说:“昨晚金老板坐的主位,学校的王主任副陪,靠近门口。大概,大概九点刚过吧,金老板出去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有点急事。电话内容?那我没听到。” 王主任有点紧张地说:“我是更靠近门口,但没注意金老板说什么。” “别紧张,再仔细想想。”刘兵急切地问。 王主任喝了口水,看了看校长,拍着脑门说:“是了,是了,金老板接起电话,好像称呼对方张律师,嗯,是张律师。” “张律师?你确定?”刘兵逼近了问。 王老师眨了眨小眼睛说:“不会给我惹啥事吧?” “你要是隐瞒情况或者乱说,那就惹事了。”刘兵严肃地说。 王老师脸一红,赶紧说:“哎呀。我就是听到他说张律师,你们再问我一百次,也是这么说,别的,我可啥也没听到。另外,是老孙开车送的金老板,他没喝酒。” 孙老师赶紧抢着说:“路上金老板除了抽烟,啥也没说好吧?送到哪儿?就东海路的金盾保安公司呗。具体几点走的,几点到的,记不清,对了,行车记录仪上有,从我们吃饭的饭店,到他公司,那还不都录着?” 张律师?会是谁呢?刘兵做好笔录,琢磨了一会儿,又赶往金盾保安公司。 昨晚在保安公司值班的保安吴建民,向刘兵反映了一个情况。金一鸣在公司门口下了孙老师的车之后,回了一趟办公室,当时他和另一个值班保安因为无聊,在网上玩斗地主,还被金一鸣训斥了。后来金一鸣喊吴建民,从值班室里搬了一桶矿泉水。吴建民送水过去时,看见茶几上摆着好烟好茶,像是要招待人, 后来就出去了。“你怎么知道是好茶?”刘兵问。 “老板叫我搬水,那时候茶几上还什么也没有呢,送水过去就摆上‘中华’了,茶还能糙了吗?”吴建民说。 刘兵拿好笔录,让人仔细查看孙老师的行车记录仪。从记录仪上看,金一鸣坐车离开饭店的时间是昨晚九点十分,孙老师的车进入东海路的时间是九点四十分,和东海路监控画面的时间一致。通过对这些关系人的调查,只能确定一件事,金一鸣的确是被九点零六分那个电话约到案发现场的。 那么,九点零六分的电话,到底是谁打给金一鸣的呢? 王老师的笔录称:当时金一鸣称呼对方张律师。 这个张律师到底是谁呢? 刘兵琢磨了片刻,正想打电话向赵铁柱汇报,负责二次勘查现场的警员来电话了,声音听着有点小兴奋:“刘队,找到金一鸣的手机了!” 真是个好消息!刘兵接完电话赶紧回到局里,把调查情况向赵铁柱做了汇报。 “现在最关键的,就是九点零六分那个神秘电话!金一鸣的电话摔坏了,还进了水,技侦那边正在修复。” 赵铁柱仔细听刘兵说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赵队,别急。”刘兵安慰道。 “能不急吗?才挨训回来!顾局就给我们一周时间!” “看来顾局给顶雷了,金一鸣可是市局金副局长的儿子!”刘兵一句话道出了问题所在。 “不管死者什么身份,我们都该把活干好!”赵铁柱点了根烟,又道,“电话在哪儿找到的?” “在树林边上有一堆砖,掉砖缝里了!”说完,刘兵叹道,“金一鸣反应真不赖!把自己电话扔了!还打落了凶手的打火机!可惜打火机上的指纹无从比对,指纹库里没有。既然他是九点零六分接了个电话才到现场的,那么逻辑上,这电话里应该有线索!” “所以我这儿着急呢!”赵铁柱走来走去,步子更大了。 “据昨晚跟金一鸣一块儿吃饭的老师回忆,金一鸣九点多接了电话就匆匆离席,去了金盾公司。接电话时,他称呼对方张律师。” “张律师?”赵铁柱猛地停住脚步,喃喃自语,“我姐夫张启发不就是律师?” “我可没这么想,天下姓张的律师多了!你这是关心则乱!”刘兵笑道。 这时技侦小王匆匆进来说:“领导,手机弄好了!也做了检查,上面只有金一鸣的指纹。”赵铁柱和刘兵一听,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赵铁柱冲进技侦科,打开金一鸣的手机看了一眼,顿时张着嘴巴呆在原地。 电话上的通话记录显示:九点零六分,张启发。 刘兵也看到了,紧跟着他浑身一紧,马上又反应过来,想起张启发和赵铁柱的关系,赶紧把技侦科的人都撵了出去。 “金一鸣所说的张律师是张启发?这怎么可能?”赵铁柱皱眉嘟囔了几句,突然又道,“不对!这个号码不是张启发的!”他点开了张启发的名字,发现对应的,并非他记忆中张启发的号码,而是个陌生号码。 刘兵赶紧掏出手机拨打陌生号码。 对方已关机。 这时赵铁柱说:“你看!通信详单里显示,九点零六分,这是金一鸣第一次和这个号码通话!”说着他又翻看金一鸣的通信录,说,“此外再没和这个号码通过话,这说明什么?” 刘兵马上反应过来:“看来金一鸣和张启发根本就不熟!所以他原本没有张队的电话!” “对!张启发说过他们的确不熟。”赵铁柱说。 刘兵想了想,说:“既然金一鸣一早没有张启发电话,那么逻辑上的解释是,昨晚九点零六分,他接到这个陌生电话,通完话,就顺手把号码保存了下来。” 赵铁柱瞪了刘兵一眼,道:“但这个陌生号它不是张启发的电话,他保存张启发的名字干什么?” “张启发就不能有两个号吗?”刘兵说完这句话,两人一下子沉默下来。 “不对!”过了一会儿,赵铁柱打破了沉默,“金一鸣的手机显示,十点十八点他又给张启发打了个电话,他打的那个号码,确实是张启发的常用号码。可是张启发笔录上说了,他和金一鸣不熟,此前并未交换过电话,那么那个号码是怎么来的?另外,如果张启发有两个号码,九点零六分这个陌生号码也是张启发的,那么他为什么打完就关机了呢?” “不好说。”刘兵摇了摇头,道,“现在金一鸣死了,怎么保证张启发的笔录没撒谎?” “他不可能撒谎,我了解他!”赵铁柱的语气有些生硬。 刘兵理解赵铁柱的情绪,毕竟他和张启发有亲戚关系。 琢磨了一会儿,刘兵又道:“不管怎样,金一鸣的手机不会撒谎,那个跟金一鸣吃饭的王主任更不敢撒谎。按手机上的情况,昨晚张启发跟金一鸣先后通过两次话,九点零六分一次,十点十八分一次。前一次是张启发用陌生号码打给金一鸣,后一次是金一鸣打给张启发的常用号码。” “你不觉得这个说法矛盾吗?或者说张启发多此一举!就算他九点零六分联系了金一鸣,他又何必用个陌生号码,完事还关了机?”赵铁柱继续反问。 “不知道。这个问题该问张启发。”刘兵简洁地回答。 “查!”赵铁柱生气了,他把技侦的人叫回办公室,然后把九点零六分打的那个陌生号码丢给技术员小王。 “关机,”小王忙了一会儿,抬头说,“昨晚九点零八分就关机了。电信部门那边也联系了,是个无记名卡,就使用过这一次。” 刘兵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赵铁柱,把金一鸣的手机封进物证袋交给小王,说:“没我的命令,任何人,谁也不准动!谁也不准看!明白吗?” 刘兵说完,拉着赵铁柱回了办公室。 两人默默地点上烟,抽了一气,刘兵打破了沉默:“这事你怎么看?” 赵铁柱咳嗽了一声,说:“难道九点零六分那个电话真是张启发打的?” 刘兵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信,但金一鸣的手机,明明保存着他的名字,这和王主任的证言也相符!” 赵铁柱从烟雾里跟刘兵对视了几秒钟,然后狠了狠心,说出了刘兵想说的话:“查吧!查查就清楚了!省得你们说我和张启发有亲戚,在这件事上打马虎眼!现场不是留了个打火机吗?和张启发比对指纹!” 刘兵赶紧说:“一码是一码,我可没那个意思。当然,对比指纹是个好法子,但张启发是律师,我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万一搞错了,他非难我们?”赵铁柱心里明白,刘兵真正担心的,不是张启发的律师身份,而是怕万一搞错了,惹赵铁柱生气。 刘兵点点头,说:“毕竟我们不能仅凭金一鸣的手机记录,就把张启发定成犯罪嫌疑人。这种情况下采集他的指纹,是不是有点不合程序?” “哦,你又怀疑人家,又担心不合程序,你说怎么办?”赵铁柱的语气透着不满,他心里说,这话横竖都被你刘兵给说圆了,说到底,不就是想查张启发嘛,用得着这么费劲? 刘兵似乎听出了赵铁柱的不满之意,笑了笑说:“可以暗中调查嘛。” “暗中调查?什么意思?” 刘兵想了想,把烟头狠狠掐灭,说:“这事,得找个不知情的愣小子去干!要是对不上,万一事后让张启发知道,也别迁怒到你的头上,毕竟他是你姐夫!” “呵!这么为我考虑?那我得提前谢过了!”赵铁柱笑着说。 “我知道你心里不爽,你就说这么干行不行?”刘兵索性直说了。 赵铁柱见刘兵直说了,也跟着正色道:“你想得倒也圆满。那指纹怎么采,去张启发办公室?还是他家?” 刘兵见队长同意了,接着说:“不用那么麻烦,你把张启发叫到你办公室喝茶,咱们这么这么办……” 赵铁柱想了想,有些无奈地笑了。但他还是同意了刘兵的建议,又问:“这事找谁办呢?” “秦向阳?”他们沉默片刻,同时说道。 秦向阳正在赵楚办公室里查档案。他才把张素娟在戒毒所伤人的档案看完,就被刘兵叫了回去。 临走,秦向阳笑着说:“要不,我把剩下的档案拍下来拿回去看?” 赵楚也笑着说:“那可不行!要走程序!再说,拿回去看,你是不想再见我了?” 秦向阳哈哈一笑,说:“行!行!晚上我争取回来,出去喝一顿!” 很快,秦向阳回到局里,来到刘兵办公室。 刘兵一见秦向阳,就劈头盖脸地问:“金满堂那边查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向阳如实说,“一个个排查,工作量太大。” 他拿起刘兵的烟点了根,接着说:“不过我运气好,在那儿找到了我的一个老战友,老班长!哎,六年没见了!真快!” 刘兵听了感同身受地说:“找战友叙叙旧,没毛病。就一个要求,别耽误工作!” “那可不!你当我光为了找战友啊?他在市局档案处上班,我过去主要为找张素娟的档案!这不,啥也没看,被领导叫回来了!” “我感觉你这个同志,调查方向总是比较外围!模糊!上午会上你发言,我就及时打断你!为你好!活干多干少,领导不一定看得见,很多地方你得注意分寸,张素娟是张启发的姐姐,张启发是赵队的姐夫,那个自杀的事能不提就不提!多简单的道理?得给领导留下好印象,没坏处!” 秦向阳似听非听,闷头抽烟。 刘兵说完,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茶,说:“你来得正好。前天我才弄到盒好茶!去!把赵队杯子拿过来,泡一杯给他送过去,在领导面前落个好!” 书中交代,此时,赵铁柱已经把张启发约了过来,两人正在办公室聊天。刘兵叫他去拿赵铁柱的杯子,实际是为了张启发的指纹。 秦向阳不知是计,却白了个眼,说:“懒得去!你直接送队长点茶叶不就得了!” “那不行!总共才二两,贵着呢!谁也不送!”刘兵见秦向阳还站着不动,笑着催道,“咋这么不会来事!你就说我有好事,想着领导,总成吧?你看看,叫你跑个腿,真费劲!” “真搞不懂你们当领导的,麻烦!”秦向阳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了赵铁柱办公室。 此时赵铁柱正和张启发闲聊,见秦向阳推门进来,笑着问什么事。 “刘队弄了点好茶,舍不得给你,叫我来拿杯子。”秦向阳有些无奈地说。 “这个刘兵!抠到家了!”赵铁柱爽朗地笑着说,“我们这才洗好杯子,刚要泡茶,拿去吧。”说着,他把自己的玻璃杯递给秦向阳。 “把张律师的杯子也拿上。”赵铁柱大声地提醒。 张启发微微笑了笑,拿起面前的玻璃杯给秦向阳递了过去。 秦向阳拿着两个杯子回到刘兵办公室门口,刚推开门,没成想和刘兵撞了个满怀。秦向阳毫无防备,手里的玻璃杯掉地上,“啪”,全碎了。 刘兵也“不防备”,他手里拿了个证物袋,里面塞着个玻璃杯,被秦向阳一撞,也掉地上碎了。 “操!甭泡了!”秦向阳嘟囔了一句。 那边刘兵见东西碎了,假装着急地叫道:“怎么走路的?废了半天劲,才从现场附近新发现个玻璃杯,得!”他做出懊恼的样子说,“还没检验呢!这可咋整!” 秦向阳也振振有词:“我说不去吧!非叫我去!这倒好,都碎了!” 刘兵叹道:“算了算了,我再给赵队买俩新杯子,总行吧!” “可我这个怎么办?”刘兵接着又为难地说。 秦向阳说:“三个玻璃杯子,碎片都混成一堆了,还能咋办?全都送检呗!其实也没啥影响,最多我让痕检科的按指纹,把赵队的两个杯子碎片挑出来,拼个全尸。” “只能这样了!”刘兵命令秦向阳,“你把碎片都弄过去!”说完甩手进了办公室。 刘兵这么三言两语,就把秦向阳带沟里去了。其实,他那个杯子根本不是新发现的证物,而是新买的,还做了清理,上边一个指纹也没有。刚才他故意撞碎秦向阳手里的杯子,就是为了假手秦向阳,把张启发的杯子拿去检验。 刘兵考虑得很仔细,知道张启发为人很谨慎。要是知道自己的杯子碎了,还被送到了痕检科,难保张启发心里不多想。要是指纹对不上,到时候解释起来,杯子是秦向阳弄碎的,也是秦向阳送到痕检科的,反正没别人什么事,至少张启发没啥理由迁怒小舅子赵铁柱。 秦向阳很无奈。他把碎片拢一块,用报纸包着送到了痕检科,对痕检人员说:“三个杯子,不小心碎了,其中两个是领导的,指纹乱了,都检检吧。” 赵铁柱和刘兵在办公室等着检验结果,坐卧不安,各自心情很是复杂。 晚上,他们期待的检验结果出来了。 痕检科长程艳一路小跑,把报告交给刘兵,满脸兴奋地说:“下午的玻璃碎片,明显来自于三个杯子,我们对碎片进行了区分,一个杯子没有任何痕迹。另外两个杯子,其中一个都是赵队的指纹,而另一个杯子上,则只有右手的指纹,我们提取了结果,成像异常清晰,拿去跟打火机指纹进行比对,其中……” 刘兵摆摆手,示意她噤声,专心看比对结果。他看了一眼,心瞬间透凉了,对比结果确凿,现场打火机上的指纹,左右手都有,其中右手的部分,跟张启发右手的指纹高度一致! 程艳好奇地问:“刘队,数据库里没有这些指纹,哪儿来的,找到凶手了?” 刘兵咳了一声,不答反问:“足迹鉴定什么程度了?” 程艳说:“滨海大学的力学专家以及市局来的专家,还在加班搞最后的环境模拟实验。基础数据嘛,早就出来了。” 刘兵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程艳拿出另一份报告,报告里详细记录着脚印石膏模型的初步分析:现场提取的两枚脚印,由于处于静止状态,很难做出连续移动的步态分析。脚印模型分析结果是,对方起脚较轻,落脚较重,整体步态相对平衡,凶手体重相对较重,七十五到八十公斤,身高一百八十到一百八十五厘米…… 程艳走后,刘兵琢磨着那几个数据,眉头越皱越紧,很显然,那些数据跟张启发的身高体重差不多。 他立刻把今天所有调查结果整理成一份报告,上报给局长顾常山,然后又复印了一份,交给赵铁柱。 看到指纹比对结果后,赵铁柱大吃一惊,重重地摔坐在椅子上,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为了张素娟的档案,秦向阳天没黑就开车去找赵楚。 两人见了面,找了个饭店,屁股还没坐稳,李文璧来了。 赵楚示意李文璧坐下,然后对秦向阳说:“这都多少年没见了?今天啊,咱们不醉不归!” 秦向阳连忙摆手说:“改天吧,班长,队里忙得焦头烂额。” 赵楚怔了一下,随即略有遗憾地点点头,不再勉强。 上了菜,李文璧说:“其实吧,秦警官,我们记者,比你们警察忙多了!案子不常有,新闻却必须天天有!” 秦向阳不置可否地说:“你们那些烂俗新闻,不看也罢!” 李文璧一听急了:“烂俗?记者和你们警察一样,都追求两个字:真相!尤其我们社会新闻这一块。告诉你吧,我的理想,就是做一篇轰动全国的报道!” 秦向阳笑说:“嗯,你牛!” 李文璧神神秘秘地说:“那是!秦警官,我听说早上那个金老板是被杀的?叫金一鸣?市局金建国的儿子吧?金一鸣被杀和张素娟之间,你知道有什么关系吗?张素娟上周,就吊死在金盾保安公司边上那片林地!” 她这一连串问号真把秦向阳噎住了。秦向阳像煞有介事地问:“你怎么知道金一鸣的死和张素娟有关?” 李文璧呵呵一笑:“不告诉你!” 秦向阳想,她是做新闻的,无非查到了张素娟孩子意外死亡的事,再无根据地乱猜。新闻可没有档案翔实,对方无非还是想套话。想到此便不以为意,专心吃喝。 吃完饭,秦向阳赶时间,拉着赵楚就往办公室走。李文璧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来到赵楚办公室,秦向阳终于看到了那份档案。 案情并不复杂,大体情况如下: 张素娟,张若晴,母子关系。 住址:滨海市盘龙区张家埠街道国营纺织小区301房。 2000年7月4日上午十一点,张素娟(二十五岁)的两个朋友,陈凯(三十三岁)和郭小鹏(二十九岁)请张素娟吃饭。饭间三人商定,一块儿去滨海市下辖的清河县“找钱”(找毒资)。饭后,张素娟回了趟家。当时她的孩子张若晴才两岁,那几天感冒了,一直躺在床上酣睡。以前张素娟出门不锁卧室,但是孩子贪玩,常把客厅搞得乱七八糟,有时还把油盐酱醋搞得一地都是。这一次,张素娟就用毛线绳拴住卧室的门,然后锁上房门出去了。 下午到了清河县,张素娟在街上碰到两个社会青年,一个叫李铭,一个叫李亮。当时清河县地下毒品交易比较猖獗,城郊派出所天天抓吸毒者。这李氏兄弟,算是清河县城郊派出所民警林大志私下找的线人。 李氏兄弟凭借良好的嗅觉,看出张素娟是吸毒人员,就打电话叫来了民警林大志。林大志对她搜了身,但没发现毒品,就把她带回派出所。此时,被惊吓的陈凯、郭小鹏已跑回盘龙区。 林大志问张素娟来清河干什么,张素娟吞吞吐吐,说来清河偷东西。随后林大志给张素娟做了尿检,结果呈阳性。林大志得到所长批准后,把张素娟送到滨海市戒毒所,强制戒毒,并电话请示当时清河县公安局值班副局长金建国,获得金建国批准。 张素娟做笔录时,已说明家中有个两岁的孩子,无人看管。见到林大志后,再次恳求先送其回家安顿孩子,然后随警车去戒毒所。林大志不同意,给盘龙区张家埠派出所打电话核实情况。接电话的是个实习的年轻人,叫金一鸣,也就是清河县公安局副局长金建国的儿子。林大志告诉金一鸣,张素娟被强制戒毒,让对方确认一下张素娟家里孩子的事。 下午,林大志带上李铭和李亮,一起押送张素娟去滨海市,途经盘龙区。张素娟再次请求先送其回家安顿孩子,并用头撞车门。林大志不同意。张素娟就叫林大志给张素娟姐姐张素娥打电话。当时手机很少,林大志用手机打了张素娥家中的座机电话,无人接听。打不通电话,林大志只好再次打到张家埠派出所,接电话的还是实习民警金一鸣。 在押送的车上,还有一个小插曲。林大志同意给张素娥打电话之后,张素娟从怀里掏出来一根筷子。她说要是再不打电话,就用筷子自杀!李亮赶紧把筷子夺走。到了戒毒所,张素娟再次追问林大志,孩子是否安顿了。林大志说他已经通知了张家埠派出所。 十八天后,张家埠国营纺织小区的居民,闻到了难以忍受的臭味,才强行进入张素娟家里,找到了张若晴。 人们发现,卧室门上有大量抓挠痕迹。张若晴指甲内有不同程度损伤。室内所有柜子、抽屉都有被翻找的痕迹,有部分屎尿放在卫生纸里,卧室窗户前放着个小凳子,不过窗户是关着的。 经过尸检,警方排除暴力致死和中毒致死的可能性,确认张若晴死于饥渴。死者头发大面积脱落,尸体高度腐烂,腹部以下,包括四肢,皮革化严重。头面部、脖子、会阴部,附着大量蝇蛆。 另外,林大志在抓住张素娟当天下午,就填写了三份《强制戒毒通知书》,按程序,应在三日之内将该通知书分别送达张素娟家属,张素娟所在单位及居住地派出所。但是直到张若晴之死被发现,那三份通知书依然没有被送出。 档案的后半部分,附着本案相关人员的具体情况,包括年龄、身份、住址,以及后来对相关当事人的处理情况。 此案当时影响很大,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和强烈愤慨。涉事民警林大志,以及实习警员金一鸣,自然是首当其冲的谴责对象,林大志那两个所谓线人李氏兄弟,也没逃过人们的口诛笔伐。 此案,金一鸣遭到全社会滔天的道德谴责,但未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因其当时为实习民警,没有公职身份。也就是那件事之后,金一鸣也不实习了,直接辞职走人。后来,在家人的资助下,他开了个金盾保安公司。 检察院把主要责任归到了民警林大志身上,对林大志的调查客观公正,事实清楚。法院考虑到案情社会影响巨大,以玩忽职守罪,判林大志有期徒刑三年,开除公职。李铭和李亮这两个社会青年,作为林大志私下的线人,没有公职身份,所作所为皆是林大志授意,所以处罚较轻,分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法院的判决,基于严格的法律依据,但这样的判决在当年显然不能让社会满意。 然而,这个简单的案子,不久后却又峰回路转。 一审判决后,林大志提起上诉,上诉理由非常充分,也出乎所有人意料:林大志提出,他给张素娟的姐姐张素娥打的电话,确实无人接听,这一点得到电信部门证实。可是,在张素娟被送达戒毒所的当天晚上,张素娥却给林大志的手机,回拨过一个电话!在那个电话里,林大志把张素娟的情况,告诉了张素娥。显然,张素娟的家属更加方便,也更有义务安顿张若晴。林大志作为涉事民警,已经完整地履行了警察告知的职责。被告明确强调,正是因为张素娥回了电话,他放了心,才没有再对安顿孩子的事进行跟进。 这么一来,社会道德谴责又全到了张素娥身上。 事后检察院调查,林大志那晚确实接到电话,但是给林大志打电话的机主,叫纪小梅。 张素娥对检察院的回答是,当晚回家后,她看到家里电话来电显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当时恰好闺密纪小梅找她有事,急着出去。她自己没手机,就把未接电话记下来,见到纪小梅之后,用纪小梅的手机,一个一个回复的。 纪小梅认可张素娥的说法。 检察院也确认了张素娥当时还没有手机的细节,问张素娥,为什么知道了情况,却没去安顿孩子? 张素娥的说法是,得知情况时已经快半夜了,第二天自己刚好要出差,就联系了张家埠派出所,留下孩子奶奶家地址和电话,请求派出所帮忙,把孩子弄出来,送到奶奶家。 派出所接电话的,又是实习的金一鸣。 这样转了一圈,责任又回到金一鸣身上,而金一鸣没有公职身份,他所承担的责任,只是没有及时把张若晴的相关情况向领导汇报。法院经过慎重考虑后,对林大志、李铭、李亮撤了诉。但是清河城郊派出所,清河县公安局,在内部以“失职”的名义,于2000年10月15日,开除了林大志的公职。 秦向阳等三人看完档案,陷入长久的沉默。 沉默良久,秦向阳发出一声叹息,说:“仅就这份档案来说,信息量实在太大了!疑点也同样大,同样可怕。” 秦向阳看着档案里那些名字,又把拳头凑到鼻头,来回搓动。 张素娟,张启发,金一鸣,李铭,李亮,甚至从未谋面的林大志,对,还有张素娥和张若晴,把这些人互相联结在了一起。此时,案发时他最初的那个疑问解决了——怪不得,金一鸣仅凭一个电话就把李铭、李亮、张启发约到了案发现场附近,那个电话的关键词正是“张素娟”! “林大志,这个当初被开除的派出所民警现在是什么身份?” 秦向阳刚刚提出这个疑问,李文璧就开腔了:“这你都不知道?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的老板!公司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这个公司现在很有名,林大志可是个大老板!” 怪不得!秦向阳瞬间明白了,这李铭和李亮当初也算是林大志的线人,没想到这俩人一直跟着林大志,现如今还做到了公司的副总位置。 金一鸣、李铭、李亮、林大志,这些人的关系错综复杂,却又都跟当年张素娟和张若晴之死有所关联。秦向阳觉得金一鸣的死不会这么简单,它似乎牵动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可是线头在哪里呢? 李文璧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又说:“你知道张素娟的秘密吗?” “秘密?” “其实也算不上秘密。就是一些外人不知道的经历,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秦向阳当然知道,记者虽不及警察掌握那么多资源,却往往能通过特殊方式,挖到警方也没有的资料。警察办事讲究程序,记者的优势,就是没有规则约束。 “和你比,我基本就是傻子。你倒是说说看?”秦向阳的恭维显得很真诚。 “这还差不多,”李文璧轻轻地说,“张家三个孩子,当年计划生育可是罚了个底朝天的!张素娟是家里的老二,初中就辍学了。为什么呢?因为她姐姐张素娥读书好,家里那时的条件很不好,张素娟就主动辍学打工,补贴姐姐读书,她从小就很有主见,也很犟。这从档案里也能看出来,你想啊,拿着筷子,想用自杀去威胁民警,一般女孩可做不到。后来呢?他弟弟张启发读书就更好!张素娟夹在姐弟中间,拼命挣钱,补贴他们读书。” 秦向阳和赵楚都若有所思,点起烟仔细听着。 李文璧有些无奈地用手扇着飘过来的烟雾,说:“后来张素娟为了多挣钱,就去了歌舞厅上班。那种地方,当时的那种环境,难免就……说真的,我特别理解她!换成我,做不到她那样!她把家里托起来了,她的一辈子却彻底毁了。所以,我特别讨厌她的父母,竟然和她断绝关系!” 赵楚听完李文璧的话,平静地说:“人都一样,你干多余的活,开始会有人感激,你要是天天干了,人们就认为你那么做是应该的。这时你要是想不干了,你的麻烦也就来了。” 秦向阳想,歌舞厅,鱼龙混杂,卖淫,甚至染上毒瘾,这些都容易理解。那孩子呢?张若晴是怎么回事? 李文璧接下来就提到了孩子。 “没人知道孩子是谁的,我听当年的老记者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她说发现自己怀孕时,也想过去医院。后来又犹豫了,最后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她说没法子,她认了!不想作孽!” “那么不难猜到,她家里人,尤其她父母,一定很讨厌这个孩子,而且是个女孩。”赵楚说。 李文璧说:“不光讨厌孩子,更讨厌张素娟。用她母亲的话说,就是生了个野种,不知廉耻,还吸毒,还出去卖,给家里抹黑,就当没生过这样的闺女。” 李文璧有些激动,调整着呼吸说:“他们家有个人很尴尬,张启发。他是个很矛盾的人,他很努力地读书,很努力地维系父母的期望,也很努力地维系姐弟感情,他还可以,感激长辈,也感激张素娟。可是呢?哪有两全的事?想两头都维护,结果往往是和两头都闹矛盾。后来他就沉默了,尤其是从大学毕业之后。” “张素娥呢?什么态度?”赵楚问。 “她?她和张启发差不多,但应该是更偏向长辈一方吧,不过私下里也帮了张素娟不少。”李文璧侃侃而谈,像无所不知的度娘。 但是秦向阳接下来的话她就不知道了。 见李文璧讲得差不多了,秦向阳说:“综合你们刚才说的,单纯就这份档案,我说说我的看法,老班长,你也帮我分析一下。” 赵楚点点头。接下来,秦向阳说了下面一番话: “第一,档案中,张素娟、陈凯、郭小鹏去清河县所谓的找钱,根本不是偷东西,而是玩仙人跳之类。注意,张素娟是在街上被李铭、李亮识破身份的。怎么识破?无非张素娟的打扮太招人注意。那么问题来了,也就是我接下来说的。 “第二,李铭和李亮,说好听了,是林大志的线人,直白了说就是两个小混混。他们凭什么,一眼就看出张素娟是吸毒的?后来林大志出现,就更加干脆,直接把她带回派出所尿检。一般派出所民警,看到站街的失足妇女,打扮性感,长相又不错,第一反应是不是等机会直接抓个嫖娼现场?张素娟他们这个,要是等机会,能直接抓个仙人跳团伙了! “第三,张素娟、陈凯、郭小鹏三人,为什么非要去清河县找钱?而不是在盘龙区?盘龙区可比清河县大太多了!弄个仙人跳,有钱的冤大头也多!找到钱干什么,买毒品。那么,是不是清河县有他们熟悉的毒品来源? “第四,既然张素娥在事发当晚就给林大志回电话了,林大志为什么不在一审判决时当庭陈述,而是要在判决后再上诉? “第五,林大志往张素娥家打电话,家里没人,这个已被电信部门证实。可是,张素娥说她回家后,把未接电话记下来,见到纪小梅后,用纪小梅的手机一一回电话。是不是多此一举?在家里直接拨回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吧?张素娥说纪小梅找她有急事,什么事那么急,连回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第六,林大志一上诉,把问题抛给了张素娥,张素娥绕了一圈,最后问题又回到实习民警金一鸣身上。而问题回到金一鸣身上,林大志的公职就保住了,张素娥除了难免遭受些道德谴责,其实也没啥损失,金一鸣反正从头到尾就被舆论谴责,也不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事后干脆也放弃了实习,后来才有了金盾保安公司。我们站在事件外面看,是不是只要有了张素娥给林大志回电话这件事,所有人的问题就都解决了?所以,我觉得这个电话本身,不是那么简单。 “第七,也就是张素娟在戒毒所伤人的事,那就很好解释了。应该是去戒毒所探视的亲戚或朋友,有意或无意,向张素娟透露了孩子的死。张素娟受到强烈刺激,遂后伤人,伤人后她跟着就精神失常了。除了孩子的事,还有什么能刺激一个母亲成这样?按说伤了人,她应该被关到拘留所,她疯了,也就只能关到精神病院了。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可怜的女人,又是如此决绝,病情好转出院,却跑去东海路金一鸣的公司门口上吊自杀! “我想,她精神恢复正常后,不管是听别人说起,还是自己想起来孩子的事,精神上一定会遭受二次打击,这个打击,不会比第一次的打击小到哪里去。关于这一点,或许搞心理研究的能给出更准确答案。不过,我能确定的是,张素娟了解了当年事情的过程后,肯定去金盾保安公司找过金一鸣。而金一鸣呢,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实习民警了。她找金一鸣质问也好,吵架也好,发泄也好,如果金一鸣能顺着她的情绪,哪怕是假装认个错,对当年自己的麻木不仁有所反思,我想,张素娟都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相反,金一鸣如果指责张素娟无理取闹,如果说她吸毒活该,咎由自取,如果说张素娟到公司吵闹是捣乱,是扰乱公共秩序,这么多如果加起来,张素娟选择在金一鸣公司门口上吊,也就顺理成章了!” 秦向阳说得很平静,他的眼神陷在烟雾里,看起来朦胧,但很有神,就好像他的眼前,正放着所有谜团的录像。 李文璧听得入了神,她紧张了,指甲盖掐进手心的肉里。 终于,她大呼一口气,就像是刚从水底游出水面,然后惊讶地说:“天哪!噩梦!真像是一场噩梦!竟然有这么多问题!我竟然……你说的每个字,听起来都合情合理!秦警官,你是要准备调查这个案子吗?” 赵楚掐灭香烟,由衷地鼓起了掌:“精彩!” 秦向阳拍着赵楚的肩膀说:“老班长,你别取笑我就行!你也知道,这都是猜想。” 赵楚说:“无端和武断地猜想,是瞎想。有理有据地猜想和推理,是捷径。你不是把自己当成别人,而是把自己的心当成别人的心,去看,去想,不简单啊,秦向阳!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初刑讯逼供了,不然咱们也许有机会组个搭档,哈!” 秦向阳也笑着说:“肯定有机会的!” 接着他对李文璧说:“我可没空调查。那些事情,不是都已经结束了吗?我得回去了!”说完,他看了看表,跟赵楚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走。 李文璧气喘吁吁地追出去,指着秦向阳的车说:“哎,哎,你别走啊!你们男人,都一个熊样!不负责任!” 秦向阳按下车窗探出头来,纳闷地问:“我怎么不负责任了?” 李文璧说:“张若晴的档案明明那么多疑点!你稀里糊涂地捋出来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不管了!还不是不负责任?” 秦向阳笑着说:“疑点又不是犯罪,我有什么权利查别人?大街上鬼头鬼脑的人多的是,老天爷也管不过来嘛!” 秦向阳说完,见李文璧被噎得脸色发白,只好笑道:“大记者,要不,你先私底下调查调查当年那几个吸毒的吧!陈凯,郭小鹏。对了,还有那个纪小梅。注意身份,不要强攻!” 赵铁柱郁闷极了。下午归拢上来的证据全都指向一个人:他姐夫张启发。 怎么可能呢?他不信这是真的,但证据不会撒谎。 要不要先控制张启发?正当他唉声叹气、犹豫不决时,顾长山顾局长把他派去了市局,让他向副局长金建国做案情汇报。金建国正承受着丧子之痛,这种安抚领导的活,以前可都是顾局出面的。赵铁柱立刻明白过来,顾局长接下来肯定有重要决定宣布,之所以把他打发走,就是让他避嫌。他和张启发的关系,顾长山很清楚。问题是这有什么可避的?兄弟犯法也得抓!一码归一码!赵铁柱觉得很是委屈,一肚子情绪。 赵铁柱猜对了,他刚走,局里就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紧急会议,由顾局长亲自主持。顾长山脸色铁青,使得小会议室内的气氛更加紧张。 他咳嗽了几声,板着脸说:“会议开始前我先宣布一条纪律,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本次会议的内容。原则上,也暂时不要向你们赵队长透露。” 在座的就那么几个人:副大队长刘兵,法医主任王平,痕检科长程艳,以及秦向阳等几个骨干警员。 众人见赵铁柱没参加会议,心里马上明白过来,顾局这么做,是让赵铁柱避嫌,毕竟他和张启发有那层关系。 顾长山点了秦向阳的名,他说:“秦向阳之所以能参加这个会,就是因为他给痕检科提供了那个杯子的碎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立功!” 刘兵有些尴尬,在底下干咳了几声,早知道张启发的指纹和打火机的指纹能比对上,他和赵铁柱就不“麻烦”秦向阳了。 “杯子碎片?”秦向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皱了皱眉,立刻想起来往痕迹中心送杯子碎片的事,但心中还是不解,“怎么就叫立了功呢?” 顾长山说:“程艳,说说你们的最新报告!” 程艳立即打开电脑,走到前台连接了投影仪,调出了一个组合画面,画面上是一个精致的石膏脚印模型,以及一双ECCO休闲皮鞋各个角度的照片。 程艳指着投影画面说:“根据现场那两个脚印,市局痕检专家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努力,精确还原出了凶手鞋底的纹路特征,并绘出了凶手的鞋底纹路。我分局痕检人员从网上找了几千张皮鞋鞋底纹路,与专家给的纹路图进行比对。最初这种比对只是尝试性的,因为比对烦琐,非常耗费眼力。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十分钟前,他们从网上找到了匹配的鞋底纹路图,就是这一双!” 程艳指着那双ECCO休闲皮鞋说:“43号大小,鞋底纹路和专家给出的纹路图一模一样!” 可是穿这种鞋的人多了,这能说明什么呢?秦向阳非常纳闷。 接着程艳又调出一张图,一看就是手机拍的,图上是一个人小腿以下的照片。 程艳指着图片说:“这张,是刘兵副队长亲自拍的一张照片,这张照片里的鞋子,也是ECCO的,它的鞋底纹路,跟专家给出的一模一样!” 程艳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双鞋子的主人,是启发律师事务所老板张启发。” 闻听此言,在座的除了秦向阳,其他人看起来还算相对平静,因为其他人早就知道了这个结论。 程艳接着说:“张启发,身高一百八十二厘米,上季度体检八十三公斤。而专家组根据建模模拟,给出了凶手特征数据范围,体重七十五到八十公斤,身高一百八十到一百八十五厘米。 程艳说完,刘兵站起来汇报:“事情是这样,下午,我找到了昨晚跟金一鸣一起吃饭的朋友,其中有个王老师,提到昨晚九点多金一鸣接到个电话,称呼对方为张律师……之后我的人对现场二次勘查时,找到了金一鸣的手机,技侦那边修复了手机……”他把下午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最后他陈述道:“也就是说,昨晚九点零六分金一鸣接的那个神秘电话,就是张启发打的。那个号码打完后关了机,很可能早被销毁。而张启发的指纹,恰恰就是现场被金一鸣打落的打火机上的指纹,匹配度接近百分之百。” “脚印及相关体貌特征,指纹,作为物证的电话,都指向张启发,动机呢?”顾长山的声音威严而沉重。 刘兵说:“我想是仇杀。应该和张启发姐姐张素娟的自杀有关,毕竟当年,张素娟孩子张若晴意外致死这件事,金一鸣责任最大。今天下午,我们也对金盾公司的员工做了笔录问询,证实张素娟自杀前曾多次去金盾公司,并且跟金一鸣有过强烈的口角之争,金盾公司员工回忆,金一鸣曾扬言,要以扰乱公司运营秩序的罪名非法扣留张素娟!这很可能是刺激张素娟自杀的原因!” 顾局长慢慢地点着头,斟酌着说:“于是张启发杀了金一鸣,替姐姐报仇?这能说得通吗?” 秦向阳被这疾风暴雨的变故搞得连连震惊,没想到一下午的时间,刘兵和赵铁柱他们做了这么多工作。想到这里,他暗暗有那么点惭愧。 现在他才明白过来,在座的,都是局里的老人了,对十几年前张若晴意外致死一案,大家都有所了解,唯独他此前对那件事不清不楚。换句话说,他们都倾向于同意刘兵关于张启发杀人动机的分析。 刘兵接着说:“张启发乘坐的出租车找到了,行车记录仪显示,张启发到达东海路的时间是昨晚的十点五十分,在金盾公司西边的‘老赵炒鸡’下车。监控探头没拍到他离开现场的画面,他很可能是步行离开的东海路。昨晚十一点以后至今晨案发,步行和电动车离开东海路的监控画面,东西两头监控总共拍到图像一百七十三个,图像甄别工作正在进行!” 顾局长沉重地说:“不管怎么样,作为警察,一切由证据说话!现在,犯罪动机、体貌特征、指纹、手机物证,都指向张启发。那么接下来,我口头宣布,张启发的身份升级为214凶杀案重大犯罪嫌疑人!” “你们干得不错!效率很高!但是千万别犯急于求成的毛病,把事情搞错了!”顾局长斟酌了一番,又说:“这样吧,今晚全局加班,继续固定证据!同时再深挖一下,最好能找到目击者。明天,明天早上八点,直接执行逮捕程序,对重大犯罪嫌疑人张启发进行刑事拘留审讯。到八点之前的这段时间,刘兵你从外围把张启发给我监控好,出了事你负责!” 秦向阳记得,刚看到案发现场时,自己的第一印象是凶手反侦察能力很强。可是,怎么这么快就出来这么多指向性证据呢?是不是有点太顺了?或者说,张启发这案子做得有些业余。 会议快结束时,秦向阳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局长,我想说说我认为的一些疑点,第一点,我这边对金满堂洗浴中心大厅监控的调查是,张启发九点四十分进去,十点二十分离开,十点五十分到东海路。刘兵的调查是,金一鸣接完电话,九点四十分就到了东海路,张启发到东海路的时间为十点五十分。我们现在知道九点零六分的神秘电话,是张启发打的,那他为什么迟到那么久呢?” 刘兵说:“他中间不就泡了个澡嘛。” 秦向阳问:“他这个过程也太长了,他为什么把自己这么多时间点,暴露给我们?” 刘兵皱着眉说:“那只能说,他不是预谋犯罪,是即兴杀人。” 秦向阳点点头,说:“即兴杀人,很好的解释。如果是即兴杀人,那他又何必在九点零六分,用那个匿名电话约金一鸣见面?” “这……”刘兵被噎住了,有点尴尬,他看了看顾局长,只好说,“我也是拿证据说话,你说的这些,明天审讯时问张启发吧!” 秦向阳点了点头,接着说:“第二点,刘队的调查是,金一鸣昨晚九点四十分就到了东海路,然后去了趟金盾公司他自己的办公室,还准备了好烟好茶,后来就出去了。从目前的线索看,我们只能认为金一鸣当时是在保安公司门口等人,这也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现在从东海路两头的监控上,也没发现金一鸣当时离开东海路吧?而张启发十咪五十分才到东海路。那么也就是说,金一鸣在那儿等了一小时左右。这么长的时间段,有没有目击者注意到他呢?不管有没有,这一块我们的调查工作都得做。更让我纳闷的是,等人需要提前一小时吗?还下着那么大的雪。你们想想,通常是不是你要约的人快到了,你才出去等着?” “第三嘛,”秦向阳想了想,非常尴尬地说,“被刘队一打断,忘了。” 不管怎样,秦向阳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思考。 顾局长点点头说:“小秦说得也很有道理。小秦提到的目击者这条线,刘兵,你今晚抓紧落实。其余的,等审了张启发再说。王主任,你把会议记录整理好送我办公室。先这样吧!记住会议纪律!” 刘兵和赵铁柱两人搭档了很多年,几年前有次抓捕行动中,赵铁柱还救过他的命。如今赵铁柱的姐夫有重大犯罪嫌疑,从感情上,刘兵也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但他知道就目前的证据链,已经可以直接逮捕张启发送检察院了。 会议结束后刘兵一直苦苦寻思:顾局不让赵铁柱参加会议,明摆着是让他回避,这么做确实有点绝。可话又说回来,被害人是市局副局长金建国的儿子,顾长山对案子非常重视,让赵铁柱回避,不管纪律上还是情理上,都说得过去。 可实际上,赵铁柱对案情了如指掌,他要是有私心,这一天下来有的是机会向张启发透风。他有没有这么做?刘兵确信没有。赵铁柱平时原则性极强,刘兵很清楚这点。 事实上会议一结束,刘兵就按顾局长的要求,叫人监控了张启发的手机。监控结果显示,手机通信和定位一切正常,张启发还待在自己公司里,没有任何异动。 那么,赵铁柱回来后要是问起会议内容,要不要跟他透露一下呢?刘兵正琢磨着,赵铁柱回来了。 赵铁柱看起来一脸苦相,怕是又被金建国正过来反过去训了个够。 “去哪儿了?”刘兵主动打招呼。 看见刘兵,赵铁柱叹了口气,苦笑道:“替顾局应付领导去了!” 刘兵跟着苦笑了两声,气氛有点尴尬。 “我理解顾局,这是让我回避呢!”赵铁柱无所谓地笑了笑,说,“你们开会了吧?” “对!”刘兵很干脆地说。 “我猜就是!”赵铁柱一边走一边说,“回避更好,倒也省心!” “你也知道,对张启发的调查形成了证据链。”刘兵在赵铁柱身后道。 “啥也别说!我知道会议有纪律!”赵铁柱朝身后摆了摆手。 刘兵看着赵铁柱落寞的背影,叹了口气,忍不住道:“顾局的意思,直接执行逮捕程序,明早八点抓人!” 听到这话,赵铁柱的脚步明显一怔。 回到办公室后,赵铁柱心里很不是滋味。虽说调查情况他一清二楚,种种证据都指向他姐夫张启发,但从感情上,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一点。 下午被顾长山派去市局之前,他也有过要不要控制张启发的想法,但他根本没想到事情进展这么快,顾长山直接下令执行逮捕程序。 “张启发啊张启发,你这是作死……你这儿出了事,留下我姐和孩子,叫他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赵铁柱越想越气,一巴掌重重地拍到了桌子上。 就在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电话响了半天,他才回过神来,掏出电话一看,是张启发打来的。 “还敢给我打电话!”赵铁柱用力按下了接听键。 “晚上值班不?没事出来喝点!”电话里传来张启发洪亮的声音。 赵铁柱沉默了好几秒,突然吼道:“喝你娘的蛋!” “吃枪药了?”张启发被小舅子这一嗓子给吼蒙了。 “你真他娘的蠢啊!”赵铁柱接着骂道。 “啥意思?”张启发气呼呼地道,“有话好好说!再骂娘老子挂了!” “你……”赵铁柱止住了冲动,心里犹豫不决,要不要当面质问张启发。 “我咋了?”张启发反问道。 “说话!我对你姐不好?还是藏了私房钱?你要是工作上受了气,别往我这儿发!”张启发也恼了。 “还装!”赵铁柱忍不住了,瞪着眼再次吼道,“你为什么杀金一鸣?” “什么?你他娘的疯了吧!” “我看是你疯了!”赵铁柱把心一横,咬着牙说,“我犯个纪律,跟你吱个声,明早对你执行抓捕程序!你他娘的有什么赶紧安顿,往后我也没你这个姐夫!还有,警告你,别想跑!不然罪加一等!”赵铁柱一口气说完,立刻挂了电话。他满脸通红,那是被张启发的所作所为气的,也是被自己违反纪律臊的。 不到两秒钟,张启发又回拨了过来。 赵铁柱想也不想,直接拒接。 张启发连着打了七八次,怎么也打不通,情急之下,就给赵铁柱发了条微信:“有话说清楚!说我杀人?证据呢?知道你们的纪律!但我是律师,懂法,我有知情权!” “哎!”赵铁柱看完微信,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昨晚去过案发现场附近,不假!是金一鸣约我过去的!他还约了李铭和李亮,这些你都知道。我有事业,有老婆孩子,会傻到去杀人?替我二姐报仇?你脑子抽了吧?”张启发的微信又发了过来。 赵铁柱看了看,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不会平白无故说我杀人,你们有什么证据?最好把调查报告给我看一下!一定是有人陷害我!我肯定能找到漏洞!赵铁柱,你觉得我会跑吗?要是真犯了罪,我能跑到哪里去?抓我无妨,我相信法律!也相信你们能查清事实!我更相信我自己!”张启发很是激动,颤抖着双手,好不容易又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执行逮捕程序,有什么话来审讯室说吧!你跑就真是作死了!不出所料的话,你的手机已经被监控了,今晚你的一举一动,也都在监控之中!”想到姐姐和小外甥,赵铁柱心里隐隐作痛,终于回复了张启发。 现在张启发说什么,他都不信,他这么做已经违纪了,索性明着告诉张启发,千万别跑。 “我干吗跑?我要是跑,全家不得好死!” “你他娘的闭嘴!” “把调查报告发给我!我什么也没做,这个家散不了。我是律师,相信我!” “娘的!”赵铁柱烦躁地走来走去,他后悔了,后悔不该一时冲动,给张启发说那么多。这下好了,他张启发反而提出看调查报告?给还是不给?相信证据还是相信张启发?赵铁柱在理智和情感之间不断权衡,慢慢地,他心理的天平向情感倾斜过去:反正已经违纪了,万一他真是被人陷害呢? 想到这儿,赵铁柱拿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抖,把调查报告的电子版传给了张启发。 接下来,他长叹了口气,打开门往顾长山办公室走去。 “什么!你不但给张启发通气,还给他传了调查报告?”顾局长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赵铁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局长,我违纪了,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但我能保证张启发绝不会跑!”赵铁柱信誓旦旦地说。 “你……哎!”顾长山慢慢垂下手,摇着头道,“柱子啊,你说你跟我多久了?我能不了解你?你讲原则,这我知道,但我更知道,你重情义!之所以叫你去市局汇报工作,不让你参加批捕张启发的会议,就是不想让你两难!你啊你,叫我说什么好!” “局长,我错了……” 同一时间,张启发办公室。 “说我杀了金一鸣!疯了!都疯了!”打完电话时,张启发如遭五雷轰顶。他好不容易跟赵铁柱要到调查报告,顾不得想太多,赶紧打印了一份,从头开始仔细研究起来。 他一字不漏地看着资料,越看越心惊,他是律师,很快就明白了调查内容的分量。那里面罗列的诸多指向性证据,脚印、鞋子、体貌特征、指纹、电话,还有杀人动机,统统指向他张启发! “到底怎么回事?看来小舅子不是胡说!”张启发再也沉不住气了,这时他才体会到在刚才的电话里,赵铁柱的情绪为什么那么暴躁。 “我怎么就成了杀人犯呢?我什么都没做!娘的!”张启发顺手拿起烟灰缸,用力砸到了窗户上。 窗户上传来一声脆响,厚重的玻璃杯砸成了放射状,烟灰缸随之滚落到地板上,碎了。 张启发挠着头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之后,猛然间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是有人栽赃陷害!”职业本能让他很快意识到,暴怒和狂躁并不能解决问题。 “这里边一定有漏洞!”想到这儿,他慢慢平静下来。 晚上全局值班。秦向阳也没闲着,他没有具体任务,心里一直在琢磨下午那份档案。张启发的事,他在会上就提出了疑点,现在,他把自己的怀疑发散了出去。他坚信自己提的那两个疑点,是站得住的,虽然没证据证明自己的想法,但不影响他放肆地假设。 他按自己的思路,抛开那些证据链,假定自己的怀疑是对的,张启发不是凶手,那么,他怀疑的那两点也就一下子通了。 就是说,九点零六分给金一鸣打电话的另有其人,而金一鸣接到电话,九点四十分左右就赶回公司,在办公室准备了一番,之后出去等人。他肯定等到了,他等的人才是凶手。张启发十点五十分才赶到金海路,如果金一鸣等的是张启发,不可能提前一小时就去外面等,毕竟当时下着大雪。 他顺着假设走,把自己当成凶手,继续想下去:“现在我见到了金一鸣,我把他弄到树林里,我逼他约张启发过来,逼他约李铭、李亮过来,然后我杀了金一鸣,想方设法嫁祸给张启发,嗯,这些我办得到。可是,我为什么要约李铭、李亮过来呢?而且约的还不是同一个地方。我打的所有电话,都是借金一鸣来完成。为什么金一鸣一个电话就能把人约出来?嗯,这一点张若晴之死的档案里已经有答案了。我还逼着金一鸣让李铭兄弟在那儿等半小时,让张启发在那儿等二十分钟,我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琢磨了一阵,他苦笑着摇摇头,觉得自己的假设也行不通,简直比张启发就是凶手的疑点还要多。 怎么会这样?难道张启发真是凶手?现在,连他也很期待明天对张启发的抓捕审讯了。 随后,他从自己的假设里彻底跳出来,想起了李文璧。 傍晚从赵楚那离开时,他对李文璧说的那句话,可不是单纯应付。 他想:“那个女孩实在太单纯了,又太喜欢追求真相,这不是个好习惯,但她一定是个合格的好记者。这个好记者,竟以为我不负责,以为我发现案子有疑点会撒手不管,哎。”秦向阳摇着头笑起来。 他接着皱起眉又想:“建议她调查纪小梅和当年那几个吸毒的,的确是我真实的想法,可她若真去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应该不会!陈凯、郭小鹏,顶多就是些九流小混混。那么,当年李铭、李亮凭什么一眼就断定张素娟是吸毒的?派出所民警林大志的行为也很奇怪,按说远远地看到那种站街女,第一反应必然是等着鱼儿上钩才对。他们又没干过缉毒警。” 想到这儿,秦向阳顺理成章地冒出个念头,既然李铭、李亮一眼就看出张素娟吸毒,那他们之前一定抓过不少吸毒的。 想到这儿,他拿起电话,找到在清河县公安分局的战友孙劲,让他帮忙查查2000年前后,城郊派出所上报给分局的强制戒毒报告。 “时间太久了,查那个干什么?”孙劲问。 “没事,给一个记者帮点忙,她要找点采访资料。” “女的吧?” “别废话,给不给查?” “没说不查啊!那也得等明天。十几年前的档案,估计没被老鼠咬,也发霉了!” “你们不电脑存档?” “也存,不过你查的内容太久远了。电脑要么升级,要么更换,就怕数据丢失,那些可不是重要档案。” “查到联系吧。”秦向阳挂了电话。 张启发办公室内。 平静下来后,张启发猛地推开了窗户,一股新鲜的冷空气随之灌了进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调整心理状态。 “一定搞错了!我是自己的代理人!这里边一定有漏洞!”张启发不断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重新研究资料。 这次,他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证据上。 “打火机?金满堂洗浴中心?”资料里既然说打火机上有他的指纹,他相信警方肯定不会搞错。至于警方如何弄到他的指纹,去跟打火机做对比,这个细节他无心琢磨。 “我的打火机,怎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呢?”他一边想,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这个打火机跟资料上那个一模一样。 “难道是在洗浴中心被人调了包?会是谁呢?”他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43号的ECCO鞋印?”看到这里,他情不自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怒道,“我要是凶手,作案后早换鞋了!看起来,凶手很清楚我的身高体重,习惯,甚至更详细的信息,这应该是个熟人!” “电话?昨晚九点零六分金一鸣接了个神秘电话就赶回了公司,他金一鸣竟然把这个神秘号码保存了我的名字!这又是怎么回事?”张启发颤抖着手点了一根烟。 “杀人动机?说我为二姐张素娟报仇?”看完这一系列证据,张启发不禁苦笑起来,“真是条完整的证据链!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很快意识到,琢磨这些证据是徒劳的。要是这里头有漏洞,赵铁柱就不会急成那个熊样了! “到底是谁这么和我过不去呢?”他细细地琢磨起所有跟自己有过节的人,尤其这些年来所代理过的失败案件。 说起张启发代理过的案子,那多了去了。失败的案例有吗?也很多,但绝大多数是民事案件,少有的几宗刑事案,要么是公诉方证据确凿,要么都不是什么大事,当事人绝不会为那点代理费回头来这么苦心陷害他。张启发皱着眉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证据链的漏洞找不到,可能的陷害者也想不到,张启发再次振奋精神,把注意力投向资料的其他细节。 “李铭、李亮?”他念叨着李氏兄弟的名字。眼睛来回扫着资料里那些罗列的时间点。已经研究了八遍了,再找不到法子推翻那些证据链,这次就真栽了! 当他第九次注意那些时间点的时候,眼神突然在“晚上十一点”上停了下来,同时脑子里出现了几个字:不在场证明。 想到这儿,他兴奋得浑身一抖,拿出电话就给李铭打了过去。打电话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赵铁柱的话,他的电话都被警方监控了。想到这时,他的手随之一抖,接着又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张律师?”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副总李铭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 “在哪儿?找你有急事!”张启发急促地说。 “在公司加班呢!”李铭短暂地顿了一下,说,“和李亮正在草拟一份重要的订购合同,什么事?” “我过去说!” “行!过来吧!本来打算明天找你来,探讨合同相关责任条款。” 挂断电话,张启发拿上那份调查资料,驱车赶往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 公司位于滨海市盘龙区最东边的开发区,在一座十六层办公楼里边占了最上边的两层。张启发用了四十分钟才赶到那里。一路上,他不停地观察后视镜,看自己是否被警方跟踪,好在一路相安无事。 这时,盘龙分局的刑警副队长刘兵,立刻监控到了张启发的移动状态。路面监控传回的画面显示,张启发把车停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外边。 刘兵查阅那座大厦的资料,得知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就在那座楼上。刘兵知道张启发是那个公司的法律顾问。 “可是这么晚了,他去那儿干什么?明天执行逮捕程序,可别出什么岔子!”想到这儿,他立刻带人往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赶去。 张启发乘电梯上到十六楼,步履踉跄地冲进李铭的办公室。 “二位,帮个忙!”一进门,张启发就气喘吁吁地说。 “怎么了这是?满头大汗的!”李铭从沙发上站起来调侃道。 “事情紧急,长话短说!事关金一鸣的死,有人陷害我!你们先看看这个!”说着,张启发把调查报告交给李铭。 “有人陷害你?什么意思?这是什么东西?”李亮不明白张启发什么意思,凑到李铭身边,疑惑地翻开调查报告。 李铭把报告平摊到茶几上,给李亮让了半个身位,两人一页页翻看起来。看着看着,李氏兄弟的脸色变了。 “这是公安局的案情调查报告啊!你杀了金一鸣?”浏览完报告,李铭猛地站了起来,诧异地盯着张启发。 “我没杀人!有人害我!”张启发颓然地坐到了沙发上。 “有人害你?这上边证据一大堆呢!”李亮皱着眉道。 “是有人害我!我要是凶手,这会儿能跑来找你们?”张启发叹了口气,又道,“这是我小舅子赵铁柱,冒着违纪的风险发给我的!说是明天早上八点,对我执行逮捕程序!” 李铭倒吸了口凉气,摇了摇头说:“我说张律师,警察可不是吃干饭的!你莫不是真杀了人?” “没有!”张启发用力挥着手再三解释,“你咋就不信呢?” 李亮合上调查报告,狐疑地打量了张启发好几遍,说:“张律师,我看你小舅子是好意,这是给你提个醒。金一鸣是不是你杀的,咱说了都不算。我建议你老老实实回家,明天进去,有一说一,你要是没干,警察也不能冤枉你吧?” “问题是这上头证据链确凿!”张启发急得满头大汗。 “对啊!那你来找我俩是什么意思?”李铭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就说不明白呢!一、我没杀人!二、警方掌握的证据却全都指向我,我是被冤枉的!” “冤枉就和警察讲清楚,找我们也没用啊!”李亮说。 “怕是进去了,就没机会讲清楚了!我是律师,比你们清楚这些证据链意味着什么!”张启发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拿出烟,费了很大劲才把烟点上。 “那你来找我们是什么意思?张律师,你是咱公司的法律顾问,这不假。但一码归一码,话得说清楚,我们可不想被你这事连累,你还是赶紧离开得好!” “是的!这事我们也帮不上忙!赶紧回去吧,实在不行和你小舅子商量商量!”李亮接着李铭的话说。 张启发一看这俩人急着把他往外推,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扔,道:“难道你们不觉得金一鸣死得很蹊跷?” “是有点蹊跷!可我们又不是警察。再说,警察的调查报告这不是在这儿了吗?”李亮说着,把调查报告往前一推。 “你……”张启发一阵无语,他擦了擦汗,咬着牙说,“所以我来找你们帮忙。放心,这个忙你们一定帮得上!” 听到这话,李氏兄弟对望了一眼,两人皆是不明所以的表情。 张启发打开调查报告,把它重新推到李氏兄弟眼前,然后说:“证据链里头,最关键是那个打火机,上边有我的指纹,我认。但一定是有人拿别的打火机和我的调了包!” 李亮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看着张启发。 张启发轻轻哼了一声,说:“我问你们,摄像头显示,你俩的车十一点进入东海路,后来你们也没等到金一鸣。那么你们往回走时有没有看见我?当时,我就在金盾公司旁边站着!” “咦!咋突然问起这个?”李亮疑惑地说,“有啊!当时我确实看见你了,和李铭说,他还不信!” 李铭沉吟了一会儿,点着头说:“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查了行车记录仪,才确认李亮看到的人是你!” 张启发又点上根烟,突然兴奋地说:“这份报告我研究了八九遍,漏洞就在这里!我好像有救了!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们!” “漏洞?什么意思?”李铭满脸疑惑。 张启发用烟头指着那页调查内容说:“看,你俩十一点左右到那儿,在那儿等了半小时,摄像头显示你们十一点二十分离开东海路。我呢,十点五十分坐出租车进入东海路,十点五十二分到的老赵炒鸡店。随后金一鸣给我打电话,又叫我去金盾公司门口旁边等他。我在那儿等了他二十分钟,大概是十一点二十分左右步行离开的。当时那里没出租车,我从东海路拐出去才打上车。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氏兄弟茫然地对望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 “那就是说,昨晚有二十分钟的共同时间,咱们都在东海路上!” “你这基本是废话嘛!”李亮说。 张启发也不介意,轻松地说:“所以,只要你们帮我做个不在场证明,那我就没事了!” 他又点了支烟,语气里透着兴奋:“这个不难吧?你俩只要对警察说,我在东海路的那二十多分钟时间,和你们在一块儿,那些所谓的证据不就都没用了嘛!你看,你们的行车记录仪也录到了我,李亮也看到了我。所以,你们只要对检察院说,你们先到邵家全羊,没见到金一鸣,然后开车回头过来找我,这很自然,很正常!去分局对顾长山说也行!省得麻烦检察院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继续兴奋地说:“法律这玩意儿,相当机械刻板,啥都要证据!你们看,我明明没杀人,陷害我的人都能给警方整出一堆证据!那好,我就给它个证据!比铁还铁的证据!” 李铭、李亮傻傻地站着,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张启发。 张启发则越说越精神了,声音里透着亢奋:“娘的!不管是谁陷害的我,等老子这关过去,我一定亲手抓住这个王八蛋!到时候有他好受的!陷害我杀人?我非弄死你!你千方百计,搞出证据害我!可你千算万算,没算过自己的计划,有个天然的漏洞吧?时间!我和李氏兄弟有共同的时间!我有不在场证据!” 张启发瞪着愤怒的眼睛,突然回头盯着李氏兄弟说:“这事很简单!是吧!不在场证明!” 李氏兄弟都听明白了。 李铭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可是张律师,我们根本没和你在一块儿!” 张启发没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大声说:“废话!所以才要你们帮忙!这么个小忙,不会不帮吧?你看,只需要你们一句话,很简单!” 李亮说:“张律师,你比谁都清楚,做伪证,要坐牢的!” “坐牢?”张启发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噌地站起来说:“什么伪证?我没杀人!他们警方搞到的证据才是伪证!你们是在救人!救人!明白吗?” “好吧,”他看了看李氏兄弟的眼神,意识到自己有点太急了,随后语气有所舒缓地说,“就算是吧!我要你们做伪证!可我需要你们的这个伪证,去证明,警方搞到的证据才是伪证!我会查清楚的!一定!你们相信我!你们不会有任何风险!” 李铭见张启发态度缓和了,也跟着放缓语气说:“不行!张律师,这事,我俩不能干!这是原则问题!不过,我也愿意相信你没杀人!只要你不是凶手,在检察院那边,就咬住牙,什么都不要说!零口供!我相信,你很快就能出来的!” “零口供?你电视剧看多了?”张启发冷笑起来。 他突然这么一笑,把李氏兄弟吓了一跳。 突然,张启发又冷下脸来说:“别忘了!当年张若晴的死,要不是我大姐张素娥承认回复了林大志的电话,你们早都跟着林大志一块儿坐牢了!哪里轮得到现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李亮一听这话急了,说:“张律师!天地良心!这份恩情,我们和林总可一直没忘!否则,也不会高价请你来做公司的法律顾问!你放心!能帮的,我们一定会帮!不过,这是命案!做伪证这事,没得商量!” 张启发的心彻底凉了下来,他没想到,在他看来这么简单的事,对方竟满口拒绝。他带着满满的希望,来找李氏兄弟帮忙,此刻,那希望之火慢慢熄灭了。说什么做人的原则,说什么天地良心,不忘恩情,全是扯淡! 他深深叹了口气,冷笑着说:“真是义正词严啊!跟我在这儿演戏是吧?是不是还想拿我这些话回去,报警立功?” 李铭真生气了,愤怒地说:“胡扯!你让我们做伪证这事,我们绝不会说出去!从此烂在肚子里!” “去报警吧!那样证据链就更完美了!”对方的果决让张启发绝望了,他面无表情地说着,突然向前一步,用力扼住了李铭的脖子,狠狠地说,“真是好市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身上就有窃听器吧!你们公司就生产那玩意儿!不肯答应帮忙,除了要拿我这些话去报警立功,还能有别的原因?”此刻,与其说律师的敏锐和细致,在张启发身上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倒不如说他因为紧张至极、面临绝望,已经到了风声鹤唳、几近崩溃的边缘。 “胡话!你是疯了吧!”李亮看着这个局面,一下子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铭反而被张启发的话气笑了,脸因此憋得通红。他干脆举起手,认真说道:“来!来!你搜!妈的!我把话撂这儿,今天你要从我身上搜出窃听器,我,我直接从这十六楼跳下去!” 张启发喘着粗气,也不说话,一只手在李铭身上麻利地搜索,另一只手狠狠地掐着李铭的脖子。 “操!这是什么!”张启发说着,从李铭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根“烟”,用力往地上一摔。 “啪!”“香烟”被摔碎了,露出里面的芯片和连线。 “材料不错,还是瓷的呢,做工很精致,可惜易碎!”张启发一边说,一边把李铭顶到了墙上,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指着地上的芯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不是窃听器是什么?是你妈?” 这怎么回事?自己身上咋跑出来个窃听器?李铭感觉脑袋嗡了一声。情急之下,他伸手抓住张启发的手腕,奋力挣扎,李亮见状,立刻上去帮忙。 好不容易挣脱开张启发,李铭咳嗽了一阵,红着脸说:“这玩意儿,我真不知道咋回事!” 这个变故太突然了。 李亮大声说:“张启发!你相信我!我们真不知道咋回事!你想想,是你来找我们的,你来之前,我们又没看过这份调查报告,干吗要准备这玩意儿?” 李亮的话很在理,可惜此刻的张启发,已因强烈刺激失去了理智。 “不用解释!不是你们的,难道是警察的?”张启发彻底崩溃了。作为律师,他很清楚窃听器意味着什么。他刚才所说的一切,一定被录得一清二楚!他本来就是嫌疑人,今晚又威胁别人做伪证!这个窃听器要是到了警察手里,那他就是跳一万次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会真的是警察的吧?”张启发面部肌肉不停地抖动,好像一下子明白过来一样,绝望地说,“监听器另一头就是警察?我刚才的话已经被他们监听到了?” “能不能理智一点!”李铭努力还自己清白,“你来这里只有你自己知道,跟警察有什么关系!” “不帮我!还害我!”张启发根本不理会对方的辩解,狠狠地踩住窃听器芯片,用力碾了几脚,发泄着心中的怒气。 李氏兄弟盯着那个被踩得稀烂的窃听器,傻傻地站在原地。 张启发握紧拳头跟李铭对视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笑着说:“好啊!你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们好过!告诉你们,当年你们伙同林大志做的那件事,自以为很秘密是吧?呵呵!我一清二楚!” 说着他掏出电话,沉声威胁道:“今晚我还是律师!我先报警,让警察把你们全抓了!” …… 2014年2月15日,二十三点五十五分。盘龙分局接到报案,启发律师事务所老板张启发,在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办公楼跳楼自杀!报案者是李铭、李亮。 接到报警时,本来就赶往大志警械公司的刘兵刚好走到半路。 这下好了,顾局长千叮万嘱,一定要看好张启发!怎么这么一会儿就自杀了?刘兵脸色铁青,第一个来到现场。他迅速把带来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在楼下死者现场,一拨到十六楼的房间现场。 楼下现场很简单,也很惨烈。张启发从十六楼坠下,当场死亡,尸体残破不全,死者指甲里有少量皮屑组织。 楼上现场相当凌乱,房间里勘查到大量指纹脚印,现场应该有过争斗。张启发身上,也留有明显争斗过的痕迹。 张启发身上的打斗痕迹,让刘兵首先怀疑他是被人推下去的。但李氏兄弟告诉刘兵,张启发跳楼前,的确跟他们有过争斗。死者身上的痕迹,是双方争斗时留下的。 刘兵在十六楼的走廊内,对李铭和李亮做了简单的笔录询问。 当刘兵听到张启发要求李铭哥俩,帮他做不在现场的伪证时,被惊得合不拢嘴。 随后李氏兄弟被带回局里。 赵铁柱从刘兵打来的电话里得知了张启发跳楼的消息,半天默然无语,直到刘兵赶回局里,他都没去审问李氏兄弟。 刘兵见赵铁柱精神状况太差,悉心安慰了几句,才去审问李氏兄弟。 李铭详细陈述了当晚发生的一切,从张启发给打电话,到张启发赶到公司给他看警方调查资料,要求他们做伪证。 交代完,他把那个被踩坏的窃听器交给了刘兵,说上面记录着当晚发生的一切,请求局里对窃听器技术修复,以证清白。 顾长山听到张启发自杀的消息,扁桃体瞬间肿了。 “刚刚确定的重大犯罪嫌疑人就这么死了,怎么跟上边交代?会简直白开了!一堆窝囊废!”想到这儿,他狠狠地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 “哎!”他叹了口气,又想,“畏罪自杀!好歹也能跟上级交代过去吧!可万一不是呢?”想到这儿,他赶紧打电话,叫刘兵仔细核实。 李氏兄弟今晚回不去了。他们被分开关在两间办公室里,说是需要进一步问询。局里也不能拘留他们。有什么证据拘留报案人?但他们嫌疑人的身份,肯定还是在的。 在被分开关进办公室之前,李铭、李亮仔细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他俩都暗自庆幸,幸好有那么个不知哪儿来的窃听器,录下来张启发要求做伪证的内容,刚好可以用来给自己做证。他们商量统一了口径,到时,李铭会说窃听器是自己公司的产品,平时就放在身上。这听起来合情合理。 这样做,总比被怀疑跟张启发的死有关要好得多吧! 接下来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技侦科。顾长山在办公室里也坐不住了,直接去了技侦科,抽着烟,在走廊上不停地走来走去。 痕检那边很顺利,现场房间内的主要痕迹,有张启发、李铭、李亮的,还有之前的访客留下的。案发时,十六楼走廊摄像头证明,没有第四个人再出入过张启发等三人的房间。房间内有争斗的痕迹,一切都跟李铭、李亮的陈述一样。 修复窃听器根本不难,很快就弄好了。 技术人员发现窃听器里装着一张很小的电话卡,如果不修复,直接找个差不多型号的新窃听器,把那张小电话卡插进去,也能立刻播放声音。 这种窃听原理其实很简单,它里面的小电话卡里,储存着一个主机电话,需要窃听时,只需用主机电话拨通这张小电话卡,就能录音了,甚至还能定位。 技术人员取出小电话卡,放进电话里点开通话栏,果然,里面存着一个主机电话。技术人员把电话回拨过去,可惜,对方关机了。 技术人员记下主机号码,找到李铭问:“你不是说窃听器是你的吗?主机号码怎么关机了?” 李铭瞬间冒出一头冷汗,稍一犹豫,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圆谎:“那应该是……我那个主机电话没电了!在办公室呢,回去后充好电,明天给你送过来!” 说完李铭擦了擦汗,暗道好险! 他实在没想到,这玩意儿竟然还连着个主机电话,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明天哪怕说主机电话丢了,警方爱咋样咋样吧! 技术人员点点头,也没在意,把录音送到了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包括赵铁柱在内,其他人员迅速到位,顾局长亲自点开了那段录音。 秦向阳坐在下面,听着录音,心里也是久久地不能平静。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启发不但要挟别人做伪证,最后竟跳楼自杀。 录音时间跨度很长,徐徐地播放着。前面一大段内容,是张启发要求李氏兄弟帮着做伪证的,重点是最后的内容: “你搜!妈的!我把话撂这儿,今天你要从我身上搜出窃听器,我,我直接从这十六楼跳下去!”这是李铭的声音。 “操!这是什么!”录音最后一句是张启发说的。 接着是窃听器被摔在地上的脆响,一阵噪音之后,窃听器被张启发踩碎了,后面再发生什么,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难道还不够吗?”顾局长听得脸都白了:“犯罪嫌疑人跑去要挟别人做伪证,要挟不成后,得知一切被录了音,只好畏罪自杀!” 会议厅里没人说话,情况太明显了。 “都是你做的好事!等着处分吧!”顾长山狠狠瞪了赵铁柱一眼。 大家都明白顾长山的意思,要不是赵铁柱违纪,把调查资料传给张启发看,张启发就不可能去找李氏兄弟做伪证。 顾局长连放了两遍录音之后,天都快亮了。 他望着沉默的手下,用释然的语气说:“好在那个李铭机灵,随身带着个窃听器,把一切都录了下来!现有证据已充分证明,张启发得知所有证据都指向他之后,面对完整的证据链,胁迫他人做伪证,目的没有达到,彻底崩溃,畏罪自杀!他的畏罪自杀,在动机上,使得之前的证据链更加完整!一个坦荡的、光明磊落的人需要伪证吗?” 顾局长用力做了个手势:“不需要!企图用伪证逃脱法律制裁,胁迫不成就畏罪自杀?耻辱!”顾局长越想越气,连说了三遍“耻辱”。 录音放完第一遍的时候,秦向阳心里还是一片凌乱,有一种莫名的挫败感。当顾局长播放第二遍时,他慢慢恢复平静,掏出手机,把录音录了下来。听完第二遍,他又调出自己的录音,小声地快进到某处,反复地听着。 他听的是张启发说的一句话:“你千方百计,搞出证据害我!千算万算,没算过自己的计划,有个天然的漏洞吧?时间!我们有共同的时间!我有不在场证据!” “时间……不在场证据……”秦向阳反复听着录音,小声地重复着,直到眼前一亮:这不正是自己之前那个最大的疑问吗? 他想起来之前开完会后自己的那个假设——他把自己假设成凶手,往下想,“现在我见到了金一鸣,我把他弄到树林里,我逼他约张启发过来,逼他约李铭、李亮过来,然后我杀了金一鸣,想方设法嫁祸给张启发,嗯,这些我办得到。可是,我为什么要约李铭、李亮过来呢?而且约的还不是一个地方。我打的所有电话,都是借金一鸣来完成。为什么金一鸣一个电话就能把人约出来?嗯,这一点张若晴之死的档案里已经有答案了。我还逼着金一鸣让李铭兄弟在那儿等半小时,让张启发在那儿等二十分钟,我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我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我难道就是为了给张启发留下这个天然的漏洞?” 想到这儿,秦向阳感觉自己的逻辑有些错位。 毕竟一切都是建立在假设之上,他还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去验证自己的假设。 他又想:“可是张启发不正是在验证我的假设吗?而且是拿命验证!这个世界上,恐怕除了张启发一直说自己不是凶手,也只有我假设过他不是凶手了。可惜张启发利用那个漏洞时,非常愚蠢,威胁李铭、李亮不成,把命搭上了。 “我还逼着金一鸣让李铭兄弟在那儿等半小时,让张启发在那儿等二十分钟,为什么?”秦向阳继续把自己设想成凶手,大胆地想,“为什么李氏兄弟等的时间,比张启发的长出十分钟?这真的是张启发嘴里所谓的“漏洞”?可是漏洞根本解释不了这个疑问!除非那不是漏洞!是故意! “也就是说,张启发之死,相当于张启发用反证法去验证那个无法解释的关于时间的疑点,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故意! “难道凶手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张启发自以为是地发现‘漏洞’,然后要挟别人帮他做不在场证明,同时凶手算准了李铭、李亮作为公司副总,前途无限,不可能冒险做伪证,进而逼得张启发自杀?如果是这样,那么凶手的目的,根本不是金一鸣,而是张启发! “可是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圈子呢?这样一来,在警方的认知里,金一鸣是被张启发杀死的,然后张启发自杀了,凶手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秦向阳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要是这样,那么李铭身上的窃听器,应该也是凶手找机会放入的。 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窃听器把一切都录了下来,张启发做伪证失败,自杀。 窃听器是张启发自杀的证据,一切已有定论,就等着按程序移交检察院了。 窃听器就是凶手的护身符,真凶现在无比安全! 当然,这一切都是假设。 可是只有假设,才能解释金一鸣被杀案的疑点。 对于那些疑点,是否除了这个假设之外,还有其他合理的解释,至少到目前,秦向阳想不出来。 如果假设为真,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疑问:凶手杀死金一鸣,嫁祸张启发,逼张启发自杀的动机是什么? 真正的凶手,一定熟悉张素娟的档案,或者没看过档案,但特别了解张素娟当年的事,所以才会通过金一鸣,把那几个相关人约到一块儿。 可是那个案子当年社会影响巨大,知道详情的人多了去了。 琢磨到这里,秦向阳隐约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秦向阳从思考里回过神来的时候,会议室里除了他早就空无一人了。 李铭和李亮的嫌疑被解除了,两个人虽然很疲惫,但看起来非常轻松。 天马上要亮了,李铭想回自己办公室睡一觉。 这时李亮偷偷走到李铭身边说:“哥,我才发现,我身上竟也有一个窃听器!” 2014年2月16日,星期天。 昨晚没怎么睡,但刘兵看起来还是精神百倍。他要尽快把金一鸣被杀案的相关调查资料和证据等整理好,尽早移交到检察院那边。当然,还有张启发自杀的相关细节和相关证据。 刘兵感叹着,这个结果他从未料到,但也不是什么坏事。对顾局来说,面对市局领导,可能还有一些后续的小麻烦;但对他而言,一切都结束了。重要的是,赵铁柱私自给张启发传看调查报告,严重违纪,处理结果还没出来,能保住队长的位置就不错了。万一赵铁柱因此被撤职,刘兵的办公室很可能就要换个地方了,副大队长的“副”字,也要跟着摘掉。想到这儿,刘兵也不知道自己该为赵铁柱惋惜,还是为自己庆幸。 秦向阳的战友孙劲效率很高,早上还没上班,他就电话联系了秦向阳。躺在沙发上的秦向阳迷迷糊糊,一看是孙劲的电话,赶紧接起。 可是,孙劲的话令秦向阳很是意外。偌大的清河公安分局,竟然找不到任何有关城郊派出所强制戒毒报告的资料。 “你确定吗?2000年前后的强制戒毒资料都没有?” “确定!”孙劲说,“从1996年到2000年的都没有。” “电脑存档呢?档案库里呢?” “都没有!我还能骗你?” 秦向阳一下子坐起来,这太意外了,他点了根烟,咳嗽着说:“其他年份呢?” 孙劲说:“1996年以前的倒是有,但是不多,都是电脑存档,纸的早发霉了。2000年往后的都有。” “怎么会这样?”秦向阳大感意外,查戒毒档案,本来是因为张若晴档案里有些地方自己想不通,才想到的,他想通过戒毒档案,了解一下李铭、李亮抓吸毒分子的经验积累过程。 “好吧!可是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秦向阳问。 “这有什么奇怪的?”孙劲不以为然地说,“十几年前的资料啊大哥,那时候下边的分局,档案管理本来就不太严格。像这种时间久远的资料,又不太重要,找不到再正常不过了,没人会过问的!当然现在比较正规化,全部严格电脑存档。” 秦向阳郁闷地挂断电话。 又是意外!这两天接二连三的意外实在太多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想,看来只能从陈凯和郭小鹏身上做调查了,这可不是个省力的办法,不知道李文璧有没有把这事记在心上。待会儿局里要是没什么特别的事,那就亲自去一趟。 大志警械公司。 李亮没回去,他在李铭办公室凑合着眯了一会儿。 李铭根本没睡,不停地在那儿抽烟。张启发的事总算了结了,可他俩谁也没想到,李亮身上,竟然也有一个窃听器! 虽然公司里确实生产窃听设备,但他们确信自己身上不该有那种玩意儿。 李铭看起来憔悴异常。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俩都仔细地回忆着,谁也想不起窃听器什么时候被人放在了身上。 到底是谁放的呢? 李铭想不通放窃听器的人出于什么目的,但他却想通了一件事,只要张启发对李铭和李亮有所怀疑而搜身,那么不管搜谁,张启发都必然会搜到一个窃听器,那么,也就极大概率地漏掉另一个人身上的窃听器! 这是个陷阱,考验着张启发的思维盲点! 对方这么做,是针对张启发,还是针对李铭他们? 要是单从目前的结果看,放窃听器的人,至少是帮了李氏兄弟一个大忙。 李铭身上的窃听器被摔坏了,录下的那部分内容,恰好成为张启发自杀的关键证据。 李亮身上的窃器,则录下了事情的全部过程。 不管怎样,李亮身上那个窃听器都绝不能留着! 想明白这件事,李亮起身,准备把窃听器毁了,冲进下水道。 李铭赶紧拦住他,说:“先等等!如果窃听器上有指纹呢?”李亮听明白了,李铭指的,是窃听器真正主人的指纹。 李铭说:“还有窃听器的型号、款式,所有有关的信息,我们都得找到。提取指纹的话,得找找公安局的熟人帮忙。” 经李铭这么一说,李亮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 李铭仔细看了看窃听器,确认它现在是关机的,继续对李亮说:“这里边的卡,对应着一个主机号码。这东西录下了昨晚的全过程,不敢乱放!这样,你把它带身上,今天完事了再弄。记住,你要观察它是不是有开机的情况,如果有,我会找人反追踪回去。不管怎样,我们得找出放窃听器的那个人!” 李铭看着弟弟把东西收好,才叹了口气,又说:“是时候办正事了,去找林总谈谈。”李亮点点头。两人匆匆起身,一起去找林大志。 林大志,大志警用器械有限公司老板,原清河县城郊派出所民警,因张素娟孩子张若晴意外致死案,被开除公职,后来下海经商。 这个人四十岁左右,身材微微发福,两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林大志今天心情不错,对两个副总格外热情。 李铭对他的热情却心不在焉,他沉着脸说:“林总,有事找你谈。” “好啊!什么事?”林大志的口气有点高亢。 李铭说:“咱们出去谈。” “为什么?” “办公室不方便,牵扯到当年那件事!” 林大志闻言脸色唰地变了。 三人匆匆下楼,分乘了两辆车,一前一后径直向城外开去。 到了郊外,李铭在前头开着车,下了乡间公路,在一片麦地的地头停下来。林大志相跟着把车停好,钻进了李铭李亮的车。 林大志在后排坐下,铁青着脸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永远不提吗?” 李亮用力呼出一口气,说:“是张启发!他知道了!” “法律顾问张启发?张素娟的哥哥?他怎么知道的?你们怎么知道他知道?”林大志惊讶地问。 “昨晚在公司,张启发威胁我们做伪证时,突然说了当年那件事!”李铭把张启发自杀之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林大志听完,惊道:“金一鸣被杀了?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凶手真是张启发?” “前天晚上的事,昨天没来得及跟你说,就又出了张启发这档子事!” “这……”林大志搓着下颌考虑了一会儿,道,“金一鸣是不是张启发杀的,这事咱不管,咱就操心自己的事。” “那是!”李铭说,“幸亏有那个窃听器在,不然我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窃听器在警方手里,谁也不知道它是哪儿来的。” 林大志狐疑地看了看李铭,说:“窃听器在警方手里?那我们岂不全完了?” 李铭说:“没事,张启发把它踩坏之后,才说的那个秘密!” “那也不对吧!如果他说出那件事,拿它威胁你们,你们早就给他做伪证了!他又怎么会死?”林大志反问。 李亮赶紧说:“你说得没错!如果张启发上来就说他知道了那件事,我们很可能逼不得已,走一步算一步,只能给他做证!可是,他一晚上都相当敏感,被那些指向性证据吓坏了,一个劲琢磨先脱罪再说。后来,他非要逼我们帮他做不在场证明,我们拒绝,之后他立马崩溃了!谁也没想到,他会搜我哥的身!更没想到真就搜出来个窃听器!搜到窃听器后,他以为我们出卖他,还怀疑那个窃听器就连着警方的即时监听,把他做伪证的要求都传出去了!所以,他认为即使拿那件事做威胁,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这么说倒也合理!”林大志忽然笑了一下,又道,“所以你们杀了张启发!对吧?” 李铭李亮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李铭生气了,把自己的脸隐在烟雾里:“别乱说!我们怎么可能杀他?” 林大志思路清晰,呵呵笑道:“张启发精神崩溃,以为你们出卖了他,窃听器是警方的,但你们知道窃听器不是警方的,警方一定不知道我们的事!等到张启发被逮捕,他就一定还会供述出那件事!到时候,就是我们陪他一起坐牢了!谁让你们不帮他做伪证呢?那样的话,我们就都完蛋了!所以,你们必须杀他灭口,使他免于被抓,对不对?” 李亮怒道:“胡说!他是自杀的!” “总之,如果换作我是张启发,遇到那样的情况,是绝不会自杀的!”林大志微微笑道,“别紧张!我们是统一战线,还和当年一样!” 李铭探身揪住林大志的衣领,狠狠地盯着他说:“统一战线又怎样?他就是自杀的!” 林大志低头看看衣领,不以为意地说:“好!好!他是自杀的!行了吧?窃听器这一招,你们玩得不错!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证据了!我要是警察,都会表扬你们的!” 李亮正色道:“林总,你错了!窃听器根本不是我们的!” 林大志有些不耐烦地说:“对对!窃听器不是你们的!我只知道,没有那个窃听器,张启发绝不会死!” 李铭听出了林大志话里讽刺和威胁的意味,冷言冷语地说:“林总,你也别得意!别忘了,当年的事,我们总是拿小份,你可是拿大头!” 这次,林大志再也笑不出来了:“你们威胁我?” 李铭这时笑了:“不是威胁,是提醒!” 林大志一听,突然又笑了:“很及时的提醒嘛!” 说着他猛地掏出了枪,指着李铭的脑袋说:“告诉你们!要么一起完蛋!要么一起相安无事!你们知道当年我拿大头,我也知道你们杀了张启发!互相都管好自己的尾巴吧!谁也别威胁谁!否则,我也能让你们两个被自杀!你俩死了,我就彻底安全了!” 不但得不到信任,还被人家用枪指着头,李铭的满腔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也猛地拔出了枪,指向林大志,大声说:“混了这些年,就你有把破枪?” 车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像即将引爆的炸药包。 林大志看着李铭通红的眼睛,慢慢地放低了枪口。 他可不想真把事情闹大,他断定张启发的死一定有问题。只是张启发的死,令他们之间打破了原来的默契和平衡,现在大家都在一个爆发点上。毕竟,现在双方都有死穴握在了对方手里。要么继续一起活,要么杀了对方彻底灭口,没有第三条路。 李铭和李亮的想法,其实跟林大志差不多。双方今天出来,本就是为了通个气,商量一下接下来可能会面对的情况,谁也没想非要拼个你死我活。毕竟放窃听器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帮他们?这些他们都还一无所知!可恨的是,林大志竟然不相信窃听器的主人另有其人!这就很难统一阵线,很难继续沟通! “都冷静!”李亮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双方的枪口慢慢下移,头上热汗直流。 此时,一只麻雀刚刚落在车顶。 初春的田间到处覆盖着积雪,没有什么虫子可吃,它应该是在觅食的路上飞累了,落下来歇歇脚。 突然,麻雀听到下面先后传来三声清脆的巨响,就像春节时在远处的村落里,它听到的那些刺耳的爆竹声。 这可不妙!麻雀赶紧挥动着翅膀,飞向了天空深处。 这件事发生后的第十天,清河县城郊派出所所长沈浩,收到了一份匿名快递。他打开快递,发现里面放着一个小盒子,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两根“香烟”。他满脸疑惑地拿起“香烟”看了看,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两个窃听器! 我们先记住沈浩这个人,再把视线回到林大志他们所在的郊外。 郊外的枪案现场直到午后才发现,两个路过的菜民报的案。 林大志、李铭、李亮,三个人死在了车里。李铭和李亮的额头中间各中了一枪。射中林大志的子弹,从口腔射入,后脑穿出,然后嵌入车顶钢板。三人均是一枪毙命。另外,李铭的枪掉落在驾驶室里,林大志的枪握在自己的右手,李亮没有枪。 车内未发现打斗痕迹,除了三名被害人,也没发现任何新鲜指纹。 李铭的车就停在麦地旁边,麦地里的田垄上,覆盖着尚未融化的积雪。车门是关着的,车辆四周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脚印。 带队勘探现场的,是盘龙分局的刑侦副队长刘兵。 张启发的案子眼看着就要结了,本以为可以平安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了案子,而且是个枪案!刘兵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忙乱的人群,眉头皱成了疙瘩。 案发时,秦向阳正独自驱车赶往清河县分局,他想去找孙劲当面了解一下那些“找不见的档案”是怎么回事。接到刘兵的电话,他立刻赶往现场。 秦向阳已经绕着车转了好几圈了,事情一出接着一出,变得越来越复杂。对他来说,金一鸣的死,张启发的死,都有巨大疑点,但是局里在昨晚的会上就已经定了调子:根据诸多物证,是张启发杀了金一鸣,然后畏罪自杀。 可是今天,干脆一次死了三个! 这对所有在场的警察都是巨大的打击。别人他秦向阳不管,他觉得自己这个警察,当得实在太窝囊了。 他觉得自己这两天一直在忙,却好像一直也没做什么实际的调查,不是不想做,而是一直被拴着,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可是即便被拴着,他觉得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却又是最多的。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更进一步地消化吸收。 刚才刘兵说了——死者林大志,大志警用器械有限公司老总,多年前在清河县城郊派出所干过民警,当年因张素娟孩子张若晴意外致死案,被开除公职,后下海经商。李铭、李亮,是该公司副总,这俩人当年曾给林大志干过线人。 现场勘查的初步结论是,林大志枪杀了李铭和李亮,然后吞弹自杀——这结论光听着就不靠谱!秦向阳怀疑着看来看去,可是却看不出有别的结论。 刘兵说:“车的前后左右不是没有脚印,而是根本没什么有价值的脚印。” 脚印?秦向阳仔细观察着四周的环境:车的前后都是乡间沙子路,车的左边也是路。最后他只好把目光停留在小麦地里。小麦地里会不会有脚印呢? 秦向阳踩着田垄上未化的积雪,好奇地往麦地里走了几米,然后蹲下去仔细观察,他观察一会儿再蹲着往前挪,一直挪出了十几米。他这样来回折腾了半天,终于有发现了! 他发现凡是麦苗长势比较厚的地方,麦苗好像都有被轻微踩踏的痕迹,可是痕迹上根本没有脚印。麦苗很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些痕迹相间的宽度不等,有的一米多,有的达到两米甚至更宽,呈横向一直往旁边的乡间公路延伸,一直到十几米外的乡间公路上,就消失了。 奇怪!秦向阳想,如果真是人为踩踏出来的,那只能跑动才能踩出那种宽度,而且还要保证每一脚,都要踩到麦苗厚的地方,绝不能踩到麦苗旁边的田垄上,那上面雪厚,一定会留下脚印,就算把脚印破坏掉,也会留下破坏的痕迹。这似乎太难了。他自嘲地摇了摇头。不过他还是把勘探人员喊过来,按他的指向拍了照。 顾长山直接去了市局。他知道,这次面临的,将是自己从警几十年来最猛烈的暴风骤雨。 其他区分局,要么没案子,要么就算有案子,就算有凶杀案,也一般不会涉及枪案。他这边到好,几天之内,先是金盾保安公司的老板金一鸣被杀,接着是张启发作为金一鸣案的重大嫌疑人自杀,案子还没结,这就又发生了重大枪案,一次死了三个! 他知道,不管案子的细节是什么,不论什么原因,领导眼里的结果就是死了五个人,曝出两把枪!这一次,案子要是搞不好,他这个局长怕是就当到头了。悲极则无语。这次顾长山不想做任何解释了,心里似乎也不那么堵得慌了,事就是这么回事了,自己绝不逃避责任,就让领导看着办吧。 市委常委兼市局局长丁奉武主持会议,此外市委方面另外又派了两位领导参加会议,省厅来了一位,省委那边,市局暂时还没惊动。会议开了整整一下午。 丁奉武最后说:“两天五条人命!还有两把枪!同志们!基本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案情特别复杂!情节特别严重!影响特别恶劣!惊动省委那边,那是早晚的事!不要说省委,恐怕部里都要来人!不过现在还不是问责的时候!我和市委以及省厅的领导反复商讨,一致决定成立专案组,214专案组!案子的起点,是2月14日嘛!长山啊,这个案子,你们分局就先放一放吧!” 对于这个决议,顾长山觉得很突然,他完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心里也是有意见的。毕竟新发的枪案,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侦察工作。现在就把案子交出去,岂不是承认自己就是个包? 意见归意见,顾长山很快意识到,案情如此重大,把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也不见得是坏事。自己这边,丢脸就丢脸吧,案子要是留在自己手里,万一到头来搞不出什么结果呢?到那时候再交给专案组,那才叫真丢人呢!不但丢人,还可能丢官! 会议接下来宣布了人事任命,顾长山暂时还负责盘龙分局的日常工作,等案件结束后服从组织安排。专案组第一组长由丁奉武担任,省厅的一位副厅长常连胜任监督员。专案组副组长,由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兼刑侦支队长郑毅担任,负责日常侦破工作,其他人选,由副组长自行挑选或由各分局推荐。 任命里刚提到郑毅的名字,会上所有人的神经都放松了许多。 郑毅,三十九岁,全省最被看好的刑侦出身的干部。 从警二十年,传说中,分别在三个评选方向创造了三个百分之百,外号郑三百。 刑事破案率百分之百。命案破案率百分之百。专案破案率百分之百。 当然,这只是一种夸张说法,事实上不是那么回事,但也从侧面说明了郑毅的办案能力。 全省范围内,他的手下被提拔的人数最多,由他顶上去的领导干部也数不胜数。不管是成绩还是资格,郑毅早就具备了进入省厅的资格。上级领导考虑到由他坐镇滨海市局,各方面的成绩和数据会比较好看,为大局计,才一直拖着没动他的位置。如果这次的214专案搞得漂亮,再不动也就说不过去了。 专案组正式成立。金一鸣被杀案,张启发自杀案,林大志、李铭、李亮枪击案,盘龙区分局把三个案子相关调查资料、相关物证等全部移交给专案组。 专案组人员原则上由各分局推荐。事出在顾长山的地盘,他向专案组推荐了分局最能干的秦向阳,能破案的话,也算是给自己挣点面子,破不了,他也不会比现在更丢人,他的面子早丢尽了。 在这个事上,各分局都非常积极,有的还推荐了两个名额,郑毅的专案组,谁不想来喝口汤呢? 然而郑毅却不是来者不拒,他有自己的想法。 推荐人员档案整齐摆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他一张一张地翻看,有的看一眼就被扔在一边,有的会格外关注地斟酌一番。 当看到秦向阳的档案时,他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暗道:原来是他! 名单出来了。 清河县分局,孙劲。郑毅选他的理由是,林大志最早就是在清河县城郊派出所工作,李铭和李亮也是清河的,还给林大志干过线人。他需要一个有业务能力,同时对清河各方面熟悉的人——盘龙分局秦向阳。 市局痕检专家、网络专家、法医副主任苏曼宁,这个气质高贵的漂亮女警一直单身,在她心目中,郑毅这样的男人,才值得她仰视。郑毅结过婚,早些年他的妻子因病去世后,就一直单身至今。其间,有领导也劝他再找一个,可他一直都没动静。苏曼宁呢,因此也就格外珍惜跟随郑毅办案的机会。她相信加上自己的智慧,这个男人能解决所面对的一切困难。她喜欢欣赏他背着手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踌躇满志的样子。 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陆涛,这人是郑毅的老跟班,用着方便,可以说是嫡系。 秦向阳对自己被调到专案组并不意外,他本来就是盘龙分局的刑警标兵,就算不去专案组,他也会把案子调查下去,毕竟案子发生在自己的辖区。 他很早就知道郑毅,他对这个人没有好感,严格地说,他们之间还有些仇怨。 郑毅办案早就是出了名的疯狂,但凡有一点证据或者嫌疑,被他盯上的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要想尽法子把人弄回来,哪怕事后被抓的人排除了嫌疑,他也从不认为自己的方式有急功近利之嫌,更不会去道歉。 十五年前,当时的秦向阳还在上小学,秦向阳的父亲秦家喜,出了车祸,医治无效,撒手离去。 事情经过很简单。那天,还只是分局副大队长的郑毅在街头巡逻,发现三个人形迹可疑,就上前盘问。对方开车逃窜,郑毅开着警车一路狂追。执勤的交警秦家喜,见前面那辆车被警车追赶,就试图拦截,并设置了简单的路障。逃犯的车冲撞路障,车速变慢,被郑毅的车从后面狠狠撞了一下,偏离了方向,撞翻了路边的秦家喜。之后逃犯弃车,郑毅跟着下车追赶,没管受伤的秦家喜,只是叫路人去报了警。 这也正是秦向阳对郑毅极度不满的地方。秦向阳认为父亲的死,郑毅负有很大责任,甚至从某种角度说,秦家喜就是郑毅间接害死的。 秦向阳的想法是,一个警察如果不能救人,那就算抓再多坏人也没多大意义。 而郑毅始终认为自己的处理没有问题,他做的一切,都是源于警察的职责。追捕过程中的意外,谁也控制不了,而且事实上,是逃犯的车撞死了秦家喜,所以他更不能眼看着罪犯跑掉,更何况,他还叫路人去报了警,120也是第一时间赶到的。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里,郑毅背对着来报到的秦向阳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说:“你就是秦向阳?秦家喜是你父亲?” 秦向阳默认。 郑毅点点头说:“我想告诉你两点,第一,我叫你来专案组,和你父亲当年的事毫无关系。既不是想给你穿小鞋,也不是想让你立功,弥补我所谓的过错。案子出在你们分局,我需要你们盘龙分局的人,来挣回你们的面子! “第二,听说你办案也很拼命?我喜欢这样的人,也需要这样的人!希望你接下来用实际行动,来维护人民警察的荣誉!好了,你回去吧,专案组人员吃住都在市局招待所,统一管理。” 秦向阳默默地转身就走。 “等等!”郑毅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情绪?” 秦向阳说:“有!但不影响办案!领导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回分局!” 郑毅说:“行!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敢认,值得欣赏。但是,你有情绪也没用,你父亲的事,我还是那句话,我的做法没问题!这个事在我这儿没有道歉,我也不会照顾你什么,但是你活干得好,我就升你职!我说了算!” 秦向阳听完转身就走。 郑毅再次叫住秦向阳,说:“对了,下边的刑警,你熟悉的,觉得谁合适?专案组还缺个人。” 秦向阳问:“什么叫合适?” 郑毅说:“合适就是不光有能力,而且要听话!绝对服从!” 秦向阳撇了撇嘴角说:“我认识的没有听话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一个茬,赶紧又改口道:“档案管理处的赵楚。” “赵楚?” “以前在你的支队干过,现在在档案管理处,是个外聘人员。” 郑毅想了想,说:“哦,是有这么个人,能力呢,也有。就是太有主意了,审人还下过狠手,被人告发,开除了!” 秦向阳呵呵一笑:“哪个审人从来没动过手?郑支队长,您动过手吗?” 不得不说,秦向阳这话太尖锐了,这么反问领导,更是有些不合时宜。 可是郑毅面不改色地说:“我当然动过手!但我现在是副局长,明年进省厅!这,就是区别!” 郑毅这话既巧妙,又霸气。 他见秦向阳无话可说,就问:“赵楚和你什么关系?” 秦向阳说:“当兵时,他是我班长,两年军校,八年侦察老兵!” “他是党员吗?” “不是。” “既不是党员,又没有公职,这个嘛……”郑毅沉吟起来。 秦向阳见郑毅有些犹豫,也不再啰唆,直接转身告辞。 “等等!你觉得他来有用?” “是的。” “你叫他过来吧,给他个顾问的身份协助办案,但是没有工资。” “当真?” “废话。” 郑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相信了秦向阳的话。 秦向阳也不知道郑毅怎么就相信了他的话。 人生际遇,往往就是这么变化无常。在这两个人一问一答之间,赵楚就这么以顾问的身份,被安排进了214专案组。 赵楚没想到,秦向阳真把他从档案处弄了出来,还直接调来专案组。 起初赵楚是拒绝的,理由很简单,没有工资,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顾问身份,对于没有公职的人来说,那还不如老老实实上班呢。 可是秦向阳告诉他:“这是个好机会!一旦给专案组带来实际帮助,立了功,说不定公职就能回来了。工资是吧,我的那份给你!” 赵楚不得不承认秦向阳的话有道理,咬咬牙,接受了秦向阳这份好心。这个人情可不小,毕竟作为男人,谁愿意天天跟一堆档案打交道呢? 作为战友,清河公安分局的孙劲,很高兴能和秦向阳同组办案,他看起来跟赵楚不熟,他当兵时,赵楚已经快退伍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称呼赵楚老班长。直到很久以后秦向阳才知道,赵楚和孙劲之间,也是颇有渊源的。当时,不是孙劲不够热情,而是赵楚在有意疏远孙劲…… 专案组第一场案情讨论会。 卷宗早就分发到了各人手中,郑毅叫苏曼宁第一个发言。 苏曼宁一头漆黑长发,身材曼妙,走在路上恐怕没人以为她是警察。郑毅让她第一个发言。 她很满意,清了清嗓子说:“昨天和原单位交接,时间匆忙,我对案情了解还不透,但我不认可盘龙分局的结论。先说金一鸣案: “一、一切始于晚上九点零六分那个神秘电话。如果那个电话真是张启发打的,他又何必关机?现在我们知道,那个号码就被使用过一次。金一鸣接完后,保存了张启发的名字。我们从金一鸣电话的时间顺着看,那么十点十八分他再次给张启发打电话时,就应该拨打那个刚刚保存的号码。这是所有人的习惯。说明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张启发的号码!我昨晚就查了电信部门,金一鸣手机再也没有回拨过那个神秘电话。这不矛盾吗? “那么实际上呢,实际上金一鸣十点十八分拨打的,确实是真正的张启发的电话,那么,他又是怎么知道张启发本人电话的?难道他九点零六分在电话上保存“张启发”之后,还去调查了张启发真正的电话号码吗?不可能。 “第二,金一鸣十点十八分约张启发去老赵炒鸡店,张启发于十点五十二分赶到约定地点。案卷里记录,张启发说十点五十五分金一鸣再次来电,让他等二十分钟。那么,他为什么不在原地等,而是跑去金盾保安公司旁边呢?这个细节,是我让人调取李铭的行车记录仪发现的,同时这也证明事发当晚,张启发和李铭、李亮不在一处。那是不是可以认为,金一鸣十点五十五分在电话里,把见面地点从炒鸡店又换成了金盾保安公司旁边呢?而金一鸣约的李铭、李亮,却远在一公里外的全羊馆,这个地点没变过。他为什么多此一举,约他们在不同的参照物见面?他是不是有意让张启发跟李铭他们分开? “第三,还是时间。如果九点零六分,是张启发通过那个神秘电话约了金一鸣,他为何十点五十分才到东海路呢?金一鸣可是九点四十分就到了,然后他回了公司一趟,很快又出去等人。监控显示,此后金一鸣再没离开东海路,那么,他为什么提前一个多小时出去等人? “然后是张启发自杀案。窃听器记录得很明确,张启发胁迫李铭兄弟给他做不在场证明。这印证了我刚才的一个猜想,我认为2月14日金一鸣被杀那晚,张启发和李铭他们分开在不同地点,不是偶然的。似乎是真凶故意给张启发留出这么一个共有的时间段,让李铭兄弟帮他做伪证! “关于枪击案,时间仓促,我还没发现疑点。郑局,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郑毅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 他看记录员整理好了会议记录,声音也不带一丝波澜地说:“秦向阳说说。” 秦向阳很干脆地说:“我要说的,都被她说完了。” 苏曼宁本来也想看看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刑警有什么高见,一听秦向阳这话,顿时把目光收回来,潇洒地甩了一下长发,同时嘴角露出笑意。 我只补充一点,秦向阳斜了一眼苏曼宁,说:“我认为李铭根本没必要带窃听器,他要想录音,用手机就行!” 苏曼宁抢着说:“这点我有想过,但是手机会没电的!李铭又不知道到底会录多长时间!而且手机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再说,他们公司本来就产窃听设备。” 秦向阳说:“他们是两个人,如果两部手机同时录呢?当你发现一部手机在录音,会不会跟张启发一样情绪失控?那种情况下,你能想到还有另一部手机在录音?” 秦向阳不理苏曼宁,接着说:“事后我找机会看过,李铭的电话几乎满电量,李亮的电话还有四分之三电量。张启发搜到窃听器时,他们三个都没想到手机也可以录音,而且可以两部同时录,如果他们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个,就很可能会想到窃听器的来历有问题。那么,就很可能不会死人了!再说,如果李铭想录音,他们公司还有更专业的窃听设备,更小巧,更灵敏,藏起来很难被发现。而李铭身上那个窃听器,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放在口袋里。” “你想说窃听器还牵涉到另外的人?”郑毅郑重地问。 “我没证据。” “那枪击案呢?跟金一鸣案,张启发案,有没有联系?”郑毅问了个大胆的问题。 “目前不好说。”秦向阳斟酌道,“但我认为,所有死者之间是有联系的!” “同意!”赵楚道,“金一鸣的死,会不会跟张素娟有关联?毕竟他们死在一个地方。提到张素娟,就不可避免要提张若晴。重要的是,当前的五名死者,金一鸣、张启发、林大志、李铭、李亮,又都跟张若晴当年的意外致死案有关。” 听了赵楚的话,郑毅马上对苏曼宁说:“从总数据库,把跟张素娟和张若晴有关的所有资料都找出来,五分钟后摆在这里。” 作为清河县的警察,孙劲此前对案情一无所知,觉得自己就是来打酱油的,干脆一言不发。 几分钟后新的资料分发完毕。 郑毅站起来说:“跟我办过案的都知道,我这人办案比较随意,有自己的风格。用粗话说就是,只要不违法,只要你能破案,你怎么样都行,没那么多规矩,没那么多讲究。你们任何人,任何时间都可以进我办公室,任何时间都可以给我打电话,需要什么资源,需要协调什么,都可以提。” “天下所有的案子,其实都一样。哪里一样?信息不对等嘛。我们和凶手的信息不对等,和被害人的信息不对等。要是都对等了,也就用不着我们了。所以,办案说白了,就是找信息。我们最常用的被害人社会关系调查,工作量虽然大,不也是找信息吗?当然了,这个事不用你们干。目前的情况呢,案发经过和现场所能提供的信息,还有疑点,被你们挖得差不多了,刚才各位都讲得很不错。我的要求是,给你们一周时间,挖出本案所有当事人本身的信息,往深了挖。打个比方,比如金一鸣,工作作风什么样,生活作风什么样。再比如张启发,从什么时候开始穿ECCO的鞋子?如果是张启发杀了金一鸣,那么事后为什么连鞋子都不换?等着警察拍照比对吗?” 他喝了口水接着说:“话说回来,盘龙分局查到的张启发的犯罪证据,也是很瓷实的!但是瓷实,不表示没疑点,所以才要你们查!陆涛,你在家机动,另外你把林大志枪击案的弹道检测做一做。苏曼宁在家做后勤,汇总分析资料。碰头会四十八小时一次。好消息只有一个,上边到现在还没给我们限定破案时间,坏消息是部里明天来人,早晚给我们限定时间,你们要抓紧!另外下次开会的时候,都别端着。”说完,他扔下一条烟走了。 郑毅刚走,孙劲就说:“这会开的,我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 秦向阳可不这么认为。金一鸣被杀案,张启发自杀案,林大志、李铭、李亮枪击案,三件案子看似分散,实则关联,疑点不少,可是有用的实际线索却一条都没有。即便如此,郑毅也提出了明确的工作方向,只是孙劲在分局唯命是从惯了,一时不习惯罢了。 这时苏曼宁走到秦向阳前面说:“秦向阳,李铭的窃听器一定是他自己带的,否则张启发绝没有自杀的必要!等着看吧,你一定会向我道歉的!”说完,她一甩头发转身走了。走廊里接着传来高跟鞋铿锵的踩踏声,听起来非常刺耳。 秦向阳叼着烟呆立了一会儿,才说:“我给你道哪门子歉?我刚才哪里惹她了?”他莫名其妙地问赵楚和孙劲。 赵楚和孙劲笑着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大早,秦向阳、赵楚、孙劲,开车出了市局。 “专案组的车就是好。”秦向阳大发感慨。 “我们这是去哪儿?”孙劲问。 “去查纪小梅。”秦向阳说。 赵楚笑着点点头,很支持这个调查方向。 怎么查起这么个不相干的人来了?孙劲有些莫名其妙。 “当年张若晴被关在家里,惨死,林大志负有失职的责任。对此,法庭的量刑也很恰当。可是后来突然冒出个纪小梅,帮林大志做证,说林大志当时通知了张素娥,叫她去张素娟家把张若晴带走。这么一来,林大志反而逃脱了法律的惩罚。现在分析起来,纪小梅当年的行为是不是很可疑?”赵楚对孙劲做着解释。 “必须先把张素娟和张若晴牵扯到的疑点搞清楚。”秦向阳又补充道,“老班长,你问问李文璧在哪儿。” 秦向阳话音刚落,后面一辆车追了上来,窗户落下,一个人一边开车一边冲秦向阳招手。 来人正是记者李文璧。 秦向阳一踩油门,两辆车一前一后相随而去。 两辆车先是赶到了盘龙区分局。 一下车,秦向阳伸出手对李文璧说:“拿出来吧!” “什么?”李文璧歪着头问。 “纪小梅、陈凯、郭小鹏的资料。” “你怎么知道我有?” “敢跟踪警察!手里没点东西怎么行?”秦向阳接过资料说,“行。干得不错!” 李文璧说:“那天你一说,我就去搜集资料了。我可没打草惊蛇啊!我才没那么笨!” 接着,她看向赵楚说:“哥,昨晚你说来专案组了,我还不信。秦向阳本事不小啊!我可听说了,又死了四个人!还出了枪案?这回你们可别想甩下我!我要做全程跟踪报道,让全省、全国人民了解真相,写个独家惊天报道!” “侦查阶段,一个字也不准写!”秦向阳沉着脸,不再理会李文璧,专心翻看资料。 资料显示:纪小梅,四十三岁,在盘龙区肿瘤医院工作,副主任医师。籍贯清河县。学历、工作经历等列在后面,一清二楚。 清河县?秦向阳用拳头擦着鼻头说:“孙劲,你把林大志的资料调出来看看,还有张素娥的。” 很快孙劲回来了,拿着两份资料。 看完林大志的资料,众人一下明白了,林大志和纪小梅竟然是同学,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班。后来纪小梅考上医学院,来到滨海工作,结婚生子,留了下来。 再看张素娥的资料,她是盘龙区本地人,年纪和纪小梅差不多,但不管工作性质还是学籍经历,怎么看,怎么跟纪小梅八竿子打不着。那么,她俩怎么会是闺密呢? 秦向阳提醒大家,张若晴意外死亡的档案上明明记录着,当时张素娥给林大志回拨电话,用的是纪小梅的手机。 孙劲说:“2000年张素娥没手机很正常。” 秦向阳说:“我不是指这个,我是怀疑她俩根本就不认识,更不是什么闺密。否则当年林大志和李铭、李亮,为什么一审后,才上诉提起这个细节翻了案呢?” 他对孙劲说:“你去弄几张张素娥的照片,生活照、正规照都行,但是要标好年份,2000年的,2005年的,2010年的,2013年的,还有今年的。说完他又对李文璧说,一会儿你陪我们去演场戏。” 演戏?李文璧搞不懂秦向阳的意图,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照片也很快弄来了,正规照居多。 众人立刻赶到盘龙区肿瘤医院。不巧,纪小梅没上班。 众人又找到纪小梅住的小区。 秦向阳叫孙劲去买了些礼品和水果,让李文璧提着。又叫赵楚和孙劲先去一趟移动公司,把张素娥和纪小梅的通话记录打出来,然后到纪小梅家里会合。 他跟大家解释道:“纪小梅和张素娥到底认识不认识,咱想个办法,试试就知道了。这事不能从她们周围打听,万一她们有所察觉,我们就被动了。” 去纪小梅家的路上,秦向阳对李文璧耳语一番,跟她说了自己的办法。李文璧听完,嘴角不由得一撇,一脸不情愿。 “不情愿是吧?那这里也没你做的新闻了,回家吧。”秦向阳将了她一军。 “你……没说不做嘛!”李文璧和秦向阳对视片刻,很快就败下阵来。 “可别演砸了!” “你就放心吧!” 两人很快来到纪小梅家门口。秦向阳一边敲门,一边又嘱咐了一遍李文璧。 “谁啊?”门里面的人问。 秦向阳说:“纪主任,院里找你有急事!” 门终于开了。 秦向阳一看那个中年妇女,正是纪小梅。 根本就不是院里有急事嘛!纪小梅一看门外站在两个陌生人,就知道对方顺嘴胡诌,只是为了骗她开门。 她一看这俩人大包小包地闯进来,生气地说:“你们谁啊?怎么闯到家里来了!出去出去!东西拿走!太不像话了!” 李文璧放下东西,扑通一声就给纪小梅跪下了,带着哭腔说:“纪大夫!您救救我妈妈!” “什么情况!出去!到院里等着吧!”又是病患家属上门,这种情况纪小梅见多了,她想拉起李文璧,没想到对方跪得太坚决了,拉不动。 李文璧一把就抱上了纪小梅的腿,带着哭腔说:“纪大夫您忘了?我是刘丽的女儿,上次见面时我还没毕业,您这是认不出来我了?” “哪个刘丽?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文璧哭得更伤心了:“您这真是不想管我妈妈的病了吗?2000年我妈子宫 癌,辗转找到您,是您操心大半年,她病情才有所好转!2005年复发,又是您让她大难不死!2010年又……还是您……纪大夫,这些年多亏您,我妈才少遭了那么多罪,还神奇地给我添了个弟弟!我们全家感激您!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说着,她拿出张卡塞给纪小梅:“我妈去年还找您复查过呢!您还夸我们老家带给您的蜂蜜来着!可我妈她现在又……我们又来给您添麻烦了,您一定要救救她!” 纪小梅硬着头皮听了半天,把卡丢到地上说:“你们搞错了吧?我的病人里可没有叫刘丽的!” “怎么可能?您这是怕麻烦吧?” 说着李文璧哭哭啼啼掏出来一沓照片,一张张递给纪小梅:“您看!这是我妈2000年的照片,这是2005年,这是2010年的。您看,这是2013年的!还是你们的合影呢!最后这张是我妈现在的,要不是您,她可能早就……” 那张合影,是秦向阳临时叫孙劲P上去的,看起来有点假,但糊弄事绰绰有余。 纪小梅皱着眉头,无奈地把照片一张张看完后,真的生气了。 她把照片摔到地上说:“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别在家我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大白天的!叫邻居听见,还以为我怎么着呢!这张合影又是从哪儿来的?P的吧?你们谁也别想走!” “这是骗到家里来了呀!”说着她拿出电话就打110。 纪小梅报了警,用力推开门,站到走廊里,大声对着慢慢聚过来的邻居说:“这俩骗子!骗到我家里来了!胆子可真不小!” 秦向阳和李文璧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像是两个受了委屈的农村孩子。民警很快来到现场,摊开笔录,对房间里的三个人展开问讯。 纪小梅捡起散落的照片给民警看:“我叫纪小梅,是肿瘤医院的主任。喏!照片这个人,我根本就不认识!就是这俩骗子!都骗到家里来了!警察同志,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民警了解完事情的经过,仔细地做好笔录。 这时,秦向阳站起来,搂着一个民警的脖子走出门外,悄悄对民警说了几句话。民警听完诧异地哦了一声,连忙拉着一起来的同伴走了出去。 秦向阳拿着民警留下来的笔录,掏出证件让纪小梅看了看,正色道:“纪小梅,我提醒你一句,刚才照片上那个人,叫张素娥。既然你的笔录上说,你根本不认识张素娥,那么,十四年前,你为什么还要帮她做伪证呢?” 纪小梅看着秦向阳的证件,脸一下子白了,她恍然大悟地说:“你们是警察?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要投诉你们!” 秦向阳一句话也不说,平静地看着纪小梅,让她尽情发泄。 这时,赵楚和孙劲推门进来,他们两个去换了一套正装,看起来威严肃穆。赵楚是临时顾问身份,所以他的衣服上没有警察编号。但是纪小梅可注意不到这个细节。 纪小梅吵闹了半天后,终于慢慢安静下来,颓然地歪到了沙发上,她被眼前的阵仗吓住了。 秦向阳见纪小梅蔫了,晃动手里的笔录,适时地重复着刚才的问题:“纪小梅女士,你刚才所看的,是一个叫张素娥的人历年来的照片。我问你,既然你不认识张素娥,那么,为什么你要在十四年前,帮她做伪证?你应该没忘那件事吧?” 纪小梅惊慌失措地挪了挪屁股。她试图做些辩解,但很快发现那其实没什么意义,干脆闭上嘴巴,一个字也不说了。 秦向阳单刀直入:“事情过去那么久,对我们来说,那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理解你的难言之隐。但是你想清楚,要是你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被拘留,考虑一下你的家庭和工作单位,到底划不划算?” 秦向阳说完,又从赵楚手里接过两沓厚厚的通话记录,一沓是张素娥的,一沓是纪小梅的。他把通话记录端端正正地摆在纪小梅面前。那意思更明显了,那所谓的闺密之间,最近几年有没有通过话,一查通信记录,便一清二楚。 纪小梅的嘴唇不停地抖动着,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慌张地说:“我说了就不会被拘留是吗?那我说,本来也没我什么事。” 秦向阳摊开笔录,记下了事情的经过。 2000年某一天,也就是张素娟被林大志抓到派出所那天,快到半夜了,已经睡觉的纪小梅接到朋友聂东的电话。 聂东酒驾,在清河县城郊撞了别人的车,交警暂扣了他的车,让他第二天去交警队办手续。聂东以有急事为由,执意不肯。他想起来以前聚会时,纪小梅曾说起有个很铁的老同学,在清河城郊派出所干民警,这个民警就是林大志。聂东就给纪小梅打电话,让她请老同学帮忙,跟交警打个招呼,疏通疏通,不要扣车,别的该怎么办怎么办。 纪小梅也很仗义,连夜用手机给林大志打了电话,委托林大志帮这个忙。 林大志很爽快,当即赶去现场替聂东说了情。 最终聂东被罚钱了事。 过了一段时间,林大志、李铭、李亮因张若晴的死,按程序被法院起诉。 一审后,不甘心坐牢的林大志在拘留所通过外面的朋友找到聂东,给了聂东两万块钱,让聂东找纪小梅帮自己做个伪证。林大志帮过聂东,又是纪小梅的朋友,所以这个忙,得帮。 林大志的意思是,张素娟被抓当天晚上,恰好只有纪小梅给林大志的手机打过电话,而且用的是手机。那么,只要把打电话的人,换成张素娟的姐姐张素娥就行了。 可是事情过去那么久,怎么把打电话的纪小梅换成张素娥呢?就算时间倒流,张素娥又怎么会用纪小梅的手机给林大志打电话呢?她们根本就不认识。 后来聂东说只能去求张素娥帮忙,拿上两万块钱。 纪小梅说林大志他们间接把人家的孩子弄死了,张素娥又是张素娟的姐姐,怎么可能会帮忙做伪证。 聂东说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死马当活马医,不行那就没办法了。事是聂东办的。 他第一次上门,果然被张素娥打了出去。 聂东也是脸皮厚,锲而不舍,又去了几次。 后来谁也没想到,张素娥竟然答应了,但是死活不收那两万块钱。 聂东最后说,那钱就算给张素娟戒毒的费用。张素娥才勉强收下。 接下来就是张若晴档案里记录的:林大志上诉。张素娥对检察院说,事发当晚,用闺密纪小梅的手机给林大志回过电话。纪小梅承认确有此事。 但事情到此还有个疑问,也就是档案里张素娥说的,事发后第二天因为出差,又给派出所去了电话,把责任推到了当时的实习民警金一鸣身上。 照事实看来,张素娥根本就不知道张若晴的事,所以并未给张家埠派出所去过电话,那么,她为什么敢那么说呢?或者说金一鸣为什么会平白无故,揽这么个屎盆子呢? 秦向阳很快就想通了这件事。 金一鸣在派出所实习干值班员,每天接的电话多了去了,恐怕连他自己也分不清,张素娥有没有打过电话。而且事发当天,金一鸣两次接到有关张若晴的电话,他当时但凡有点责任心,张若晴的悲剧也不会发生了。最主要的是,在法律对此事的认定上,只要能证实张素娥给林大志回过电话,也就是说,只要林大志已经把张若晴被关在家里的情况,通知给了相应的亲属,那么,玩忽职守的罪名就不成立了。张素娥是孩子亲属,她是否真的给张家埠派出所去电话,和林大志无关。伪证,可以改变结果。 想到这里,另一个事实让秦向阳打了个寒战——张素娥为什么同意帮忙做伪证呢?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解释:张素娥,甚至还包括张素娥的父母,以及张启发,他们不但接受张若晴意外惨死的结果,甚至是愿意看到这个结果。在他们看来,张若晴就只是张素娟的野种。 否则,还有什么能解释张素娥做伪证的事实呢? 秦向阳知道,这一点,根本不能也没法儿去向张素娥求证。 谁会对外承认心底最深处的那些阴暗呢? 更何况张启发刚死,张家人正处在悲痛之中。 也许在张家的人看来,林大志、李铭、李亮在一定程度上,是帮了他们的忙,帮他们达成了长久以来的心愿吧——他们不是长久以来就厌恶张素娟那个野种吗?这个恶意的猜测,让秦向阳觉得浑身不适。 最深的罪恶,从来不是在明处,而是在心里。 可是有谁知道,那个听起来简简单单的伪证,经过十四年的漫长发酵,产生了怎样的蝴蝶效应? 那个洞悉了所有秘密的人,他最终的计划又是什么呢? 从纪小梅家离开时,每个人心情都很沉重,谁也没想到张素娥会做伪证,而且是给间接害死自己亲外甥女的人做伪证。 孙劲临走把进门前买的那些礼品也拎了出来。 纪小梅跟在秦向阳后面,哀求着不要拘留她。 秦向阳说:“你的事不归我管,我只负责把你和张素娥以及聂东的情况报告给领导。” 回市局太远,众人干脆回了盘龙分局,简单地吃了午饭,商量着接下来的事情。 赵楚说:“林大志、李铭、李亮,这三个人身上的事不会这么简单,还得深挖。就像郑局说的,把被害人的信息挖深挖透,才容易掌握凶手的犯罪动机!” 秦向阳说:“没错。至少,得先把张若晴档案里的疑点全搞清楚。你们还记得吗?当年李铭、李亮直接就把张素娟抓去派出所验尿检。李氏兄弟名义上是林大志的线人,可他们凭什么一眼就分辨出张素娟是吸毒者?在档案管理处,我对这个细节做过分析。后来,我曾叫孙劲查他们清河分局2000年前后的强制戒毒报告名单。” 孙劲说:“是的。当时我还觉得秦向阳是吃饱了撑的,结果一查,从1996年到2000年的名单全丢了。” 赵楚说:“这事是够奇怪的。你问过局里吗?是不是给存到别的地方了?” 孙劲说:“管档案的全都问了,他们连档案丢失都不知道,也没人知道怎么回事,毕竟那都是些陈旧档案。” “那些名单要是不丢,自然不会引人注意。既然丢了,反倒是引人生疑了……”赵楚沉吟了片刻,一拍脑门说,“应该还有个地方能查到——戒毒所。” 秦向阳眼睛一亮,说:“对啊!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赵楚对秦向阳说:“还有两个人得调查,陈凯和郭小鹏。我看咱们分头行动吧,我和孙劲去趟戒毒所,你和李文璧去找人了解情况。” 李文璧连忙说:“我知道陈凯和郭小鹏在什么地方!我的工作可没白做!” 说干就干,四个人分乘两辆车各自离去。 李文璧已经从刚才沉重的情绪里恢复了过来,她在副驾驶上不停地问:“我刚才演得怎么样?我嗓子可都哭哑了!你去给我买盒金嗓子吧!” 秦向阳随后拿给她一瓶水就不搭理她了,一边开车,一边想着心事。 李文璧撇了撇嘴,狠狠瞪了秦向阳一眼。她拿这位略有些大男子主义的刑警毫无办法。 秦向阳按李文璧提供的资料,找到了陈凯的住处。 那是一间出租房,门从里面插着。秦向阳敲了半天门,里面才有人答应。 秦向阳亮着嗓子说:“是我!房东侄子!房东叫我送你床被子盖盖!” 李文璧小声吐槽道:“敲人家纪小梅的门,你说医院有急事找她,现在又成了房东侄子!你这人有没有句实话?你还警察呢!” 秦向阳根本不搭理她,凝神倾听房间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秦向阳把李文璧拉到自己身后,立刻闪身进去。 房里乱七八糟,潮湿阴冷,连暖气也没有。 陈凯四十岁左右,满脸胡子拉碴,身材瘦弱,披着羽绒服站在房子中间,一见来人不认识,气呼呼地说:“你他妈谁啊!还送被子!我就知道房东没这么好心!” 秦向阳扔给陈凯一盒烟,自己也点上一根,说:“我是记者,找你谈点事。刚才我不那么说,你也不搭理我啊。” 真是的!这一会儿又成记者了!李文璧在心里哼道。 “什么狗屁记者!我啥也不知道!出去,出去!”陈凯接住烟,没好气地说。 秦向阳心里很明白,跟这种人打听事,要么得镇住他,有他什么把柄,要么得给他点好处或者信息。 想到这儿,秦向阳忽然说:“你可能不知道吧?林大志死了!李铭、李亮也死了!” 陈凯叼起烟点上,一脸茫然地说:“林大志是谁?” “就是以前清河县城郊派出所那个。” “城郊派出所?”陈凯想了想,正了正身子问,“你说的李亮,也是以前派出所到处抓吸毒者的那个线人李亮?” 秦向阳点点头。 陈凯确认了消息,骂道:“死得好!李亮那个孙子,以前还揍过我!揍得那个狠啊!操,这下遭报应了吧?” “为啥揍你?” 陈凯一怔,又不说话了。 秦向阳拍着他的肩膀说:“真冷!要不咱出去整两口?这不是死了人嘛,我就打听点小事,你爱说就说,不说拉倒。记者嘛,八卦。” “找我能打听出什么八卦,”陈凯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说,“出去喝酒,行。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问不出什么,别说我白喝你的酒!” 秦向阳点头。 陈凯嘿嘿一笑:“那就整两口?” 到了饭馆三人点好菜要了酒,秦向阳也不谦让,端起一杯自己仰头干了。 陈凯一看,像吃了亏似的,连忙自己倒满一杯,也整了一口。 秦向阳也不看他,自己又整了一口。 陈凯紧跟着又整了一口,伸手把酒瓶子拿到自己这边。 李文璧这时说话了:“少喝点吧你,还开车呢。” 秦向阳说:“爷们喝酒,女人闭嘴!待会儿你开车!” 陈凯一听乐了,给秦向阳倒了半杯酒,往前凑着头问:“那个谁,林大志他们咋死的?” 秦向阳想,我这儿还没问呢,你倒先打听开了。好,你只要有兴趣,不怕套不出话。 他打定主意,吃了口菜含糊地说:“那不知道!那得问警察。对了,你现在干什么工作?” 陈凯喝了一大杯,叹道:“别提了!我啥本事没有,干装卸工呢。这不,前些日子不小心砸伤了腿。” 秦向阳跟着他叹了口气,说:“哎!这叫英雄气短啊!” “狗屁!”陈凯哼道。 秦向阳不以为意,探身小声问:“你以前吸这个的吧?”说着扭起两根指头打了个手势。 陈凯狐疑地看了看秦向阳,起身要走。秦向阳连忙按住他,说:“别慌别慌!没别的意思。你吸过啥,跟我个记者有啥关系嘛。你就是个装卸工,我把你写在报纸上,谁看啊?你说是吧。” “也是!”陈凯叹了口气说,“别提了,过去了。” 秦向阳连连点头,指着李文璧,对陈凯说:“我跟你说,就她叔,前些年也抽那玩意儿,后来没钱了,自杀了!哎,真惨!不能吸!真的!” 李文璧一听,心想:“我压根就没叔!这是又让我演戏啊,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她气得从桌子底下踢了秦向阳两脚,面上却立刻做出悲伤的神色,对陈凯说:“哎!我叔要是活着,也跟你差不多年纪了。”说完低着头不吭声了。 陈凯吃惊地说:“哎呀!真没想到!是啊,是啊,不能吸了!” 秦向阳赶紧说:“可不是嘛!就因为她叔,她才当了记者,到处采访吸那个的,写点报道,教育人,别碰那玩意儿!这不,今天稀里糊涂打听到你这儿来了。” 陈凯说:“行!写写好!不过我没啥可采访的,我都这岁数了,就为那玩意儿,房子都卖了,混到这步田地,哎,不说了。走了。” 说完他喝了一大杯,起身走了。 秦向阳赶紧上去拦,却死活拦不住,就跟李文璧要了张名片递过去说:“啥时候想聊聊,就打这个电话吧。” 陈凯一走,李文璧死死扯着秦向阳的衣领就说:“谁叔吸那玩意儿啊!说谁呢你?” “你不是好演戏吗?配合配合。” “谁好演戏呀!配合你也不打个招呼?这也没问出来什么呀!”李文璧生气地说。 “我知道你反应快!”秦向阳夸了李文璧一句,沉吟了一会儿,掏出几百块钱来说:“去!买床被子给陈凯送去。剩下的钱也给他。” “你为啥不去啊?” “听我的,你去比我好。” 李文璧无奈地去了。 送完被子,两人辗转找到郭小鹏的家。 他们到那儿才知道,郭小鹏几年前就去了新疆库尔勒,在那儿包了一片地种棉花,几年来都没和家里联系,家人无法提供联系方式。 两人无功而返。 路上秦向阳埋怨李文璧情报不准。 李文璧一路上气呼呼的,也不说话。 等到天黑,赵楚和孙劲也回到了市局招待所,他俩看起来垂头丧气的,估计也没啥好消息。 果不其然,赵楚说:“戒毒所那边档案管理相当混乱,别说2000年的,这几年的都不全!我们又去了市第二戒毒所,情况也差不多。” 李文璧说:“我们这边也没问到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呢?” 秦向阳说:“实在不行,就去找找清河分局淘汰下来的旧电脑,看能不能恢复数据。” 孙劲说:“那上哪儿找啊!多少年了!早处理了!” 秦向阳一听也没招了,搓着鼻头陷入沉思。 这时,李文璧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一听,兴奋地对秦向阳说:“那个谁,陈凯!” “陈凯?”秦向阳急忙接过李文璧的手机。 “哎!你俩,真讲究!还给我买被子!我的事本来就没啥好说的,你们想问点啥?” 秦向阳说:“记得你老铁郭小鹏吧?我就想知道当年,你们为啥去清河整那玩意儿?” “清河有货啊。” “盘龙区没有吗?”秦向阳问。 “盘龙当然有了,但是盘龙区是省城啊,管得严。我们这种小散客,一般都去清河那种小地方找货。” 秦向阳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咱还是面谈吧!再整两口。” 陈凯爽快地答应了。 秦向阳叫赵楚和孙劲先休息,自己和李文璧又去找陈凯。 很快到了地方,三个人又去上次那个饭馆。 秦向阳和陈凯碰了一杯,问:“下午你说李亮揍过你,为什么?” “他抓我戒毒呗,还能为什么。他抓我就跑,我跑他就揍我了。” “他怎么知道你吸那玩意儿?” “你不知道,那小子眼毒着呢。他抓的小散客多了去了!抓多了,眼力就有了!林大志肯定给他们奖励!还有他哥李铭,眼也毒!” “他们那几年抓了很多人?” “也不是。就一年抓得多,闹翻天了当时。” “哪一年?” “我想想啊,哎,这脑子,记不住了!” “你和郭小鹏常去清河吧?和一个叫张素娟的一起。2000年7月,你们又去,张素娟还被抓了。” “啊!你怎么知道她?”陈凯有些吃惊。 “记者嘛,啥也能打听来,八卦。” “哎。她的事,还是不说了。她孩子的事,估计你们也知道吧?” “对了,你这么一提醒,有2000年这个坐标,我想起来了。好像就是2000年,对!2000年抓得最多!我也进去了!戒毒所里满满的,太他妈多了!” 2000年?秦向阳想起来那些丢失的数据,忙问:“戒毒所都满了?能有那么多吸毒的?” 陈凯说:“那可不?你还干记者呢?我吸过,关注过这方面的数据,官方的。网上说,按平均算,一个市,吸毒的,在册的和不在册的,加起来差不多能占一个市人口的百分之一!” “没这么多吧!” “管它呢?反正我不吸了!” “那你们一般从清河哪里买货?” “货源?嘿嘿!这事吧,要搁那时候,肯定不能告诉你,这算我们圈里的秘密,不过现在无所谓了,那里也早不卖了。” “哪儿?” “清河西关邮局。” “什么?邮局?” “说错了,不是邮局,是西关的一个邮箱,以前都往里投信,绿铁皮邮箱。” “邮筒?” “对,绿铁皮邮筒。西关最西边,算是郊区了。” “不是吧!据我所知,售买毒品窝点应该很分散才对!” “这么说吧,2000年以前是很分散,圈里的人各有各的渠道。2000年以后,确切地说,从2000年年底开始,情况就变了。那一年,先是很多人被送到了戒毒所。等到大伙出来,发现很多渠道都断了,清河西关那个点这才火起来。” “很多渠道都断了?怎么会这样?” “我哪知道。” “既然进了戒毒所,为什么出来还复吸?” “戒毒所要钱的,大哥!你以为白住?谁有那么多钱在那儿耗?没钱了,过上几个月也就先后出来了!” 陈凯所言,的确是强制戒毒的现状。实际上有关法律规定,强制戒毒国家不收取费用。但实际上,被强制戒毒者的生活费用,以及戒毒需要的附属物品,比如香烟,这些都是自己负责,在戒毒所内购买,而且费用比较高。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戒毒者的戒断决心,尤其是经济状况一般的戒毒者。如此一来,很多人出了戒毒所就又复吸,形成了恶性循环。 秦向阳叹了口气,问:“你现在还能找到西关那个地方吗?” “不能了。当时那地方就荒了,说是在那附近发现了油矿,地都被征了,居民也都搬走了,那里的邮筒也就荒废了。” “怪不得要有人用邮筒卖货,原来是荒废的。这样吧,明天你陪我一块儿过去看看。” 秦向阳敬了陈凯一杯,又道:“老陈,你和郭小鹏、张素娟,当年你们三个一起去清河县找钱,玩的都是仙人跳吧?” 陈凯闻言一下子变了脸色,他把酒杯重重地敲在桌上,狐疑地说:“你是警察吧?” 秦向阳赶紧赔不是:“不,不,老陈你别误会!你还没听说吧?张素娟前些天死了。” “死了?”陈凯张着嘴,呆了老半天才问,“咋死的?” “哎。自杀。” “自杀?哎。可惜,可惜了啊。那个女人,说起来命是真苦!比我还苦!” 秦向阳连连附和着。 陈凯“滋溜”一声喝了杯中酒,抹了一把脸,说:“那女人吧!真不错!有情有义!她的事我全知道,哎,太苦了!可惜当年出了那档子事,否则,我还真有心娶她。哎,你别不信,那时候我房子可还在!” 秦向阳点着头说:“我信。我们记者不就是爱打听小道消息嘛,前阵子听说有个女人自杀了,就到处打听情况,才知道叫张素娟。公安局里呢,也认识点人,有档案嘛,这不就又知道了你们当年去清河搞钱的事嘛。” 陈凯“哦”了一声,眯着眼说:“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挺精。” 秦向阳笑道:“混饭吃,没办法。” 陈凯点头道:“你没说错,是仙人跳。” “我蒙对了!” 陈凯不理会秦向阳,自顾自说道:“张素娟长得不错,打扮好往那一站,基本上事儿就成了。要是手里有点粉就更好了。你知道的,对吧。找机会往凯子身上一塞,嘿嘿,那弄的钱会更多。” 秦向阳皱着眉问:“张素娟在那次之前,进过戒毒所吗?” “没有,就那一次。” “你呢?” “我和郭小鹏,在张素娟之后被弄进去的,在里头待了三个月。前边我不是说了嘛,2000年冬天出来时,情况就变了,很多渠道都断了,清河西关那个点莫名其妙就火了。”说完,陈凯又补充道,“今天这些事,可别告诉警察!不然我饶不了你!” 秦向阳用力点头保证,又和陈凯喝了几杯,才起身告辞。 第二天一早,秦向阳和李文璧又去找陈凯。由于记者身份不能暴露,赵楚和孙劲只好留在招待所等消息。 接到陈凯,秦向阳请客吃完早餐,三人直奔清河县。 清河西关早不是当年的样子了,以前荒废的地方,矗立着一座大型炼油厂。 秦向阳慢慢地开着车,让陈凯仔细回忆。 李文璧安静地坐在后座,像往常一样,悄悄拿出记者录音笔,认真听着秦向阳和陈凯的对话。 秦向阳早就发现录音笔了,也懒得阻止,只是偷偷提醒她,侦破期间,什么东西都不能写,更不能发稿。 车围着西关转了好几圈,望着外面焕然一新的环境,陈凯苦笑着说:“甭找了,邮筒早没了。我也没招了!再说了,你们找那玩意儿干吗呢?不就是这么个事嘛。要不回去吧!挺冷的,咱回去再整两口?” 秦向阳说:“找不着也没事,待会儿回去整两口。你就说说当时你们怎么交易吧。” “交易?”陈凯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说,“那简单。你把钱装信封里,扔进邮筒,晚上十二点来取货就行。” “怎么取货?” “从邮筒里。晚上十二点来,邮筒从来不锁门,一拉就开了。” “就这么简单?” “对啊。” 秦向阳摇着头说:“这招可不怎么好。货就没丢过吗?还有钱,钱也可能丢。” “你傻啊。你丢了货,或者丢了钱,就写个纸条,扔进邮筒里。货主知道有人偷货,或者偷钱,出于安全考虑,就会断货,直到确认安全后,才会重新供货。行有行规!断货,就是对所有人的提醒!懂吗?这么一来,大家都没得吸了。再说你偷货,万一被圈里的人知道或者碰到,还不往死里打?” 小小的吸毒圈子,还有这么多讲究?秦向阳吸了口凉气,说:“有一定道理!那就没有断过货?” 陈凯说:“那几年大家都很默契地遵守这个不成文的规矩,用现在的话说,和谐。就我知道的,只断过一次,不知道是丢了钱还是丢了货。” “那几年?具体多久?” “两三年?三四年?说不好。” 秦向阳把玩着打火机,道:“这个事吧,我信,估计还是你们圈里人偷的。正常人一年下来,就算天天路过那个邮筒,都很难想到去拉拉邮筒的把手,何况这里当时是荒着的。为什么?思维盲区。那么,你们就不好奇货主是谁?” “说不好奇是假的。其实吧,这个圈子,一般都是当面交易,钱货两清,掉头就走,货主站眼前,你都懒得看。吸毒的,不到那个份上,很少有出卖货主的。你想啊,出卖了货主,你上哪儿再买货?谁还敢卖给你?你不是警察,不知道毒源多难找。而且就算找到毒源,你没当场抓住人家交易,你都不叫有证据!所以呢,我们这种人,其实根本不在乎谁往邮筒里放的货,但是人都有好奇心嘛。” “是的。你晚上藏在附近,看看谁往里头放货,不就知道了?” 陈凯嘿嘿笑道:“不能看!只要有人偷看,邮筒里边就没货了!” “有人偷看就没货了?货主怎么知道有人偷看呢?”秦向阳对秦凯的说辞深感纳闷。 陈凯说:“我哪知道。反正我没偷看过,没那闲工夫。郭小鹏说他第一次买货时偷看过。” 秦向阳问:“那没货怎么办?钱白花了?” “那不会。只要有偷看的,人家就不放货进去。这么一来,不管是谁偷看,就知道被人家发现了,第二天也就不会再偷看了。第二天晚上再按时来,就有货了。” “可是,对方怎么知道有人偷看呢?荒废的地方,又没摄像头!”秦向阳搓着鼻头思索起来。 陈凯说:“我买货时,也不知道哪些孙子偷看了,反正我每次都是第二天晚上才能拿到货。郭小鹏也是,他只是第一次偷看过,可他后来每次都是第二天晚上才能拿到货。真想不通,是哪个孙子吃饱撑的,躲着偷看!” 说到这儿,陈凯忽然记起来什么,他丢掉烟头,说:“我跟你讲,你今天问的这些话,其实十几年前也有人问过我。” “谁?!” “张素娟她弟,张启发。他和张素娟长得很像,我认得。我知道他是个律师,经常跟警察打交道,我可不想出卖货主!可那小子太狠了!不到五分钟,我就把西关邮筒的事说了……他还说他有的是办法让我开口……” “张启发?那时候张素娟被抓了吧?” “是的!那是张素娟的孩子惨死之后的事。张启发找到我,问了很多问题。” 现在,我们把故事视角拉回到十四年前。 2000年7月4日,张素娟被林大志送进戒毒所,此后张若晴惨死家中。林大志和李铭、李亮因此被检察机关起诉。后来,在纪小梅和聂东的连番恳求下,张素娥帮林大志做了假证,使林大志等人摆脱了张若晴意外致死案的相关责任。2000年10月15日,林大志最终被开除公职。 当时的张启发对张素娟这番遭遇并非无动于衷,于是通过自己的关系找到陈凯。他本以为张素娟在清河被抓,一定是陈凯和郭小鹏出卖的,想把他们狠狠收拾一顿。要不然两男一女去清河,凭什么只有张素娟被抓? 当时是2000年12月,陈凯才从戒毒所出来。张启发找到陈凯,逼问明白之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张素娟确实是一上街,就被李铭和李亮弄进了派出所。 李铭和李亮是什么人?经过打听,张启发才知道李氏兄弟名义上,是民警林大志的线人。民警又不是刑警,配什么线人? 后来张启发才弄明白,当时清河县的瘾君子较多,清河分局下辖的派出所,都有强制戒毒任务,每年要抓够一定的人数。任务到了派出所,又会具体地分配给每个正式民警。林大志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就以线人的名义,雇用了两个帮手。 可是,李氏兄弟凭什么就有那么好的眼力?是抓的人多了,经验丰富吗?张启发不这么认为。有毒瘾的人的确和正常人看起来不一样,尤其是毒瘾发作的时候。但是在大街上人来人往,李氏兄弟凭什么一眼就把张素娟给揪出来?他这个问题,跟十四年后秦向阳想的一模一样。 作为律师,张启发敏感地意识到,这个事件似乎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他还是怀疑有人出卖了张素娟。可是他对陈凯再三逼问,还用了手段,陈凯都矢口否认。不是他俩,那会是谁呢?难道是其他吸毒人员?可是据陈凯反映,张素娟并没有其他类似的朋友。难道是零散的毒贩子?可是毒贩子为什么要出卖顾客呢?张启发想不通。通过对陈凯的逼问,他得知了西关邮筒的秘密勾当。在好奇心驱使下,他决定一探究竟,最好是当场抓到个毒贩子,了解一些详情。 2000年12月底的一个晚上,月朗星稀,张启发独自来到清河西关,找到陈凯说的那个邮筒,往里边扔了几百块钱,然后躲进了马路对面一家废弃的小旅馆。当时那里发现了油矿,居民都搬走了,剩下的房子也就那么空着。 出于小心,他没有选择邮筒正对面的旅馆,而是藏身到了旁边的空房子里。那个旅馆是空置的,他知道那个位置非常好,那么,提供毒品的人也一定知道那个位置非常好。他担心那几家旅馆容易暴露自己。 当时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四个多小时。他找了个有窗帘的空房间,拉上窗帘,拿出准备好的夜视望远镜,透过窗帘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绿色邮筒,那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绝不会逃过他的监视。 时间很难熬。他不停地抽着烟,缓解紧张的神经和酸涩的眼睛。他确信绝不会有人察觉到他的监视。 开始的时候他一点也不着急,离午夜十二点还早呢。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担心起来。直到二十三点五十五分,他再也坐不住了,怎么还是没发现有人靠近那个邮筒呢? 他扔掉烟头,把望远镜抵在眼睛上,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相信,最后五分钟一定能发现异常情况。 很快,最后五分钟也过去了,他还是没发现任何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他来回走了几步,又拿起望远镜观察了十几分钟,决定去看看那个邮筒。 邮筒安静地立在路边,没有路灯,周围静悄悄的。 他先围着邮筒转了两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就走上去拉住了邮筒的把手。 “啪!”邮筒的门被轻轻地拉开了。他拿出手机照着往里边看了一眼,只见自己投进去的那个信封,正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信封瞧了瞧,里面的钱还在。这让他惊讶不已。他想起陈凯的话:“只要有人偷看,货主就不来放货。” 难道自己的监视,被货主发现了?还是另外也有人监视这里,被货主发现了? 张启发想不明白。他摸着黑出了西关,找到一家营业的宾馆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他又回到西关,躲进之前废弃的小旅馆,观察邮筒的情况。可是一直到上午十点,也没见有人打开过邮筒。 张启发决定继续观察,他的视线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邮筒周围。直到晚上七点,他发现自己实在太累了。他想了想,决定回宾馆休息,这一晚不观察了,他想看看会有什么情况。 他定了凌晨一点的闹钟,沉沉地睡了一觉,一点钟准时醒来。他重新回到西关,走到邮筒边打开门一看,里面的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袋白色粉末。 呵!他不由得想,难道真是自己不偷偷观察,对方才肯放货?那对方又是怎么发现自己的?这不可能啊!自己躲得那么隐蔽!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就是想不通到底怎么回事。 这就像解方程,货主规定的定理是:你把钱放进邮筒里,只要有人躲着观察,不管这个观察者是你,还是另有其人,他都不会放货。 那么,如果你确定自己躲着绝不会被发现,然而却还是没有货,那你只能以为,另有其他人也在附近观察,并且被货主发现了——但是这一点,你却永远没法儿证明,这是个逻辑悖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还想探寻答案,你就不得不去怀疑,这个定理本身是不是正确的。 最后,张启发决定再试一次。这一次他决定反着来。他相信自己当时绝不会被人发现,他也不相信还有别人,也躲在那么个荒废的地方。谁会做这么无聊的事!不管怎样,他要反着试一次,又往邮筒里扔了几百块钱。 他把钱投进邮筒的第一晚,直接回宾馆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西关打开邮筒一看,自己的钱还在,并且还多出来不少,但是没货。多出来的钱,一定来自其他客人。 晚上天一擦黑,他就趁着夜色又躲回那个废弃的小宾馆,用望远镜继续观察。这次他完全不着急了。 很快,时间到了深夜十一点二十分。这时张启发看到有个黑影走到邮筒附近。黑影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打开了邮筒。 “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是谁!”张启发扔掉望远镜,迅速出了宾馆,飞快地向黑影跑去。 黑影觉察到身后有人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转身跟张启发搏斗。 可是张启发年轻力壮,黑影根本不是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抓着头发按到了地上。 好了,我们再把视线从十四年前拉回来。 送完陈凯,回去的路上还是李文璧开车。 秦向阳一直纳闷。陈凯说每次把钱放进邮筒,都是第二天晚上才能拿到货,难道真有人偷看,被货主发现了?还有郭小鹏,只是第一次偷看了,可后来也还是第二晚才能拿到货。难道货主不用休息吗?还是货主为了安全,每次都安排人,躲在什么秘密的地方监视一切? 张启发从陈凯嘴里得知了邮筒的秘密,那他又会怎么做? 秦向阳一路上闭着眼睛,沉入想象。他想象着张启发找到邮筒,往里边放了钱,然后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监视到深夜十二点,那么当然是没有货。张启发会不会很吃惊?当然会。接下来他会怎么办?他会不会再试一次,再放钱进邮筒,然后这次他不能再监视了,因为由于昨天的监视,导致货主不放货。这么一来,第二天晚上过了十二点,他再打开邮筒,那一定是有货了。 “除非亲自试一次,可那是不可能的。”秦向阳自言自语地说。 “你嘟囔什么呢?”李文璧问。 秦向阳只好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最后他补充道:“从逻辑上这事解释不通啊。” 李文璧随口说:“嗯,我早想过了,确实解释不通。哎,反正货主每次都是让人第二天晚上才拿到货,不是吗?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也许货主很懒,他只放了那么一个风出去,他才懒得观察谁在偷看呢。那多累人呢。还要不要睡美容觉啦!” 李文璧无意的话,让秦向阳一下子愣住了。 他缓了缓神,拍着大腿说:“是的!我掉逻辑陷阱里了!确实只能是你说的那样。货主放货的规律,根本就是两天一次,根本不存在所谓有偷看者,就不放货这回事。只有这样,一切才能解释得通。” “嗯,嗯。都是一回事,就那么回事。别打扰我开车好吗?” 秦向阳说:“错!不是一回事。正如陈凯所说,毒品一般是单对单当面交易,吸毒的很少出卖货主。可是这个货主,弄出个类似半自动售毒机的玩意儿,只能说明他连自己是谁都不想让人知道。他太小心了。为什么?还有,他每两天放一次货,这样他每一笔交易中间,都有一天空暇时间,万一哪天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是主动的。再就是,他放出那么个‘偷看就不放货’的消息,恰恰能让钱和毒品不容易被偷,相当于给那个半自动售毒点加了把无形的锁。” 李文璧叹了口气,说;“哎!分析再多也没什么用,反正我们还是不知道货主是谁。” “货主的事,轮不到你操心。不过你比我想象的聪明点。” “那当然啦!”李文璧喜形于色。 天亮后,秦向阳决定再去一次戒毒所。他招呼大家今天都穿正装,那样显得调查更加正式,当然,李文璧除外。 市第一戒毒所所长五十来岁,姓刘,言语间非常客气。他知道秦向阳的来意后,非常遗憾地说:“那几年的资料没存好,确实是我们工作的失误。不过,凡是进过戒毒所的,登记在册名单还是有的,正本就在市局。” “光有笼统的吸毒人员总名单,可没什么用。”秦向阳想了想,问他正常情况戒毒所一年能进来多少人。 “正常的话,这里一年下来,关百来人是有的。” “那2000年呢?记不记得,那年光清河送过来的就很多吧?”秦向阳故意提出2000年的事,想验证陈凯的说法。 刘所长想也没想就说:“这事吧,我还真有印象。因为这么多年来,那种情况只出现过一次。那年,光清河县就送进来两三百人。你看看,当时的资料要是还在,就更清楚了。” “一个县就两三百人?”秦向阳心想,那确实太多了,看来陈凯没有撒谎。 “那2000年之前呢,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刘所长想了想,说:“我刚才说了,特殊情况就那一次。其实呢,下面各个派出所,每年都有指标,基本能完成就行。对了,2000年那次,就是因为清河送进来那么多人,市局还针对清河县搞过一次专项行动,听说很有成效。” “什么专项行动?”李文璧插了一嘴。 孙劲连忙说:“挖毒源呗。别多嘴。” 李文璧哦了一声,退到一边。 秦向阳沉吟了一会儿,不死心地问:“那么,强制戒毒结束,戒毒人员离开时,有没有相关记录呢?” “有是有,可那些就更难保存了。” 秦向阳失望地点了点头。 刘所长笑着说:“出去的手续,十几年下来,只有一种情况可能保存下来,就是非正常情况,中断戒毒的。正常情况戒毒都是一年,如有需要,可以申请延续。” “据我所知,戒毒不收取费用,但生活开支,戒毒者自己负责,要是因费用不够提前出去呢?” “戒毒者若无力承担生活费用,一般我们会垫付一段时间,但经费有限,时间长了,也只能终止。那也不能算非正常情况。” “非正常情况到底包括什么?” “比如生病,死亡,刑事在逃人员被查实,重要人证须出庭做证,有特殊技能的人被特殊部门挖走,等等。由于这种情况比较少,档案管理起来很容易,所以一般不会丢失。如有需要,我这就帮你们查。” 赵楚这时说:“来都来了,那就看看吧。” 很快,刘所长拿着一份打印资料回来,他说:“1996年至2000年,非正常情况中断戒毒的,都在这里了,一共四十三人。” 秦向阳拿起名单浏览了一遍,一个熟悉的名字也没看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浏览中断戒毒事由。 中断戒毒事由跟在每一个名字后面。他一行一行看下来,突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大志。 那一栏写着:程浩然——中断戒毒事由,配合清河县城郊派出所调查指认毒品交易人,经办人:林大志。2000年11月2日。 这可是个有意思的信息。这次在戒毒所挖到三条线索,实属意料之外。 第一条,2000年市局的清河扫毒行动。行动资料市局就有,很容易就能查到。当时清河县,抓了大批吸毒人员。其中清河城郊派出所尤为积极突出,并给其他派出所提供了很多吸毒者的线索。引起了缉毒处的注意。2000年10月20日,市局缉毒处,联合市局刑警支队、武警支队,根据各方面收集到的线索,在清河县查处藏毒窝点九处,捣毁制毒窝点一处,共抓获犯罪嫌疑人三十七名,在逃人员八人,缴获海洛因、可卡因、氯氨酮、摇头丸等各类毒品若干。 第二条,也是清河扫毒行动的原因,以清河城郊派出所为主的清河县,大半年之内,抓获大量吸毒人员。 第三条,就是被林大志从戒毒所弄出去的程浩然,这个人的出现引起秦向阳很大的兴趣。 这件事最引人关注的,是林大志把程浩然弄出戒毒所的时间,2000年11月2日。 秦向阳记得很清楚,张若晴相关档案里有记载,林大志于2000年10月15日被开除公职。 一个被开除公职的人,竟然以派出所的名义,去戒毒所带走了程浩然?林大志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疑问,秦向阳没有对刘所长讲明。他确信刘所长提过的这份原始记录错不了。 那么,林大志被开除了公职,又是如何堂而皇之,以派出所名义带走程浩然呢?这很简单,对当时的戒毒所来说,林大志三天两头抓人进去,工作人员很了解他的民警身份。而他被开除的事,戒毒所当时一定不清楚。他要带走程浩然,就只能利用这个信息上的不对称。最大的疑问,是他这么做的动机。 带着这个疑问,秦向阳等人回到市局,整理着手头的资料,为晚上的专案组碰头会做准备。 赵楚说:“清河城郊派出所2000年做的事太反常,或者说太疯狂了!等于一个派出所,把全市的抓毒名额完成了好几倍。我觉得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孙劲说:“是的。可是在领导眼里,这是好事。” 赵楚说:“对,是成绩!其实派出所方面也很好解释,比如可以解释说,有内线帮助。我想说的是,反常之处必有妖。你们想,秦向阳调查陈凯,结果摸到个无人售毒邮筒。我们没法儿掌握这个邮筒售毒点出现的具体时间。如果它是在扫毒之后出现的呢?那就有点意思了。” 秦向阳倒吸一口凉气,说:“西关邮筒这个毒点,它出现的具体时间无从掌握。不过,据陈凯交代,他2000年冬天从戒毒所出来时,情况就变了,很多渠道都断了,清河西关那个点莫名其妙就火了。换句话说,大致能断定,那个毒点就是在扫毒行动之后火起来的!” “哦?这么巧?”赵楚的语气很果断,“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秦向阳说:“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幕后策划,先把大量吸毒人员弄进戒毒所,从而引起警方注意。那么必然的,警方会对清河县进行大扫除。之后,策划者再弄出个无人售毒点赚大钱?” “很大胆的设想!”赵楚赞道,“逻辑上这非常合理!区区一个县,大量吸毒人员在相对集中的时间段进了戒毒所,这本身就不是常态,也是我们怀疑它背后有阴谋的事实基础。当时的警方搞出那么大的行动,清扫这个县,逻辑上更是必然的。这点没疑问吧?好,我们既然确定了这个点,那这个逻辑必然就还缺少一个前因,一个后果。” 秦向阳说:“很有道理。逻辑推测起来,前因只能是有人幕后策划,后果嘛,则是在一定人员范围内,垄断市场。清河县西关邮筒秘密售毒点,之所以火起来,不正好符合这个特征吗?” “那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李文璧说。 “利益使然嘛!”孙劲道。 秦向阳清了清嗓子,说:“可是逻辑上的合理性,离事实还很远。以目前掌握的信息看,最引人注意的,是林大志和程浩然这两个人。林大志被开除后,为什么冒着风险,以派出所的名义,把程浩然从戒毒所搞出去呢?想不通!” 秦向阳的话,把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了程浩然这个名字上。 “程浩然是吧!”李文璧摇着手机说,“资料有了,我的记者朋友效率不低吧!” 孙劲笑道:“有你在,连公安局的档案科和户籍处都省了。” 李文璧得意地笑起来。 程浩然,四十八岁,市局副局长金建国的外甥,现任浩然防水材料有限公司董事长,公司在滨海市盘龙区。早年玩股票赚了第一桶金,有吸毒前科。 “他是金建国的外甥?”秦向阳没想到程浩然还有这层身份,接着他又不以为然地笑道,“程浩然的基本情况,百度都比这详细。你的记者朋友太应付事了。” 李文璧哼道:“百度上肯定没‘吸毒前科’这几个字!” 接下来的专案组碰头会上,秦向阳等人才知道郑毅一直都没闲着。 郑毅大踏步走进会议室,见人已到齐,直接对秦向阳说:“发根烟,我忘带了。” 秦向阳掏出烟发了一圈,自己点上一支,把烟盒扔给了郑毅。 郑毅点上烟,深吸一口说:“秦向阳,听说你们这两天收获不小。” 秦向阳说:“只是按会议要求,深挖了一些信息。” 郑毅点点头,叫苏曼宁汇报她和陆涛的情况。 苏曼宁似乎很享受第一个发言,她挺了挺胸,说:“陆涛按郑局指示,对枪击案做了全面的弹道分析和现场还原,结论是弹道分析和现场对不起来。做弹道分析时,我们按李铭额头子弹射入的角度,往反方向画一条直线,再按李亮额头子弹射入的角度,往反方向画一条直线。那么,理论上这两条直线的交点,就是凶手开枪时枪口的位置。按照盘龙分局的结论,也就是凶手林大志枪口的位置。 “然而现场的情况是,林大志向右侧躺在后座上。我们在电脑上标定他侧躺的位置,再让林大志‘重新坐起来’,就找到了他坐着时右手举枪的枪口位置。而这个枪口位置,跟上述弹道实验找到的枪口位置,是有偏差的。实际弹道射击位置,距离电脑模拟的林大志射击位置,有十五厘米,更靠近右侧车门。” 郑毅平静地问:“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单纯从弹道分析结果来看,林大志、李铭、李亮的枪击案现场,很可能还有第四个人。”苏曼宁的话干脆利落,结论明晰。 郑毅点点头,说:“好。” 苏曼宁继续说:“郑局和我研究张若晴档案,发现了不少疑点,其中李铭、李亮抓张素娟的情况尤其异常。于是陆涛去清河县分局调取当年的戒毒人员档案,可是对方档案丢失。郑局要求清河县分局做了内部检讨,并要求陆涛查明2000年左右清河县的戒毒人员名单。陆涛从市局调出清河县及附近市区,登记在册的吸毒人员名单总册,调派大量警力,对每个登记在册人员逐一问询,查到2000年,仅仅上半年,进过戒毒所的人数就特别异常,一共二百八十一名。为什么?我们纵向地看,2000年之外的其他年份,每年进过戒毒所的人数就正常多了,每年都保持在七八十人上下。针对这个情况,我们把2000年上半年的强制戒毒人员做出了整理。名单我这就分发给大家。” 对秦向阳来说,林大志枪击案弹道检验倒是个新情况。毕竟,他们盘龙分局当时没来得及做这个检验,案件就被移交给了专案组。秦向阳一早就对林大志枪击案有所怀疑,他忘不了李铭的车右侧,麦田里那些疑似脚印痕迹。这个弹道检验结果,一定程度上验证了他的想法:会不会是有人突然打开李铭的车门,在极短时间内,用擒拿手法抢了林大志的枪,然后开枪杀死李铭、李亮,手法干净,一枪一个。之后,凶手把枪顶在林大志嘴里,杀死林大志,伪造出那么个假现场。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的手法就太利落,太残忍了。 至于陆涛调动大量警员调查戒毒人员,基本还原了丢失的戒毒人员档案的大动作,更是令秦向阳大吃一惊,连连感叹。为了那份丢失的档案名单,他和赵楚先后去过两次戒毒所。名单虽然没搞到,但却有好几个意外发现。当然,陆涛的调查结果,更加印证了他调查方向的正确性。 “秦向阳,说说你们那边的情况。”郑毅打断了秦向阳的思绪。 秦向阳飞快地整理好思路,说:“一、张若晴案件中,纪小梅,纪小梅的同学聂东,伙同张素娥,帮林大志等人做了伪证。张素娥当年,并没有给林大志回拨电话,纪小梅和张素娥也并非闺密关系,而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纪小梅承认了当年做伪证的事实,认罪态度较好。 “二、我们从对陈凯的调查当中,找到了当年位于清河西关的一处隐蔽售毒点。详情都在我的提交报告上。当年,张启发在张素娟被关进戒毒所后,通过陈凯提供的消息,也曾到过那个售毒点。他有没有找到毒贩,这点还不清楚。 “三、我们从滨海市戒毒所得到了如下几条信息。一是戒毒所在2000年,尤其是上半年确实关过大量戒毒人员,这些戒毒人员的大部分是清河县城郊派出所送过去的。二是2000年10月20日,市局曾针对清河县搞过一次扫毒行动,我相信行动起因,就是清河县城郊派出所扭送大量吸毒人员,从而引起了市局高层的注意。同时,鉴于这两件事内在的必然联系,我和赵楚、孙劲一致认为这两件事应该还有前因,也有后果。至于前因后果嘛,我们还处于猜测阶段。三是我们发现了一个叫程浩然的人。” 说到这里,他拿起苏曼宁分发的2000年戒毒人员名单,仔细看了一遍。果然,他在里面发现了程浩然的名字。 名单上程浩然进戒毒所的日期是2000年10月22日。 “这么具体?”秦向阳问陆涛,“这份名单上,也有程浩然。可是时间过去这么久,怎会有他进戒毒所的具体时间?” 陆涛说:“我特意嘱咐过搞统计的人员,要问得详细点。名单统计上来时,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统计人员反映,程浩然说他这辈子就进过一次戒毒所,而那天恰好又是他老婆生日,所以记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秦向阳说,“我们从戒毒所得到的信息是,程浩然被林大志提走,配合派出所调查指认毒品交易人。他离开戒毒所的日期是11月2日,就是说这家伙在戒毒所总共才待了十一天。而且,林大志当时已经被开除了。” “当时林大志已经被开除了?”郑毅皱起眉头道,“秦向阳你想说什么?” “我还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奇怪。” “林大志的做法的确非常可疑!”郑毅又问,“你刚才提到的前因后果,可以说说想法吗?” 秦向阳说:“那是我和赵楚、孙劲一起商量的结果。我们怀疑,有人策划把大量吸毒人员弄进戒毒所,以引起警方注意。警方则必然对清河县大扫除。然后他们又弄出个无人售毒点赚钱。我们是这么分析的,2000年10月20日市局的扫毒行动,对清河县境内的售毒点打击肯定很严重,那么,在扫毒之后,再弄出个新的隐蔽的售毒窝点,就很容易在一定人员范围内,形成垄断。这个人员范围,应该以当时被送进戒毒所的人员为主。你想,戒毒复吸的概率是很大的,当那批戒毒人员出了戒毒所,再去找毒品时,发现很多老窝点被端了,是不是就会寻找新的售毒点?巧的是,清河西关那个秘密售毒点,就是从2000年年底开始火起来的!” “你们干得很不错!”郑毅适时收住话题,叫苏曼宁去了他的办公室。苏曼宁回来时手里多了三条烟。 郑毅把烟分给秦向阳他们,转身在案情分析板上写下“程浩然”三个字,才说:“从你们的调查结果和逻辑分析看,程浩然和林大志当年的行为,非常古怪!可惜林大志已经死于枪击案,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对付这个程浩然?” 秦向阳仔细想了想,简洁地说:“林大志和程浩然的古怪之处,除了林大志当时已被开除,还体现在时间点上。” 说着,他起身在分析板上写了一串时间。 2000年10月15日,林大志被开除。 2000年10月20日,警方对清河县采取扫毒行动。 2000年10月22日,程浩然进戒毒所(被哪个派出所送进去,无法查实)。 2000年11月2日,林大志以派出所名义,私造手续,把程浩然弄出戒毒所。 “时间上,林大志被开除,跟扫毒行动肯定没什么关联,但是逻辑上,后面两件事,就无法排除跟扫毒行动的关联性。”秦向阳说,“我们对程浩然一点也不了解。如果他和林大志之间真有非法勾当,提审他行吗?肯定不行。一来我们什么证据也没有;二来林大志死了,要是程浩然知道了这个情况,他完全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林大志身上。比如,他随便编个理由,说当年只是为了尽早离开戒毒所,求林大志帮了他那么一个忙……” “不过我们倒可以先验证一下另一件事。”说着他拨通了陈凯的手机,按下免提,问,“老陈,你说的那个邮筒窝点,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做买卖的?” 陈凯在电话里说:“不知道。不是说过吗?2000年冬天我们从戒毒所出去后,那里才火起来的!” “那个地方,是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那么说。在戒毒所里的时候,大家就传开了,说有那么个地方。” “具体几月传开的?” “你饶了我吧!那谁记得!改天整两口啊。” 秦向阳答应着挂了电话。 “大家都听到了吧?我相信陈凯。”秦向阳拿起那份戒毒人员名单说,“基本可以确定了,从时间上看,清河西关窝点,就是专门为扫毒行动结束以后准备的!我建议对这份名单上的其他人员,有选择地进行问询,用来固定结论!” 他放下名单,轻叹道:“至于是谁第一个散播了新窝点的消息,我认为,就算把当年那些戒毒人员全摆在这里,一个一个地问,也绝对找不出来。我想我们陷入困境了。” 他点起一根烟,解释道:“表面上看,我们似乎找到不少线索,也把当年清河扫毒行动的内在原因搞清楚了,也知道了那个无人售毒点的存在。但实际上,那些事都发生在十四年前,先不说我们连主谋的影子都没摸到,就算现在他站在这里,我们拿他也没办法!毒品交易玩的就是人货分离,你逮到一次交易,顶多也就是一小包货。可抓毒呢,却最讲究人赃并获!十四年过去了,如果主谋早就洗手不干了,我们又拿什么实质性证据定他的罪呢?穿越回去吗?” 他深吸一口烟,斟酌着说:“而且大家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查的,还都只是214案件的一个旁支。” 秦向阳一席话,改变了会议室里的气氛。房间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其实,在座每个人本来就清楚案件的复杂性,只是这几天调查到的碎片信息,整合起来,让大家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最主要的是,专案组的队员都明白,郑毅绝不只是一个头戴“领导”二字的符号,他经验丰富,有巨大的能量、庞大的资源。而秦向阳的一番话,适时地让大家前进的脚碰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这时苏曼宁忍不住了,她毫不客气地说:“秦向阳,你别泼冷水!程浩然身上一定有秘密!只要把他查清楚,就都好办了!” 秦向阳平静地说:“你凭什么认为程浩然有秘密?” “凭什么?凭他只在戒毒所待了十一天!凭和他有关联的林大志!林大志都被开除公职了,还冒险把他弄出戒毒所,这些难道不可疑吗?我有理由怀疑,是程浩然出卖了他掌握着的售毒窝点!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以后他从哪儿买毒品?所以,我怀疑程浩然就是扫毒行动的前因!” 秦向阳也不同意,也不否认,他反问道:“怀疑一个人很容易。我就想知道,你打算怎么调查程浩然?别忘了他现在可是个董事长,不缺钱,早就不必冒险贩毒了。你打算怎么收集他的证据?” 苏曼宁顿时语塞了,她用略含嗔怪的妙目看向郑毅。那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一切自信的源泉。可是郑毅却没看她。 然后苏曼宁哼道:“我会有办法的!你不信,可以在家待着。” 郑毅用一个强有力的手势,制止了这场争辩。 他把手里的水杯稳稳地放下。水杯和桌面接触,发出“嘟”的声音,听起来,像一颗落地的定心丸。 他用厚重的声音说:“秦向阳说得没错,我们现在还在一个旁支上。但以我从警多年的经验,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很多时候都是一点通,全局通。首先必须承认,程浩然浮出水面,这是个好消息。这个人身上确实有疑点,但在找到切入点之前,不可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明早碰头会继续。” 回到招待所,秦向阳坐在床头不停地抽烟,看起来心事重重。 赵楚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弟!愁什么呢?” “没事,想案情。”秦向阳说着,两手往脑后一背,靠在了被子上。 赵楚笑着说:“年轻人,就该气盛!不过最好别和苏曼宁呛呛,那娘儿们太傲了,而且还有郑局罩着。”赵楚显然看出了苏曼宁的几分心思。 秦向阳扔掉烟头说:“我管她谁罩着呢!程浩然现在就是不能动!我们什么切入点也没有,零证据!” 赵楚点着头说:“其实这些案子都还好,怎么说呢,都有线可捋,无非麻烦点。最难的是激情犯罪,往往连动机也没有,犯罪手法也不见得高明,现场证据一大堆,可是,完事,凶手随便往哪儿一躲,你就去找去吧!上哪儿找?找个鸡巴!” 秦向阳笑了,赞同地说:“那叫捉迷藏!小时候咱是在房子里玩,你说的那种玩法,那是在全中国地图上玩!但愿我这辈子别碰上那种案子!”这是秦向阳的愿望。 可他忽略了有个词叫“一语成谶”。很多时候,越是不想碰到啥就越是来啥。现在的他当然料不到,不久以后,他就遇到了他最不想碰上的案子。 “是的!”赵楚感叹道,“所以现在咱们不用着急上火,没用。再等等吧,说不定很快就有新情况浮上来了。贩毒这种事,牵扯不是一两个人,就算你捂得再好,别人可不一定捂得好!” 第二天一早,郑毅急匆匆地来到会议室。 他开会总是没什么开场白,无比直接地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省委和部里给咱们定出时间来了:限期一个月破案,破不了,在座各位想想回家后干点什么合适。” 郑毅的潜台词很明白,他不想自己“郑三百”的称号,受到这个案子的羞辱。案子破不了,明年他也别想进省厅了。 他继续干脆地说:“五名死者,一宗枪案!我不想案子最后移交给公安部!好消息是——” 说到这儿,郑毅抬头看了看秦向阳,大声说:“我的人在调查张启发的个人情况时,刚刚发现他有个特别账户。账户的开户日期是2000年12月30日,当时账户上被打入二十万元,此后每年,该账户都会定期被打入二十万元。从2004年开始,该账户每年都会转出五万元,转入方的账号是盘龙区龙山精神疾病康复中心。我的人查到了去年给张启发的转账银行,还查到了银行保存的转账人监控视频。”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秦向阳瞬间意识到,郑毅提到的“盘龙区龙山精神疾病康复中心”,正是张素娟接受治疗的地方。这就很明显了,张素娟的治疗费用,一直是张启发在承担。 转账人是谁?每个人都很期待这个答案。 郑毅的语速很快:“转账人叫王艳玲,程浩然的财务主管兼办公室秘书。” 听到这儿,秦向阳心里顿时亮堂了,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四年前十二月的那个晚上,他看到张启发在一片废墟里,死死盯着一个绿色废弃邮筒。 “看来,张启发当年,还是逮到了他的猎物!这些钱,分明就是封口费嘛!”他不禁由衷地佩服起张启发来。 “可张启发逮到的猎物,不一定就是程浩然啊!”他退一步又想,“就算那晚逮到的不是程浩然,而是另一个人,那这个人也一定跟程浩然脱不了关系,否则,程浩然就不会年年给张启发打钱了。” 查程浩然,是肯定不会错的。 可是该怎么查呢? 难题,还是赤裸裸地摆在那里。 这次,郑毅没给秦向阳留出考虑的时间,他用强硬的语气说:“我要求你们立刻对程浩然展开调查,查实清河西关售毒窝点的前因后果,尽快让案情回到主线上来!人员安排照旧,陆涛机动,苏曼宁后勤。” 2000年2月的一天,年味儿还没散去,程浩然开着车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那几年玩股票发了财,刚提了辆崭新的桑塔纳。 这次进城,他狠心弄了一万块钱的货,够他吸一阵子了。他看了看藏在副驾驶里的货,不禁感叹,有钱的感觉真好。 可是他那天的运气却不太好,桑塔纳经过清河县城郊派出所附近时,正好碰上要去值班的民警,林大志。 林大志那天的心情很不爽,打牌把过年的奖金都输光了,还没来得及翻本,就被副所长沈浩叫着去值班。 “大过年的,哪那么多事!”林大志一路走一路气,抬头看到一辆崭新的桑塔纳从他身边开过去。 车轮碾压着积雪,溅了林大志一身雪泥。 林大志顿时就火了:老子输了那么多钱,大过年的还得值班!你们这些有钱人却开着车到处耍!真是要多自在有多自在!有钱了不起啊! 想到这儿,他跑了几步,一伸手就把桑塔纳拦下了。 他解开大衣的扣子,露出里面的警服,对着车里面的人说:“查车!” 程浩然摇下车窗,看了看林大志,理直气壮地说:“你也不是交警啊!查什么车啊?大过年的!” “呵!”林大志更来气了,强硬地说,“过年突发事件多,协查!我接到命令,今天从这儿走的车,全部都要查!” 说完,林大志一把打开车门,就钻进程浩然车里翻弄东西。 他根本没指望能翻到什么,就是要给这个有钱人添点堵,解解刚才车轮子的一“溅”之仇。他觉得今天实在太倒霉了。 程浩然顿时慌了,拦腰使劲抱着林大志,把他往车外边拖,嘴里大声说着:“敢查我的车!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大志一听更火大了:“我管你谁呢!” 他一使劲,就把程浩然摔趴下了,然后钻进副驾驶,接着翻腾。 程浩然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时,林大志已经发现了那一袋子新买的白粉。 林大志捏着那个袋子左看右看,自言自语:“什么玩意儿?” 程浩然一把将塑料袋抢在手里,忙说:“糖!白糖!” 林大志见程浩然那个紧张的熊样,警觉性立刻上来了:“白糖?我看不像!”说完就去抢程浩然手里的东西,程浩然一着急,袋子“啪”地掉地上撒了。 程浩然心疼得一下子跪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拢着地上的白面,往口袋里装。林大志再没见识也明白了,一脚踹翻程浩然,骂道:“白糖你姥姥!你这毒品吧!”说着又把程浩然扯了起来,怒道,“走!跟我去派出所!今天碰到我,怪你过年没烧香!” 程浩然整个人早软了,跪在地上说:“别!饶了我吧!我这头一回!我有钱!给你钱!别抓我!” 对方一提钱,林大志就更气了:“钱?有钱了不起?我才输了奖金也没眨眼!我说了,今天碰到我,你就自认倒霉吧!” 程浩然炒股多年,心里活泛着呢,见这招不好使,眼珠一转,赶紧站起来说:“我有眼不识泰山!你想咋整就咋整吧!可这大过年的,我也丢不起这人啊!咱先进车里坐会儿总行吧?我和你说点事。今天我认了!” 程浩然这么一说,林大志那股劲也就跟着卸了,笑着说:“态度还行!我就看看你和我聊点啥。”说着一屁股坐进了副驾驶。 程浩然赶紧捡起塑料袋,坐回车上,顺手摇上窗户。 程浩然缓了缓情绪,掏出五百块钱说:“今天就带这么多,你先拿着,改天我还有表示。你就发发好心放了我吧。” 林大志点了根烟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告诉你吧,你今天说啥也不好使!今天你肯定得进去了!” “你要是嫌钱少,和我回家去拿!” 林大志说:“不少,比我一年奖金还多,不过没用。你是买卖人吧?你这做买卖的,是不是每天得干挣钱的事?我这干警察的,就得干警察的事。你藏这么一大包毒,我抓你,是不是干我该干的事?这叫各干各的本分!咱俩之间还是别掺和了。” 程浩然见这家伙大义凛然,油盐不进,使出了绝招:“告诉你吧,我姨父是金建国,清河县公安分局副局长,你该知道吧?” 这话可着实让林大志心里大吃一惊,不过他面上没表露什么,还是嘿嘿笑道:“金局长怎么着?金局长儿子要是犯了法,也得蹲监狱不是?” 程浩然心里一抖,硬着头皮说:“要不这样,你和我姨父汇报汇报?他说怎么着,咱就怎么着?” 其实,林大志这时心里已经有所松动了,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对方要真是金建国的外甥,这事还真不好弄,自己就是个小民警,根本摸不清金副局长的为人,万一因为这个事得罪了领导,那就太不划算了,倒不如干脆把包袱甩给金建国,还可以做个顺水人情。想到这儿,他就带着程浩然去值班室打电话。 金建国听明白了事情经过,在电话里对林大志撂下一句话:“该咋办,就咋办!” 程浩然赶紧上前对着电话说:“姨父,我就这一次!再也不敢了!” 电话里回答他的是一片忙音。 林大志可不傻,“该咋办就咋办”,话可以这么说,事却不能这么做。他琢磨着,该怎么把这家伙放了,还得给自己留下台阶。 程浩然见林大志一脸犹豫不决的样子,心说有门了,就凑上去嬉皮笑脸地说:“要不这样吧,这大过年的,你这值班也没什么事,咱找个地方喝点,好好聊聊,也算认识了。我的事,咱吃完饭再说,你看怎么样?” 林大志明白,对方这是给自己留个台阶呢,就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勉强同意。 两人找了个饭馆,喝着酒互报了姓名,这才算正式认识。 程浩然也算见多识广,天南海北一通神侃,把林大志听得一愣一愣的。 程浩然侃了一阵,端起酒杯问林大志:“你知道我那一袋子货值多少钱?” 林大志没数,只好摇了摇头。 “一万!”程浩然伸出一个指头。 “这么多!”林大志一惊,杯中酒洒了出来。 程浩然说:“这种买卖比我炒股来钱快,来钱多。但一般人干不了。” “废话!那是犯罪!”林大志严肃地说,“这次是看你姨父的面子,你的东西,我也不没收,一没收,事情就捅到明面上了!但有句话必须得说,劝你别吸了!” 程浩然很知趣,拿出五百块钱表达谢意。 林大志摆手拒绝。 程浩然见对方死活不收,收起钱感慨道:“吸这玩意儿又不挣钱,还很费钱。要是既能挣钱,又不费钱,那就好了!” 林大志反应很快,低声怒道:“什么意思?你想贩毒?” 程浩然沉吟了半晌,小声说:“贩毒也不是一定就被抓住,关键得看怎么弄。涉足这个圈子好几年了,每次看着那些人大把点票子,我就眼红!跟你说实话,我一直琢磨有什么稳妥的法子,可惜想不出来,不然我也想搞,趁着还有点本钱。” 林大志说:“赶紧打住!想也别想!万一出事,到时候别说金局,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这是程林两人的第一次会面。 程浩然第二次见到林大志时,果然说到做到,拿出一千五百块钱,感谢林大志上次高抬贵手。 一千五在当时不算小数,林大志再三推脱,最后实在没办法,才把钱收下。 收下钱后,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一是为自己的不坚持原则,听到“金局长”三个字后还是把人放了;二是发愁自己那点工资,以至于过年时输了那点奖金就心疼得要命。 程林二人第三次见面时,程浩然神神秘秘地问林大志:“你们派出所有没有抓毒指标?” 林大志说:“有啊。一年顶多十个八个的,完不成,也无所谓。你要不是金建国的外甥,上次就把你凑成指标了!” 程浩然说:“前两天我在城北碰见抓毒的了,把我好吓。我可不想进戒毒所,进去一年,被折腾得生不如死!出来还得复吸!” 林大志自顾自地喝酒,没理他的茬。 程浩然往前凑了凑,小声说:“林sir,你说存不存在这种可能?” 他咳嗽了两声,往四周看了看,接着说:“就是我给你提供吸毒人员线索,甚至是藏毒窝点,你们只管抓人,抓得越多越好……” 林大志赶紧放下酒杯,疑惑地问:“你想干吗?” 程浩然急道:“不干吗!我这儿和你探讨呢。就是你们抓得越多越好,这能不能引起上边注意,派人来扫毒?” “探讨这干啥?”林大志摸不清程浩然的意思,考虑了半天,才说,“那是肯定的!你想,你一个县,平时一年往戒毒所交几十人,一个派出所交几个人。要是突然变成一年交几百人,那就成大事了!领导肯定注意,知道你这个市毒源泛滥了!泛滥了,就有扫毒行动!” 程浩然点着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好奇,你们派出所为啥没人这么做。” 林大志说:“好奇?没那么简单!一是吸毒的不好抓。二是就算有内线,你一个小派出所,也不能一下子送那么多人进去,太扎眼,太不合常理了。你得给别的派出所提供线索,分点机会,让他们帮着抓,这么弄才合理。” 程浩然说:“看来干啥事也讲究专业。” 林大志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浩然说:“不干什么,就是个设想,嘿嘿。” 林大志闷声到道:“设想?都是屁话!你是想戒毒呢,还是帮着扫毒?” 程浩然低声说:“说扫毒也对,我想挣钱!” 林大志问:“扫毒?扫毒和挣钱有毛关系?” 程浩然摸着下颌,瞅了林大志老半天,才下定了决心似的说:“这事我琢磨好久了,我看,这事还就得着落在你身上。咱俩要是合作,绝对天衣无缝!” 林大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蒙蒙地逼看着程浩然。 程浩然俯身过去,小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给你提供毒窝和吸毒者的线索,你找两个机灵的参与进来,专抓吸毒的。然后按你说的,你也要给别的派出所线索,一起抓。抓他几百人,送进戒毒所,闹出大动静,上边必然来扫毒,这么一来,一般的毒窝也就完了。我有本钱,我去弄货,然后弄个隐蔽的地方,等戒毒所里那帮子人出来,上哪儿一时半会找货去?那时就轮到咱出货挣钱了。咱们干几年就收手,不贪。” 说完他补充道:“你看,我知道好几个出货点,还认识不少瘾君子。这么一来,你我都能挣钱,我还不用再费钱了。更重要的是,你有钱了,给我姨父送礼,升官不就快了?这年头谁不送礼?” 林大志断然拒绝,擦着汗说:“绝对不行!” 程浩然不顾林大志的反应,说:“我早想好了。具体的事你根本不用出面,我也不能出面做交易,我琢磨着,怎么设计个无人售毒点。” “无人售毒点?”林大志一阵无语,见程浩然越说越离谱,气得就差掀桌子了。 程浩然说:“就是无人售毒点,正琢磨着呢。” 程浩然说得很投入,一脸真诚,好像忘了林大志的身份,或者说,他相信林大志肯定不会出卖自己。 “琢磨个屁!再这么下去,你会出大事的!”林大志急道。 “哎,别急嘛!就算个设想呗!你评价一下这个设想,总可以吧?”说着,程浩然掏出五百块钱,放到了林大志的酒杯底下。 “评价?”林大志感受到了对方的信任,他低头看了看钱,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太难了!别的不说,就单说抓毒这一块,我自己也抓不过来吧。必须让别人参与。但是,参与得多了,事儿就容易暴露。” 程浩然说:“所以,我才说要找两个机灵的,信得过的,从社会上找。你们所里几十号人呢,其他人也去抓,他们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就行。” 听了程浩然的回答,林大志敏感地意识到:看来这家伙不是琢磨了一天两天了,很多细节都考虑到了。 “还有什么评价?”程浩然又拿出五百块钱压到林大志酒杯下。 林大志默默吸了半盒烟,才开口说道:“还有两个难点。” 程浩然示意他说下去。林大志说:“你有本钱不假,但你上哪儿弄货?” 程浩然说:“我去外省打听上家。” 林大志说:“不安全。不管你上哪儿打听,一旦你的上家被抓了,你弄货多,就很可能被供出来!” 程浩然惊道:“也是!不愧是警察。那怎么办?” 林大志说:“只能分批弄货。你在附近找几个大的窝点,还是得以吸毒者身份,分批买货。这样安全。” 程浩然考虑了一会儿,说:“不行!那样太慢了!再说那样利润加不上去!跟你交个实底,我资金也不算很多,二百万左右。还是得出省找货,分几批买进来,利利索索。只要交易不被当场抓住,上线就算进去了,也没法儿出卖我,这个行当,谁也不打听谁的身份。” 林大志把酒杯倒满,一大口喝下去,才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就此打住吧!” “别啊!”程浩然凑到林大志脸前说:“资金是我的,去批货的风险也是我的,只要你参与配合,利润三七开,你三我七。” 林大志呆呆地望着程浩然,没有说话。 程浩然掰着指头,继续说:“对你是无本万利!你看,等你攒起钱,也可以投进来。到时候你投的钱,利润你七我三,公道吧?” 林大志没理会程浩然的话茬,把酒杯重重地一放,突然说:“刚才我说有两个难点,这才说了一个。另一点是,你怎么对你那帮毒友散布消息?不可能一个个去说吧?那就等于暴露自己了。” 程浩然一笑,说:“这个好办!等到有扫毒行动了,我也进戒毒所,找几个嘴巴大的,把外边扫毒的大环境和新货点的情况,模糊地透露一下就行,然后你再想法把我弄出去。等那帮人戒断时间到期,自己就打听着来了。大嘴巴都很管用。” 林大志脸色苍白,低声道:“我算是整明白了!这一手,是先清理,再垄断。” “林sir,你夸张了!只能说短期内,一定范围内,有垄断的效果而已。”程浩然停顿片刻,闪着小眼睛说,“林sir,你这辈子,很可能就只有这一次发大财的机会!好好想想吧。” 几天之后,林大志告诉程浩然,同意合作,这令程浩然喜出望外。 实际上,程浩然做梦也想不到,当时的林大志有自己的打算。 他想利用程浩然计划的前半部分,把程浩然所能提供的吸毒者,都送到戒毒所去,从而引起滨海警方高层的注意,去促成一场大规模的扫毒行动,最后再把程浩然抓进去。 换句话说,林大志受到了程浩然的启示,打算立一次大功! 这是2000年上半年,清河县各派出所大规模抓毒的缘起。 林大志这才找到了两个发小,也就是李铭和李亮两兄弟,来给他帮忙。 话说李氏兄弟早年也沾染过毒品,只是苦于收入低,胆子小,因此常常断顿,后来被家人主动扭送到戒毒所,才好不容易戒掉。这俩人胆子不大,头脑却很灵活,听林大志说可以当街抓吸毒者,还有工钱拿,做得好,还可能立功受奖,跳着脚就同意了。 不得不说,林大志这最初的想法,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是大志向,而且于己于公,都是好事。 作为一个基层派出所民警,林大志最初的想法,不但一点也没有违背他的职业责任,还能为清河县当时的社会环境,带来很大的改善。要是成功,林大志的职务,一定会有很大的变动。 而实际上,当时清河县城郊派出所在抓毒工作中的优异表现,也的确受到了高层领导的高度表扬,林大志作为全县民警的积极分子,也受到了高层领导的关注和肯定。 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林大志当年在张素娟和张若晴的事情上,思想麻痹大意,导致张若晴惨死家中,引起社会舆论极大不满。之后被法院以玩忽职守罪起诉时,他又伙同纪小梅、聂东、张素娥做伪证,才逃脱了法律惩罚,但最终还是被开除公职。 林大志被开除的时间是2000年10月15日。 清河县的扫毒行动于2000年10月20日开始。 要是没有张素娟和张若晴事件,林大志的人生将会是另一番天地! 开除公职,对林大志来说是莫大的打击!意味着他一切的努力都化为乌有,什么立功,什么晋升,都成了镜花水月!而那一切,曾离他非常非常近! 被开除后,林大志越想越亏,越想越愤怒! 他从来没去深思,张若晴事件本可以避免,而是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到了那件事上。他认为自己太倒霉,根本没有立功受奖的命。正所谓,不是我不想进步,而是老天不答应! 林大志闷在家里几天几夜,直到程浩然主动找到他,告诉他针对清河县的扫毒行动开始了,他才咬着牙,一不做二不休,真正地跟程浩然走到了一起,去继续程浩然计划的后半部分,建立新的售毒窝点,垄断毒源。 立功受奖的光辉理想已经断送,他不能再葬送发财致富的机会! 而当时的程浩然压根就没想过,他之前一直被林大志利用,要是林大志不被开除,立了功受了奖,他程浩然早晚被林大志抓起来! 他更想不到,林大志经历了多么痛苦的心路转折历程! 程林二人见扫毒行动已经开始,时机正好,就商定了计划。 紧接着,程浩然于2000年10月22日,主动进了戒毒所,把外边扫毒的大环境和清河西关新货点的情况,模糊地透露出去。 2000年11月2日,林大志利用戒毒所方面的信息不对等以及管理程序的漏洞,假冒民警身份,又把程浩然带离戒毒所。 这之后,程浩然才出资去省外联系货源,把清河西关半自动售毒点秘密地建立起来。林大志带着李氏兄弟一块儿入伙,而程浩然也遵守了最初的承诺,利润跟林大志三七分成。这个买卖一直做到2004年,国家对清河西关那块荒地开发建油厂为止…… 专案组开完会后整整一个下午,秦向阳一直缩在自己的房间埋头琢磨,调查程浩然的事,又落在自己身上,他的鼻头早就被拳头搓红了。 他思前想后,确定了两件事—— 任何对程浩然外围的调查,都没用。 任何接近程浩然的调查,也没用。 因为在他看来,那个半自动贩毒窝点不管存在了几年,如果当年张启发夜探西关,抓到的是程浩然,那么程浩然很清楚自己犯的是死罪。如果当年那人不是程浩然,但是让程浩然年年给张启发汇款,那么,程浩然也一定参与了贩毒,犯的也是死罪。 也就是说,从程浩然年年给张启发秘密汇款推断,程浩然怎么都是死罪。 那么,程浩然绝不会把自己犯的事,对外人吐露半个字,更不会对警察吐露半个字,这么一来,外围调查和接近调查,当然就都失去了意义。 贩毒这事,除非被当场抓住,否则像程浩然这种人,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坐实他的罪行? 这事无解。 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这是唯一可能突破程浩然的条件。 除非他自己不想活了! 秦向阳反复琢磨这句话,苦苦琢磨这句话所能发散的诸多可能,直到脑海里射进去一丝亮光。 “谁不想活了?”李文璧背着手进门,听到秦向阳的念叨,好奇地问。 “你啥时候进来的!” “你可真是的,都进来半天了!”对别人的无视,李文璧很不满。 秦向阳表情木然,飞快地盘算着:也许只有那一个办法。 但是,他没把握。 “只能赌一把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和谁赌一把?”李文璧又问。 秦向阳紧盯着李文璧看了半天,一边看,一边搓着下颌。 “问你呢,和谁赌一把?你、你,盯着我干什么?”李文璧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秦向阳突然笑了,一把搂住李文璧的肩膀,说:“很可能又轮到你演戏了。你想不想演?” 李文璧象征性地扭动了一下肩膀,兴奋地问:“这次演什么?” “小三,一个相信真爱的小三。”说完秦向阳又补充道,“一场大戏!这次你是主角!绝对的主角!” 李文璧皱起鼻头,不屑道:“小三?我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角色!爱找谁找谁吧!我不演!” “不演?”秦向阳故作惋惜地叹道,“那算了。本来我就觉得你不合适。你嫩了点。” “你才嫩呢!”李文璧不满地撇了下嘴角。 秦向阳认真地说:“真的!本来有个人比你更合适,只不过我不太想搭理她。” “谁?”李文璧来了兴趣。 “我们专案组的一个警花,成熟,妩媚,漂亮,非常适合。但是她太黏人了,我不想招惹她!我怕麻烦!” “警花?”李文璧哼了一声,说,“算了,算了!那还是我演吧!你做得很对,别招惹人家了!不过,你起码得请我吃顿饭!” “吃饭好说,可你不太合适啊!”秦向阳故作为难。 “怎么就不合适了?成熟是吗?姑奶奶也会!”李文璧急道。 秦向阳“勉为其难”答应了李文璧,拿起电话向郑毅汇报。 他在走廊上打通了郑毅的电话,把他的计划一五一十汇报上去,最后他补充说:“我这么做,是不是有诱供的嫌疑?” 郑毅沉吟片刻说:“那就看你怎么操作了。我可以配合你的要求,但你得想好,要么成功,要么干脆别干!” 这是个艰难的选择,搞不好会鸡飞蛋打,要么成,要么败,只有一次机会。怎么拿下程浩然,秦向阳穷尽了所有可能,最后他确定只有这一个选择。 他没得选。他想尽快回到214专案的主线上去。 郑毅挂了电话,倒背着手来回走了几圈,抓起电话给苏曼宁打了过去:“张启发不是律师吗?你去收集他所有的发言视频、法庭实录,按秦向阳的要求,用张启发的声音,合成这么一段话……” 苏曼宁在电话那边飞快地做着记录。 秦向阳回到宿舍,将李文璧一把拉到自己身边,仔细地把计划告诉了她。李文璧听完,惊得半天合不拢嘴。秦向阳不顾她的惊讶,认真地说:“走吧,去给你买几件像样的衣服。这次我手里就你这一张牌,你是全部。” 苏曼宁轻柔地抚摸着郑毅的每一寸皮肤,深深地吸着他身上的每一丝味道,深怕春深愁长,醒来时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她终于得到了这个令她朝思暮想的男人。也只有这种强大的男人,才能彻底征服她的灵魂,让她心甘情愿单身至今,在每个寂寥长夜孤枕难眠。 这晚,郑毅去赴了个免不掉的酒局,苏曼宁作陪。郑毅这次喝醉了,被这个高傲的女人带回了她的家。 半夜时分,郑毅醒了酒,望着卧在身边的苏曼宁,他叹了口气,含糊地说:“我就是个单身奶爸而已,局里那么多年轻小伙,苏曼宁你这是何苦呢?” 苏曼宁沉浸在幸福里,一动也不动,像是睡着了。 郑毅又说:“秦向阳是把利剑,但是脾气倔强。用这种好剑,你得心底无私。用好了,他帮你披荆斩浪,用不好会伤及自身。你性情高傲,这不好,要适当地增进一下跟秦向阳的关系,别成天顶来顶去……” 第二天下午。 为了显得成熟点,李文璧特意去把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她穿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脚上穿着双半高跟的黑色靴子。 站在秦向阳的车前,她把头发撩到大衣外面,再次整理了一遍妆容,眨着眼问秦向阳:“姐这造型怎么样?” 秦向阳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用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按着眉梢说:“差不多行了!又不是叫你去北京见导演,就是演个小三而已。” 李文璧对着化妆盒自说自话:“真是烦!好不容易弄出这个妆,待会儿又要演哭戏!” 秦向阳把一份怀孕检验报告塞给李文璧,说:“快点!都打听好了,程浩然正在办公室。别一会儿他出门,就白准备了!” 他们很快来到浩然防水材料有限公司大门外。 秦向阳最后一次嘱咐道:“可全看你的了!程浩然是市局金建国的外甥,记住,只有这一次机会。这次我可不能跟着你。” 李文璧心里突突突地跳个不行,她用力吸了口气,笑着说:“嗯!放心吧!” 华灯初上。 程浩然的办公室传来敲门声。 程浩然坐在茶几后面的沙发上,抬起头,用力转了转脖子,舒缓了一会儿颈椎,才慢条斯理地说:“请进。” 李文璧推开进去,甩了一下头发。 程浩然眼前一亮,目不斜视地盯着这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看着她款款地走到自己对面的沙发前。 程浩然长着一张圆脸,整体保养得不错,很精神,一双小眼睛在圆脸上滴溜溜乱转,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狡黠。 “这位女士,您找谁?”程浩然眨着小眼问。 李文璧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轻声说:“你是程浩然,程董事长?” “对,是我。请问您是?”程浩然有点好奇。 李文璧在程浩然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女士香烟,点上一根,轻轻吸了一口,才说:“我叫李文璧,是个记者。” 程浩然跷起二郎腿,把身子往沙发上一靠,笑着说:“哦,李记者。要采访?” 李文璧摇了摇头。 “不采访?你有什么事?” “我来救你的命!”李文璧又吸了一口烟,轻轻说道。 “救我的命?”程浩然把双手一摊,不禁笑了,狐疑地扫了李文璧一眼。 李文璧按灭香烟,也把腿搭起来,进一步表明自己的身份:“我是张启发的女人。” 闻言,程浩然立刻把搭着的腿放下,惊讶地说:“张启发?启发律师事务所的张启发?” 李文璧点点头。 程浩然忙站起来,笑着说:“哎呀!招呼不周,招呼不周。我去泡茶。” 李文璧也不去阻止,正好她可以利用这个空当,让自己平静平静。刚才虽然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却已几乎用尽她所有的想象,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她使劲想象着一个成熟的女人,一个小三,在这种情况下会是什么样子。秦向阳不在,她有种深陷荒漠、窒息无援的感觉。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空口无凭,谁信你是张启发的女人?有事的话,张启发为何不亲自来?”程浩然心里有无数个问号,面上却平静无波,他泡好茶,小心递给李文璧一杯,又拿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才说:“张律师还好吧?” 李文璧没有回答。 程浩然小心地喝了一口茶,说:“刚才我要是没听错,李小姐你是说,来救我的命,对吧?” 李文璧点了点头。 程浩然放下茶杯,起身把办公室门锁好,才坐回去沙发上,说:“你那叫什么话?我这不是好好地坐在这儿吗?”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有话就直说吧。我程浩然是个痛快人。” 李文璧知道对方一定怀疑自己的身份,她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我和老张,好了五年了,才怀上他的孩子,我一定把孩子生下来。这是扯到哪儿了!实在不好意思,我有点语无伦次。”李文璧说完,拿出秦向阳给她的那份怀孕检查报告轻轻放到桌上。 程浩然只是扫了报告一眼,摆摆手,示意李文璧继续说。 李文璧欠了欠身子,问:“前几天,盘龙区有个凶杀案,一个保安公司的老板被人吊到了树上,你知道吗?” “为什么说起这事?”程浩然咳嗽了一声,重重地点点头。 金一鸣的父亲金建国,是程浩然的姨父。表弟被杀了,再怎么封锁消息,程浩然也能知道。 秦向阳如果在这里,他应该庆幸,金建国身为市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他并没有把后续的张启发、林大志、李铭、李亮的死透露出去。这也多亏市局丁奉武开的那个重要会议。金建国再糊涂,也不敢拿市局、市委、省厅的要求开玩笑。 “别急!”李文璧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知道那位金老板是被谁杀的吗?” “据说还没查出来。”程浩然摇了摇头。 李文璧用低沉的声音说:“查出来了。那个老板叫金一鸣,他打落了凶手的 打火机,还把自己的手机扔了,埋在雪里,事后都被警方找到了。”程浩然好奇地问:“有证据了?” 李文璧点点头:“指纹、脚印、凶手体貌特征还有通话记录、动机,全有。” “谁干的?”程浩然装作轻描淡写地问。 李文璧摇了摇头,痛苦地说:“他!” 程浩然身体前倾,小声问:“谁?” 李文璧默然无语,突然情不自禁地哽咽起来。 程浩然只好拿来纸巾递给她。 李文璧把纸巾狠狠地攥在手里,难过地说:“张启发。” “什么?张启发?”程浩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猛地坐直了身子,掏出烟点了一根。 李文璧无声地哽咽着,眼泪掉个不停。 此刻,程浩然心里起了波澜。这个女人不请自来,进门就说张启发杀了金一鸣。他有些不太相信这个女人的话,可观察了一阵,看她那个伤心的样子,实在不像在说谎。他想,开这种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玩。 转念间他又想,这事要是真的,张启发岂不是要完蛋?他完蛋,那我不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想到这儿,他都有点坐不住了,连忙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失态。 得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程浩然打定主意,咳嗽了一声,说:“能详细说说情况吗?我到现在都不明白您的来意!” 李文璧抬起通红的眼,看着程浩然说:“不是说了吗?来救你的命。” “哎,李小姐,别开玩笑了!”程浩然笑道,“你倒是说说张律师的动机, 他为什么杀金一鸣?”李文璧随手擦了擦眼泪,说:“因为他姐。” “他姐?” “嗯。他姐叫张素娟,从精神病院一出来,想起来自己孩子早就死了,受不了刺激,就去找金一鸣讲理,后来在保安公司门口上吊了。” “张素娟?”程浩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当年张素娟和她孩子的事,我倒也有耳闻。哎,想不到……真是世事无常啊!” “老张也没想到她会那么做,太突然了。” “所以张启发就把金一鸣杀了?报仇?” 李文璧摇着头说:“不是报仇,是意外!” “意外?” “老张也没想过要杀金一鸣。那天晚上,就在保安公司门口,他本是约金一鸣出去谈谈,他心里也很气不过。后来他们吵起来了,老张不小心,用胳膊肘打到了金一鸣的太阳穴。谁想到那一下那么巧?金一鸣当场就……老张只好伪造现场,把他吊到了旁边的树林里,可惜,还是留下了证据。当时他的打火机也被金一鸣打落,不知掉哪儿了。那天还是情人节……老张去我那,一晚上没睡……”李文璧断断续续,终于把秦向阳编的故事说完了。 “哎呀!我就说以张律师的谨慎,绝不会故意杀人!”程浩然一拍大腿,叹道,“怎么会这样呢?太可惜了!” 李文璧两眼发呆,黯然神伤。 “后来呢?”程浩然急切地问,“现在张律师怎么样了?” 李文璧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说:“后来我就都知道了,他说这次怕是完了,还硬着头皮去上了两天班。再后来,他那个小舅子,盘龙分局的赵铁柱,偷偷告诉他,局里准备直接把案子移交检察院公诉。他小舅子说了,证据都全了。” “张启发进去了?” 李文璧摇摇头,说:“明早六点。赵铁柱通知他的,明早六点逮捕,现在他被监视着。” 程浩然“啧”了一声,还是半信半疑。 他沉思了一会儿,起身去角落拨通了姨父金建国的电话。 “喂,姨父,我是浩然。听说一鸣的案子有着落了?” 李文璧凝神倾听,见程浩然是给金建国打电话求证情况,心猛地悬了起来。 她想,不知秦向阳和郑毅有没有提前跟金建国打招呼,要是没有,要是金建国给说漏了,把张启发的死跟专案组正在进一步查证的事情说出去,那计划就全完了! 事实上,李文璧担心是对的,秦向阳和郑毅都忽略了这个细节,谁也没提前去嘱咐金建国。 李文璧表面上随意而坐,耳朵却直直地竖了起来。 她想立刻给秦向阳发短信说说这个情况,可是根本来不及了! 金建国的声音缓慢而低沉:“打听这个干什么!” “表弟被害,我也急!我听说,是个叫张启发的律师害了一鸣?”程浩然故作气愤地说。 “目前看,是这个人!别瞎打听了!”金建国挂了电话。 “还真是他!”程浩然心中甚喜,他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转身回到李文璧对面坐下。 李文璧紧紧地握着拳头,盯着程浩然。 程浩然拿起烟,想了想又放下,皱着眉说:“那怎么办?我也帮不上张律师啊。” 一听程浩然这么说,李文璧心里长长地呼出口气。 看来金建国并未乱说什么,她轻轻咳嗽着掩饰掉自己的紧张,小声道:“谁也帮不上。进去就是个死,最好的情况,是个死缓。” 程浩然也咽了口唾沫,说:“你来就是为告诉我这些?” 李文璧点点头:“他叫我来的。” 程浩然也点了点头,心里突又七上八下起来。事情要真是这样,那他不得不担心,张启发进去后,会不会把自己的事也给交代了,他那里可是有证据,再说他张启发本身就是个人证。2000年12月底,那个晚上的事,他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那晚,他刚刚把货放进邮筒,张启发就跑了过去,他来不及跑,和张启发打了起来,结果被狠狠地揍了一顿。程浩然当时不知道张启发的身份,以为对方不是为钱,就是为货。可他没想到对方两样都不为,只是为了找到个毒贩子狠狠收拾一顿,给他二姐张素娟出口恶气,顺便了解张素娟被抓的事是否另有隐情。 张启发打倒程浩然后,并没有停手的意思,拳打脚踢,又打了二十多分钟,直到他自己也觉得累了,才总算停下来。 程浩然没想到张启发那么狠,把他打得浑身是血,他估计自己要玩完了,却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干啥。过了好半天,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脸不疼,才意识到对方打人不打脸。 张启发打累了,才逼问程浩然:“认识张素娟吗?” 当时张素娟的孩子张若晴饿死家中,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可谓是无人不知,程浩然自是连连点头。张启发冷脸问道:“我查到,半年前,张素娟是在清河大街上被派出所两个编外人员抓进去的,还查到,当时派出所有违常规,抓了很多人!这里头是不是有猫腻?那么多吸毒的都进去了,你这个贩毒的,怎么啥事没有?” “我……我也进去过……你……你是什么人?” 张启发见程浩然吞吞吐吐,似乎知道些什么,干脆地说:“带我去你放货的地方。” 程浩然没办法,就带着张启发去了放货的地下室。 张启发从包里拿出个小型录像机,先对着录像机说出自己律师的身份,又让程浩然交代。 程浩然这才知道对方是个律师,死活不吭声。 张启发拿起粉包,就强行往程浩然嘴里塞,连着塞了好几袋,直到程浩然口吐白沫,大小便失禁。几个小时之后,程浩然才醒过来。 张启发见程浩然醒过来,就又拿起粉袋,作势往他嘴里塞,同时狠狠地说:“最恨你们这些卖粉的!没有你们,我姐绝不至于搞到那个地步!弄死你,我啥事没有,你信不?” 程浩然这才知道,原来对方是张素娟的弟弟,来查张素娟被抓的事。程浩然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要查张素娟和大量吸毒人员被抓的猫腻,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这叫巧合,还是叫倒霉呢? 面对张启发狰狞的眼神,他程浩然不得不信,再吃下去,自己可就死定了。 这时张启发给了他一个定心丸:“叫什么?同伙有谁?交代,就饶了你,我说了,我是律师,不是警察!” “交代……什么?”程浩然头昏脑涨,逻辑不清。 “交代你的罪行!”张启发恼火地吼道。 程浩然觉得自己快死了。 张启发给他喝了一大杯水,他才慢慢清醒了一些,抱着一箱子毒品,对着录像机,哭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他从怎么认识林大志,怎么商量抓毒计划,怎么设置新的货点,该说的,不该说的,把林大志和李氏兄弟他们也一块儿捎带上,自己那点秘密全说了。 最后,他跪地央求张启发保密,还跟张启发要账号。 张启发震惊不已,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竟无意中得知这个天大的秘密。当时,他并没给程浩然留下银行账号,他是录像之后的第二天,经过一番挣扎,才又联系程浩然。面对每年二十万的封口费,他张启发心动了! 这时,李文璧的一句话把程浩然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叫我来,是让我告诉你他的决定!” “他的决定?”程浩然一时听不明白,有点慌乱。 李文璧说:“待会儿,他会给你来个电话,他亲自跟你说。” “几点?”程浩然连忙看了看表。“ 我不知道。但肯定在明早六点之前。” 李文璧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就都沉默下来,办公室里只剩下焦躁不安的呼吸声。 大约快到十一点的时候,程浩然的电话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上是张启发的名字。他慌乱地掏出电话,顿时紧张起来。 此时,苏曼宁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张启发的手机。 那个手机本是张启发自杀后,作为物证封存的,秦向阳请示郑毅后,才被拿了出来。 苏曼宁另一只手里,拿着个小小的警用播放器。 事前,郑毅按照秦向阳说的,叫苏曼宁搜集了大量张启发的法庭实录,按秦向阳的要求,把张启发的录音切割组合,合成了他需要的一段话。 苏曼宁用张启发的手机拨通了程浩然的电话。 程浩然赶紧接起电话,说了句“张律师”。 听到程浩然的声音,苏曼宁立刻按下了播放器。 播放器里响起张启发的声音,声音的内容,正是按秦向阳的要求合成的那一段。 苏曼宁不知道,秦向阳用的这个法子竟然和赵楚杀金一鸣那晚用的法子基本一样。 秦向阳本人也不知道,在某些方面,他的思路和他的老班长赵楚是很相似的。 程浩然接起电话,紧张地说:“张律师?” 电话里传来张启发的声音:“程浩然,你不用说话,你现在只需要听,等我说完我的决定,然后你做你的决定。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想小李都跟你说明白了。我的确杀了金一鸣,我是无意的,但法律无情……证据确凿,明天一早六点,他们就对我实施逮捕。我不想被抓,然后被审判,然后死刑,那样我毫无尊严! “我告诉你我的决定,我选择自杀! “对我来说,怎么都是死,但前者,我死得没一点尊严。自杀,我就不用被审判,我的家人,也不会被嘲笑。周围的人,无非就是好奇。好奇就好奇吧,总好过嘲笑。你说是不是?” “自杀?!”程浩然很是吃惊,他想插话,却又不得不继续听下去。 “我选择自杀,你是不是认为,你贩毒的证据,就都被带进棺材里了?那可不一定!那要看你的诚意,看你的选择!” “看我的选择?”程浩然紧皱眉头,喃喃自语。 电话里,合成录音继续播放:“你每年给我二十万封口费,我愿意遵守自己的承诺,销毁证据,带走你的秘密。但我对你有个要求:你必须离开这里,去美国,否则,你的一切早晚也会被别人挖出来!重要的是,你得把李文璧也带去美国!还要在那边安顿好她的一切,帮她把孩子生下来。你应该知道了,那是我的孩子。之后,你一次性给她三百万美金。 “但是,程浩然,我对你不放心,你太贼了。我该怎么确保,你按我的要求去做呢?” 程浩然屏住呼吸,凝神听着。 “所以接下来,我和你做个交易:我需要你通过录像做个声明,声明万一李文璧有什么意外,你就是凶手,同时,把你当年的所作所为录一遍,交给小李。也就是说,我死后,她就是唯一掌握你秘密的人!她会把录像带安放好,等到了美国,生完孩子,拿到钱,确认自己安全了,再把录像带还给你。这样一来,我不违背交易原则,未跟任何人吐露秘密,也能保证李文璧的安全。你呢,就踏踏实实在美国过你的下半生。 “只有这样,我才放心。如果你拒绝,我就放弃自杀!我会在法庭上,把你当年的恶行交代清楚,连同证据一起。我叫你这么做,是为进一步确保李文璧的安全,她对我非常重要!好了!你会不会拒绝?那是你的事。明早六点前再联系!” 录音到此结束,苏曼宁立刻挂断电话。 从2000年年底开始,自从贩毒售毒的证据被张启发掌握,程浩然就年年给张启发打钱。好在十几年来,张启发守口如瓶,一直替程浩然保守秘密。他对张启发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在他听来,那的确是张启发的独白,死亡式独白,声调阴沉,充满威胁。 而实际上,秦向阳让人录这段话时,他只确定张启发一定掌握程浩然的犯罪证据,却不知道那些证据到底是什么,是录像带?录音带?还是照片?所以,这段话里一直在模糊地强调“证据”,却无法言明什么证据。可是一切在程浩然听来,却浑然天成,毫无漏洞。 程浩然倒吸一口凉气,呆立着久久未动。 这时,他对李文璧的身份已无半点怀疑。看来张启发真的杀了金一鸣,已是穷途末路!可是这算什么?张启发这个决定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意识到张启发那个建议是对的,让他去美国。可张启发实在太可恨了,开口就要三百万美金!张启发对这个女人还真是大方! 他无暇考虑别的,接下来,他无论如何,都得面对张启发给他的选择。他很想骂人:狗日的张启发,临死都不让人安心!提出的要求,实在太恶心了!还要录像?多年前已经录过一次了!还不够吗?再说,你张启发可以把那些证据交给这个李文璧啊!再录?不是多余吗?哦!也不是!你张启发口口声声,说什么遵守交易规则,不向任何人吐露秘密,所以没有把证据交给这个女人!我呸!装什么呢!还不是想继续威胁吗?程浩然知道,自己没法儿去和一个要自杀的人讲理。张启发跟他说得很明白,要他拿出诚意。 程浩然,要么生,要么死,取决于张启发自杀,或者不自杀。 选择,无比艰难。 为什么要再次录像?程浩然使劲摇摇头,他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却又一时说不清。 他愤怒地想,妈的,这叫选择吗?老子有得选吗?真不想再录什么狗屁录像了,再录一遍?难道嫌证据不够多吗? 他不停地走来走去,不小心撞翻了一把椅子,索性抬腿狠狠踢了椅子一脚,这下子把他自己给踢疼了。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这让他突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跳楼去死?谁不怕?如果张启发临死前突然害怕,改变了主意,不自杀了呢?那样一来,自己不就也没得选了?就算再录像,岂非也毫无意义! 怎么办? 只能赌一把? 赌张启发一定自杀? 可是自己不做安全声明,不录像,张启发就不自杀。 这怎么赌? 矛盾!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今夜,显得无比漫长。 李文璧似乎睡着了,斜着躺在沙发上,眼角还有未干的泪花。她手边放着那张怀孕检验报告。 程浩然烦躁地走来走去,一把抓起报告看了看,又狠狠地丢在地上,冲着报告重重地“呸”了一口。 程浩然毫无睡意,一根一根不停地抽着烟,他害怕自己睡过去,醒来得知张启发坐在了去检察院的警车上,那就全完了。 他想,毫无疑问,张启发为了这个女人和女人肚子里的孩子,直接豁出去了。张启发呀张启发!你自己犯了事,何必要拉上我呢! 这夜,太难熬了! 只是程浩然不知道的是,这夜对李文璧来说,也同样难熬。 李文璧根本没有睡着,她假装安静地躺着,心里却无比紧张。程浩然会不会上钩?她全无把握。她只能按计划把戏演完,至于结果,就交给老天爷吧! 程浩然狠狠地盯了沙发上的女人一眼。女人面容娇嫩欲滴,身材很好,双手抱在前面,遮着饱满的胸,嘴唇也很丰满。如果亲上去,味道肯定不错。他突然察觉到了自己的蠢蠢欲动,他想扑上去,一把撕烂她的衣服,狠狠压在她的身上。他放任着自己的想法,他发现这种想法,能稍微减轻心理上无形的压力。 这时,在他的逻辑里,他突然意识到张启发对他不放心是对的,张启发要是死了,他想收拾这么个女人,还不绰绰有余? 他精神飘忽地想,张启发,算你狠,你要是不让我录这个安全声明,我还真不能保证会对她怎么样呢! 想是这么想,做却是不容易的! 程浩然仰靠在沙发上,不停地胡思乱想,终于熬到了早上五点半。 他看了看表,猛地坐直了身子,重新陷入紧张。 “不行!不能这么干坐着了!”程浩然想了一夜,脑仁生疼,他看了看表,呼吸急促起来,心中怒道,“与其被动选择,不如主动出击,跟张启发来个讨价还价!” 这时李文璧也醒了,她坐起来,撩了撩眼前的乱发,瞪着看似空洞的双眼,一言不发。 程浩然咬着一根烟,又考虑了几秒钟,随后拨通了张启发的电话。此刻他拿定了主意,他想让张启发不用遵循所谓的交易原则了,直接把证据转交给李文璧。等到他带李文璧去到美国,履行完承诺,再把证据从李文璧手里收回来!总之,他不想再录一次像!对他来说,那样风险太大了! 苏曼宁也一夜未眠。 五点半了,再过半小时,到时候再给程浩然放一段录音,任务就结束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程浩然竟提前主动打来电话! 作为物证的张启发的手机,在苏曼宁手边有节奏地响起。 对苏曼宁来说,这个来电简直像个炸弹。 这不在计划之中。 提前录好的音频,只能主动给程浩然播放,根本没法儿被动接电话。 这可怎么办? 接还是不接? 接了,不就露馅了?哪里有什么张启发?张启发早就死了! 苏曼宁光洁的额头上瞬间沁出汗来。 电话铃声扔在继续。 苏曼宁无计可施之际,猛地想到了秦向阳。她赶紧拿起自己的电话,给秦向阳打了过去。 守在车里的秦向阳也是一夜未睡。 他不知道计划进行得如何。李文璧在程浩然办公室待了一晚都没出来,还差半小时就六点了,他估计,应该还算顺利。 这时苏曼宁来电,他眉头一皱,赶紧接起。 “紧急意外!程浩然给张启发的手机回拨了电话!接还是不接?接了怎么应对?不接他岂非要怀疑?快!怎么办?”苏曼宁用最快的语速说。 面对这个紧急情况,秦向阳来不及惊讶,考虑了不到一秒钟就果断地说:“接!听他说什么,不要听完,然后挂电话!” 苏曼宁那边立刻挂断秦向阳电话,同时拿起张启发的手机,按下接听键。 程浩然咳嗽了一声,说:“张律师?” 苏曼宁只能听着,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李文璧一看程浩然竟然拨打了张启发的电话,立刻挺直了身子,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程浩然见对方不说话,只好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张律师,感谢你这些年来的守口如瓶,你遵循了交易规则,我很感激!可是,我考虑一晚上,实在不想再录一次视频!你能不能,直接把以前的视频交给李小姐,那么我也……” 原来是讨价还价!苏曼宁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自己再不说话就该露馅了,她听到这里,“啪”地挂断了电话。 “你……”程浩然被话筒里的忙音噎住了。 “可恶!”他把电话摔在桌子上。 他意识到,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对方根本不想和他谈。 程浩然咬着牙呆立片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跑去了洗手间,一头扎在冷水里。 李文璧、苏曼宁,在各自空间,也跟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此时的秦向阳早上五点五十八点。 程浩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然湿透了,牙齿也不争气地颤抖起来。 他斜眼瞅了一眼手机,不停地默念着:“张启发!去死吧!”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张启发来电。 他慌乱地去拿手机,可手却不听使唤,把手机摔在了地上。 他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张律师?你?” 电话里传来张启发的声音:“还有两分钟。我正在宾馆的十六楼!盘龙分局的人就在楼下!你还没选?现在,我就数三声,你去录像,完了交给李文璧,我销毁证据,立刻跳下去。下面有记者,很快你就能看到新闻,要是还不选,我立刻打开门,迎接他们!” “一……二……” 这时李文璧突然冲到程浩然身边,对着电话大喊道:“别!别!你别死!” 眼见到李文璧疯狂的样子,程浩然也突然疯狂地大叫起来:“停!我选!妈的!我录!我给钱!我日……” 第二段合成录音结束。 “啪!”苏曼宁挂断了播放器,此时,她的手心早已湿透。 这是一出李代桃僵的攻心计。 李文璧和苏曼宁这两个从未见面的女人,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 程浩然大汗淋漓,好像刚刚洗完澡,他哆嗦着嘴唇,对李文璧说:“来吧,录吧!” 李文璧入了戏。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两眼失神地望着眼前的虚空,好像没听到他的话。 程浩然理解,眼前这小娘儿们,现在肯定伤心死了。 他对李文璧大吼道:“娘的!别伤心了!来吧!录啊!操!” 李文璧故意打了个哆嗦,才反应过来,说:“啊!录什么?” “录你爹的像啊!操!”程浩然彻底愤怒了。 “录你爹的像?”李文璧突然嘿嘿一笑。 程浩然一看,心说:“完了,这娘儿们要疯了。” 这时李文璧轻轻说:“你知道怎么录吗?” “废话!我有经验!我经常被你这种倒霉记者采访!”程浩然说着,又踢了一脚眼前的茶几。 “那你坐好,放轻松,咱们开始吧,开始了就不能停了。”李文璧说着,起身把办公室里另外一盏灯也打开,从包里掏出个数码相机。 程浩然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他使劲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这才端端正正地面对着李文璧的镜头说:“大家好!我叫程浩然,是浩然防水材料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我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我对面有个记者,给我录像。嗯,就当是个简单的访谈吧,或者说是安全声明!” “很好!程先生,您想说点什么?”李文璧在镜头后面问。 程浩然拿出一根烟,问:“能抽烟吗?李记者?” “当然!您随意。” 程浩然点上烟,深吸一口,把心一横,说:“现在,没任何人胁迫我。我录这段视频呢,完全出于自愿。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也完全正常,这一点,昨天我公司的全体员工以及此刻我对面的李文璧女士,都可以给我做证!” 这时李文璧说:“真的是自愿吗?你敢负法律责任吗?” 程浩然说:“当然!我说的一切都是自愿的,也都是真实的,我愿意负法律责任!” “首先声明,本人程浩然,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李文璧女士的行为。如果李文璧女士受到任何伤害,本人也愿意负法律责任! “接下来,我想对着李小姐的摄像机,坦白自己以前的事。 “我吸毒,现在还吸,还贩过毒。嗯,赚了不少钱。那事可不简单。2000年春,我说服清河县城郊分局的民警林大志,由我提供吸毒者的线索,提供藏毒售毒窝点,他负责抓吸毒的,往戒毒所里送。这事,李铭、李亮也参与了,他们是林大志的发小。那年,不到半年时间,整个清河县各个派出所,以城郊派出所为主,一共抓了两三百人吧,都送去戒毒了。后来,这理所当然地引起警方高层注意,来清河扫毒。 “这正中我的下怀。扫毒完了,售毒点没了。我出钱,弄了个新点,还去戒毒所里散布了我那个新据点的消息。那帮家伙出了戒毒所后,就都打听着来了。生意很不错,赚的钱,我和林大志三七开。我七,他三。当然,这里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意外,林大志当时被开除了。开除也好,根本不影响计划。只不过到后来我才知道,要不是被开除,林大志那小子居然想出卖我!他想利用我计划的前半部分,扫毒立功升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林大志有一次喝多了,才不小心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还给我道歉!呸!什么狗屁玩意儿! “我们一直搞到2004年,清河西关要开发化工炼油厂,就撤点不干了,不能再干了,太危险了。 “当时林大志那小子分到钱,也往里投,甚至借钱往里投。那小子太精了,每次投钱时,都是给我现金,而且每次都搜我的身,看看有没有窃听器之类的东西。 “呵呵!他防着我呢。我当然也得防着他,省得不知道哪天,稀里糊涂被他灭口。我有他的犯罪证据,这点他永远想不到。 “他以为每次见面都搜我的身,我就没办法了,还是太嫩了。他刚开始往里投钱的那几次,都是出去借钱,然后叫我过去拿钱。他照例搜了我的身。当然,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我连内裤都脱了,真孙子。但是,他永远想不到,我把窃听器藏进了他的钱箱里。” “嘿嘿!”程浩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得意里,不禁笑出了声。 他点上根烟,又热上水,给自己续上茶,才缓缓地开口:“他永远想不到,他出去找高利贷借的那几十万,本身就是我的钱!我在我自己的钱箱里,放进窃听器,然后等着他去借。 “林大志坏得很!他借来钱,叫我去拿钱时,每次还都叫我打欠条,按手印。我就故意说,‘多余啊。你借钱投资,还得我冒风险去买货,还叫我打欠条?又不是我借你钱!不打!’林大志就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要是你出钱,我去买货,我也给你打欠条!’ “你看,林大志多坏。行,他叫我打欠条按手印,那我卖完货给他送钱时,我就叫他也打收条,按手印!” 说到这儿,程浩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掏出钥匙打开一个保险箱,对着镜头说:“看看!来往账目、手印、现金来往时,我通过钱箱里的窃听器给他录的音,全在这儿!这年头,不防着点真不行!” “哎!等以后到了美国,这些东西就都没用了。” 程浩然断断续续说完,又深深吸了口烟,看起来有些落寞。 这时,李文璧关闭了数码相机。 李文璧收起数码相机,打开电视,冲着程浩然招了招手。 地方电视台正播放着早晨六点的早间新闻,过了一会儿,播音员中断了正常新闻的播放,插播了一条新闻——本台刚得到消息,有人从十六楼跳楼自杀,死者为启发律师事务所老板张启发,死亡原因不明。新闻上还配着一张现场照片,有个人躺在地上,用白布遮盖,周围全是血。由于几天前张启发真正的自杀时间是在午夜,所以照片上的现场灯火通明,四周却一片昏暗。现在程浩然认为张启发跳楼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天也是黑的,所以照片上看不出漏洞。 李文璧知道,这段新闻是郑毅安排电视台插播的,其目的就是为了配合李文璧,让程浩然信以为真。张启发自杀的消息,本是对外保密的,所以之前媒体并没播放过这则新闻。而且刚才的新闻上并没提到具体日期,只用了一句笼统的“本台刚得到消息”,因此电视台也不涉嫌造假。 程浩然看完新闻,顿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终于彻底放心了,点着头说:“不错!非常不错!张律师是个人物,说到做到!我程浩然也决不食言!” 他转身对李文璧说:“李小姐,留下你的身份证吧,看来非走不可了,我去准备出国手续。” 李文璧很爽快,把身份证拿给程浩然。彼此又交换过名片,方便联络。做完这些,李文璧跟程浩然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 回到外面,李文璧伸了个懒腰,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自言自语地感叹:“天哪!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秦向阳在车上等了一夜。 不管什么时候,等人从来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李文璧一脸麻木地走到他面前,几乎不带什么表情,这让秦向阳无法判断事情的成败。 “哎!”李文璧突然笑道,“这次你不但要请我吃饭,还要请我看电影。” 听到这话,秦向阳跟着笑了,紧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郑毅对这次的调查结果非常满意,决定以市局刑警支队的名义,由陆涛负责,对程浩然实施逮捕。 逮捕的日子,定在程浩然办好出国手续那一天。程浩然的财产还没来得及转移,他本身在海外有注册公司,本想把大部分资金分笔转入海外公司账户。负责转移资产的王艳玲,也就是程浩然的财务主管兼办公室秘书,在程浩然被捕的同一时间被拘留。王艳玲很快交代了程浩然叫她转移资产的事实,还交代了每年定期给张启发那个账户转账的事实经过。 警方从程浩然办公室的保险箱里,搜出了录音笔、毒资明细、往来账目,以及带有林大志手印的收条若干,此外还有少量毒品。这些证据,连同李文璧拍的视频,一起汇集到了郑毅手里。 剩下的就是程浩然的口供了,这点郑毅一点也不担心。 程浩然被捕时,口袋里还装着李文璧的身份证。 李文璧当时也在抓捕现场,挤在一大群记者中间,被程浩然认了出来。 程浩然再怎么笨,也知道是被李文璧出卖了。 他紧咬着牙,鼓着腮帮子冲李文璧狠狠地说:“小婊子!没想到老子英明一世,栽在你这条小阴沟里!后悔啊!后悔!那晚,我真该奸了你!” 程浩然被两个警察架着,一路走一路骂,很有一股宁死不屈的气势,引起记者们一阵哄笑。 李文璧气得脸都绿了,奋力挤到程浩然身边,狠狠踹了一脚。 当然,不只是郑毅,包括市局局长丁奉武,知道这个调查结果后也深感意外。丁奉武在专案组会议室里摔了杯子,他怎么也没想到,林大志、李铭、李亮这三名被害人,生前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当年竟然参与了贩毒,而且牵涉金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尤其是林大志,当年本可以立功升职,结果因张若晴一案,被开除公职后,竟因心中怨恨,回头伙同程浩然走上贩毒道路。还有张启发,作为一名律师,十四年前就掌握了相关人员的贩毒事实和贩毒证据,不但隐情不报,还连年接受贿赂。 “看来这些人死得并不冤!”丁奉武深深地感叹,说了句他这个位置不该说的话。 与此同时,专案组很快就意识到,随着程浩然的落网,214专案已经回到了它的主线上。这也证明了郑毅此前调查方向的正确性,案子到了手里,他没有纠缠于案件本身,而是让人大力挖掘所有被害人的深层信息。他这个思路很符合秦向阳的口味,毕竟秦向阳从金一鸣案起,就对张素娟和张若晴档案里的相关人物,有极大兴趣。 这次的会议,郑毅不再扮演那个冷静的倾听者,而是做起了真正的主角。他深知作为领导,什么时候做引导,什么时候做主导。 郑毅铿锵有力地说:“程浩然的落网,证明大家的辛苦没有白费,214专案取得了阶段性胜利。在这里我特别对秦向阳同志提出表扬,当然,一切都离不开全体成员的努力! “通过程浩然案以及大家的分析,我们是不是应该认识到这么个事实——214案件中,张启发的死不是偶然,林大志、李铭、李亮的死也不是偶然。这些都是必然。为什么呢?正因为他们这几个人之间,存在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现在我们已经确认,张启发十四年前,就掌握着程浩然、林大志、李铭、李亮的犯罪事实和犯罪证据。当然,张启发掌握的犯罪证据,到现在也没找到。这个不要紧,即使一直找不到也不要紧。 “我们就从张启发说起。我们掌握的事实是,张启发要挟李铭、李亮,帮他做金一鸣被杀案的不在场证明,没有成功。之后张启发发现了李铭身上的窃听器,把窃听器摔坏,再接下来,我们看到的结果是他跳楼自杀。可是,窃听器摔坏之后,到张启发自杀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得而知。 “从窃听器反馈的事实看,张启发最初的要挟,相对还是比较‘温柔’的。直到被李铭、李亮拒绝,他才开始失控,从而警觉,并发现了窃听器。一切就坏在张启发的律师身份上,他思维敏捷,又敏感多疑,发现李铭的窃听器时,他精神已经接近崩溃,思维势必混乱,这在情理之中。正因如此,他才进一步质疑李铭出卖了他,甚至怀疑窃听器是警方安排的!那么,在当时张启发的认知里,他必然认为一切早已被外部监听。也就是说,他认为他威胁李氏做伪证,已被警察窃听,从而更加大了他嫌疑人的身份。在这种情况下,张启发一定认为继续威胁下去,已经失去意义。 “本来,上述内容都是合理的。但是,程浩然已经落网,我们现在知道,张启发掌握着林大志、李铭、李亮的贩毒证据,那么,他当时的跳楼自杀反而就反常了。为什么呢?感情逻辑上,李铭、李亮不帮张启发做伪证,势必导致张启发心生憎恨,那么,他就更有必要继续活下去,去报复揭发林大志、李铭、李亮的贩毒事实!所以,我的结论是,张启发没有任何自杀的必要!自杀?违反常识,更违反逻辑。同时,李铭携带窃听器的行为,也违反常识,更违反逻辑,关于这一点,秦向阳在前面讨论得很充分了。” 说到这里,郑毅喝了口水。 苏曼宁皱起眉头,顺势道:“但事实是张启发死了,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断,张启发在摔坏窃听器、情绪失控之后,说出了李铭、李亮的贩毒事实,从而导致李铭、李亮把他杀死灭口,并伪造成跳楼自杀呢?” 郑毅放下水杯,点点头说:“两个人把一个人从窗户推下去很容易,就算不容易,也可以制造机会。” 郑毅说完,又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再来看林大志和李铭、李亮的死。依据刚才的推断,既然张启发自杀违反逻辑,那么,就像苏曼宁说的,更合理的推断是,张启发是死于李氏兄弟之手。在这个结论之下,李铭、李亮杀死张启发后,他俩的心理绝不轻松,他们当时得知张启发掌握他们的贩毒事实,那么,会不会还有别人也同样掌握了他们的犯罪事实?这应该是他们所担心的!不管怎样,他们都亟须把这个情况告诉林大志。也正因如此,林大志、李铭、李亮才把车开去郊外。枪击案弹道分析的结论告诉我们,现场十有八九还有另一个人。这个人趁着林大志等三人聚在一辆车上商量甚至吵架的机会,枪杀三人,并伪造了林大志的自杀现场。 “现在我们再回到金一鸣被杀案,看看所谓的张启发杀人证据。 “证据一,脚印及身高体重特征。痕迹专家从这些证据上,找到了凶手所穿的鞋子和型号,跟张启发所穿的鞋子和型号一模一样。这难道不违反常理,不违反逻辑吗?哪个凶手杀了人,还大摇大摆穿着行凶时的鞋子正常上班?这个证据很可疑。 “证据二,打火机指纹。金满堂洗浴中心赠送的打火机,到处都是。如果有人,提前用一个抹掉指纹的赠品打火机,换走张启发的打火机,把张启发的打火机拿到案发现场,再把金一鸣的掌纹按到打火机上,那么不就很容易地制造出了一条强有力的指向性证据吗? “证据三,晚上九点零六分那个神秘电话,金一鸣手机里保存的联系人姓名为张启发。这点疑问重重,前面我们已经讨论得很充分了。 “证据四,杀人动机。盘龙分局的看法是,张启发替姐姐张素娟报仇,或者跟金一鸣争吵中一时失手杀人。张素娟自杀的原因,显然来自于精神刺激,根子在张若晴身上。而张若晴之死,并非金一鸣的全责,是很多人麻木不仁,包括相关警员玩忽职守造成的,作为律师,这一点张启发应该很清楚。所以他杀死金一鸣的动机也不充分。 “当然,在没有找到另外的凶手之前,仅凭上述证据,拘留张启发,甚至对他提起公诉,也都是合法合理的。但是,这些证据又都存在合理的疑点。此外,还有其他疑点,为什么张启发和李铭兄弟同时出现在现场,而且有二十多分钟同时在现场的时间段?而这个时间段,又恰恰会被张启发发现,从而必然导致张启发威胁李铭兄弟做伪证。恰恰因为要挟伪证不成,他才又发现了窃听器。发现了窃听器,才又有了后面的张启发跳楼事件,直到林大志等三人同时被枪杀。这一系列事件,呈现出强大的关联性,为什么?是巧合吗?” 郑毅一口气说完这些,接着问:“谁有不同意见可以说说。” 郑毅喝了半杯水,见没人回应,点了根烟,说:“没有不同意见,也可以补充。赵楚,作为秦向阳推荐的顾问,这次你先说说吧。” 赵楚点点头说:“我赞同郑局的分析。金一鸣被杀案,张启发自杀案,林大志三人枪杀案,表面看起来各自独立,实际上却紧密相连。按照现有事实和郑局的分析来看,我认为这三个案件就像连在一起的多米诺骨牌,只要金一鸣那边案发,后边的就必然跟着发生。” “多米诺骨牌……有意思!很形象!”郑毅来回搓着手,不停地琢磨着。 秦向阳这时说:“我赞同赵楚的分析。我可以直接给出我的结论,金一鸣案另有真凶。金一鸣案发生时,我就有许多疑点,现在,疑点都被证实了,那绝非偶然,而是人为的必然。我认为凶手在指引着我们,寻找什么。大家想想,正因为金一鸣被杀案,张若晴意外死亡案中的诸多疑点,才重见天日,才查到纪小梅、张素娥做伪证。反过来说,如果没有纪小梅、张素娥那个伪证,林大志等人早坐牢了,也就没有今天这些事了。同时,还引出了对陈凯的调查,才有后续的清河西关邮筒售毒点,才有了后来的戒毒所查到程浩然,才有了当年张启发掌握贩毒情节隐情不报,才有了林大志、李铭、李亮参与贩毒。 “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凶手想告诉我们的!也是凶手想让我们查到的! “昨天,我到审讯室那边,听程浩然说起2000年春,跟林大志最初的认识经过,他还提到,要不是他当时开着桑塔纳溅了林大志一身雪泥,他就不会被林大志抓到了,也就不会有后面的策划贩毒以及后来的一切了!真是神奇的一‘溅’! “凶手想告诉我们的,想让我们查到的,目前来看,我们似乎都做到了。这么看来,唯独金一鸣的死,算个引子,他挖了个大坑,用这个引子,把张启发引进了坑里,张启发进去了,林大志、李铭、李亮也就等于都进去了。但是程浩然不在他设计的坑里,他属于凶手想告诉我们的信息,是信息的联结者,是林大志和李氏兄弟贩毒售毒的证据。 “还有个可怕的事实,就是凶手对所有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否则,他绝对设计不出那个大坑,再引起后面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可是,这一切后面都有个大大的问号。凶手为什么让我们查这些?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他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秦向阳的话引起了热烈讨论,甚至连赶来旁听的丁奉武局长也发了言。 丁奉武说:“小秦分析得很好!我也认定金一鸣被杀案另有真凶,林大志三人枪杀案,不也是另有真凶吗?我不管他们是谁,不管是同一个人,还是几个人,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个:给我把他带到这里来!解决掉你们脑子里那个大大的问号!当然,我脑子里也有问号嘛。”丁奉武说完,倒背着手离开了会议室,临走他没忘他的提醒,“离省厅和公安部给的破案期限,只有二十天了。” 丁奉武临走的一句话,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郑毅凭窗站着,看起来像在往外看着什么,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在室内。 苏曼宁皱了皱眉头,对秦向阳说:“秦向阳,你刚才的意思是不是说存在法外执行的可能?” 这次,高冷美女的话听起来似乎有了点温度。这个女人可一点也不笨,连丁奉武都当着郑毅的面夸秦向阳了,她再绷着脸就很不像话了,而且她也很清楚,那晚对程浩然取证的策划,都是秦向阳的主意,她只不过是拿着个播放器的执行者罢了。同时,秦向阳刚才的那段分析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她琢磨来琢磨去,总结出了“法外执行”四个字。 秦向阳果断地摇了摇头,说:“不像法外执行!法外执行的话,根本用不着拿金一鸣的死,去嫁祸张启发。” 苏曼宁认可了秦向阳的话。她深深地看了看郑毅的背影,想起来郑毅那晚上的话:秦向阳是把利剑,你要适当地增进一下跟秦向阳的关系。他不太清楚郑毅为什么让她这么做,但她知道郑毅的话,总归是不会错的。 孙劲可不是个透明人,他给自己的定位很明确,服务员。他不想乱发言,勤快地给领导端茶倒水,忙前忙后,倒也自得其乐。 陆涛还是一言不发,他只要忠实地站在郑毅身边就好,他深知这一点。 此时,谁也没注意到,秦向阳刚才的话,无形中给了郑毅巨大的压力!他完全认同秦向阳的分析,甚至他本人也是那样的分析,但他刚才没有提出来。 为什么?因为他实在没有头绪。真有那么个人,躲在暗处,策划了214这一切,拉着警方的鼻子往前走?他的回答是肯定的。这让郑毅有了种无力感,感觉自己似乎不再操纵全局,不再那么主动,而是一直处在被动之中。 他是专案组领导,压力最大。 他望着远处的天空,似乎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他调动全部心思,试图找出个方向。 这时陆涛的电话响了。陆涛接完电话,走到郑毅跟前说了些什么。 那肯定是个好消息,郑毅听完,眼睛明显一亮,看起来,连刚才巨大的压力也似乎减轻了很多。 郑毅咳嗽了一下,止住了会议室里的讨论,带着轻微的笑意说:“清河县城郊派出所所长沈浩,来市局自首,人在审讯室。是不是很有意思?” “沈浩是谁?”秦向阳疑惑地问。 孙劲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沈浩最早在城郊派出所当副所长,当时林大志是他手下。” 秦向阳一听,有数了,沈浩自首?怕是跟林大志当年贩毒有所牵扯吧? 一行人出了会议室往审讯室走。郑毅走在最前边,一边走一边说:“我们这边,昨天才逮捕程浩然,这沈浩今天就赶过来自首了,情报散得很快啊。” 苏曼宁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说:“很正常,程浩然被捕时,记者去了不少。” 郑毅沉着脸,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觉得这事有点怪。 沈浩五十来岁,很瘦,戴着副眼镜,很安静地坐在审讯椅上,看起来不像个所长,更像个知识分子。 郑毅隔着单面镜,平静地观察着沈浩的一举一动。 审讯异常轻松,沈浩显然是带着诚意来的,很快交代了自己的问题:受贿。 他说2000年,林大志以各种方式送了他不少钱。沈浩很有原则,当时就拒绝了。而林大志的理由,听起来却没有问题。林大志当时正在采用程浩然计划的前半部分,利用程浩然提供的情报,到处抓吸毒分子,想以自己的努力为开端,促成一场扫毒行动,立功升职。抓吸毒人员,三五个还正常。但是抓多了,方方面面,肯定要所长配合。林大志就希望沈浩在工作上给他支持,顺便允许他招募两个所谓的线人当帮手。 沈浩意识到,于公于私,这都是个好事,就给林大志提供了很大的支持。故此,林大志私下里又给沈浩送财物表示感谢。沈浩推托不过,就收下了。 后来林大志被开除,错过了立功升职的机会。但沈浩清楚,扫毒行动结束后他被提拔成所长,其实也得感谢林大志他们几个。城郊派出所抓了那么多吸毒的,还配合市局缉毒处搞扫毒行动,这些功劳,上级首先会记在他沈浩头上。 沈浩交代,昨天有人给他送来一份快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放着两根“香烟”。他满脸疑惑地拿起“香烟”看了看,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两个香烟形状的窃听器。 审讯员写好笔录,问:“你为什么来自首?” “我是个所长,林大志又在我手底下干过……”沈浩扶了扶眼镜,说,“听听那两个窃听器,你们就知道了。” 窃听器?这实在太意外了!专案组所有人都蒙了,纷纷小声说着,是什么窃听器?会不会和李铭那个有关?而且还是两个。 郑毅拿过窃听器,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这两个窃听器都跟李铭那个一模一样,就是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会不会也是一样。 他拿起一个,打开按钮,第一段录音响起。 大伙想不到的是,窃听器播放的内容,竟然跟专案组手里李铭那个窃听器的内容一模一样。 郑毅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突然按下了快进键。他反复快进了好几次,直到播放器里传出不一样的内容,才恢复了正常播放进度。 “有话好说!张律师!别激动!”这是李亮的声音。 接着窃听器里传来一阵杂乱,应该是有人动手了。 “好啊!你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们好过!告诉你们,当年你们伙同林大志做的那件事,自以为很秘密是吧?呵呵!我一清二楚!”这是张启发的声音。 “今晚我还是律师!我先报警,让警察把你们全抓了!”这无疑也是张启发在说话,同时还伴随着一些杂音,应该是张启发掏出电话,又摔到了地上。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 “你说哪件事?我不明白!”李铭说。 “别装了!当年你们和林大志一块儿,伙同程浩然贩毒!当我不知道吗?” 张启发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张启发接着说。 “操!笑话!你有证据?”这是李亮的声音。 “证据?明天把你们关进审讯室,你们就知道我有没有了!”张启发一阵冷笑。 “张律师,何必呢。大不了我们兄弟帮你做证就是!”李铭沉默了很久才说。 “晚了!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吧!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张启发说完,用力打开门,就往外走,“咣当”一声,门把手结实地撞在墙上。 李铭、李亮对望一眼,心里都很明白:“不能让他走!他走了,死的就是咱们!” 豁出去了! 李铭上前一步,揪住张启发的衣领,往后使劲一拽,把张启发硬拽了回来。同时李亮上前关上门,双手扭住张启发的手腕。 “我操!你俩这是要动手!”张启发说着开始反抗。 李铭、李亮也不废话,一人扭着张启发一只胳膊,一起使劲,就把张启发的双手别到了背后,推着他走到窗前。李亮伸出手一拉,就把窗户拉开了。 窃听器里传来张启发的冷笑:“今天我也不跟你俩费劲了!有种贩毒,我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种杀人,来啊!推我下去!” 李铭说:“我最后说一遍,今天这事,要么你永远闭嘴别提,要么你死,你自己选!” 张启发吼道:“你们死,我也死不了!”说着他一弯腰,猛地转了个身,想利用转身的力量,把李铭甩在墙上,让自己的手挣出来。 李铭一直十分警惕,把张启发的手往后背上方使劲一拽,张启发叫了一声,身子转不动了。 李铭、李亮互相看了看,心里明白,今天就只有一条路能走了! 他俩一起用力。 李铭喊了声:“下去吧!” 张启发就这样被他俩从十六楼窗口推了下去。 半空传来张启发撕裂的惨叫声。 窃听器录音到此结束。 显然,这个窃听器里也有个小电话卡。 技侦人员过来取出小电话卡,仔细查看了一番,没什么异常,就把小电话卡读取出来,记录下它对应的主机号码。不用问,主机号码也关机了。 这个主机号码,跟李铭那个窃听器对应的主机号码不一样,看来凶手非常细心,一个主机号码只用一次。 众人谁也想不到,这个窃听器播放的,竟然是张启发被杀的内容。 现在终于确定,张启发就是李铭、李亮杀的。 李铭那个窃听器,录到一半就被张启发发现了,结果被李铭拿来当成了张启发自杀的证据。 这个窃听器,既然录完了事发当晚的全过程,那么,毫无疑问,案发时就一定且只能就在李亮身上了。 那另一个窃听器录的又是什么内容呢?郑毅打开了播放按钮。 “林总,有事找你谈。” “好啊!什么事?” “咱们出去谈。” 录音从这里开始,是林大志跟李氏兄弟的谈话。这些对话专案组的人都是第一次听,显然,这是十几天前,张启发自杀后的事情。大家不知道录音的开头之前还有没有别的录音内容,如果有,也许无关紧要,已经被凶手给洗掉了。总之,每个人都清楚,这些都是凶手想告诉专案组的。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永远不提吗?” “是张启发!他知道了!” “法律顾问张启发?张素娟的哥哥?他怎么知道的?你们怎么知道他知道?” “昨晚在公司,张启发威胁我们做伪证时,突然说了当年那件事!”录音里,李铭把张启发自杀之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金一鸣被杀了?你们怎么不告诉我?凶手真是张启发?” “这……金一鸣是不是张启发杀的,这事咱不管,咱就操心自己的事。” “那是!幸亏有那个窃听器在,不然我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窃听器在警方手里,谁也不知道它是哪儿来的。” “窃听器在警方手里?那我们岂不全完了?” “没事,张启发把它踩坏之后,才说的那个秘密!” “那也不对吧!如果他说出那件事,拿它威胁你们,你们早就给他做伪证了!他又怎么会死?” “你说得没错!如果张启发上来就说他知道了那件事,我们很可能逼不得已,走一步算一步,只能给他做证!可是,他一晚上都相当敏感,被那些指向性证据吓坏了,一个劲琢磨先脱罪再说!后来,他非要逼我们帮他做不在场证明,我们拒绝,之后他立马崩溃了!谁也没想到,他会搜我哥的身!更没想到真就搜出来个窃听器!搜到窃听器后,他以为我们出卖他,还怀疑那个窃听器就连着警方的即时监听,把他做伪证的要求都传出去了!所以,他以为即使拿那件事做威胁,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这么说倒也合理!所以你们杀了张启发!对吧?” “别乱说!我们怎么可能杀他?” “张启发以为你们出卖了他,窃听器是警方的,但你们知道窃听器不是警方的,警方一定不知道我们的事!等到张启发被逮捕,他就一定还会供述出那件事!到时候,就是我们陪他一起坐牢了!谁让你们不帮他做伪证呢?那样的话,我们就都完蛋了!所以,你们必须杀了他灭口,使他免于被抓,对不对?” “胡说!他是自杀的!” “总之如果换作我是张启发,遇到那样的情况,是绝对不会自杀的!别紧张!我们是统一战线!还和当年一样!” “统一战线又怎样?他就是自杀的!” “好!好!他是自杀的!行了吧?窃听器这一招,你们玩得不错!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证据了!我要是警察,都会表扬你们的!” “林总,你错了!窃听器根本不是我们的!” “对对!窃听器不是你们的!我只知道,没有那个窃听器,张启发绝不会死!” “林总,你也别得意!别忘了,当年的事,我们总是拿小份,你可是拿大头!” “你们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很及时的提醒嘛!告诉你们!要么一起完蛋!要么一起相安无事!你们知道当年我拿大头,我也知道你们杀了张启发!互相都管好自己的尾巴吧!谁也别威胁谁!否则,我也能让你们两个被自杀!你俩死了,我就彻底安全了!” “混了这些年,就你有把破枪?” “都冷静!” 窃听器里对话部分到此结束。秦向阳想,既然上个窃听器在李亮身上,那这个就只能在林大志身上了。 也就是说,凶手竟然分别在李铭、李亮、林大志身上放了三个窃听器。 秦向阳想到这里,揉了揉额头,专注听着后面的内容。 接下来,播放器里一阵沉默。 变故出现在最后,那是有人开车门的声音。 “你谁啊?”这是林大志的声音。 紧接着林大志惨叫一声,几乎是同时,窃听器里传出两声枪响,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枪响。最后是关车门的声音。 录音到此结束。 技侦人员把这个窃听器里的小电话卡也取出来,当作物证保存好。当然,这张小电话卡对应的主机号,也是关机的。 现在专案组手里一共有了三张小电话卡,三个与之对应的主机号码。 显然,这两个窃听器是凶手借沈浩之手,把它送给专案组,这是一份礼物。 “为什么把窃听器送来市局,而不是把它们销毁?”郑毅试探性地问沈浩。 沈浩摘掉眼镜,语气很是激动:“郑局,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年,我是收过林大志一点财物,但窃听器里的内容事关重大,我能分不清?我也是警察!” “好!好!老沈你别激动,”郑毅搓着下颌说,“林大志是被开除后出事的,你那点事,算不上受贿!窃听器送来得很是时候,我代表专案组,感谢你!” “谢谢郑局!那我就踏实了!”沈浩扶了一下眼镜,说,“有需要的,我一定全力配合!” “说说收到快递的详细过程吧,快递员是谁?”郑毅问。 “没有快递员。早上一上班,门卫就在大门口发现了快递,收件人是我的名字,就送到办公室了。也没有寄件人。那张快递单在我口袋里。”沈浩找出那张快递单递给郑毅。 快递单上果然干干净净,只写着沈浩的名字,字是用很粗的油性笔写的,方方正正,一笔一画。 郑毅又和沈浩聊了一会儿,见他身上再没情况可挖,就让他先回派出所。 郑毅则带人回到会议室。 现在很明显了,张启发案,林大志枪击案,案发现场所有未知情况,都有了答案。 如果214系列案件是一个软件程序,那么,这两个窃听器就是软件补丁,补丁有了,程序就完美了。 以前秦向阳对案情的推断也全都被证实,张启发不是自杀,而是死于李铭、李亮之手;林大志、李铭、李亮三个人,则是被凶手三枪爆头。 多米诺骨牌。 真的是一串一碰就倒的多米诺骨牌。第一张牌是金一鸣。这张最关键。 接下来倒下的张启发,因为第一张牌故意留给他一个时间段,可以用来做不在案发现场的伪证,他才去威胁李铭、李亮。同时,因为威胁,张启发才说出他掌握着李铭、李亮的贩毒证据,他只要把证据交给警方,就是对李铭、李亮最凌厉的报复,这导致张启发被杀。 接下来,连续倒下的林大志、李铭、李亮。这源于张启发掌握了他们三人的贩毒证据,当李铭、李亮去跟林大志碰头商量,继而吵架,就给凶手提供了绝好的机会,一次性推倒这三张牌。 很完美的逻辑线。 捋完这条逻辑线,秦向阳突然想起,金一鸣案刚发生时,他就怀疑金一鸣的死,会不会和张素娟的自杀有关?那么巧?金一鸣和张素娟死在一个地方。 想到这儿,秦向阳倒吸一口凉气:也许多米诺骨牌的起点不是金一鸣,而是张素娟! 凶手在得知张素娟在保安公司门口上吊自杀的消息后,巧妙地利用了这件事,把她设计成为倒下的第一张牌。不然,凶手何必也把金一鸣吊在树上呢?杀死一个人的方法多得是。 可是凶手为什么送来这“两个补丁”呢?加上之前李铭身上那个窃听器,一共是“三个补丁”,一下子214案把所有的疑问和案发细节,都补全了,除了金一鸣被杀案。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凶手? 竟主动给警察提供案件补丁?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郑毅的声音重新变得铿锵有力:“我们没时间和凶手玩猜谜游戏!他敢把东西送过来,我们就敢收!先不要去管他这么做的动机,我们现在有很多具体的事要做。” 郑毅接着宣布了接下去的侦察方向。 一是由陆涛协调、安排人手,对全市各大电子市场进行地毯式调查,查找那三个窃听器的来源,调查有没有顾客一次性购买了三个甚至更多同款窃听器。这个活工作量太大,因为除了相对集中的电子市场,其他零星分布的电子产品商铺更是数不胜数。查不到也要查,工作量再大也要干,这种话郑毅根本不用强调,陆涛也绝不会有抱怨、异议。 二是凶手送来的窃听器,专案组捋出的多米诺骨牌逻辑线,都证明凶手作案前,就了解与案件有关的一切细节。这些细节,包括程浩然伙同林大志贩毒的相关事实,李铭、李亮参与贩毒的情况,还包括张启发掌握程浩然、林大志这伙人贩毒证据的秘密。这些细节都非常隐秘,除了当事人,还会有谁了解呢?而且了解得如此详细、彻底!换句话说,如果凶手不了解这些细节,就不可能设计出逻辑清晰的多米诺骨牌式犯罪手法。 郑毅考虑到凶手所了解的全部细节,恰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跟毒品有关系,从而想起了十四年前市局搞的那场扫毒行动。那次行动可是挖出来不少毒窝,而且还有一个制毒窝点。那么,214案件会不会是当时毒贩中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对程浩然、林大志等人的报复呢?所以,他宣布的另一个侦察方向是,参考那次扫毒行动的卷宗,调查所有相关毒贩。还在坐牢的,就去牢里查;放出来的,先从外围查,免得打草惊蛇;尤其要注意那些当时逃逸还没落网的,要密切监视逃逸毒贩的亲人、朋友,力争查清逃逸人员行踪。 不可否认,郑毅的这个调查方向极具针对性,也跟214案件存在逻辑关联性。专案组的人都意识到,他那个“郑三百”的外号确实不是白叫的。 郑毅搞的两个调查方向,大部分是陆涛的活,这下这个向来寡言少语的副支队长可有得忙了。 当然,秦向阳等人也绝非无事可做,甚至他们的活更有难度。郑毅要求秦向阳等人分析案情全局,争取找到另有意义的调查方向。郑毅考虑得很全面,万一自己的这两个调查方向都错了呢?专案组的时间可不多了,满打满算,仅剩二十天。 会后,郑毅叫陆涛马上又落实了一个细节:清河县1996—2000年的戒毒人员档案,为什么就不见了呢? 陆涛通过提审程浩然,很快就有了答案。原来还是林大志搞的鬼。当年扫毒行动结束,清河西关的新毒点弄出来之后,林大志出于小心,就想把那些档案消除掉。当时的清河县公安分局副局长金建国,是程浩然的姨父,金建国的儿子金一鸣,是程浩然的表弟。借着这层关系,林大志叫程浩然给了金一鸣一些好处,叫金一鸣去县局,找机会把档案带了出来。金一鸣为人也颇精明,得了好处,就帮人办事,多余的也不多问。这件事,金建国多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郑毅告知,才明白当年还有这么个隐情:怪不得当年有几份档案不见了,原来是自己的儿子偷走了…… 会后第二天,秦向阳很被动地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他要陪李文璧吃饭,看电影。李文璧早早就在他的房间等着了。 一见秦向阳,李文璧就急不可耐地问:“说说吧,我这次演得怎么样?” 秦向阳心里佩服,嘴上却故意应付她:“当时我又没在现场,我哪知道啊?” 李文璧撇了撇嘴角,很是不满地说:“结果不是明摆着吗?你就不会夸夸我吗?真是烦人!” 秦向阳乐了,把双手抱在胸前说:“对!对!我确实该夸夸你。我可听说了,程浩然被抓时,当着很多人骂你了,还说后悔没那啥你……看来那晚你确实演了一出大戏!很不错!说吧,你想吃什么?” 李文璧小脸唰地红了,上手就撕着秦向阳的耳朵说:“夸人也不会!还敢提这个事!再说一遍我听听?” 秦向阳很无奈,只好带她去吃饭。吃饭的时候,李文璧一直喋喋不休,绘声绘色地讲着在程浩然那发生的事,秦向阳很耐心地听着,好不容易才吃完一顿饭。 吃完饭来到电影院,两人刚要进门,秦向阳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见苏曼宁正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苏曼宁迈着轻盈的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到秦向阳近前,笑着说:“真巧啊!” 秦向阳和这个女人除了工作素无来往,也只好笑着说:“是啊,真巧。” 苏曼宁看起来并不着急离开,她很有兴趣地问:“女朋友?真漂亮!一块儿来看电影呢?” 秦向阳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咳嗽了一声。 李文璧一看秦向阳不说话,马上笑着说:“是啊!我们刚吃完饭,他好不容易才有空,这不就陪我来看场电影嘛。” 苏曼宁优雅地笑着说:“你应该就是李记者吧?你好!我叫苏曼宁。”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程浩然的事,咱俩配合得可是挺不错的。” 李文璧这才知道,当时张启发的录音,都是她放的。 李文璧眼睛转了转,挺起胸说:“是啊!不过我演那个小三可真是费劲呢!后来听秦向阳说,他们专案组有个警花,特别适合演小三,哎!早知道我就不演了。” 这时秦向阳正无聊地站在这两个女人旁边,喝着矿泉水,听到李文璧这话,嘴里一口水就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李文璧皱起眉头,敲着秦向阳的后背说:“你看你!这么大的人,连水都不会喝!慢着点呀!” 苏曼宁听了李文璧的话,一下子就来气了,知道那是李文璧向她示威,心里说了声“无聊”,忍着没有发作,转头对秦向阳说:“秦向阳,你还记得吗?咱们刚到专案组第一天开会,我们还因为李铭那个窃听器到底是不是他的,产生过分歧呢!那次我的态度不太好,我请你吃顿饭吧?聊表歉意!” 秦向阳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我可从没放在心上,早忘了。” 苏曼宁笑着说:“也是,就那么点事。不过,你那时就能断定窃听器不是李铭的,还是很让人刮目相看!其实呢,我确实有事和你讨论,有关案子的,讨论案情顺便一块儿吃个饭,这你总不会拒绝吧?”说完,她瞟了李文璧一眼。 秦向阳觉得再这么聊下去实在太尴尬了,谁知道李文璧还会突然冒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就赶紧点着头说:“行!改天联系吧!”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苏曼宁又上下仔细地把李文璧打量了一遍,才说:“那你们好好玩,改天联系。”这才转身离去。 李文璧看着苏曼宁走远了,才拉着秦向阳的胳膊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警花吧?你看你,怎么不说话?人都走远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秦向阳一脸无奈地说:“我这不是在看海报吗?看电影总得选个好看的……” 李文璧又撇了撇嘴,说:“选吧!选吧!不过,我总觉得这个女人很讨厌!你可要小心点!” “小心点?小心什么?” “小心她对你图谋不轨!” “我有什么好图的?她喜欢郑毅那种男人。” “哎!我不是说这方面的图谋不轨,这是女人的第六感!” 看完电影,秦向阳送走李文璧,自己开车又回了趟盘龙分局的宿舍。他在宿舍里养了只半大不小的金毛,需要他隔三岔五地回去照顾。喂完狗,打扫完宿舍,他才想,这样也是挺麻烦的,要不过些天,让李文璧帮着养养吧。 回到市局招待所,他把214案件所有资料复印了一份,搬到了宿舍。 赵楚正在走廊抽烟,见他搬着一大摞资料,就笑着说:“怎么?这是要挑灯夜战?” 秦向阳接起赵楚递过来的烟说:“郑局不是叫我们找新的调查方向嘛,我寻思一时半会儿睡不着,研究研究。” “不用这么拼命!凡事有郑局顶着呢!” “话是那么说,可咱也不能吃闲饭啊。”赵楚说:“说谁吃闲饭,也不能说你吃闲饭!214案要没你,到现在还指不定怎样呢。” 秦向阳说:“那可不一定!别忘了,凶手会给咱们送补丁。” 赵楚一听哈哈地笑起来,然后说:“嗯。这个凶手很有趣。要说调查方向嘛,我觉得咱们可能把注意力都放在214案本身了,说不定案件当事人身上还有什么共同点。” “共同点?”秦向阳不解地问。 赵楚说:“郑局说的那些,张启发、林大志、李铭、李亮,都跟毒品有关, 这其实就是案件当事人的一个共同点嘛,所以他才做出那个调查方向。可万一这个方向也是错的呢?我就在想,是不是案件当事人还有另外的共同点,我们还没发现。” “万一是错的?其他共同点?”赵楚一语惊醒梦中人。 秦向阳搓着鼻头说:“很有道理!刚才我复印资料的时候,就一直琢磨,这么厚的一摞材料,这调查方向该怎么找,没头绪乱翻?肯定不行!你这个想法太好了,我得仔细琢磨琢磨。对了,老赵你也别闲着,和孙劲一块儿琢磨琢磨。”秦向阳说完,急匆匆地抱着材料进了屋。 赵楚说:“琢磨个鸡巴!我脑子不够用。” 秦向阳笑着离开了。 赵楚看着秦向阳的背影,眯起双眼,心中暗道:“我选的人,果然没错!” 秦向阳回到宿舍,埋头研究资料。他把张启发、林大志、李铭、李亮的档案找出来,从年龄到籍贯,从亲属到读书的学校,从血型到身高,等等,几乎他能想到的个人情况,都罗列出来,做成表格,想看看能从这种比对表格里发现什么。他这么折腾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和衣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苏曼宁请秦向阳吃了一顿饭,秦向阳实在推脱不过,只好赴约。 苏曼宁在餐桌上很有分寸,除了跟案情有关的话,别的话基本不说。这让本来有些拘谨的秦向阳完全放松下来。 直到谈话的后半段,两个人有意无意地聊了些琐事,就不可避免地聊到了彼此的学业、从警、当兵以及家庭的话题。 秦向阳不太想提父亲的事,毕竟在他心里,秦家喜的死跟郑毅脱不开关系。 苏曼宁知道这件事,不着痕迹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秦向阳感觉到了苏曼宁巧妙绕开那个话题的好意,就又露出了直爽的本性,直接问:“怎么到现在还在单身?家里就不急吗?” 苏曼宁也不回避,笑了笑,坦诚地说:“我这人吧,心气高,从年轻时起,一般人我都看不上,拖着拖着不就到现在了嘛。没办法,回不去了!” 秦向阳点点头说:“没事,现在你这条件好着呢。” 苏曼宁不置可否地说:“无所谓,随缘吧。对了,你和李文璧发展到哪一步了?” 秦向阳笑着说:“我没想过这事啊!”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女孩很不错,就是嘴有点厉害。她对你有意,我能看出来,可千万别错过!”苏曼宁笑着说。 秦向阳这人,他没想过的,就真的没想过,倘若有人提醒他了,他认真起来,那就真的很认真。他听苏曼宁这么说,就认真地想了想,觉得李文璧确实很不错,随即在心里自嘲,觉得自己也不一定能配上人家。 这时苏曼宁突然转换了话题:“对了,案情分析怎么样,有没有发现新线索?” 秦向阳挠了挠后脑勺说:“赵楚建议我找找案件当事人的共同点,还没发现什么情况。眼看着又过去一周了,郑局现在很急吧?” “可不是!”苏曼宁拧眉说道,“郑局这几天沉不住气了,天天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陆涛那边,按郑局的方向查着呢,希望能有进展!” 秦向阳点点头说:“万一调查方向没进展,后边确实很被动。” 秦向阳和苏曼宁吃完饭,各自离开。 回到房间,秦向阳品味了一番,觉得苏曼宁这人其实也不错,起码说话、处事各方面很得体,没有李文璧说得那么讨厌。 很快三天又过去了,离上级给专案组的期限只有十天了。 这一天,组织上对市局副局长金建国做了暗中调查,没发现他跟外甥程浩然等人的贩毒案有任何牵连。当年金一鸣从金建国办公室偷走吸毒人员档案一事,金建国当时根本没注意到有档案丢失,直到很久以后才发现有资料遗失,结果是不了了之。金建国得知这一系列隐情后,向上级提交了检讨报告。至此,跟程浩然、林大志贩毒案有关的当事人,死的死,抓的抓,都有了各自的归宿。 也就十天的工夫,陆涛整个人瘦了一圈,这证明郑毅那两个调查方向还没有任何结果。 陆涛被郑毅狠狠地训了一顿。 郑毅的声音很大,在走廊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秦向阳等郑毅发完火,推开门进了办公室。 郑毅站在窗口望着窗外,默默地抽着烟。 秦向阳走到他身边说:“郑局,会不会是调查方向有问题?” 郑毅凭窗思索,没有说话。 秦向阳继续说:“你有没有发现,所有的死者,没一个是无辜的?” 听到这句话,郑毅转过身来,用期待的眼光看着自己的手下:“你想说什么?” 秦向阳说:“我在找死者的共同点。我总觉得凶手想通过这一系列案件告诉我们什么。但直到现在,也找不到一个有突破的共同点。” 郑毅疑惑地问:“共同点?” 秦向阳点点头:“你把张启发、林大志、李铭、李亮跟毒品连在一起,那个调查方向,不就是一个共同点吗?” 郑毅说:“我这个方向不一定对。” 秦向阳说:“是的。要是你错了,我们就被动了,时间不多了。” 郑毅冷着脸说:“我比你急!” 秦向阳说:“我知道!刚才我说死者没一个无辜,其实也不准确,张启发罪不至死!他只是隐瞒着程浩然、林大志等人贩毒的事。” 郑毅反问道:“要是金一鸣真是他杀的呢?” 秦向阳说:“那他就不无辜了!但他不可能杀人!” 郑毅用低沉的声音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秦向阳没有琢磨郑毅这句话的深意,自顾自说道:“我只是在考虑,如果张启发也是死有余辜,那就不得不考虑苏曼宁的话了。” “什么话?” “法外执行!” 这场谈话没任何结果。时间很快又过去一周。 这一周内,李文璧来过专案组两次,她把有关214案的调查,写成了新闻报道。但市局早就跟所有媒体打过招呼,破案期限未到,暂时什么都不能发。 李文璧说:“我不发,就是叫你看看,我写得怎么样?” 秦向阳耐着性子说:“案子还没结,你瞎写什么呢?” 李文璧说:“你们不是收到了好几个补丁吗?还有你们局里那个陆涛,每次碰到他,都是带着一大帮人来去匆匆。现在离结案期限只有三天了吧?还没展开最后的总攻吗?” “总攻?”秦向阳叹道,“案子才刚刚开始。” “什么叫刚刚开始啊?” 秦向阳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起身劝李文璧少打听,先回去。他好不容易把满脸惊讶的李文璧送走,又一头扎进了资料里。 共同点。 到底在哪儿呢? 张启发、林大志、李铭、李亮的档案就放在桌子上,已经快被他翻烂了,那个所谓的共同点,还是找不出来。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共同点吧。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点上一支烟,决定一字不漏地把这些档案再看一遍。这一次,他换了个方式,他把那四个人的档案一字排开,在桌面上摆好,然后从姓名开始,一栏一栏地比对着。 档案个人信息很快比对完了,还是没有结果。 很快,他开始比对档案的个人工作经历那一栏。 林大志和李氏兄弟的个人工作经历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于2004年合伙创立了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林大志股份多,任总经理;李氏兄弟股份少,干副总。程浩然早就交代了,那个毒品的贩卖点是2004年散的伙。那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开公司的钱,就是贩卖毒品的非法盈利,林大志和李氏兄弟干警用器械的买卖,程浩然干的是防水材料。 张启发的律师经验很丰富,代理过大大小小很多案件,这些经历是律师的资本,档案上整理得比较全面。那里头大部分是民事案件,看不出异样之处,秦向阳仔细地看了好几遍,就在想放弃之时,突然发现里面有好几个案子的字眼很是特别。因为时间的不同,那些案子夹杂在档案里的不同位置,任何人只要主要到它们,就一定会觉得很突兀。那几个案子分别是:628袭警灭门案,903强奸杀人案,1123男童挖眼案,719杀人碎尸案。 “哎呀!他还代理过这种大案?”秦向阳立刻警觉起来。 档案里记录得很简单,张启发代理的这四个案件都以失败告终。秦向阳马上明白过来,这种刑事案件,法院都会给被告指定个代理律师。而被指定的律师有时候不愿意接活,或者有其他原因,就会推荐给同行。在律师界,都清楚这种指定性质的代理案件,配合法律走过场的意义更大一些,面对检方重重证据,这种代理官司基本打不赢,这是法律工作者都尊重的客观事实。 但是从档案上看,这些案子却是张启发主动接的。这就有些奇怪了!明知道打不赢的官司,为什么要接呢?不是给自己抹黑吗? 从时间上看,这些案子集中在2007年、2008年。那时候张启发只能算个小律师。 小律师主动接这种刑事大案? 秦向阳立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张启发这么做,最大的可能是想一鸣惊人。 这很容易理解,一个小律师要是打赢了刑事案件,在业界立刻就能声名鹊起。有很多律师之所以成为大律师,就是代理社会热点案件成功上位。难度越大,回报率越高,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同样,难度越大就越容易失败。这四个案子张启发都没赢,这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可他不会因此失去什么,他当时本就是个小律师。 “唯一的问题是,他张启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连续接这么四个大案呢?接一个两个,失败了还不够吗?”秦向阳把档案撇到一边,心里很是纳闷。 “有收获吗?”赵楚拿着一盒烟进来,把烟丢给秦向阳,顺手翻了翻旁边的档案。 “一无所获!”秦向阳顺手点上烟,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是瞎说,也许死者本来就没共同点。”赵楚安慰道。 “不。郑局叫陆涛干的活,出发点就是死者的共同点。这个侦查思路肯定没错,只是我们都没找准!”秦向阳果断地说。 赵楚点点头,抽了口烟,貌似随意地说:“要说死者的共同点吧,那很多。你说得很对,关键是找准。可是怎么判断准不准呢?我们又不是凶手。” 秦向阳说:“逻辑啊,大哥!找来找去,哪个对案子推进有帮助,哪个就是准确的。凶手接连抛出案件补丁,分明在牵我们的鼻子。我总觉得,凶手想通过这一系列案件告诉我们什么。换句话说,他想告诉我们的,很可能就是那个共同点。” “有道理!”赵楚“啧”了一声,笑着说,“你看,所有死者都是男的,这个肯定不靠谱。再比如,我们穿的警服,用的基本警械器具,都是林大志和李氏兄弟他们公司供给的,这个肯定也不靠谱……” “什么?都是大志警用器械公司供给的?”秦向阳打断了赵楚的话,愣了几秒钟,反问,“你怎么知道?” “这个不算什么秘密啊,不过一般人确实不知道,或者说不在意。”赵楚说,“我在市局档案处干了那么久,净看档案解闷。” “什么档案?” “警械订购合同之类的档案呗,乱七八糟,多少年的都有。” “详细说说!”秦向阳来了兴趣。 赵楚道:“就这么回事,多的也记不住,有啥好说的嘛?”秦向阳可不这么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凡是跟林大志等死者有关的事件,说不准哪个就能用上,秦向阳一个也不想放过。在他的坚持下,赵楚无奈地陪秦向阳去了档案处,找到了那些陈旧合同。 那些合同分为两类,一类是警服、警械等的企业招标合同。一类是产品的供给合同。秦向阳仔细把招标合同看了一遍,发现林大志的警械制造公司早在2005年,就曾参与市局的相关招标项目。 只是有一点比较奇怪,2005年,林大志所投递的招标合同首页上,有个用红笔画的“×”。 “这是什么意思?”秦向阳细看才明白,在2005年那个“×”旁边还标注了一行小字:曾因渎职被派出所开除,一票否决。这意思很明显,负责招标的人,了解过了林大志的底细,直接把标书否决了。 “谁否决的?”秦向阳问赵楚。 赵楚拿起那堆合同翻了翻,指着一个名字说:“应该是郑局的前任,副局长邓彪。” 秦向阳问:“副局长管招标这档子事?” 赵楚说:“应该有专门的人负责,但肯定要领导逐级签字。换句话说,副局长不签字,后面的也就不用签了。” 秦向阳点点头,又翻看后面的招标合同。 市局的招标是块肥肉,但不是年年招标。2007年年底,林大志又投标了,但标书首页上又被画了“×”。这次的否决人,是新上任的副局长兼刑侦队长郑毅。 “看来郑毅继承了前任领导的意见。” 秦向阳又翻看下一份标书,2008年底,林大志的标书又被拒绝了,但是转折出现在2009年春天,林大志公司的标书不但没被拒绝,还中标成了供应商。后边的年份再有招标,也是林大志公司中标。也就是说,从2009年起到2014年,市局及各分局警械、警服的供应,都来自大志警用设备制造有限公司,其中,警服的生产由本市一家有名的服装加工厂完成,但林大志和李氏兄弟是那家服装厂的股东。 “奇怪啊!林大志的标书被郑毅拒绝了两次,怎么后来又成了供应商呢?”秦向阳吃惊地说。 “这有啥奇怪的?林大志的标书多年被拒,心有不甘,肯定下本了!”赵楚轻描淡写地说。 “你是说郑毅收了林大志的好处?” “那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吧!” 秦向阳说:“是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按郑局的为人,会那么容易被林大志突破?而且作为供应商,林大志怎么会一直持续到现在?” “倒也是!”赵楚放弃了自己的态度,说,“这种事,要么收买,要么胁迫,难道这里头有别的隐情?” “别的隐情?胁迫?什么事能胁迫郑毅?” 他想不通。 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个想不通的问题:张启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连接这么四个大案呢?接一两个,失败了还不够吗? “张启发的事确实有怪异之处,可是跟眼前这个疑问根本就不相干嘛!”他自言自语了一番,突然对赵楚说,“既然来了,再帮我找几份档案吧!” “628袭警灭门案,903强奸杀人案,1123男童挖眼案,719杀人碎尸案。” 丁奉武倒背着手亲自来到郑毅的办公室,他稳稳地在沙发上坐下,斟酌着对郑毅说:“怎么样?这几天休息得还行?” 郑毅知道丁奉武的来意,点了点头,信心满满地说:“丁局你就放心吧,很快就有眉目了!” 丁奉武笑笑说:“你小子!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不过他还是有点不太放心地补充了一句,“214案放在全国都是一等大案!限期是个死命令,这次,部里是来真的!” 送走丁奉武,郑毅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离丁奉武给的期限还有三天,他知道三天不会出现奇迹,但他必须那么回答。他知道这次面对的,恐怕是他从警以来最大的考验,也是最大的危机。他在心里狠狠地说,我绝对不能失败!我的三个百分之百,也绝对不能毁在这个案子上。什么案子,也阻止不了我明年进省厅的步子! 市局档案管理处。 赵楚很快找齐了四份档案。他看了看那些档案的名字——628袭警灭门案,903强奸杀人案,1123男童挖眼案,719杀人碎尸案,吃惊地问:“都是刑事重案,你要干什么?” “找共同点。”秦向阳来不及细说,搬起厚厚的资料,找了个地方研究起来。 没过多久,他看不下去了。不是不想看,而是资料加起来太多,需要静下心慢慢研究,最好能带回去。 想到这儿,秦向阳出去买了条烟回来。他把烟给了赵楚,叫赵楚帮他把资料复印一份。 赵楚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拿起烟进了档案室,过了好一阵子才出来,手里拿着一摞复印资料。 秦向阳喜出望外,上去接过资料。 回去的路上,赵楚问秦向阳:“你研究这些干什么?” “我只是好奇,当年张启发作为一个小律师,为什么一口气代理了这四个案子。”接着,他把张启发档案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依我看,张启发为的就是扬名立万。当年,这些案子都影响很大!” “影响很大?” “是的!以前我在档案处上班,没事就看档案解闷。” 回到宿舍,把资料往桌上一扔,秦向阳马上平静了下来。他想,凶手到底要我找什么东西呢?他感觉自己好像踏上了一条颠簸在暴风骤雨里的小船,船行驶的方向,却掌控在别人手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脸,更看不清那人的意图。 他把四份档案平铺在桌面上,然后把每份档案的第一页打开。 每份档案的第一页都有一串人名。他马上明白过来,四份档案,四串人名,就是四个专案组。 每个专案组里,都有好几个成员。成员的名字各不相同。 “不对!”他发现自己光顾着看专案组成员名单,却忽略了每份名单的最上面,那里还有个名字——组长:郑毅。 郑毅竟是这四个专案组的组长!秦向阳吃惊得下巴都掉了下来。站在旁边的赵楚,也跟着露出很意外的表情。秦向阳打开电脑,随便输入了一个案件的名字。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链接不算太多,但几乎每个转发链接上,都有诸如“上诉”“冤假错案”“黑幕”等诸如此类的字眼。他仔细看了看,发现有些链接的内容被删除了。他很快明白过来,现在搜索到的链接,应该是被删除清理之后的结果。显然,最初的相关信息应该更多。 怎么会这样?他手忙脚乱地又输入另一个案件,弹出的搜索结果还是一样,有不少链接的内容被删除了,但大多数转发链接的关键词,也是“黑幕”“疑点”之类的字眼。 他把四个案件全搜了一遍,结果是一样的。 “是这些案子有问题?还是网上的消息有问题?”秦向阳望着赵楚说。 “通常来说,网络上虚假消息很多,当然不能全信!”赵楚说。 “我知道。问题是,反映四个案子的初始链接,好像都有被删除。”秦向阳一边说,一边演示了好几个链接。 赵楚输入着不同的案件,仔细搜索了一遍,发现情况跟秦向阳说的差不多。 他深吸了口气,把浏览器设置成按时间顺序显示,对秦向阳说:“这么看就条理多了。所有相关内容,时间上看,最早的一些内容确实被删除了。” “这有点奇怪。后面的内容为什么没删除呢?”秦向阳说。 “后面的信息不可控了呗。或者说,信息的发布源不同。一般情况下,花钱删消息的,跟发布消息的,不是利益相反,就是利益相关。”赵楚说。 “对啊!”秦向阳搓着下颌说,“它们要真是冤案,谁是利益相关人呢?” 赵楚起身把门关了,小声说:“要真是冤案,郑局第一个倒霉!他是这些案子的专案组组长!” 说完赵楚又道:“利益相关者——除了案件的相关家属,自然就是律师了。 你想,律师要是把冤案反过来……” “太对了!”赵楚的提醒让秦向阳明白过来,他攥着拳头说,“知道张启发为什么接连代理这四件案子了。多明显!当年,他一定是先后从网上注意到了相关信息!” “有道理啊!”赵楚说,“而且张启发当时关注的信息,一定是每个案子案发后,最早出现在网络上的负面消息。否则,张启发的行为确实难以解释。” “对。张启发一定是注意到了‘冤假错案’之类的信息,才动了心,接连代理了这四件案子。他的意图很明显,想以小搏大,扬名立万。”秦向阳果断地说。 “那么问题来了,那些最初的负面消息是谁发的?又是谁删的呢?”赵楚问。 赵楚说完这句话,跟秦向阳对视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挪到了郑毅的名字上。 他们的思维都很敏捷,几乎同时把林大志公司成为市局供应商的事,跟这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这个逻辑并不难理解。 林大志和李氏兄弟公司,连年往市局投标被拒,其中,更是被郑毅连拒两次。按理说,接下去,林大志的公司就没有再中标的可能。可实际上,大志警械设备制造公司偏偏自2009年春天起,成了市局的供应商,而且截至当前,供应链条一直没有中断。为什么?这个问题很令人纳闷。是林大志给了郑毅什么好处吗?这显然说不过去。郑毅和他的前任副局长,拒绝林大志的理由是“曾因渎职被派出所开除,一票否决”。他们既然否定了林大志的为人,那么以郑毅所处的位置,又怎么会重新收取林大志的好处? 从逻辑上分析起来,最大的可能只能是林大志拿到了郑毅什么把柄,从而胁迫郑毅做出了违心的决定。只有这样,林大志才能从一再被拒,到成为警械警具的供应商。 那么林大志怎么胁迫郑毅?或者说,他拿到了郑毅的什么把柄?现在看来,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四宗案子。郑毅曾是这四宗案子的专案组组长。也就是说,这四个案子的真相,跟郑毅办案的结果截然不同——那是四个冤案。不管从林大志成为供应商的时间上,还是从逻辑上,分析起来,只有这个把柄才能威胁到郑毅。 可是,林大志和李氏兄弟,他们又是怎么获知案件真相的?林大志等人都遇害了,这个问题,目前谁也无法回答。现在能推断、还原的真相,仅限于林大志等人,为了中标,先后在网络上发布了那些案件的负面消息,然后以此威胁郑毅。郑毅显然不会因为网络上的区区负面消息,就屈从于林大志。那么接下来,林大志一定是抛出了“实锤”,从而令郑毅屈服。 所有信息综合分析起来,结论只有一个:林大志等人因某些原因,掌握了案件的一些真相。为什么不是林大志等人跟案件本身有直接关系呢?否定的理由很简单,如果他们跟案件本身有直接关系,他们绝不会为了生意,跑去郑毅面前自己出卖自己。他们一定出于某些原因,先后发现了这四宗案件都有问题,之后给郑毅提出一些反面证据,证明郑毅办了冤案,切实威胁到了郑毅的地位和名誉。当郑毅屈从,帮他们成为供应商,他们再回头删除自己所发的网络消息。至于后来消息扩发失控,越传越多,那就是谁也没办法的事了。 郑毅先是连番拒绝林大志的标书,而后第一个签字,帮林大志成为供应商,郑毅反差巨大的行为,强化了这个结论:628袭警灭门案,903强奸杀人案,1123男童挖眼案,719杀人碎尸案,是四个冤案。 这个结论令人震惊,令秦向阳一时无所适从。 直觉告诉他,凶手处心积虑,引导警方,让他找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一闭上眼,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扑面而来:凶手先后给214案专案组送来三份补丁,似乎生怕专案组把案件的调查方向搞错了,凶手似乎比警方还着急,把案件的隐秘点和枪杀案的细节,都告诉了专案组,这些奇怪的举动,分明是在引导。 拿林大志枪杀案来说,一般的凶手巴不得把案件定性成林大志杀人,再引咎自杀。而这个凶手借沈浩之后,把窃听器送给专案组,分明就是在告诉警方:人是我杀的,他们都该死。他们背后有秘密,你们发现了吗?死者除了贩毒案,还有秘密。 这下子,秦向阳彻底慌神了:“凶手想让我干什么?” 秦向阳当然知道,不可能仅仅因为简单的网络搜索,就确定那些都是冤案。就算推理无误,那些案件确实是冤假错案,那么,凶手是要他这个小小的刑警标兵,重新调查案件?这很可笑。 是要借助214专案组的力量翻案?这更不可能。就算加上现在专案组的力量,也不可能翻案。何况郑毅还曾是这四起案件的专案组组长,总不能让郑毅自己否定自己的案件吧? 先不说214专案组的破案时限快到了,即使还有时间,即使郑毅不曾担任这四起案件的专案组长,也翻不了这种大案、铁案。虽然才干了三年刑警,但这一点秦向阳还是懂的,翻案不仅牵扯程序上的重启,更牵扯很多相关人员的问责问题。此外,有的案子甚至还牵扯到某些高层领导一生的名誉和荣誉。翻案?就等于赤手空拳的小媳妇跟老虎对着干。 想到这儿,他无奈地看了看那四份档案,他注意到那四个案子的案发地点竟然都在清河县,只是案发年份不同。 好吧,秦向阳想,假设又不花钱,那就在刚才的基础上再退一万步。假定冤案的推断无误,再假设他这个小小的刑警把四件案子的真凶都抓出来了,并且这些凶手现在就关在市局的审讯室里,那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况呢?运气好,法院会对案子进行复查,程序上还得经过最高法,耗时长短不好说,还不一定有结果。运气不好,可能就是市局、省厅、检察院、法院,搞不好还要加上个政法委,这些部门之间互相推来推去,其间还夹杂着某些领导审时度势的小算盘。难道凶手的最终目的,是要看着这个省会城市的司法系统天下大乱? 连秦向阳都觉得自己的想法太疯狂。他妈的这都退了两万步了,凶手到底想干什么? 那晚秦向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握着的四份档案,一下子变成了威力巨大的四颗炸弹,炸弹组合在一起,上面线路交错纵横,他拿着把小剪刀,晃来晃去,浑身都是汗,不知道剪哪根线。 时间又过去两天,离破案期限还有一天。 专案组成员都放弃了,连秦向阳也把那些档案丢在招待所的桌子上,回家喂狗去了。 郑毅叫陆涛停止了一切调查,他拍着这个踏实、忠诚的汉子,语重心长地说:“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郑毅看起来很平静,瞧不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他有了胜券在握的法子,也许他放弃了,谁知道呢? 苏曼宁最近终于算是成功地接近了秦向阳。通过接触,她觉得秦向阳这个人也挺不错,实在,直爽,而且踏实能干,聪明那就更不用说了。她没多想郑局为什么叫她接近秦向阳,增进和他的关系,也许,郑局是为大局着想吧,不想看她总和秦向阳杠起来,没想到郑局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 这天下午,苏曼宁拿着一个包装袋敲了敲秦向阳房间的门。没人回答,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人呢?”她好奇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掏出电话给秦向阳打了过去:“上哪儿了?噢?回分局宿舍了?我这儿有些化妆品,没办法,网购买多了,专门拿来让你做个顺水人情,送给你女朋友!” 秦向阳在电话那边赶紧说:“不用,不用。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苏曼宁坚持着说:“你这人,总是这么客气!是不是眼看着专案组要解散了,就不打算理我了?” 秦向阳一脸委屈地说:“哪能啊?” “那你等着,我这就过去。听赵楚他们说你养了条狗?我可是很喜欢小动物,正好过去看看!”苏曼宁说着就挂了电话。 秦向阳在那边赶紧说:“它可不小……”话没说完,人家挂电话了。 苏曼宁刚要出门,斜眼瞥见那些散在桌子上的档案,就好奇地走过去翻开看了看,她一边看一边寻思:“这是什么?他怎么看这些东西?” 很快,苏曼宁找到了秦向阳的宿舍。 秦向阳见苏曼宁真提着东西来了,嘴上好一阵抱怨:“你看,因为你来,害我大扫除。”秦向阳指着他的金毛说,“主要是它,弄得房子里乱七八糟。” “呵呵,它很厉害,能让一个人变勤快!” “对,对!你先坐会儿,冰箱里有饮料,我去倒垃圾。”秦向阳说完,提着垃圾往外走。 “它叫什么名字啊?” 秦向阳在楼道尽头说:“叫大黄蜂。” 苏曼宁把化妆品在桌子上放好,转着圈在房子里看了看,心想:这家伙还挺爱干净,收拾得有模有样。 这时大黄蜂跑到她脚边,抬起爪子请她握手。 苏曼宁蹲下去握着金毛的脚爪说:“你真可爱。” 这大黄蜂很调皮,和苏曼宁闹了一会儿,转身就钻进了秦向阳的床底下。 苏曼宁也跟着蹲下身子往里看,见它正扒拉床下的东西,试图把混在杂物里的一只玩具球含起来。 “我帮你拿!” 苏曼宁找了张报纸垫在膝盖下面,趴下身子使劲往里伸进手,去拿玩具球。她在床下摸来摸去,不小心碰翻了角落里的一个小盒子。 “哗啦!”她听到有什么东西撒到了地上。 “哎!”她叹了口气,想把掉出来的东西放进小盒子里。这时大黄蜂却提前一步,含住那个掉落的东西,从床底下钻了出来,然后把东西丢在了地上。 “又调皮!”苏曼宁从床下挪出身子,刚要站起来,正好看见大黄蜂丢在地上的东西,顿时惊呆在原地! 那是个窃听器! 确切地说,那是个香烟形状的窃听器,跟专案组掌握的窃听器一模一样!作为痕检专家,苏曼宁对专案组里那三个窃听器太熟悉了。 她赶紧把窃听器捡起来看了看。果然,就是那种轻便塑料壳,和专案组的毫无二致。不过,这个窃听器外面还套着塑料袋,应该是个新的,还没用过。 她赶紧到门口看了看,见秦向阳还没上来,立刻关上房门,把床下角落里那个小盒子拿了出来。 打开来一看,小盒子里竟然摆放着四个旧手机。 “怎么这么多电话?”苏曼宁眉头紧蹙,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手心里的窃听器,又看了看那四个旧电话,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跳进 脑海:“难道其中的三个电话,是专案组那三个窃听器的主机电话?” “不会吧!可是一共四个电话,余下的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想法来得突然,像一颗闷雷,却无法证明。她顿时觉得头晕目眩起来。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她赶紧把东西都放进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扔进了床底下。 秦向阳哼着小曲推开门进来。 “干什么呢?”秦向阳见苏曼宁在床边靠着,看起来神情有点奇怪,随口问道。 “没什么。”苏曼宁不大自然地笑了笑,“接了个电话,我得回去了。” “你看,连杯水都没喝,我送你。”秦向阳赶紧说。 “不用!不用!”苏曼宁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李文璧拿着些吃的闯进秦向阳宿舍,一进门就说:“嘿!你猜我碰到谁了?那个警花!苏曼宁!她是不是来看你了?” 秦向阳笑道:“怪不得老话常说无巧不成书,她是来给你送化妆品的。” “给我送化妆品?送到你这来?”李文璧哼道,“要她那么好心!我可不稀罕!” 匆匆回到市局,苏曼宁慌张地闯进郑毅办公室。 在回市局的路上,她觉得心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试图分析刚才那一幕包含着的可能性,可是脑子却一片混沌,无法思考。 在告诉郑毅之前,她很犹豫。感性上,她觉得秦向阳绝不是凶手,何况现在还不知道那些旧电话是怎么回事,无凭无据,怎可妄下判断? 但是进了办公室,面对郑毅询问的眼神,她还是开了口:“刚才我去给秦向阳送东西,在他分局宿舍的床底下,发现了四部旧手机。另外,另外还有个新窃听器,跟214专案的窃听器一模一样……” 郑毅听完“唰”地站了起来。他静静地站了几秒钟,很快恢复了平静的神态。就好比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找到一只刚出炉的烤鸡,烤鸡温度太高,他不急于一时下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郑毅坐回椅子上说。 苏曼宁转身刚要走,又想起来一件事,她转回身子说:“他的招待所房间里,还有一些卷宗,我看了看封面,都是结了案的,搞不懂他在干什么。” “卷宗?”郑毅对这件事似乎更感兴趣,他站起来说,“走,看看去。” 五个小时后。 晚上九点三十分,秦向阳正在外面吃饭,被郑毅叫到了办公室。 郑毅默默地抽了半支烟,开口说:“秦向阳,你觉得这个案子,明天该怎么结案?”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怪。 秦向阳想了想,直接说:“只能移交到部里,我们没抓到凶手。” 郑毅点点头说:“我要是不这样做呢?” 秦向阳说:“那就申请延期。我才发现个新情况,还没来得及汇报。”秦向阳所指的,是那四宗旧案。案子的主办人是郑毅,他根本没想好要怎样跟郑毅谈这件事。 “你是说我作为组长经手的那四件案子?”郑毅直来直去,令秦向阳有些措手不及。 秦向阳略微惊讶,很快就坦然说道:“那些卷宗在我房间的桌子上,看来有人告诉你了。” 郑毅点了点头,说:“那就是你找到的214案当事人共同点?” “是的。”秦向阳毫不避讳地说,“但我还是猜不透凶手的意图。” 郑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秦向阳说:“关于那四件案子,网络上的风言风语,我不是不知道。但法律就是法律,一切讲证据,这些年都过去了,它们经得起考验。” 说着,郑毅突然转过身来:“倒是你!秦向阳,现在你该担心担心自己了!” “什么意思?”秦向阳觉得这话莫名其妙。 郑毅也不解释,抬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打开了墙上的电视。 秦向阳好奇地看了过去。 画面里首先出现的是陆涛。 接着,秦向阳看到陆涛身后还跟着一队人。视线里,一个房间的门刚刚被打开,全队人鱼贯而入。 秦向阳看着画面左上角的摄像机符号,一下子明白了,这是现场直录。 显然,画面里那队人身后,跟着市局宣传科的人。 秦向阳又看向画面,这时,他看到画面里出现了一只狗。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不是我的狗吗?那是我宿舍?” 画面跟着进入室内。 很快,陆涛叫人从床底下拿出来一个小盒子。镜头立刻跟到了陆涛身上。 陆涛戴上手套,打开盒子,从里面依次取出四部旧手机,还有个带着塑料袋的窃听器。 他拿着这些东西走到镜头前亮了亮,似乎知道他的领导正在直视着画面。 接着,画面里又走进去几个技侦人员。他们把陆涛拿着的东西仔细检查了一遍,回头对着镜头说:“确认!四部手机,都有电话卡。其中三部,是214案三个窃听器的主机;第四部,是金一鸣案九点零六分那个神秘电话,号码对上了!” 郑毅立刻拿起电话打给陆涛:“查那些电话卡,看是原卡还是复制卡。” 过了一会儿陆涛回电:“确认完毕,是原卡。” 陆涛刚说完,郑毅抬手就把电视关了。 秦向阳一直紧盯画面,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沉默。 良久的沉默。 郑毅似乎很享受这种气氛,直到他的电话再次响起。 电话那边说:“我们回来了。” 郑毅挂断电话,打破了沉默:“四部手机,三部是窃听主机,一部对应金一鸣案九点零六分的神秘电话,秦向阳,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我无话可说。”秦向阳掏出证件扔在桌子上,很干脆地说。 郑毅点了点头,用赞赏的语气说:“很好。” 这时秦向阳却突然笑了。他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说:“这很有意思。” 郑毅没有理会这句话,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结束了。他拿起对讲机接通了陆涛的频道:“申请一张刑拘证,送到我办公室。” 说完,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你们两个进来吧。” 郑毅话音一落,赵楚和孙劲推门进来。 郑毅说:“作为专案组成员,我叫你们来,不是叫你们站外边偷听的,现在,你俩给我把秦向阳看好了!” 郑毅的话还没说完,秦向阳突然动了。 他猛地抓起茶壶砸向赵楚,同时转身旋踢,踢倒了郑毅。他旋踢的腿一落地,支撑腿就紧跟着上前一步,抬起膝盖,狠狠顶在了孙劲的肚子上。 只是一眨眼工夫,秦向阳撂倒了三个人,接着他转身踢开窗户,瞅准方向,纵身斜着跳了出去。他跳的方向正对着窗户旁边的排水管。他牢牢抓着排水管,任凭身子悬在空中摆来摆去。片刻之后,那股劲被卸掉,身体停止了摆动,他才抬起脚钩住排水管,手脚并用,像蜘蛛一样爬了下去。 郑毅一脸狼狈,从地上爬起来喊人。等到陆涛带人追出来,秦向阳早不知去向了。 郑毅的动作非常快。他立即向省厅申请了通缉令,同时下令封锁所有出城道路。所有出城的车辆,一律停车接受检查。机场和火车站都是实名制,但郑毅还是派了人手过去盯着。 市局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显示,秦向阳开着专案组的一辆车正在市区逃窜。 交警、市局、各分局刑警很快动员起来,对锁定的车辆进行围捕。 那辆车最终被逼停在路边。 车里的人自己下了车,一脸蒙地蹲在地上。 陆涛带着警员掏出枪冲了上去。 “不是秦向阳!”陆涛盯着那个蹲在地上的人,拿出对讲机向指挥中心汇报。 那个蹲着的人站起来交代了事情的经过。他说不久前,有个人开着车在他身边停下,掏出枪胁迫他上了车,还拿走了他的身份证。 临走前那人对他说:“你开着我的车一直朝前走,直到开不动为止。身份证有你家的地址,你最好按我说的做。” “他从哪儿下的车?”陆涛问。 “……”那人支吾了半天,指给陆涛一个方向。 大约半小时前。 秦向阳下车后,掉头往回疾走了大约一千五百米,然后跨过绿化带,向旁边的黑暗里走去。他在车上时观察过,那片区域一片漆黑,应该是个建筑工地。 黑暗尽头果然像是一片工地。那里是一片废墟,旁边有个搭起来的板棚,亮着灯,里边有个看门的老头。 秦向阳进去,给老头发了根烟。 老头把烟接过去,问他是干啥的。 秦向阳撒了个谎:“我清河的,来办事,就刚才,妈的,有人抢了我的钱包,这大半夜的,实在没地方去了,摸着黑就寻到了这里。” 老头说:“我这儿也没地方啊。” 秦向阳把一包烟都丢给老头,说:“不要紧,我打个地铺凑合凑合。” 老头接过香烟,态度变得和善了许多。随后这一老一少又聊了一会儿。秦向阳才知道这里不是个建筑工地,而是拆迁区。白天拆下来很多废料,老头才在这儿看门。 这一晚变故太快。自己突然成了通缉犯,214案重大嫌疑犯,直到现在,秦向阳也没时间琢磨这突来的变故。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逃出滨海。 他不敢真的睡过去,担心万一有人来搜查。还好,郑毅的人都集中在灯火通明的交通要道上。 第二天一早起来,秦向阳跟老头要了碗热水喝了,开始琢磨怎么出城。 这时,他看见一辆四轮车开进了拆迁区。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两个妇女。他们把车停在一大堆砖块旁边,准备往外运砖头。 秦向阳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想出来一个办法,不过这个办法得先把老头支开。昨晚他跟老头说自己的钱包被抢了,这时候要是让老头看见自己有钱,那就不对头了。 他走到老头跟前,故作惊讶地拿出来一百块钱,说:“咦!我身上竟然还有钱,昨晚咋就没注意?早知道就不用在这儿凑合了。” 老头笑着说:“你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秦向阳也不去纠正他乱用成语,高兴地说:“大爷,不管怎么样,都得谢谢你帮忙。这样吧,你拿着这个钱,去买点吃的,再买瓶酒,给我留二十就够了,我一会儿坐公交车回清河。” 老头说:“你这小青年会办事!”说着很痛快地接过钱买东西去了。秦向阳见老头走了,就问四轮车旁边那个男人:“你们要往外运砖吗?” 男人点头。 秦向阳说:“我给你八百块钱,你把我也运出去,怎么样?” 男人一脸疑惑,不明白他说的“运出去”什么意思。 秦向阳向他解释:“我是清河的,老房子被强拆了,来省城上访。我是个老上访户,清河司法所和省城司法局的,见了我就抓。我不想被那帮孙子抓到送回去,这次我得去北京!你帮帮我,把我送到清河就行。” 男人心直口快,慷慨地说:“又是他娘的强拆!可恨!我该怎么帮你?” 秦向阳说:“我藏到砖头里。” “藏砖头里?那怎么藏?”男人惊讶地问。 “找两块长条板子,最好跟你的车斗子一样长,侧着竖起来,然后我平躺进车斗子里,躺倒在两块长板子中间。你再多找几块短木板,横着放,压在侧着的长木板上。这样,就等于用木板给我搭了个棺材。然后你再把砖头摞到木板棺材上。最后别忘了用砖头把我的脚挡起来。” 男人听明白了,笑着说:“可别把你憋死了!” “不会。我告诉你,今天不知道咋回事,路上很多查车的,到时候你别慌,和那两个大婶也说说,都别慌。” 说着秦向阳掏出钱包,把钱全拿出来:“你看,我出来得急,就这些了,只能给你八百,你总得给我留点。” 男人爽快地接过去八百块钱,示意没问题,心里乐开了花:这钱挣得简单。 秦向阳说:“那赶紧动手吧,我可没钱再分给那个老头了。万一等他回来,知道我是上访的,把我举报了就坏了。” 男人回头和那两个女的说了说,很快就从拆迁废墟里找来很多木板,然后挑出需要的,按秦向阳说的在车斗子里搭起来,一个简易的木板棺材很快就成形了。 秦向阳赶紧钻进去说:“放砖!别忘了把脚挡起来,头这边也别露着!” 接下来,秦向阳就这样躲在“棺材”里,一路有惊无险,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躺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他才终于有时间琢磨这一切是拜谁所赐。 他想,很简单,现在,一切从凶手的角度考虑就对了。他在前几天发现了那个共同点,找出来那四份卷宗,可是几天后他就把卷宗扔在了那里。娘的,那根本就是四个炸弹!冤案?爱谁谁吧!他不想管了。所以凶手才把那四部电话栽赃给了他,为什么?这就是逼着他逃亡,逼着他按凶手的思路查下去。这也就反向证明了,那四个案件确实有问题,也反向证明了那就是凶手期望警方找到的东西。 为什么要跑?秦向阳可不傻!有了那一堆证据,自己被抓进去,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清。就算运气好,有可能找到不在场证明,从而否定那些证据的有效性,可那又怎么样?万一运气不好,找不到不在场证明呢?秦向阳记起来,林大志等三人被枪杀那天上午,他刚好在去清河分局找孙劲核实丢失档案的路上!也就是说,连个帮他不在场证明的人,他都找不到!总之,绝不能束手就擒,那样一来,又该如何去侦破214案凶手的意图? 隐隐之间,秦向阳觉得凶手栽赃给他,就是希望他逃亡,希望他去查那些冤枉,同时也自证清白!在郑毅的办公室里,他几乎是依着性子,本能地做出了这个选择!根本来不及想太多。 他想,看来凶手还挺了解我的性格,知道我一定不喜欢束手就擒。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凶手似乎就在他身边,最起码,很清楚他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儿,秦向阳的倔脾气上来了:好!你想怎样,我就配合你。我倒看看,事情到最后会是个什么吊样。 他知道,要想侦破凶手的意图,只有将计就计,按凶手的思路走下去,才能接近凶手,进而把他从阴影里揪出来,洗脱自己的嫌疑人身份。 那就意味着,必须查那四个案子。 先查哪个呢?随便哪个都行。反正案发地都在清河县,那就先从628袭警灭门案开始吧。 他摇摇晃晃地想了一路,车突然停了下来。 男人下车敲了敲车厢板大声说:“到了,到了。” “卸车,卸车。”秦向阳的声音从外面听起来瓮声瓮气。 车停在清河县西关郊区。砖块被卸在旁边的空地上。 不远处就是那个国有大化工厂。 秦向阳望着化工厂高耸的烟囱心想,真巧!前些天还和李文璧、陈凯来过这儿。想不到才短短一个多月,就物是人非啊。 想起李文璧,秦向阳心里觉得很不对劲,不知她得知自己是嫌疑人时什么表情,会不会记得去喂大黄蜂? 出了省城一切都好说,通缉令不可能这么快贴得到处都是。 他知道警方追踪人无非靠两点,一是空间压缩,一是追着钱走。空间压缩,就是被追的人,你不敢使身份证,不敢明目张胆地到公共场合,过夜、吃饭都要费尽心思,直到把你压缩到荒山野岭,或者偏远的地方。追着钱走,就是你到哪儿总得花钱,现金没了,你总得想办法。你取钱也好,让朋友转账也好,就很容易被监控逮住,通信联系也很容易被定位。你要是直接抢钱,那就等于又惹上当地警方。 秦向阳想不到,郑毅对他发布了通缉令之后,赵楚和孙劲情绪很大,被郑毅暂停了工作,停职反省。 丁奉武想不到,郑毅在期限的最后一天给了他这样一个答案。本来,丁奉武还是非常欣赏秦向阳的,他觉得这个小伙子机灵、直爽、能干,大道理拎得清,好好发展下去很有前途。打破他丁奉武的脑袋,他都不敢相信秦向阳是犯罪重大嫌疑人,但铁证如山,他又不得不信,心中颇觉可惜。苏曼宁想不到,郑毅指挥抓捕忙了一夜,天亮之后竟不是回家休息,而是去了她家。这让她又惊又喜。惊的是,他大白天过来,也不担心影响不好;喜的是,这可是那男人第一次主动来她家。让她更惊的还在后面。她没想到这个男人这次这么兴奋,完全不像是一夜没睡,一上午缠绵了好几次,才沉沉睡去。 完事后,苏曼宁听着郑毅粗重的呼吸,盯着天花板默默发呆。她在想刚才那番激情过程中郑毅说的话。当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他那几个问题。 苏曼宁断断续续地问:“要不是凑巧,我发现秦向阳宿舍的致命证据,你该怎么办?” 压在郑毅身上的无形压力,在陆涛隔着画面给他展示那些铁证时,就已完全被卸掉了。郑毅兴奋地说:“我早就准备好了另一套方案。” 他的兴奋主要源于案件的绝地转机,而且是在所有人都已放弃的情形之下,他知道有的同僚已经提前在看他的热闹了;其次才是妩媚性感的苏曼宁。 这双重的巨大兴奋突破了他一向谨言慎行的心理防线,让他的得意全无遮拦地暴露给了这个一直崇拜他的女人。 苏曼宁问:“什么方案。” 郑毅说:“我会以张启发就是凶手的结论结案,让所有人满意。” 这里的所有人,指的自然是丁奉武、市委、省厅以及公安部。 苏曼宁的呻吟变成了惊讶:“那怎么行?” 郑毅笑着说:“别忘了第一个窃听器可以证明张启发自杀。我会把第二个毁了。” 苏曼宁问:“那枪击案呢?林大志身上那个第三个窃听器,也有现场录音。” 郑毅说:“我可以抹去最后那一小部分!抹去凶手杀人的片段!那样就成了盘龙分局最初的结论,林大志杀人,然后自杀!” 苏曼宁双眼蒙眬,她感觉有点不认识这个她曾以为完美的男人了。 但她还是接着问:“那金一鸣呢?那次开会当着丁局的面,你不是给出了很多依据吗?说不可能是张启发杀人!” 郑毅狠狠地说:“依据是依据,证据是证据,法庭最后还是要以证据说话,我不信法庭会无视那些证据,张启发杀人的证据链很充分。退一万步,就算法庭以证据有瑕疵,逻辑有疑点,驳回公诉,那领导也不会把我定性成破案失败,顶多是重新调查,我就又有了时间,我就还是郑三百!” 苏曼宁问:“那多米诺骨牌呢?” 郑毅说:“多米诺骨牌还是多米诺骨牌,但没有你发现的那些铁证,那我就让张启发变成推倒多米诺骨牌的人。 “你不懂!这很重要!只有这么做,才能不被领导责罚,又能重新争取新的调查时间!”最后他用冲刺的力气补充道,“谁也不能打破我‘郑三百’的神话,谁也不能阻挡我进省厅的节奏!” “这是错的!”苏曼宁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错?”郑毅突然笑了,“幼稚!这是无奈!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是大案,破案期限是死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等着看我笑话?要想不被责罚,争取新的调查时间,我只能这么做!” 苏曼宁一心想找个完美的男人,那是因为她这个女人本身就很完美。可是,当听完郑毅的一席话,她的眼角不由得流出两滴泪,她知道,自己的梦碎了。 她想不到,这个男人为一己虚荣和前程竟这么执着,偏激,不择手段,连正义和良心都抛弃了。这时,她不禁开始后悔,后悔找到那些铁证,才让这个男人一时兴奋,赤裸裸地把身心都完完全全暴露了出来。 可是这个女人竟不会转个弯想想,要是她没发现那些铁证,那么郑毅就不只是这么说,而是要实实在在地,要把张启发变成214案的凶手了。 恍惚之间,她残存的理智突然想起了秦向阳。 她想起秦向阳在214案件的整个侦破过程中,一直坚信张启发不是金一鸣案的凶手,一直坚信所有一切都另有其人。可是最后的证据却指向他!如果他是凶手,何必那么努力破案,最后弄个引火烧身呢? 李文璧想不到,专案组竟然从秦向阳家里搜出了最要命的证据。 她很气愤。她想,这根本就是栽赃!秦向阳绝不是凶手!她相信自己的感觉,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可忘不了秦向阳找寻真相时那执着的眼神。她对他充满信任,这份信任不是源于苏曼宁那种盲目,而是平等相处,实打实地亲眼所见。 “别慌!”李文璧想,“先去把大黄蜂带到家里来。” 秦向阳在清河县西关,找了个小手机店,用余下的钱买了好几张不记名电话卡。他换上电话卡,先拨通了赵楚电话,赵楚的电话刚响了一声,他立刻挂断了电话。 赵楚立刻明白过来,这就是默契。 赵楚很谨慎,他估计自己的电话很可能已被监听,弄不好外面还有人监视。他打开抽屉,抽屉里面有一沓不记名电话卡,有电信的,有移动的,有联通的,这些都是他分若干次买回来的。 他很细心,没有让常用的那个电话关机,以免引起监听人员的怀疑。 他取出另一个旧电话,拿了张电话卡放进去,回拨给秦向阳。 电话通了。 秦向阳说:“想办法来清河,把李文璧也带来。记得带上专案组的证件,我下一步需要你的顾问身份,还需要李文璧的记者身份。小心被跟踪。” 赵楚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他就知道秦向阳一定能逃出城,虽然他还不知道那是怎么出去的。 赵楚的估计没错。 郑毅把赵楚、李文璧、孙劲的电话都监听了,而且派人二十四小时严密监视。赵楚宿舍楼底下,就有两辆车轮流值班。 郑毅相信秦向阳一定跑不出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赵楚走到窗户前点了根烟,静静地琢磨起来。他得想个万全之策,带着李文璧去清河县。 “该怎么在严密的监视之下脱身呢?秦向阳能做到,我就一定能做到……” 秦向阳的第二个电话打给苏曼宁。 苏曼宁见来电是个陌生电话,疑惑地接了起来。 “我是秦向阳,找你确认一件事,是你对吧?你是去给我送东西的时候,发现的那些证据吧?” 直到秦向阳说完,苏曼宁才反应过来,赶紧说:“我是无意的!当时……” 啪。电话被挂断了。 苏曼宁一下子慌乱起来,心里泛起来一阵内疚。自从郑毅说出了心声,她就一直在痛苦之中。她从没想到,郑毅竟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她的梦碎了!从那一刻起,她的心已经在慢慢远离郑毅。她不想去面对一个心口不一的男人。 等她冷静下来,很快理清了一个事实:秦向阳要是凶手,绝不会那么随随便便,把那些证据丢在床底下! 她眼前浮现起秦向阳大男孩似的眼神:坚毅,透明,敞亮。他怎么可能是凶手呢? 不可能! 理智下来后,她开始后悔之前的做法太草率,不该那么急着把那些证据告诉郑毅。她越这么想,心里就越发内疚,等到秦向阳突然打来那个饱含质问的电话,她突然坐卧不安起来! 赵楚下楼买了点水果,大摇大摆地打了个车直奔李文璧租住的小区。负责监视的警员发动汽车远远地跟了上去。 很快到了目的地,赵楚叫出租车直接开进了小区。监视人员担心暴露,不想跟得太近,就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赵楚见到李文璧就说:“他来电话了。” 李文璧赶紧问:“他还安全吧?” 赵楚点点头说:“他叫我们去跟他会合,明天,你跟单位请个假,记得带上证件。” 李文璧点头。 赵楚又叮嘱道:“记得不要关机,不要给我打电话。另外,咱们的电话极可能被监控了,小区外面也有人监视。明天你要按我说的做。” 临走时,赵楚交给李文璧一个手机,告诉她,那个手机是安全的。 “那大黄蜂怎么办……他的狗。”李文璧突然问。 赵楚无奈地说:“把它送到你爸妈那儿吧。” 秦向阳深切体会到了被通缉的感觉。郑毅的动作比他料想的快很多,此时此刻,清河县主要街道和公共场所,已经贴满了追捕他的通缉令,大街上巡逻的警员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秦向阳浑身被砖块搞得脏兮兮的,哪里都不敢去。这个处境可不妙。 起初,他想找个城郊的浴池洗个澡,运气好还可以在休息室里歇一会儿。后来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不安全,好像哪里都不安全。 他用仅剩的零钱,从一个小店买了几包烟、几瓶水,径直朝郊外走,最后竟不自觉地又回到原处,刚才卸车的地方。 什么是绝地?这就是。 你身处的世界繁荣照旧,但与你无关。 远处的街道和往日一样,人流不息,热闹非凡,却暗藏杀机。 他无奈地笑了笑,点起烟,观察四周的环境。 这里在城郊之外,四周都是农田,农田里零零落落,坐落着大大小小的蔬菜大棚。他身处的这片空地,堆满了建筑垃圾。难不成躲到蔬菜大棚里去? 他立刻摇了摇头,视线又越过大棚,往远处看去。 这次,他看到视线尽头有一片简易建筑。 “那是什么?”他决定过去看看。 沿着乡间小道走了很远,他终于看清了那片建筑。那是个很传统的火砖厂,厂区中间,十几间破旧的房子连在一起。刚才他看到的简易建筑就是这些房子。 这里似乎停工了,没什么人。他先围着砖厂外围转了一圈,然后信步走到厂区里面,来到一排陈旧的房子跟前。 那些房子大部分都上了锁,有的开着门,门上连玻璃都没了。 他仔细看了看,确认似乎只有一间房子有人居住。 那间房子开着门,门前有条狗。 秦向阳自嘲着:看来自己跟砖头很有缘。 那只狗病恹恹的,见了生人也懒得叫,专心地趴在原地晒太阳。 秦向阳往前走了几步。 这时那间房子的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老人。 秦向阳看了看自己浑身的砖锈,赶紧迎上去,笑着介绍自己:“大娘,我是找活儿干的。” 大娘站在原地上下打量完秦向阳,摇着头说:“走吧走吧。早没活儿了,早停了!” “怎么就停了呢?” 大娘也不理他,转身回屋了。 秦向阳赶紧追过去问:“你看,我这别的活儿也不会啊,这可叫我怎么办?” 大娘抱怨着说:“现在哪儿还有火砖厂?一个市能有一两个算不错了。天天来查证,不停咋办?” “查什么证?” 大娘不耐烦地说:“工商、环保、安全、采矿证,乱七八糟,还不就是那一堆!” 秦向阳同情地笑了笑,又问:“那你?你家其他人呢?” “关进去了!说是给放人,这都多少天了,也没放。孩子、孩子他爹都进去了!哎!” 秦向阳附和道:“现在环保查得严,没办法,不过你也别担心,这种事,不会拘留的。” 大娘并不在乎秦向阳的安慰,直接说:“你还是去西关那边找找活儿吧,那边有砖厂,好几个大厂呢,都是什么加气砖、页岩砖,技术活,工资多,你年纪轻轻,好学。” 秦向阳苦笑道:“我笨,学不来。再说,那些砖厂都要身份证,我的证件、钱包都被偷了,想去也去不了。” 大娘点点头,随口问:“小伙子你哪儿人?” 秦向阳继续扯谎:“昌源市的,离清河县老远,哦,现在是清河县了。” 大娘叹道:“哎!都是些苦娃子!出来打个工,也不易。那你咋跑这来了?你早前在哪儿干啊?” 秦向阳说:“在建筑工地。今天活干完了,钱也结了,没承想,出来就给人偷了。从这附近路过,看到砖厂,这不就过来了,寻思找点活儿赚点路费。” 大娘说:“我这儿房子有的是,活儿没有,这天也快黑了,要不你在这儿凑合一宿,明天就走吧,我这儿没法儿留你。” “太好了!”秦向阳赶紧向大娘道谢。 第二天中午,李文璧请完假,按赵楚说的,用赵楚给她的那个手机,订了辆私家车。 她早早地在楼下等着,见那辆车到了,赶紧过去跟司机说:“你在这儿多等会儿成吧,我还有点事。” “那得加钱。” 李文璧说:“行,我给你五百。” 下午五点,天色还是亮的。 赵楚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提着它出门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李文璧的小区。监视人员见他拿着行李,赶紧跟了上去。 出租车进了李文璧小区。 监视人员赶紧记下出租车车牌号。赵楚和李文璧毕竟不是嫌疑人,只能算是秦向阳非常可能联系的人,他们的任务是盯紧目标,只需确保时刻了解目标的行踪即可。 很快,赵楚乘坐的那辆出租车从小区出来了。 便衣走近出租车,往里瞄了一眼,里面没人。 此时,赵楚和李文璧收拾好东西,坐进了那辆私家车。 那辆车从中午就停在小区里,根本没有引起监视人员的注意。私家车顺顺当当地开出小区,从监视人员眼皮子底下开走了。 大概四个小时后,市局指挥中心的监控人员发现,赵楚和李文璧的手机信号一直停在李文璧的小区内,很长时间都没动过位置了。 这个情况引起了郑毅的怀疑,他赶紧要求现场监视人员确认目标位置。 三分钟后,现场监视人员向郑毅汇报:赵楚和李文璧不见了。 就在赵楚和李文璧不见的那天晚上,苏曼宁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给秦向阳打电话。她翻看昨天的陌生号码,给秦向回拨过去,可惜对方关机了。她只好发了条短信:秦向阳,对不起,我后悔了!我知道你不是凶手。你要是凶手,怎么可能把那些证据放在自己的宿舍呢?你放心,我电话没有被监听,别忘了我还是个网络专家,对不起! 郑毅命人查找李文璧的小区监控。 那辆私家车也很快就被陆涛找到了。车主说,李文璧中午就订了他的车,却让他在那儿等了一下午。 郑毅一听就明白了,知道赵楚和李文璧潜行出城,怕是和秦向阳少不了关系。他很吃惊,难道秦向阳已经出城了? 赵楚和李文璧下车的位置在哪儿? 司机马上交代了。 那个位置还在市区。 陆涛通过监控,找到了那个位置,并且幸运地从监控里发现了赵楚和李文璧。监控里,赵楚和李文璧在那儿等了一会儿,于傍晚六点十分,上了一辆城际客车。 陆涛调查得知,那辆客车司机姓陈,目的地是昌源市。 第二天司机从昌源返回省城后,警方马上找到了陈师傅。 陆涛拿着赵楚和李文璧的照片,问司机有没有印象。 司机说不记得了。 陆涛又问:“记不记得路上有两个人同时下车?如果有,在什么位置?” 司机说:“这是末班车,人多,到了昌源都晚上九点多了,到昌源城郊下车的人最多,你问的问题很难回答。” “那就分段想,再仔细想想。” 司机想了一会儿,说:“路程的前半段,下车的人很少,有,但好像都是一个一个下的,不记得有几个人同时下车的情况。哎呀!当时大晚上的,我哪能注意那么多。” 陆涛很无奈,向郑毅做了汇报。 郑毅问:“出城的每辆车不是都要检查吗?就没发现异常情况?” 陆涛回答:“检查人员手里只有秦向阳的照片,也没得到其他指令,肯定就放过去了。” 郑毅点点头说:“我大意了,责任在我!你把赵楚和李文璧的资料,发给所有检查点,一旦发现他们进城,立刻通知我!” 陆涛走后,郑毅抬头看了看墙上的地图。他想:“省城和昌源之间一百八十多公里,中间经过包括清河县在内的好几个县级市,秦向阳,你到底在哪儿呢?” 想了一会儿,他立刻拿起电话打给了陆涛:“叫指挥中心关注全省宾馆住宿联网信息,一旦发现赵楚和李文璧的登记信息,立刻通知。” 接着他又补充道:“从省城到昌源市,沿途各县市的娱乐场所、洗浴中心、电影院、网吧网咖、酒吧、房屋出租公司,都要巡逻检查!把赵楚和李文璧的信息发到沿途各县市分局,把信息落实到全部派出所。我这就请示省厅发协查通报,我还就不信了!” 赵楚和李文璧在清河县下的车。客车司机并没说错,他们的确不是一起下车的,而是分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下车后,他们找地方吃了点东西。赵楚没有急于联系秦向阳,他得先解决住的地方,把今晚对付过去。当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郑毅已经以省厅的名义,把他们的个人信息下发到了各县市分局,又由分局下发到派出所。他们现在跟通缉犯秦向阳一个待遇了。 住哪儿呢?赵楚谨慎地考虑着,租个民房倒是可以,可大晚上的不好找。宾馆?肯定不能去,洗浴中心?网咖?KTV?好像都不安全。想来想去,好像没一个地方是安全的。秦向阳不能冒险,他更不能冒险。看来出来之前,考虑得还是不够全面。这可怎么办? 这时李文璧突然叫道:“哎呀!肚子疼!刚才吃的东西不干净!” 一听李文璧这句话,一道亮光划进了赵楚的脑子:医院! 现在,只有医院是最安全的。郑毅就算发协查通报,也绝不会考虑到医院! 想到这儿,赵楚拉着李文璧说:“走,去医院!” 赵楚和李文璧来到清河县人民医院。 急诊室医生看了看李文璧的情况,笑着说:“吃了脏东西肚子疼而已,你们自己从大街上药店里拿点药就行。” 这时,李文璧又发挥了她的演技,说:“那可不行!我,我怀孕了!不敢大意!要不你给我开间病房吧!明天我好好查查,顺便做个孕早期产检。” “噢!是这么个情况啊。”医生说,“还没做孕前产检?那行,去办个住院手续吧。” 赵楚和李文璧在病房里草草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偷偷溜出医院。这一晚累是累了点,但总好过无处可去。 来到街上,他们先给秦向阳买了几件衣服,之后终于在郊区和秦向阳碰了头。 三个人一见面,皆是一阵唏嘘。 秦向阳的头发和脸倒很干净,看来是在火砖厂洗过冷水澡,衣服却脏兮兮的,很引人注意。 李文璧赶紧让秦向阳换上新买的衣服。旧衣服不敢丢,只好用包装袋装起来,暂时带在身边。 秦向阳换好衣服问赵楚:“安全吧?” “放心!绝对没尾巴!你怎么出的城?这两天怎么过的?” 秦向阳简略地把情况说了一遍,赵楚也把自己的情况说了说。 李文璧听完,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秦向阳说:“我就知道你没事,可是没想到你还真够能的,先躲在棺材里!又躲在砖厂里!” 秦向阳笑笑,叹道:“没你们能,把医院当宾馆,我要是身上有钱,也上医院。” 李文璧说:“你不能怀孕,没法儿给你开病房……” 此时的秦向阳还不知道,他这次的砖厂经历,却为他后来侦破另一个大案打下了基础。 三个人说笑了一阵,这几天紧绷的神经才总算轻松了一些。 赵楚问秦向阳:“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秦向阳说:“能确定的是,凶手把我逼到这一步,就是让我调查那四件案子,至于查完之后会怎么样,我也想不出来。我想先查628袭警灭门案,那是我翻看的第一份卷宗,当年郑毅的专案组抓的凶手姓林,叫林建刚。我想今天就去接触接触林建刚家属,做个初步了解。” 赵楚说:“行!我这个临时顾问,也被停职反省了,我无所谓!那就陪你查到底。对了,我把那四份卷宗给你带来了。” “在哪儿?”秦向阳上下打量着赵楚问。 赵楚笑着晃了晃手机。 “有你的,想得这么细!” 其实这时,秦向阳心里纳闷:虽说前天,他给赵楚打电话,叫让赵楚把李文璧带来,下一步要用到赵楚的顾问证件和李文璧的记者身份,但也没明说要查案。 他想,看来赵楚是猜透了他的想法。可是一开始,赵楚对那些案子似乎一点也没兴趣,怎么这次这么积极,还拿来了电子版呢?想到这里,他没再多想下去。 李文璧问:“那今晚我们上哪儿住?不能还上医院吧?” 秦向阳说:“到时候再说吧,郑毅逼得很紧,一般地方根本不敢住。” 他们现在很不方便,只能步行。好在步行能给他们充足的时间交流案情。 接下来,熟读卷宗的赵楚,把628袭警灭门案的情况简略地讲了一遍。 说是袭警灭门案,其实是杀警灭门案。 2007年6月28日晚上七点多,有人报案说,清河县中医院家属区9栋1单元602,清河县工商银行清河支行行长冯伟家发生了凶杀案。现场死亡四人,死者分别是冯伟、冯伟的媳妇康艳华、冯伟的儿子冯路顺,以及串门邻居马晓莲。 现场情况极其惨烈。冯伟身中两枪,一枪从眼窝射入,一枪从太阳穴射入。康艳华身中十一刀。冯路顺身中六刀。邻居马晓莲最惨,刀伤二十五处,枪伤一处,身上就没个完整的地方,左手虎口刀伤很深,大拇指基本掉下来了。 赵楚先说了枪的来源。经鉴定,现场子弹来自一支五四手枪,该枪原归清河大丰桥派出所民警刘常发所有。刘常发于2007年6月27日晚,在回家路上被杀,配枪失踪。 接着赵楚又介绍了死者的身份。冯伟,工商银行清河支行副行长,当年冯伟已纳入上级考查范围,不出意外,第二年就能被提拔到更高一级领导层。康艳华是市中医院的化验科科长。儿子冯路顺十四岁,上初中。邻居马晓莲,在公交公司工作,当时是公交公司自己组织的反扒队的成员。” “反扒队?” “是的!资料上是这么说的,公交公司自己组织的。可能是那几年清河县治安不太好。” 然后赵楚又介绍了现场勘查情况。 现场三室一厅,异常混乱,到处是血迹,打斗的痕迹。冯伟死在客厅沙发上。康艳华死在主卧室。冯路顺死在客厅。邻居马晓莲死在刚进屋的屋门口。警方在客厅的一面大镜子上提取到凶手血迹,玻璃镜子破裂,地上有碎片,现场还提取到凶手头发若干。 赵楚边走边讲,讲到这里,他对秦向阳说:“你对现场情况有什么看法?” 秦向阳沉默了一会儿,搓着鼻头说:“马晓莲挨了一枪,怎么还中了那么多刀?她体格是不是特别好,很壮,很高大?” 赵楚拿出手机找到卷宗电子版,看了看说:“是的。那个女人三十来岁,一百六十八厘米,八十多公斤。” 秦向阳点点头说:“这就对了。从马晓莲被杀的位置来看,她应该是刚进门,就被凶手袭击了。她左手虎口之所以刀伤那么深,很显然,是她用左手攥住了凶手右手的刀,用力挣扎所致。凶手手劲很大。” 赵楚接着说:“案发后警方走访调查,划定案发时间段在6月28日中午一点到两点。冯伟楼下邻居说,他最先听到楼上的动静时,大概是一点多,不到点半。邻居说当时动静很大,有孩子的叫声,有打骂声,还有类似桌子倒地的声音,事后证明那是枪声。冯伟对门的邻居也听到了声音。当时是夏天,正是午睡时间,这一有动静,就都听见了。邻居们以为他家吵架,楼下最先听到动静的邻居,知道四楼的马晓莲和康艳华关系好,就下楼找马晓莲,叫她上六楼劝架。马晓莲上去不久,楼上就没啥动静了,邻居们以为是马晓莲劝好了,就都接着睡午觉了。” “谁报的案?”秦向阳问。 “马晓莲的婆婆。晚饭时,马晓莲家人见她还没回家,以为她还在冯伟家,就去找,然后报了案。” 秦向阳说:“按卷宗的描述来分析,冯伟应该和凶手认识。你看,冯伟死在沙发上,冯伟老婆死在卧室。冯伟为什么死在沙发上呢?说明冯伟给凶手开门之后,坐回去沙发上,这应该是要接待对方,或者冯伟和凶手要谈什么事。之后,凶手开了两枪,打死坐在沙发上的冯伟,然后才冲进主卧杀了康艳华。这时,在另一个卧室睡觉的冯路顺,听到声音冲到客厅,又被凶手杀死。当然,也可能是先杀的冯路顺,再杀的康艳华,他俩的死亡顺序不重要。关键是冯伟,他一定是先死的,凶手一定是冲着冯伟去的。” 秦向阳喝了口水,接着说:“现场混乱,打斗痕迹多,凶手就必然会留下大量DNA证据,说明凶手性格焦躁、激烈,粗枝大叶,缺乏反侦察意识。当然,那样的现场,就算是老手清理,也清理不干净,比如马晓莲指甲缝里的组织残留。她跟凶手搏斗非常激烈,又是夏天,穿得少,指甲缝里肯定有凶手的皮肤组织,一般的凶手,都来不及,或者想不到去给死者剪指甲。” 赵楚说:“刚才忘了两个细节,一个是,警方的走访调查里提到,冯伟楼下的邻居在去找马晓莲劝架之前,还给楼上冯伟家打过电话。邻居说那个电话打通了,但对方没说话,马上挂了电话。第二个是,楼下的邻居刚开始听到楼上的动静时,还从阳台的窗户往上看过,刚好见到冯伟家的窗户被人从里面关上了。”秦向阳马上说:“凶手杀人的间隙,关了窗户,接了电话,从心理学角度说,他这么做,恰恰是强化了邻居对冯伟家情况的判断,邻居们更会认为冯伟家确实在吵架,从而使凶手的行凶过程更不易被暴露。这个凶手很冷静。可是……不对啊!这又跟刚才分析的凶手性格很矛盾!” 赵楚说:“确实很矛盾。而且现场勘查还有个细节,冯伟家厨房煤气开关是开着的,煤气灶上放着个铁盆子,铁盆子里竖着两瓶茅台酒。” 秦向阳说:“开着煤气灶?凶手想破坏现场?” 赵楚点点头,说:“巧的是冯伟家的煤气不多了,如果气够多,灶一直烧,铁盆盆底早晚会熔化,然后茅台酒瓶就会倒在煤气灶上,到时瓶盖再被烧化,酒精燃烧就很容易引起煤气瓶爆炸!” 秦向阳惊道:“这个凶手很不简单。那凶手又是什么情况?” 赵楚说:“凶手叫林建刚,当时二十九岁,是个小学老师,已婚,有个孩子,作案动机是情杀,被捕后一直拒不认罪,检方有物证,有作案动机,还在案发现场提取到了林建刚的诸多NDA信息,证据链比较严谨。但对方一直拒不认罪,法院本着谨慎的原则,判了死缓。现在可能转无期了吧,不太清楚。” “死缓?” “这个案子,当时影响很大,多名群众看过案发现场,尸体抬走时还被长时间围观,社会影响极坏,何况死者中还有个民警。当时清河县公安分局报请市局,派个有经验的顾问来帮忙,市局直接叫清河公安分局成立了专案组,派郑毅过来当组长。专案组成立后,郑毅从调查到抓到人只用了三天。” 赵楚停下来看了看卷宗,接着说:“调查结论是,林建刚杀民警刘常发,目的是抢枪,而后携枪去杀冯伟。林建刚的媳妇叫关虹,是个酒店大堂经理,和冯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被林建刚发现,继而杀警抢枪,再杀死冯伟全家。另外,专案组判断,凶手行凶后离开家属区的时间段是下午一点三十分到两点。在这个时间段内,专案组找到了两名目击者,根据目击者的叙述,还给凶手画了像。目击者的叙述基本一致,看到一个男人从家属楼9栋离开,身高大约一百七十五厘米,平头,身材匀称。两个目击者,一个看到的男人背面,一个看到的男人正面。看到凶手正面的目击者年纪大,光记得对方是个单眼皮。” 秦向阳说:“那就是说,林建刚符合目击者描述的那几个特征?” 赵楚停下步子,又从手机上看了看卷宗,说:“林建刚,身高一百七十六厘米,很瘦,六十公斤,平头,单眼皮。法医报告上说,案发现场采集到的头发,冯伟指甲里的皮肤组织以及客厅大镜子上的血迹,DNA检测结果,都跟林建刚的DNA检测结果完全一致。” “凶器呢?” 赵楚说:“警方从林建刚的摩托车座位底下,找到了现场凶器,一把双刃匕首,开刃的,血都没擦净。” 秦向阳戴上李文璧给他买的帽子,想了想说:“看来案发当天,林建刚确实去过冯伟家!又有凶器,又有DNA,单纯看证据,这个案子,郑毅他们办得挺瓷实啊!” 李文璧说:“我觉得也挺瓷实啊。” 秦向阳突然问:“那马晓莲指甲里的皮肤组织呢?” 赵楚看了看手机,说:法医报告上,比对结果里没提皮肤组织。 “不对啊!”秦向阳纳闷地说,“明明采集到了镜子上的血迹,还有头发,还有冯伟指甲里的皮肤组织,而马晓莲跟凶手有过厮打,为什么就没有皮肤组织呢?” 赵楚说:“这点确实有点怪,也许厮打过程,马晓莲并无碰触到凶手肢体!” 秦向阳摇摇头,说:“案子要是有蹊跷,卷宗上可看不出来。找找卷宗上林建刚父母家的地址,咱过去看看。” 秦向阳等人很快找到了那个地址,那栋楼很旧,一看就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找到对应的门牌号,秦向阳叫李文璧敲门。 门内问了句找谁啊? 李文璧赶紧说:“我是记者,来做个采访。”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婆站在门口说:“做什么采访?” 赵楚上前一步说:“阿姨您好,请问您是林建刚的母亲吗?” 阿婆慢慢地点了点头。 赵楚说:“我是警察,我们是为林建刚的案子来的。” 林母一听,立刻大声说:“滚!”说完很用力地关上了门。 这时一个路过的邻居站住了脚步,对赵楚说:“你们这抓上访,抓到人家里来了?就发发善心,让人家安生安生吧!”邻居说完,叹着气离开了。 秦向阳和赵楚对望了一眼,又叫李文璧敲门。 李文璧一边敲门一边解释:“阿婆,我们不是司法所的!我真是记者!我们是省城的,专门为您儿子的事来的!来平反!” 李文璧连着喊了好几遍,门终于开了。 林母用身子挡着门口,问:“你们真不是抓上访的?” 秦向阳赶紧笑着说:“阿婆,我们真是省城的,专门为林建刚的事过来,他的事很可疑。” 林母叹着气说:“可疑,可疑,我们建刚根本没犯错!” 李文璧赶紧伸手扶着林母的手说:“我们进去慢慢说,好不好?” 林母叹了口气,把三人让进屋内,关上门,说:“随便坐吧,没啥招待你们的。” 李文璧连忙摆着手说:“不用不用。”说着,她把礼物随手放在客厅桌上。 林母指着李文璧问:“你是记者?” 李文璧拿出记者证递给林母:“您看看,我真是记者。” “那他们呢?他们是什么官?”林母指着秦向阳和赵楚说。 “他们是警察。” “警察有什么用?我上访了那么些年,也没见警察给我个说法。” 秦向阳说:“警察办事要证据,您没有证据,上访很难讨到说法。” 林母一听这话,大声说:“证据?跟我要证据,要你们警察干什么?” 秦向阳赶紧说:“您说得对,我不对。我们这次来,就是为林建刚的事。”说着,他让赵楚拿出专案组的顾问证件,给林母看了看。 林母戴上眼镜,拿着证件仔细瞅了瞅,递还给赵楚说:“顾问?凭你们两个小警察,就能给我儿子平反?” 赵楚接过证件,认真地说:“所以得调查,有证据就能,您要相信法律。” 林母大声质问道:“我相信法律,法律相信我吗?相信林建刚吗?” 秦向阳说:“如果您儿子的案子有问题,那错的不是法律,是人!” 说到这儿,秦向阳也不禁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时隔这么多年,作为林建刚的母亲,心里肯定有很深的怨气,费了这么多口舌,也不一定能打破和林母之间的隔阂。这时他越发体会到重启旧案的调查,是多么艰难。作为警察,办每个案子都必须慎之又慎,一旦有疏漏,那将给很多人带来一生的痛苦和怨恨。 林母也跟着叹了口气,才说:“人!人啊!人心难测!”她一边说,一边取下眼镜,道,“那你们想知道什么?” 秦向阳赶紧说:“能说说关虹的事吗?” 林母听到关虹的名字,狠狠地吐了口吐沫,说:“那个贱女人!要不是因为她,我儿子也不会出事!建刚啊,我苦命的孩子!” 李文璧给林母倒了杯水,轻声说:“您慢慢说。” 林母叹了口气,道:“也没啥可说的,那个女人打从和我儿子结婚,就没想着好好过日子,天天打扮得妖里妖气,我打开始就不太同意他俩的婚事。生完孩子以后,就更过分了,勾搭别的男人。两口子一个碗里吃饭,一张床上睡觉,她的事,瞒不过建刚。” 秦向阳问:“能说得具体些吗?比如林建刚在案发当天,去过冯伟家吧?” 林母说:“冯伟?那个行长?那天的事,建刚他爸都知道。” 李文璧赶紧问:“那林建刚他爸爸呢?” 林母木然地说:“死了!前些年抑郁成疾,生了场大病。” 李文璧赶紧闭嘴。 林母说:“那时候,建刚有什么事不和我说,都和他爸说。他爸再和我说。你们说的案发当天,建刚确实去过那个行长家。” 李文璧问:“他去干什么?” “吵架!建刚回来的时候,手都破了,他说和冯伟打了一架!还打碎了人家客厅的镜子。” 李文璧拿着录音笔继续问:“为什么打架?” 林母说:“建刚回来很生气,他就是要去当着冯伟老婆的面,把冯伟和关虹的事挑开了说!哎!建刚那孩子平时能忍,随他爸,说他软弱也行,要不是实在忍不住,他不会去打架。” 秦向阳想了想,问:“他既然去当着冯伟老婆的面把事给挑开,手里是有冯伟和关虹偷情的证据吗?” 林母想了想说:“以前,建刚确实不知道关虹外面的人是谁。案发那天,建刚从冯伟家回来,他爸还怪他了,说他无凭无据去别人家里闹,不像话。” 林母喝了口水,接着说:“那天,建刚说他有证据,他说一个月前,有人打110报案,说香格里拉酒店808房间有人吸毒,大丰桥派出所的出了警,去到现场才知道808里的人不是吸毒,是偷情,偷情的人就是冯伟和关虹!” 秦向阳立刻问:“110的事,林建刚怎么知道得这么具体?那个报警电话是他打的吧?” 林母抬眼瞅了瞅秦向阳,说:“他爸后来也这么反问他,他才说了实话,他跟踪了关虹,眼看着冯伟和关虹进了808房间,就打了110,谎称有人吸毒。” 李文璧说:“可以理解。” 林母说:“建刚本以为冯伟和关虹被110抓个现行,冯伟就会受处罚,关虹也会有所收敛。但他后来发现,关虹还是不停地联系那个冯伟,这才有了后来那一出,闹到了冯伟家里。” 李文璧说:“我知道了,他去冯伟家,他很生气,用拳头打破了人家客厅的镜子,还和冯伟打了架,还被冯伟扯掉了头发!” 林母说:“他就不该去!办案的警察跟我说,现场死了四个人,加上死的那个民警,是五个,现场有我家建刚的血迹和头发啥的,证据确凿。但是,建刚肯定不会杀人!他没那个胆子!我的儿子我有数!” 秦向阳点点头,说:“林建刚摩托车座下面的凶器,是怎么回事?” 林母摇摇头,说:“那个真说不清!谁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我儿子被人陷害了!” 随后李文璧又和林母聊了一会儿。秦向阳见她说来说去也就这些事了,就起身告辞,临走他说:“您放心吧!我们一定调查清楚!” 林母使劲拉着秦向阳的手,颤抖地说:“你可一定给我儿子平反啊!” 秦向阳没说话,但他已经确定这个案子有问题了。 这时李文璧忽然想起个事,她回头问:“阿婆,您知道哪里有民房出租吗?” 林母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们从省城来查案,回来回去太麻烦了,最好租个房子。” “谁家租房子我不知道,不过我家就有套房子闲着,就是建刚和关虹以前住过的房子。建刚他爸也走了,有人叫我把那房子卖了。我没卖,留着是个念想。说起来我真是气死了!那个贱女人,也来找过我,叫我卖房子,她说按法律她要分一半钱!她就做梦吧!真是个贱女人!” 一提到关虹,林母浑身就抖个不停,等慢慢平静下来,她才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家具什么的也都有,你们要想住,我就带你们去。我不要钱,只要你们帮我儿子平反!” 秦向阳等人连说可以。 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喜,这下不用东躲西藏了。 林母见他们愿意住,又说:“那套房子在顶楼,也没装电梯,要是有什么不方便,你们将就将就吧。” 李文璧连忙说没事,拿出三千元钱让林母收下。 林母坚决不要,李文璧硬是把钱扔到了客厅。 很快,林母带着秦向阳等人到了目的地。房子还算干净,看来林母时常过来打扫。林母走后,秦向阳一边拖地一边说:“卷宗里的法医报告一定有问题,接下来,我们得去会会关虹和当年的法医了。” 林建刚出事之后,关虹就另外嫁了人,林母不知道她现在的住处。李文璧用赵楚的手机联系了她的记者朋友,让对方想法查查关虹的情况。很快,对方就把关虹的地址发了过来。 秦向阳想,林建刚打110,让大丰桥派出所抓到了冯伟和关虹偷情,正常情况下,派出所会不会管这种事?那肯定不管,偷情是私事,顶多给予调解。那要是不正常情况呢? 林建刚打110,谎称有人吸毒,那么,民警刘常发正常出警,也就是说,抓到冯伟和关虹的,就一定是民警刘常发。那么,刘常发的死,逻辑上跟冯伟的死应该有着某种关联。带着这个疑问,秦向阳等人去找关虹。 关虹住在清河县一个高档小区的别墅里。谁也没想到林建刚死后,她还能找上个有钱的男人。 这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看起来风韵犹存,她慵懒地靠在秦向阳对面的沙发上,随手取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说:“警官,林建刚的事,那都是老皇历了!怎么到现在还来问个没完?” 秦向阳见这个女人很傲气,知道她不是个善茬,跟着也点上一根烟,慢慢地吐出一根烟柱,故意出言相激:“我知道那个案子没你什么事,但是林建刚的死,冯伟的死,他全家的死,甚至民警刘常发的死,都跟你脱不开关系!” 关虹一听这话,立马坐直了身子,狠狠地掐灭香烟,指着秦向阳说:“有种这话你去公安局说!老娘陪着你一块儿去!” 秦向阳迎着她的目光说:“到哪儿说都是这句话!” 关虹用力拍着茶几说:“怎么说话呢!我开门让你们进来,陪你们坐这儿,算是配合你们工作了吧!你倒好,上来就血口喷人!有你这么当警察的吗?我还没看你证件呢!拿出来我看看!” 秦向阳抽着烟,慢吞吞地说:“老子就这么当警察!想去局里是吧,你看我今天能不能把你弄进去!” 赵楚赶紧咳嗽了一下,拿出证件递过去,说:“这是我的证件,他今天没带!” 关虹说:“没带证件问什么话?你这个,专案组顾问是个啥?你叫赵楚啊!你能问,他不能问!”说完狠狠斜了一眼秦向阳。 赵楚说:“那我问你,案发的一个月之前,你和冯伟到香格里拉开过房,这事你记得吧?” 关虹说:“不就那么回事吗?我跟林建刚没感情!爱跟谁好就跟谁好!没想到那个该死的林建刚,跟踪我,还报警说我吸毒!我呸!” 赵楚点点头,问:“那天出警的是刘常发吧?” 关虹说:“我不认识什么刘常发。” 赵楚说:“你再好好想想,那天具体是怎么回事?” 关虹说:“七年前,一大帮警察问过我多少遍了!不就是非要确定我和冯伟有那事吗?我当时怎么说的,现在还怎么说,我们那天就是偷情了!咋了?他林建刚心里不忿,他也出去偷啊!他去杀人全家算怎么回事?林建刚该死!” 赵楚说:“注意说话态度!” 关虹又拍着茶几说:“我就这态度!你们走吧!再不走,我可打110了!” 赵楚虎着脸道:“你最好配合点,否则我可以告你妨碍执行公务。” 关虹猛地站起来说:“呵!还告我?我犯哪门子法了?” 说着她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打电话:“喂!老公,你快回来看看吧!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俩警察,说要告我呢!嗯,嗯,快回来!” 秦向阳见这个局面太被动了,万一闹到警察过来,自己也跑不了,起身对关虹说了句“打扰”,招呼赵楚和李文璧走了出去。 回到住处,赵楚闷闷不乐。 秦向阳说:“老班长,你人那么聪明,咋不会审人问话呢?对付那种女人,不能一本正经,要对症下药,上来就得唬住她。” 赵楚皱着眉说:“废话!我要是会审人,当初也不会因为揍人,被开除去看档案!我给你干个顾问还成。哎,这一次撬不开关虹的嘴,再去就更难了!” “没事,再想办法!”秦向阳笑着说,“可惜我没证件,不然,当时我就着她那句话,把证件一亮她就蔫了。” 这时李文璧咳嗽了一声,倒背着手,歪着头说:“你们知道关虹老公是谁吗?” 秦向阳不解地看向李文璧,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李文璧倒背着手走了两步,转过头笑着对秦向阳说:“关虹打电话时,我偷看了,她老公叫聂东!” “聂东?”秦向阳反问。 “对!我看到她的通话记录,她打出的电话,名字写着聂东,她嘴里叫人家老公。那聂东不就是她老公吗?”李文璧说。 赵楚说:“纪小梅那个同学,不就叫聂东?” 秦向阳冲着李文璧伸出大拇指,笑着说:“还不能确定,要真是那个聂东,事情反而好办了!” 赵楚说:“看来郑毅还没处理张素娥、纪小梅和聂东他们。” 秦向阳说:“郑支队长光顾着抓我了,哪能顾得上那种小事。” 李文璧笑着说:“那他等于间接帮了我们!我们再去找关虹?” 秦向阳摇摇头说:“今天不行了,她正在气头上。我们去找628案当年的法医。” 秦向阳说完,拿来赵楚的手机,找出当年的法医报告,让赵楚和李文璧看右下角的签名。 李文璧看了看说:“签名的怎么是个法医副主任?那主任呢?” 秦向阳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怀疑这份法医报告有问题,看来得让苏曼宁查查。” 李文璧一听苏曼宁,皱着眉说:“那个娘儿们,出卖了你!你还找她?” 秦向阳让李文璧看了看苏曼宁前几天发的那条短信,说:“直觉上,我觉得她还是值得信任的。” “直觉?你们男人的直觉靠谱吗?”李文璧撇了撇嘴。 秦向阳笑了笑,说:“只能赌一把,除了她,没人能帮我们。” “哎呀!算了,算了!反正你要是被抓了,我大不了给你送牢饭了!烦死了!”李文璧沉着脸说。 秦向阳笑了笑,说:“我要是被抓了会被枪毙的,你应该赶紧找个人嫁了。” 李文璧说:“反正嫁谁也不嫁你!” 秦向阳不再理她,拨通了苏曼宁的电话。 苏曼宁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秦向阳说:“帮我查下2007年清河县分局法医主任的资料。”一句话说完,秦向阳立即挂断了电话。 再次接到秦向阳短信,苏曼宁像触电一样浑身一抖。她出卖了别人,别人却还信任她,这让她双颊发起热来。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赶紧关上办公室的门,上网搜索资料。 大约五分钟后,苏曼宁发来短信:2007年清河分局法医主任王越,于2007年10月辞职。短信后面附着王越的家庭地址和新的联系方式。 为换取对方的信任,秦向阳决定自己一个人约见王越。他联系上王越,双方约定在一个公园见面。 王越看起来五十来岁,清瘦,目光却炯炯有神,那应该是干法医多年练就的眼力。 王越开门见山,问道:“你在电话里说,要跟我打听一件案子的情况?可我不干法医已经很多年了。” “我知道。我想打听628袭警灭门案法医报告的情况。” 王越眼睛一亮,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警察,省城的。” 王越看了看秦向阳,说:“这么说,上边重启这个案子的调查了?你的证件呢?” 秦向阳咬了咬牙,说:“没有。你听说我,是这么个情况。”接下来,秦向阳把214案的情况以及自己被陷害的事,简略地跟王越说了一遍。 末了他补充道:“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你要不信,出去公园,找个派出所门口,就能看到我的通缉令,当然,你可以打上面的电话,把我送进去。” 王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信不信你的话其实不重要,我对把你送进去更没兴趣。重要的是,你对628案法医报告感兴趣,这就行。” 秦向阳沉默不语。他的诚意已经亮给对方,什么结果,现在全看对方了。 王越来回走了几步,突然站住说:“那份法医报告,说它有问题就有问题,说它没问题它就没问题!” 秦向阳知道对方还有话说,他平静地听着,并未打断王越。 “但是对我来说,那样的报告,我是不会签字的。我这人很轴,认死理,这把我后半生给搭上了,我现在是个兽医,给狗看病。” 秦向阳说:“狗有很多地方比人强。” 王越点点头说:“我这么跟你说吧,冯伟家,现场提取的凶手DNA信息,证明有两个人到过案发现场。请你理解,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清楚。现场客厅的大镜子破损处提取到了血迹,镜子下方附近,还提取到了被外力撕扯下来的头发,冯伟双手的指甲里,也提取到皮肤组织信息,这第一组DNA信息,属于同一个人。现场马晓莲右手指甲里,提取到了少许皮肤组织,这第二组DNA信息,属于另一个人。大丰桥派出所民警刘常发被杀现场在户外,那个现场勘查前下了大雨,破坏得很厉害,没提取到有效痕迹。” “两份DNA信息?”秦向阳惊道,“他们让你删掉了一组DNA信息?” 王越摇摇头:“也不能说是删除。你是警察,应该比我更清楚。怎么去证明马晓莲右手指甲里,那少许皮肤组织信息,它就是凶手的呢?相比第一组DNA信息——冯伟家那些头发,那些血迹,冯伟指甲里的皮肤组织信息,马晓莲指甲里的皮肤组织信息太孤立,是孤证!” “孤证?马晓莲是被害人,凭什么是孤证?”秦向阳皱着眉反问。 王越眯着眼看了看秦向阳,说:“是,她是被害人,但她是去冯伟家串门的,你忽略了马晓莲的身份!” “身份?公交公司反扒队?” “对!你把资料掌握得还算全面!” “明白你的意思了!马晓莲是去串门的,那么,她右手指甲里的少量皮肤组织,就有可能是串门前本就存在的。”秦向阳说。 “是这个意思。案发那天是工作日,马晓莲右手指甲少量皮肤组织,有可能是她上午上班时,在扒手身上挠的!” 秦向阳问:“这……那天她们公交反扒队抓到过扒手吗?” “当时调查过,没有。可实际上,她们抓不到很正常,她们的作用更多是预防。扒手那么好抓?你手一滑就溜下车了……” 秦向阳皱着眉反问:“就算马晓莲案发当天挠过扒手,但她饭前总要洗手吧!” “洗个手,不一定洗净指甲里的皮肤组织!” “可是,谁能证明马晓莲那天挠过其他人?这只是个可能!”秦向阳气愤地说,“不能因为可能,就当成孤证吧?” “那没办法!”王越冷静地说,“比起来,第一组DNA信息内容就丰富多了!” “是的!”秦向阳无奈地点点头。 “为了迅速结案,当时专案组组长郑毅,坚持以第一组DNA信息为突破口,调查抓人,很快就抓到了林建刚,最为关键的是,在林建刚的摩托车后座下,还找到了杀人工具。因此,第二组DNA信息未予采用,直接删掉了。” “看来郑毅并非草率结案!”秦向阳叹道,“没想到有这么多隐情!” 王越点点头,说:“但从法医的角度,我坚决不同意删掉第二组DNA信息。我同意第一份DNA信息的丰富性和关联性,更知道物证的重要性,但我认为那组DNA信息的主人不是凶手!” 王越说:“因为第一组DNA信息,有血迹,有头发,有皮肤组织,甚至有唾沫……正因为它太丰富了!怎么讲?那个凶手有枪,而且刀法很好,显然是有准备的行凶!那么,他又何必在行凶前,打碎了冯伟家客厅的镜子?还因此留下了血迹!留下了头发!那组DNA信息,更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打留下的!” “犯罪行为学分析,我同意!那把枪,是凶手杀死民警刘常发得来的。冯伟家的犯罪,显然是有预谋的!” 王越说:“是的!628案,显然是先抢枪后杀人的连环案。我一直怀疑,删掉的那份DNA信息报告,才是凶手的。” “可你刚才也分析了,那份DNA信息,有可能是马晓莲在扒手身上挠的……” 王越摇摇头,打断了秦向阳,说:“那只是理论分析,我不喜欢小概率事件!因此,郑毅删掉第二组DNA信息,我是万万不肯签名的。” 秦向阳说:“留下的那一组DNA,是林建刚的。” 王越点点头:“这个我后来知道了。” 秦向阳问:“这事,专案组的人都知道?” 王越说:“那我不清楚。” 秦向阳问:“你为什么不据理力争,闹到上面去?” 王越看了看秦向阳,很不屑地笑了笑,说:“你觉得可能吗?我这只是推断而已!案子闹得那么大,专案组破案有时限,而我只是个法医。老婆孩子还指着我过日子呢。” 秦向阳伸出手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王越没有和秦向阳握手,只是淡淡地说:“林建刚是不是凶手我不确定,但你要真能抓住凶手,来告诉我一声。” 秦向阳转身往公园外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林建刚不是凶手!他太瘦弱了,才六十公斤,单挑打死刘常发,他办不到!他就是拿着刀,也能被马晓莲挠得浑身是伤。” 王越浑身一怔,望着秦向阳的背影,突然说:“你不想知道另一份法医报告的去处吗?” 秦向阳停住了,回头看着王越。 王越说:“我留了备份,你抓住嫌疑人的话,可以找我比对。” 王越提供的消息,令秦向阳很振奋。 看来214案的凶手没错,628案极可能是个冤案。 秦向阳有些自嘲,凶手竟让他这个同样被冤枉的人,去查别人的冤案。 也许,只有被冤枉的人,才足够了解被冤枉的痛苦,才能有足够的动力吧。 在新家的第一个晚上,秦向阳睡得很舒服。他可是好几天没怎么正经休息了。第二天醒来,他觉得浑身是劲。 他愉快地对赵楚说:“走,再去会会关虹。” 关虹还是一个人在家,见到昨天的警察又来了,用尖细的声音说:“吆!真是没完没了!这是来带我回公安局的吧?”说完,她呵呵地笑了两声。 秦向阳点上烟,靠近关虹,笑着说:“今天不找你,找聂东。” 关虹瞪大眼睛说:“你们没有搞错吧?我老公可不认识林建刚。” 秦向阳说:“你给聂东打个电话,我来跟他说,这不难为你吧?好公民女士?” 关虹笑着说:“行啊!我现在很想看看你要整什么幺蛾子!我老公可能还没到公司,我就配合你一回,好警察同志!” 电话很快打通了,秦向阳接过关虹的电话说:“聂东,你和纪小梅什么关系?” 聂东说:“纪小梅?我同学,怎么了?你谁啊?怎么在我家?” 秦向阳一听这话知道找对人了,按捺住心里的兴奋劲儿,平静地说:“当年,你和纪小梅帮人做伪证的事,还记得吧?” 秦向阳不给聂东说话的时间,继续说:“你现在回家,我算你自首有功,半小时后不回来,自己看着办吧。” 关虹在边上听糊涂了,自言自语地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秦向阳也不理她,叫李文璧打开录音笔等着,叫赵楚拿出个小本子,做出做笔录的样子。 没二十分钟工夫,聂东气喘吁吁进来了。 秦向阳拿过赵楚的证件亮了亮,说:“聂东,你是在这儿说,还是回局里说?” 关虹大声打断了秦向阳:“说什么说!老公,我这就打110!” 聂东立刻冲关虹吼了一声:“你他妈闭嘴!”然后紧紧握着秦向阳的手道,“警官,我在这儿说,在这儿说。我全说,我这是立功吧?” 秦向阳说:“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没想到那件事还是败露了吧!你的事,其实纪小梅和张素娥已经都交代清楚了。我们找你,只是程序上来通知你一声,接下来,就该是法院的事了。” 聂东一听这话,颤着声说:“那全是纪小梅的主意,我顶多算个从犯吧?” 秦向阳摸着下颌,说:“你的情况不严重,顶多三年。” “啊!三年!”聂东咽了口吐沫。 秦向阳说:“我提醒你,进去之前,最好先把财产转移到你亲人名下。不然,你这个媳妇到时候肯定和你打离婚,分你一半财产!你可能不知道,她前夫林建刚死刑,她还去找人家家属,要人家卖掉房子给她分一半。” 聂东哼了一声,对关虹说:“丢人!你放心,我要是进去了,你别想离婚,就算离,你也得不到一分钱!” 关虹慌张地跑到聂东身边,拉着他的手,紧张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我干吗和你离婚啊?” 秦向阳见聂东低着头不说话,就对关虹说:“我们才查清楚,聂东身上有个案子。你刚才也听见了,他要是进去了,你可一分钱也没有。” 关虹赶紧对聂东说:“你进去我也不离婚啊!” 聂东一听这话,气得直瞪眼珠子。 关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不中听,拉起秦向阳的胳膊,红着脸说:“昨天,都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您大人大量,不会和我个老娘儿们一般见识,对吧!哎,你们不是因为我的事,才找我老公麻烦吧?” 秦向阳心想,这个女人心眼还不少,笑着说:“那怎么可能?一码是一码。林建刚的事本来就和你无关。” 关虹小声说:“不,不,也不能说无关,有的事,也怨我没说清楚。” 聂东一看关虹欲言又止的样子,吼着说:“怎么你还有事没说清楚?不就那点破事吗?我也没嫌弃吧?还有啥话你他妈赶紧说!” 说完聂东毕恭毕敬地拿出烟发了一圈,然后说:“警察同志,你看,我这动员关虹交代,算不算立功?能不能对我宽大处理?” 秦向阳把烟挡回去,假装考虑了一会儿,认真地说:“那要看她交代的具体情况了。要是有重大发现,你肯定是有功的。” 聂东顿时眼睛一亮,走过去捏了关虹一把,虎着脸说:“你倒是快说啊。” 关虹嗫嚅了一会儿,小声说:“不就那点事嘛!” “那你还不快说!”聂东催促着她。 关虹清了清嗓子,喝了口水,看着秦向阳,说:“你们不就是问冯伟和我开房那天的事吗?其实真没啥,无非冯伟叫我穿着制服和他那啥……” 聂东一听这话坐不住了,指着关虹大声说:“什么?你他妈还和别人玩制服诱惑!和我睡觉你怎么不浪了!” 关虹瞪着聂东说:“不是你叫我说吗?我那时是个饭店大堂经理,平常就穿制服好不好?” 接着她的声音慢慢大了起来:“就是和冯伟正玩着呢,警察突然就闯进去了!警察在房间里到处翻,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找毒品呢。林建刚不是报的假案嘛,说我们吸毒!毒没找着,冯伟却被领头的那个警察认出来了。然后领头的就让其他警察都出去……” 秦向阳皱着眉头,提醒关虹:“慢点说,有条理点,和我吵架的水平哪儿去了?” 关虹就又提高了声音,说:“就是领头的警察,叫刘常发,把冯伟认出来了,不知道他俩以前在哪儿见过,但他俩肯定不熟。然后,刘常发就使了坏心眼,他对冯伟说,冯大行长,你出来偷个腥啥的,本来不叫事。不过,听说你明年又要升职了,这节骨眼上要是传出去这种事……” 关虹顿了顿,取出烟点上,说:“反正就那么个意思。也不知道刘常发从哪儿听说冯伟快升官了,就拿偷情的事要挟,想挣点外快。冯伟就说要给刘常发钱,求他别声张出去。刘常发就说,这种事只能抓现行,事后无凭无据的谁还承认啊,到时候你冯伟不承认,我一分钱也捞不着。然后刘常发就出去了一趟,从跟班的手里拿了个相机,给我和冯伟照了相。完了,就这么点事。” 秦向阳听明白了,心想刘常发倒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逮着挣钱的机会,行长也不放过,可不是咋的,行长有钱。 秦向阳问:“那当年做笔录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当年?当年那些警察也没问这茬啊!他们就光问我是不是和冯伟有一腿!我知道,那是为了证明林建刚有杀人动机!”关虹连珠炮似的说。 秦向阳觉得这话在理,就问:“那事后冯伟给刘常发钱了吗?” 关虹说:“应该是给了吧?他说他能摆平,不用我操心。” 秦向阳点点头,对关虹和聂东说:“你们先去卧室,我们商量一下。” 客厅里静了下来,秦向阳默默整理着思路,他想,照关虹交代的情况,冯伟事后一定给钱了。可是刘常发会不会满足呢?如果刘常发把冯伟和关虹的照片散发出去,势必影响冯伟来年升官。那么刘常发就有理由继续要挟,多次跟冯伟要钱。正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这样时间长了,很可能引起冯伟心态失衡,进而雇凶杀人。那也不对。如果雇凶杀人,死的应该只是刘常发。凶手为什么杀死刘常发之后,第二天又去杀了冯伟全家呢? 秦向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赵楚和李文璧,三个人讨论了好几遍,还是想不通秦向阳提出的问题。 秦向阳不停地搓着鼻头,自言自语:“如果我是凶手,我杀死刘常发之后,第二天再去杀冯伟全家,那么,我只有一个可能的理由。” 赵楚和李文璧同时问:“什么理由?” 秦向阳说:“具体什么理由,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是,我突然得知冯伟做了对我不利的事。” “是这么个逻辑!”赵楚点头同意, 秦向阳越说眼睛越亮:“而且,这件对我不利的事,极大可能是刘常发告诉我的。” 李文璧摸着自己光洁的额头,连珠炮似的说:“刘常发告诉你什么事,你才去杀冯伟全家啊?难道他会说,冯伟也玩了你老婆?” 秦向阳一听这话,差点让口水噎住,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有可能去杀了冯伟。” 秦向阳说完这句话,又觉得逻辑有些不通,他想了想接着说:“可是,如果刘常发告诉我,冯伟玩了我老婆,那我又何必再帮冯伟杀刘常发呢?我应该感谢刘常发才是。” 李文璧想了想说:“你杀了刘常发,冯伟给你钱啊。拿到钱你再杀冯伟全家,也不耽误。这叫专业精神。” 秦向阳摇头道:“凶手肯定不是专业的。” 想到这里,秦向阳又把关虹叫了出来。 关虹的精神头看起来好像不太好,大概是被聂东训斥过。 秦向阳让她喝了点水,问:“冯伟应该不止你一个女人吧?” 关虹想也不想,就说:“肯定不止我一个,不过我不在乎,他给我钱就行,你说对吧?” 秦向阳点头表示同意,又问:“那你是怎么判断他还有别的女人呢?” 关虹说:“我很懂事,从来不打听他另外的女人。只是有一次,我无意在他口袋里发现了一样东西,才猜了个大概。” “什么东西?” “一个工牌,银行的工牌,就是他所在的银行。” “工牌上是个女人?”秦向阳问。 “废话!”关虹说完,赶紧说了声不好意思,接着道,“那女人长得挺漂亮。我当时就猜,冯伟肯定跟他的女下属有一腿,冯伟不就是好制服那一口嘛。不过他肯定捂得很紧,他当时面临升职,银行里要是传出他搞女下属,那也很被动!” “还记得名字吗?” 你七年前看过一眼的照片,还能记住名字吗?” “那样子呢?” “也记不住了。” “还有没交代的吗?” “没了。” 秦向阳也看得出关虹没啥可说的了,就说:“那我们先回去,不过可能还会回来找你。你告诉聂东,你表现不错,算他立功,回头我会跟领导汇报的!” 这一趟还是收获很大的,挖出来刘常发威胁冯伟这么个重要细节,这应该就是整个628案最初的起因,现在只剩凶手杀冯伟的动机还没搞清楚。 回到住处,秦向阳想,要是能把关虹说的那个女人挖出来,也许可以找到新的线索。可是该怎么挖呢?叫关虹去冯伟的银行辨认吗?不行。时隔七年,少女变少妇,少妇变大妈,怎么认?除非让银行所有女员工把自己七年前的照片找出来!可是自己不是警察身份了,赵楚有证件也不行,那样做动静太大,现在是秘密调查,根本行不通。再说,那个女人还在不在银行工作都是难说的。 该怎么办呢? 秦向阳抽着烟,不停地在房间走来走去,他望着窗外一栋一栋的房子,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不出意外的话,那里应该有工牌女人的照片。 秦向阳尽管安抚了聂东,说他立了功,但他还是坐卧不安。他想了想,拿起电话给纪小梅打了过去,把警察上门调查的事说了一遍。他想探探纪小梅的口风,要是纪小梅能大包大揽,把当年的责任都扛起来,那就最好不过了。 纪小梅听出了聂东的意思,在电话里阴阳怪气地说:“聂东,别忘了当年林大志可是先找的你,你才来找的我。那事跑了谁也跑不了你!” 聂东不服气地说:“你要是不谎称张素娥是用你的手机给林大志回的电话,那我再能也办不成!” 纪小梅这下生气了,冲聂东吼起来:“我那天半夜给林大志打电话为谁办事?不全因为你酒驾撞车吗?这还赖我了?真是好心当驴肝肺!” 聂东知道自己理亏,态度很快软了下来:“是,是!我不对!你有空过来咱商量商量,该找律师找律师,总不能这么干等着吧。” 纪小梅沉默片刻说:“我这在北京会诊,一时半会儿回不去,等完事去找你吧。打上次那几个警察来过以后,我提心吊胆了一阵子,后来没动静了,我还以为能躲过去呢。” 聂东说:“屁,还躲过去。” 纪小梅问:“警察和你怎么说的?” 聂东说:“那个警察说我有立功行为,你来了再说吧。” 秦向阳想到的地方,是冯伟家那套老房子,也就是628案发现场。 自从出了事,那套房子就被封了。整栋楼的人也是人心惶惶,谁想到那个惨烈的现场晚上也睡不踏实,后来就慢慢地都搬走了,留下一栋空楼,直到现在医院也没有拆,就那么空荡荡地竖在那里。 冯伟当年作为银行行长,家里应该有员工合影,员工集体培训之类的照片,如果房子一直没人住,那就很可能还在。他决定去冯伟家看看。 对秦向阳来说,那的确是既不用麻烦别人,也不会闹什么大动静,又能找到老照片的唯一地方。但一想到那个地方,李文璧就觉得浑身发毛。秦向阳也想到了这一点,让她留在家里。 清河县中医院家属区9栋。楼道里潮湿昏暗,到处是灰尘、蛛网,厚厚的灰尘上一个脚印也没有,显然,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 秦向阳和赵楚踩着厚厚的灰尘往上走,楼梯间里回荡起沉闷的脚步声。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单元602,十三年前冯伟的家。 房门锁着,门上有一张大大的蛛网,封条早不知去向。秦向阳端详着眼前这扇厚重的房门,十三年前那天,凶手就是带着刀枪,敲开门从这里进去。 赵楚拿出新买的一套开锁工具,插进锁里试了试,白瞎,门锁早锈住了。他索性拿出螺丝刀插进门缝里,想把门撬开。谁知还没怎么用力,门一下子开了,就好像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铁门摩擦转轴,发出嘶哑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楼道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赵楚被自己吓了一跳,随后摇了摇头。秦向阳也跟着笑了笑。不用说,这锁早就锈坏了,随便一撬就能打开。他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霉味散得差不多了,才一起进去。 说是霉味散得差不多了,进去之后味道还是很大,让人很不舒服。屋里光线很暗,所有东西上都罩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秦向阳踩下去一脚,又下意识地抬了起来,他踩的地方应该就是当年马晓莲死的地方。随后他又把脚落下去,看了看沙发、客厅以及主卧,那里是其他三个死者躺下的地方。 秦向阳在客厅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面大玻璃镜子前。他用手在镜面上四处摸了摸,找到一个地方,抬起胳膊用袖子去擦镜面的灰尘。 很快,镜面玻璃露了出来。秦向阳抬头看去,见到了那块破裂的镜面,裂纹成发散状,向四处延伸。这应该就是案发那天,林建刚用拳头砸出的裂纹。 他闭上眼睛,眼前好像显现出林建刚愤怒的眼神。他看到林建刚对着冯伟,大声地说着什么。看到冯伟的老婆康艳华生气地走进卧室,很大声地关上房门,冯路顺则躲在自己的卧室里,不耐烦地戴上耳机。客厅里的林建刚越说越生气,突然他伸出拳头,用力地在大镜子上捶了一拳,镜子被击打的地方裂了,林建刚的拳头也出了血。然后林建刚像疯了一样,和冯伟厮打在一块儿。冯伟吐了口吐沫,用力扯着林建刚的头发,扯得林建刚晃来晃去…… 秦向阳的想象被赵楚的话打断了,他晃了晃头,回过神来,看向赵楚。 赵楚指着墙对秦向阳说;“过来看看!” 秦向阳顺着赵楚指着的地方看过去。那面墙上有好几个大相框,里面贴满了老照片。中间的一个相框里,放着冯伟和康艳华20世纪90年代拍的结婚照。令人奇怪的是,墙上最大的一个相框里仅有几张照片,空荡荡地留着好几块空地方。 赵楚指着那好几块空地方说:“你看,那里以前应该有相片。” 秦向阳观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好几块空地方被照片压出的痕迹非常明显,痕迹里落满了灰尘。看大小尺寸,那里以前应该放着好几张大照片。 难道那就是放银行员工合影的地方?可是照片怎么不见了?赵楚不解地摇了摇头。 他俩翻箱倒柜,从客厅到卧室,仔细地把整个房间找了一遍,弄得浑身是土,可是一张银行员工合影也没找到。 “真是怪了。”秦向阳喃喃说道,“这不合理啊。” 赵楚拍了拍身上的土,冲着秦向阳摇了摇头。 秦向阳心里陡然生出一个疑问:难道那些照片被人拿走了?可是按理说,案发前,一般没人对这种合影照感兴趣,房主更不会让那么大的地方空着,太难看了。也就是说,案发时,那里肯定是有相片的。案发后,这里除了警察,不会再有人来过。 “不会吧?”秦向阳突然说,“难道合影照被凶手拿走了?有这个必要吗?”如果真是凶手拿走的,秦向阳觉得很难解释这种行为,就算相片里有凶手熟悉的人,他也没必要这么做,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赵楚说:“也许凶手根本没想那么多,他杀完人,看到相片里有自己熟悉的人,条件反射一样,很自然地取走了相片,就像一种保护本能。他怎么可能知道七八年后,有人来找这些相片呢?” “有道理!是我想多了!”秦向阳想了想,拍着赵楚的肩膀,赞同地说。 “本来我只是当成个线索来查查,这样一来,反而说明照片有问题了。”秦向阳笑了笑说,“看来,我们快抓到凶手的尾巴了!” 赵楚摇摇头叹道:“当年现场勘查人员也够马虎,那么大的相框,那么多空地方都没觉察!” 秦向阳说:“可以理解,当时屋里四名死者,到处是血迹,惨烈,混乱,忙都忙不过来,谁会把注意力放那上头呢?” 赵楚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从旧楼里出来,真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两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口气。虽说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但在秦向阳看来,却比找到相片还要高兴。 不就是一张相片吗?秦向阳心想,还得麻烦她。 他一边走,一边拿出电话,给苏曼宁打了过去。她认为苏曼宁还是值得信任,哪怕出卖他的就是苏曼宁。214案凶手把那些铁证放在他床底下,早晚会被人发现,不是苏曼宁也会是别人。苏曼宁再怎么样也是个警察,秦向阳相信,她有分辨能力,她不笨。 电话很快打通了。 秦向阳说:“网络专家,又要麻烦你了,帮我找一张照片,清河县工商银行2007年前后的全体员工合影。” 这次苏曼宁轻轻说了声“好的”,就立刻挂了电话。 郑毅在上级的限定期间内找到铁证,锁定了金一鸣案的凶手,把整个214案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式案情,向上级领导做了汇报,得到了上级部门的口头表扬。上级鉴于通缉犯秦向阳在逃,暂不给予郑毅实际奖励,督促其尽快将秦向阳捉拿归案。郑毅信心满满,加大了对秦向阳的通缉力度,督促全省各县市相关部门日夜巡查,并请求外省相关单位协查。 秦向阳这次等得有点久,直到晚上十一点,苏曼宁才联系秦向阳,说她黑了清河县工商银行所有员工的个人电脑,找到了一张2006年农历年底的银行员工合影,调高了像素,给秦向阳发了过去。 秦向阳打开手机,见发来的照片上写着“清河县工商银行迎春晚会全体员工合影”,后缀是公历2007年1月15日。照片上冯伟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男员工都在第一排,冯伟身后站着两排女员工,个个笑得阳光灿烂。 秦向阳想了想,叫赵楚第二天一早拿着照片去找关虹认人,毕竟赵楚有证件。他嘱咐着赵楚,这次去不用多说话,严肃点就行。 第二天,赵楚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一进门他就说:“没想到这么顺利!关虹一眼就认出来了!” 秦向阳纳闷道:“她不是说不记得对方样子了吗?” 赵楚指着照片第二排中间的一个女人说:“就是她!关虹说不看照片是肯定想不起来,她看了照片,说这个最漂亮,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让她再三确认过,她说错不了。” 李文璧也拿起照片看了看,说:“长得确实不错!” “有照片就好办!”秦向阳说着,就给苏曼宁打电话,“你发来的合影里,第二排中间的女人,对,对,最漂亮那个,帮我找找她的资料,详细点,她还在不在银行工作我不知道,你可以先从银行找。” 一个多小时后,苏曼宁回了电话:我比对了清河工商银行全部女员工近五年来的工作照,这个女人叫胡丽娜,现在是借贷部主任。详细资料发到短信里了。胡丽娜,四十四岁,个人经历比较简单,毕业后在农业银行上班,后来辞职,到他老公罗仁杰的夜总会里帮忙。1999年又回到银行上班直到现在。不同的是,她1999年去了清河县工商银行,而不是以前的农业银行。 胡丽娜老公罗仁杰的资料就多一些。罗仁杰,四十八岁。从资料上看这是个能人,1999年以前,也就是罗仁杰三十二岁之前,干过很多买卖,从台球室干起,承包过电影院和菜市场,赔了钱,又批发猪肉,倒腾工业用盐,看来是挣到了钱,在1997年干起了夜总会。夜总会的名字就叫丽娜夜总会,生意很不错,胡丽娜这才从农行辞职去帮忙。生意红红火火干了两年,没承想因为线路问题,一场大火把夜总会烧了个精光。胡丽娜因为这才又去上班,但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去了冯伟的工商银行。那场大火之后,罗仁杰并未一蹶不振,而是重整旗鼓,凑钱搞起了运输队,他自己任队长。这样干了没几年,全国一盘棋的房地产经济开始崛起,清河县也到处都在拆迁。罗仁杰就把运输队改成了拆迁队,给拆迁工作解决了不少难题。秦向阳浏览着资料,很快到了末尾。罗仁杰现在的身份是,清河县杰作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赵楚说:“这个罗仁杰不简单啊。” 秦向阳点点头:“你看他做过那么多生意,有起有落,好不容易搞出个夜总会,一把火烧了,又搞运输队,又看准机会搞拆迁队,现在还成了地产开发商!这人不光头脑好,还特别要强,要强的人,一定特别要面子。这人相当不简单。” 这时,秦向阳电话提示有短信进来,打开一看,还是苏曼宁发来的,她又补充了罗仁杰的一些资料,还附着罗仁杰的近照。 信息显示,罗仁杰自幼习武,是个练家子,尤其喜欢玩刀,当年开台球厅,包菜市场、电影院,经常带着把甩刀,那甩刀耍得人眼花,就为这,市面上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刀哥。信息里还说,当年罗仁杰的丽娜夜总会位于清河大丰桥街道。 大丰桥街道?秦向阳精神一振,想,那不正是大丰桥派出所的辖区吗?这么说来,民警刘常发肯定认识罗仁杰。是个人都知道,在那个年头,夜总会这种场子,少交不了罚款,甭说别的,派出所一个月给你来几个突击检查你就受不了。就冲这个,罗仁杰这种社会人,能不和辖区民警搞好关系? 至于冯伟,从他那拈花惹草的习惯看,肯定也没少去夜总会,那自然也就认识了罗仁杰和胡丽娜。也就是说,后来冯伟和胡丽娜玩制服,应该就是从夜总会时延续下来的关系。怪不得夜总会被烧之后,胡丽娜能去冯伟的工商银行,原来有这层关系摆着。 女人要偷腥,谁也管不住。难道罗仁杰不清楚冯伟和胡丽娜的关系?但像罗仁杰那种要强要面子的社会人,要是知道老婆偷腥的话,肯定不会任其发展。 秦向阳继续想,看来,这个罗仁杰,跟冯伟和刘常发都很熟。那么,当冯伟被刘常发不断勒索时,会不会找这个罗仁杰当中间人呢? 如果找罗仁杰当中间人,倒是个恰当不过的人选。可是罗仁杰为什么杀冯伟呢?难不成真是刘常发告诉了罗仁杰,冯伟睡了胡丽娜?要是这样,罗仁杰的确有杀冯伟的动机。 可是,刘常发又怎会知道胡丽娜和冯伟的事呢? 秦向阳考虑得头脑发昏,喝了一大杯水才觉得好些。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尤其想听听李文璧的意见。 他知道李文璧经常性的惊人之语,乍一听无脑,却反而常能不经意间帮他打开思路。 “又是男女关系!”李文璧很赞成他前面的一系列推断,一边走一边重复着秦向阳的话,“可是,刘常发又怎会知道胡丽娜和冯伟的事呢?除非……除非……除非刘常发也睡了胡丽娜!” “对!除非刘常发也睡了胡丽娜!”李文璧加重语气说,“只有刘常发睡了胡丽娜,才能从胡丽娜的嘴里,得知冯伟也睡了胡丽娜。” “当罗仁杰替冯伟做说客,去找民警刘常发的时候,刘常发一定对罗仁杰很不满意。就难免拿冯伟睡胡丽娜的事,取笑罗仁杰——你罗仁杰自己的老婆,都让冯伟睡了,你这还替冯伟办事?这么一来,罗仁杰就一定会反问刘常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刘常发答不上来,就等于默认了他自己也睡过胡丽娜了!” “这么一来,罗仁杰怎可能受得了呢?于是说客变成了下死手,杀了刘常发泄愤。当然,也可能是误杀,但总之刘常发死了,罗仁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去杀了冯伟全家!顺便还杀了个串门的邻居!” “这样是不是很合理呢?”李文璧说完,认真地问秦向阳。 秦向阳和赵楚被李文璧一连串的推论镇住了。虽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但不可否认,她的话没有任何逻辑漏洞,既能完美地解释凶手杀刘常发的动机,也能完美地解释凶手杀冯伟的动机,两者之间还天然融洽,绝不矛盾。 胡丽娜是女人,李文璧也是女人,女人分析女人,果然有天然的优势。 现在看来,不管凶手是不是罗仁杰,都得调查。 想到这儿,秦向阳冲着李文璧竖起了大拇指,说:“我们现在不是警察办案,一切以证据说话。我现在这个处境,不受办案条条框框的约束,合理地推理,就完全有验证的必要。我想,既然要验证,我们不妨大胆些,直接拿罗仁杰去和王越保留的法医档案做比较。” “怎么比较?去跟罗仁杰要根头发吗?”李文璧问。 “嗯,就是要根头发。”秦向阳斟酌了一会儿, 对李文璧说,“这事还得你来办。”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楚去婚庆公司租了部摄像机,和李文璧按昨晚商量的办法,去了罗仁杰的杰作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李文璧先进去打听,得知罗仁杰在公司,才回头示意赵楚进去。门卫见这次又进来个抗摄像机的,伸手就把他们拦住了。 赵楚笑着给门卫递上烟,说自己是省里的记者,来这儿做个专访。门卫得知这两人没有提前约好就来采访,就有点难为人的意思。赵楚知道向来都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又从怀里掏出一条烟来,硬塞给门卫说,我们也不难为你,要不你找个办公室的人出来问问。 门卫乐呵呵地收起烟,把办公室主任叫了出来。 办公室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人,他了解了情况,斟酌着说:“采访嘛,倒是个好事情,不过你们没预约,这又是上班时间,领导呢,也有领导的安排,这事怕是不大好办。” 李文璧赶紧说:“预约采访,显得不是有点假嘛,现在政府提倡本色采访,最好连采访稿也不要,说话接地气,少数一二三四,脚踏实地为人民服务。你看咱杰作地产,工作干得相当漂亮,整个清河城市建设的规划布局,日新月异,科学合理,大部分都是咱公司的项目。省里领导怎么想那我不知道,但是省里的媒体对你们清河城建这块,尤其对你们杰作地产,都很关注。所以我们这才不请自来了!再说,有媒体主动对你们采访报道,大领导也会更关注咱清河的城建工作嘛。这种免费的宣传对你们来说,总不是什么坏事情。” 李文璧一席话听得办公室主任眼珠滴溜溜乱转,他咳嗽了一声,说:“你贵姓?哦,李记者是吧?看得出来,李记者觉悟很高嘛。我们公司,从一砖一瓦,到楼盘别墅,向来讲究脚踏实地,真材实料!对待采访嘛,从来都不虚头巴脑。你刚才的话,提到了我们公司的不少成绩,嗯,当然,我们也还是有不足的!那个,这还没录像对吧?” 李文璧赶紧说:“如果这次采访顺利,我们会专门给您预留一到两分钟时间,当然了,内容要剪辑到领导后面。” 办公室主任摆摆手,笑着说:“那个,我就不用了,不过我觉得你的建议很不错,我去跟领导汇报一声。” 李文璧赶紧补充道:“我们这次专程采访罗总!”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主任迈着方步走了出来,跟李文璧说:“我带你们进去吧!罗总一会儿有个会,只有十分钟时间。”说着他用指头点着李文璧说,“罗总可是个干实事的人,我可提醒你们,你们来得这么冒失也就罢了,一会儿可别提什么冒失的问题!” 李文璧赶紧说不会不会,跟着主任上了楼。 罗仁杰长相普通,头发一根根短短地竖着,看起来很精神,身体一看就很结实。他没什么官架子,见主任引着记者进来,赶紧离了座,上前一步,跟李文璧握了握手,笑着说:“欢迎啊,李记者。” 李文璧亮了亮记者证,笑着说:“我们是省报记者,今天没有预约,自作主张,打扰您了。” 罗仁杰笑着摆了摆手。 办公室主任对李文璧说:“你们的意思,我都跟罗总汇报了,那咱们就开始?你们看是拍外景,还是?” 罗仁杰沉声说:“就在这里吧!哪里都不要去了,一会儿还有个会。你们呢,问得简单点,我呢,也实实在在聊一聊。” 李文璧点点头,叫赵楚打开摄像机,然后问:“罗总,您要不要收拾一下?” 罗仁杰说:“收拾什么,赶紧开始吧。” 李文璧笑着端详了一下罗仁杰,说:“上镜嘛,还是整理一下吧。”说着,她掏出一把梳子,上前一步想给罗仁杰梳头。 罗仁杰摆摆手制止了李文璧,自己从上衣口袋掏出把小梳子,随意地梳了几下。 李文璧见人家自己有梳子,变通也是快,趴到镜头上看了看,然后微皱着眉头说:“罗总,您这都有白头发了,我帮你拔一下吧!”说着轻巧地走过去。 罗仁杰知道对方好意,这次倒没说什么。 “别拔!”办公室主任大声说。 李文璧被他吓了一跳,捏着一白一黑两根头发,僵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办公室主任走上去,小心捏住李文璧手里的白头发说:“你看,领导的白头发,不正是清河县城建工作丰硕成果的见证嘛!不能拔!都拍上!不但要拍上!还要拍得清清楚楚!” 说着,他又捏住李文璧手里那根黑头发,生气地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工作就是不细心!怎么连黑头发也拔了!” 罗仁杰无奈地笑了笑,说:“没事!” 李文璧松了一口气,说了声对不起,趁着主任不注意,轻巧地拔了几根白头发下来。 接下来的采访很顺利,李文璧驾轻就熟地问了几个问题。罗仁杰回答得也实实在在。山寨采访结束,直到走出公司大门,两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秦向阳得知李文璧成功拿到了罗仁杰的头发,很是开心,立刻拿去找当年的法医主任王越。 这次两个人见面的地方还是上次的公园。 王越没想到秦向阳这么快就又约他见面。 秦向阳把一个装有罗仁杰头发的塑料袋交给王越,说:“这些头发来自一个嫌疑对象,可惜我没地方做DNA鉴定,只好找你。” 王越抓着秦向阳的肩膀,兴奋地说:“你真找到嫌疑人了?” 秦向阳说:“是不是他还不确定。有办法鉴定吗?” 王越笑着说:“当年我好歹是个法医主任!这点事交给我吧!有了结论立马联系你!” 秦向阳不知道的是,这一天,纪小梅从北京会诊回来,来到清河县找聂东。 纪小梅见到聂东,先把他数落了一顿,骂他竟想把当年做伪证的锅全甩给自己。 聂东又是好一阵道歉,纪小梅才作罢。聂东见纪小梅火气消了,就说:“事儿就是那么个事儿,大不了你、我,还有那个张素娥,咱仨一块儿抗,谁也跑不了!不过呢,那天来的警察,可是真说过我有立功行为。要是我没事了,你自己进去,你可别再怨我了!” 纪小梅疑惑地问:“立功?你立了哪门子功啊?” 聂东点上烟,深吸一口,说:“一言两语我也说不清,总之我没骗你就是。” 纪小梅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聂东!别是你在背后耍小心眼,还是想甩锅给我吧?” 这时坐在旁边的关虹插嘴说:“我老公真立功了!不骗你!” 聂东听纪小梅那么说,也生气了,他拍着桌子,说:“你看这人!咋就不信!那天警察来找关虹,了解一个案子的情况,是我动员关虹交代的!关虹,给她看看视频!” 关虹一听这话,有点犹豫,她不想外人知道自己当年的那点丑事,又见聂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好站起来说:“好吧!我们这别墅区,大门和客厅都有摄像头呢,我就把那天的视频找给你看。” 很快,关虹找到了秦向阳等人来访的视频。 纪小梅赶紧探身凑过去看,她有点好奇聂东到底立了哪门子的功。 纪小梅盯着电脑画面,慢慢皱起了眉头,她指着画面里的秦向阳说:“怎么是他!” “谁啊?”聂东问。 “这警察姓秦,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了!大概一个月前,就是他算计我,和这个女的去我家演戏,套了我的话!”说着她又指了指画面里的李文璧。 “不然我不可能承认做伪证的事!这个警察心眼很多!”纪小梅愤愤地说。 聂东生气地说:“还是怨你傻,上人家的当!” 聂东的话还没说完,纪小梅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叫着说:“不对!不对!这个姓秦的,好像被通缉了!我想想,我想想!” 说着,她挠了挠头,立刻大声说:“没错!就是他!他现在是通缉犯!他的通缉令,滨海贴得到处都是。今早我还在我们医院门口那看过!对,对,叫秦向阳!想起来了!” “啊?通缉犯?他不是警察吗?”关虹吃惊地说。 “是啊!什么情况?”聂东也挠了挠头。 “问我我哪知道啊!”纪小梅说,“反正,我就确定他现在是个通缉犯!” “你确定?”聂东盯着纪小梅说,“那他说我这立功的事就不算了?” “废话!通缉犯说你立功你就立功?我就说嘛,你立了哪门子功啊!”纪小梅悻悻地笑着说。 话一说完,纪小梅突然神情一怔,转身就跑。 “干吗去啊你?”聂东问。 纪小梅大声说:“重大通缉犯在清河!我报警去!我这才叫正儿八经的立功!” 聂东听见纪小梅的话,傻傻地站在原地。 纪小梅报案之后,聂东家里有关秦向阳等人的那段视频,很快到了郑毅手里。郑毅慢慢拉动着视频的播放条,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心里却颇不平静。他实在想不出,秦向阳是怎么从铁桶般的滨海逃出去的,逃出去也就罢了,竟然还没逃远,竟然就躲在紧邻省城的清河县。 郑毅不禁暗暗感叹:秦向阳啊秦向阳,你胆子可真不小! 视频上听不到声音,郑毅带人亲自赶到清河,叫人把聂东和关虹带到了清河县公安分局。 聂东和关虹战战兢兢接受了郑毅的亲自询问。他俩可不傻,虽然不知道郑毅的肩章代表什么官,但从郑毅那不怒自威的气势上,就断定郑毅很有来头。 聂东和关虹把知道的情况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临走时聂东不停地问郑毅:“领导,我这算立功吧?” 郑毅不耐烦地把那俩人打发走,立刻返回滨海。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再也坐不住了,不停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从聂东的嘴里,他得知秦向阳和赵楚、李文璧在一起,秦向阳还向关虹打听628案的有关情况。这令他非常恼火,他没想到,秦向阳在被通缉期间,竟然又打起了那几个旧案子的主意!一个多月前,他和苏曼宁在秦向阳房间里,见过那四份案件的档案,当时他不以为意。 “不行!”郑毅暗暗下了决心。 很快,清河县也到处贴满了秦向阳的通缉令。而且有所不同的是,郑毅升级了通缉令内容:凡直接抓获嫌疑人的,由滨海市局奖励人民币五十万元!提供嫌疑人直接线索被确定有效的,奖励人民币二十万元! 此外,郑毅还命令陆涛带上一部分人直接去清河县公安分局驻扎,现场负责对秦向阳的搜捕行动。他把那四件旧案子相关家属的资料交给陆涛,嘱咐陆涛要暗中派人监视那些家属,他告诉陆涛,秦向阳很可能跟那些家属接触。陆涛不太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忠诚地执行了命令。 郑毅的命令是:214案重大嫌疑人秦向阳携带武器,极度危险,如果拒捕,直接击毙! 郑毅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秦向阳和警方遭遇,他是绝不会束手就擒的。否则,他当初何必从市局跳窗逃跑呢?也就是说,“如果拒捕,直接击毙”这八个字,等于间接宣布了秦向阳的死刑。 关虹家的监控显示,秦向阳等三个人去过两次,赵楚自己去过一次。陆涛按照他们每次离开关虹家的时间,调取了沿途所有的监控。很幸运,他从监控上发现了目标。他发现目标每次出现都是步行,目标看起来非常警觉,每次经过有监控的路口,都有刻意躲避的行为。 陆涛暗道,这几个家伙太狡猾了! 他顺着监控一直找,最终目标消失在一条街上,不见了。 陆涛把这个情况报给了郑毅。 郑毅很兴奋,夸陆涛干得不错,叫他安排人手,对目标消失的那条街道重点布控监视。 事实上,陆涛所不知道的是,干过侦察兵的秦向阳比他想得还要狡猾。那些天,秦向阳每次返回房子所在的街道,都会在身后撒一些胡椒面,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日后万一有警犬找来,能一定程度破坏警犬的嗅觉。 当然,陆涛此时的布控完全依仗人力,并没使用警犬。 苏曼宁见郑毅在省城和清河县之间来去匆匆,有心打听,才从郑毅嘴里得知他审问了关虹和聂东。郑毅升级了通缉令,令她非常意外,同时又非常疑惑,她想不通郑毅为什么这么做,只能第一时间把情况通知秦向阳。 秦向阳知道情况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聂东别墅里的摄像头,连呼大意。不过,他马上明白了郑毅的想法,看来郑毅是通过升级通缉令,对自己施压,不想让自己触碰那四件案子! “好,你不让我碰,我偏偏碰给你看!”不过,他也很清楚,接下来自己在清河的一举一动将变得更加危险。 有了上次关虹的教训,这次秦向阳不敢再大意了。幸亏苏曼宁通知得及时,他想到现在清河到处是通缉令,万一林建刚母亲发现自己是通缉犯,稀里糊涂地去报警,那就麻烦了。他还想到,郑毅升级通缉令,肯定是因为自己在查的案子,那么,郑毅就极可能派人监视那些案子的家属。看来后边的调查越来越难了。 天一黑,秦向阳叫赵楚去林母家附近侦查侦查情况,赵楚可是老侦察班长,这点事难不住他。谁知赵楚刚打开门,就迎面碰到了林母。 赵楚大吃一惊,把提着菜篮子的林母让进去。 林母一进屋,赵楚赶紧上了街。他站到路边的阴影里,一边抽烟,一边警惕地观察着路上情况。随着烟头星火的闪动,他心里合计着可能的突发局面,他知道,万一有人跟踪了林母,那他这次只能动手了。 还好,十几分钟过去了,他没发现意外情况。那就只有两个解释,要么是负责监视的人员还没到位,要么是监视者仅仅盯着林母小区附近,不管哪种情况,这次都算是运气不错。但不管怎样,郑毅这次一定会安排人手监视那些家属,在这一点上,他和秦向阳判断是一样的。想到这儿,他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林母进门,就一脸疑惑地对秦向阳说:“怎么街上都是你的通缉令啊?你不是警察吗?我这买完菜都顾不上回家,特意来问问。” 秦向阳知道瞒是瞒不住了,就把从214案案发到现在的情况,一五一十跟林母讲了一遍。 林母听完惊得合不拢嘴。 李文璧赶紧接着说:“林阿姨,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们找到了一个628案的嫌疑人,他到底是不是凶手,很快就有答案了。” “真的吗?”林母紧紧抓着李文璧的手,颤抖着问。 “真的!我们怎么可能骗你呢?”李文璧说。 “好!好啊!有了消息你们马上通知我啊!打电话就行,跑来跑去不安全。”林母叹着气说,要是真找到凶手就好了!建刚就能出来了!” 说完她放下李文璧的手,又道:“闺女我回去了!放心,我还没老糊涂,不会出卖你们的!” 深夜的清河县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时不时有闪着警灯的车,从秦向阳住处外的街道上飞驰而过。 秦向阳意识到时间越来越少了,他打开手机电子存档,同时翻出了两份档案。这次,他要同时查两个案子:903强奸杀人案,719杀人碎尸案。 903强奸杀人案的案情极为简单,但是网上关于这个案子的讨论却最多。 903案件的凶手叫刘正龙,2007年案发时,仅仅二十一岁。 刘正龙母亲谭芳,算是个网络名人,从儿子认罪的那天起,她就开始了漫长的上诉历程,这么多年下来,上访的费用早耗尽了一家全部的积蓄,最后连房子都卖了。 网上到处是刘正龙案和谭芳的消息,这些年来也曾有不少律师找到谭芳,帮她上诉打官司,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不用说打官司,谭芳最初上访时,和一名律师为了能借阅到刘正龙的卷宗,就耗费了两年时间。 但是单纯就卷宗来看,903案却极为简单。2007年9月3日傍晚七点钟,清河县西关滨海化工有限公司(也就是清河西关发现油矿后,建立的那家国有化工厂)的女工陈爱梅,下班回家,在路上被先奸后杀。案发现场位于郊区的一片玉米地,也是陈爱梅上下班的必经之地。死者的尸体就藏在那片玉米地里,尸体旁边有一眼废弃的机井,机井上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死者下身赤裸,衣物被藏在机井石板下的缝隙里。 算起来,那个国有大化工厂也算跟秦向阳有缘了,第一次到那儿,是跟陈凯和李文璧去西关找当年的邮筒;第二次路过,是最近从滨海坐那辆拉砖头的车逃跑。 他感慨一番,继续研究资料。 直到陈爱梅死后第八天,人们才找到了她的尸体。当时尸体已经出现不同程度的溃烂。清河当地警方查了半个月,也没抓到凶手,鉴于死者家属强烈要求,死者尸体一直未被火化,被保存在市医院的太平间里。案件被媒体曝光,弄得化工厂的女工人心惶惶,社会影响非常恶劣。当然,这个案子真正火起来被社会全面关注,是在刘正龙认罪,其母谭芳不言放弃地上访了五年之后。 滨海市局很快又派出了专案组。组长郑毅,副组长是清河县公安分局刑警副队长周学军。 案子被郑毅接手后,三天时间锁定了嫌疑人刘正龙,七天拿下口供。更主要的是,刘正龙的DNA信息和死者体内精斑的比对结果完全一致。 据刘正龙供述,9月3日傍晚七点多,他骑着自行车路过那片玉米地,遇到下班回家的陈爱梅,见对方年轻漂亮,起了色心,把陈爱梅拉到玉米地里实施了强奸,事后和陈爱梅商量和解,遭严厉拒绝。陈爱梅坚决要报案,刘正龙起了杀心,掐死了陈爱梅。 从这份资料里,秦向阳看不出任何疑问,倒是一份附在卷宗后面的上诉书引起了他的兴趣。 上诉书是刘正龙一审被判死刑后提交的。薄薄的一页纸上写着七八行字,字迹工整,无一处修改,无错别字,无病句。以秦向阳的经验判断,这么整洁的上诉书应该是抄写的。 上诉书内容大意是刘正龙提起自己太年轻,不懂法,一时冲动,认罪态度较好等,请求轻判。上诉书右下角有刘正龙的签名,名字上盖着手印。名字后面是日期,2008年5月11日。 秦向阳看完上诉书,又看了看刘正龙的死刑执行日期,顿时大吃一惊,卷宗里的行刑日期是2008年4月21日。 这怎么可能?上诉日期怎么会在死刑执行日期之后呢? 秦向阳皱着眉头,继续往后看。 电子文档最后面附着两张行刑现场的照片。照片是黑白色的,一张是刘正龙跪在前面,身边四名警察正在对他的身份做最后的确认。另一张是行刑之后的照片,刘正龙面朝下趴在地上。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行刑场地:清河北郊荒废沙场。沙场?沙地? 秦向阳仔细看了看照片的执行场地,越看越纳闷,怎么看都觉得照片上行刑的地方不像是沙地,反而更像雪地。 他判断是雪地的主要理由是: 一、第一张照片里,刘正龙穿着羽绒服,身边的四名警察,三人穿制服,一人穿便服,但看样子都穿得比较厚实。 二、第二张照片里,刘正龙尸体的前后左右,有多处脚印,脚印很深,很清晰,一看就是在雪地上踩出来的,沙地的脚印怎么可能这么清楚呢? 三、刘正龙头部流了很多血,有一大摊血从他的头部淌出去,看着很瘆人。从那一大摊血迹的渗漏程度判断,血下面应该是雪地。如果血液流到沙子里,不可能留下那么多痕迹。 可为什么卷宗上写着沙地呢?秦向阳想不明白。他又看了看行刑日期,2008年4月21日,突然一拍桌子,心想:查查不就知道了嘛! 他毫不犹豫地拿出电话,又给苏曼宁打了过去。 苏曼宁还是第一时间接起了电话,她轻轻地喂了一声,就不说话了。她知道秦向阳找她肯定有事。 秦向阳这次的语气客气了很多,他咳嗽了一声,才说:“又要麻烦你了,帮我找找2008年4月21日的天气情况,清河县的,看看下雪没。” 苏曼宁立刻挂了电话,还是什么也没多问。 很快苏曼宁就回了短信:清河县,2008年4月21日,晴,最低气温十点五摄氏度,最高气温十七摄氏度。 秦向阳一看短信愣住了:怎么会这样?难道刘正龙的死刑执行日期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他又打开电脑搜索刘正龙,很快就找到不少相关内容,他发现竟然有不少帖子都是讨论死者的行刑日期的。近几年来,这份卷宗的很多内容被谭芳和她的律师先后发到了网上。 对这个问题,很多网友一致认为,死者的行刑日期被大大延后了,至少被延后到了2008年冬天。延后的原因,网络上有很多传闻,说这件事跟器官移植有关,很可能是有富商移植了刘正龙的肾,行刑日期被延后,是为了配合肾脏移植手术的需要。 作为警察,他很清楚,我国有很长一段时间,人体器官的合法来源,主要有两个,一个是红十字会,一个是死刑犯。就算是刘正龙的肾被富商移植了,只要程序合理,也在法律许可范畴之内。 他走到窗前,点上烟深深地抽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这件事背后的隐情太多了。他想,不管网络上的分析和传言是不是真的,多么甚嚣尘上,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案子本身有问题,就是说,这案子也是个冤案!要是案件本身没问题,刘正龙就不会死,那么,也就不会引起普通群众那么广泛的关注和讨论,更不会有刘正龙的母亲坚持上访多年,还卖掉了房子。 他知道,不管案子背后有多少隐情,牵扯什么人,那都不是他该操心的,他能做的,就是先把真凶揪出来。 719杀人碎尸案的案情也不复杂。 2008年7月19日,新婚夫妇谢正伦和妻子孙晓玉,蜜月归来后的第二天晚上,孙晓玉在清河郊外自家别墅卧室里被杀,并被残忍分尸成了若干块,家中丢失黄金首饰及现金若干。 案发时,别墅所有门窗都是封闭的,门从外面上了锁。案发后,本地有名的企业家,清河化肥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谢正伦的父亲谢坤,给警方施加了很多压力,并让媒体曝了光。谢坤有钱有势,这么做在情理之中。这使得清河分局又申请市局成立了专案组,专案组组长还是郑毅。 郑毅很快锁定孙晓玉的新婚丈夫谢正伦为重大嫌疑人。理由是,别墅门锁没有任何撬动痕迹,经专家检查,也排除了有人使用万能钥匙等工具进入的可能。就是说,只有谢正伦不用破坏门锁,能光明正大用钥匙开门。而且警方在谢正伦衬衫多处位置,发现了死者孙晓玉的血迹,另外在案发现场的木质地板上,还提取到了谢正伦带血的足迹。此外,在案发现场,还留有谢正伦少量的呕吐物。除此之外,现场未发现任何第三者的指纹和痕迹。这些直接物证和间接物证,都指向谢正伦。 警方对尸块进行检验,发现孙晓玉怀孕了。当时的专案组长郑毅,让人拿婴儿胚胎跟谢正伦做了亲子鉴定,结果令人吃惊,胚胎和谢正伦NDA相似率仅为百分之二十点零三,也就是说,孙晓玉怀的不是谢正伦的孩子。因此,警方判定谢正伦具有作案动机。 谢正伦辩称,自己去市里买完东西回家,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的,钥匙打不开门。他以为孙晓玉从里面锁了门,就叫门,但没叫开,打电话也没人接。他以为孙晓玉睡着了,只好返回车里等。过了一会儿,他又去叫门,发现门已经开了,进门后他才发现妻子惨死。他上前碰触过妻子的尸体,并当场呕吐,后来才跑出去报警,报完警一直留在自己的车内。 警方问他,为什么出警时房门是锁着的? 谢正伦说,他出门报警时,担心万一有人进入房间破坏现场,就用钥匙锁上了房门。 在警方和法庭看来,谢正伦外出报警锁上房门的说法,很难自圆其说。因为一般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极度紧张,很难再产生“万一有人进入房间破坏现场”这么冷静的想法。 谢正伦又辩称,要是自己杀人,又何必从现场拿走那么多财物呢? 警方认为拿走财物是凶手迷惑警方视线。 另外,谢正伦拿不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对此,谢正伦辩称,当晚他们夫妻二人在家招待朋友。自己喝了酒,孙晓玉喝得比他还多。他就去城里买了些葡萄糖,还有营养品。由于新婚别墅在郊外,加上自己酒后开车慢,从县城买好东西回去的路上,就用了将近一小时。他坚称孙晓玉被杀时自己正在开车,但拿不出证据。 看到这儿时,秦向阳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种案子要搁到现在就好处理多了,但719案的年份是2008年,那时装行车记录仪的很少,更不像现在,城里、小区到处都是药店,否则,谢正伦就算真去买那些东西,也用不了多久。 最后,谢正伦一审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后来谢坤也在外面积极托人托关系,法院最终以本案事实清楚,但证据链不完整,判谢正伦无期徒刑。 不过最令人不解的是,法院一审之后,谢正伦居然放弃了上诉。 这一夜秦向阳睡得很不踏实,一方面是因为这两份卷宗,一方面是因为郑毅对案子相关家属的监视,使接下来的调查愈加困难。 第二天赵楚和李文璧也参与进来一块儿讨论案情。 李文璧说刘正龙的案子,他们干记者的,多多少少都听说过,关于刘正龙行刑日期的疑点,以及肾脏可能被富商移植的网络传言,秦向阳没兴趣。他自顾尚且不暇,更没能力去蹚那摊浑水。他眼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这些案子查清楚,找出真正的凶手,从而引出214案的凶手,才能把自己的嫌疑撇清楚。他也坚信,只要抓住那些冤案的真凶,那么再大的黑幕,再深的水,也总有澄清的一天。 赵楚一直眉头紧锁。他和秦向阳担心的事一样,郑毅把案子的家属都监视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正当这几个人一筹莫展之时,秦向阳的电话响了。来电人是王越,他赶紧接起电话。 王越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难掩他内心的兴奋。 他说:“你送来的头发鉴定结果出来了,跟我保存的那份DNA信息完全一致!秦向阳,有你的!我当年的委屈没白受!” 秦向阳等人一听,喜出望外,互相击掌庆贺。 这个鉴定结果看着很简单,意义却很重大。它证明了马晓莲右手指甲皮肤组织的来源,是杰作地产的老板罗仁杰。 马晓莲是公交职员兼公交公司反扒队人员。 罗仁杰是个大老板,大老板会坐公交车吗? 即使大老板可能坐公交车,他也绝不可能是扒手。他不是扒手,就绝不会平白无故,把自己的皮肤组织留到马晓莲的右手指甲盖里! 换句话说,只有罗仁杰是628案的凶手,他才可能在2007年6月28日那天,被马晓莲挠过! 每个案子,真相只有一个,合理的推理却有很多,当自己的推理跟真相画上等号,这份喜悦怎能不让人振奋。 说郑毅当年忽略了第二份DNA证据也罢,急于破案也罢,总之,郑毅把628案搞错了。但是对秦向阳来说,现在唯一的疑问是:林大志是如何获知628案有问题,从而去威胁郑毅呢? 这个问题,单靠思考是不可能有答案的。秦向阳摇了摇头,暂时把这个疑问按了下去。 王越接着问秦向阳:“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把证据交给警方,让他们去抓罗仁杰?” 秦向阳果断地说:“不!我现在是个通缉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老王,你先保存好那份证据。你也知道,我还有三个案子。最后,我会跟所有凶手做个了结!” 王越说:“现在全市警察都在抓你,你打算怎么办?” 秦向阳没有回答王越,忽然问:“2007年9月3日,刘正龙的案子你知道吗?” 王越顿了顿说:“知道,但不了解具体情况。我跟你说过,那年10月我就辞职了。” “也是。那你认识周学军吧?你们分局当年的副队长,903案子的副组长。” “周学军,我老铁。不过他退休了。” “退休了?” “嗯。当年我辞职不久,他就跟着退休了。” “正常退休?” “呵呵,他比我还小两岁,你说正常不正常?” “你意思是他的退休,和903案有关?” “也不是,他是因病退休,现在还没停药,这都多少年了!他不愿意跟人聊案子,我也不问。我俩,算是同病相怜呐!” 秦向阳搓了搓额头,说:“老王,你能不能约到周学军?我想和他见个面。” 王越说:“我试试吧!这要是以前,我没把握。可你破了628案,我估计能行。我这些年的心结被你破了,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秦向阳说:“你约到他,一块儿来我这儿。我现在外出很不方便,一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 挂断电话,秦向阳说:“我们怕是很难接触到903案的家属了,希望这个周学军能帮到我们。” 赵楚点点头,对秦向阳说:“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找到了628案的真凶,后面的再难也要查下去,我一定帮你洗脱嫌疑。” 李文璧也跟着说:“对啊!秦向阳,别忘了还有我呢!我会陪你走到底的!那么现在,我们是不是再捋捋628案的过程?我早晚要把它们都写成报道!” 秦向阳一听笑了,记者最关心的永远是报道真相。 他点上烟,把自己想象成罗仁杰代入案件,捋了一遍628案的过程。 628案案发前一个月左右,林建刚跟踪妻子关虹,眼看着关虹和行长冯伟走进了酒店808房间。于是林建刚打了110,谎称酒店808房间有人吸毒。接警后,大丰桥派出所民警刘常发带着人赶到808房间。刘常发没找到毒品,却意外撞见冯伟和关虹偷情。于是刘常发动了歪脑筋,用取证的相机给冯伟和关虹拍了照,进而要挟冯伟。至于刘常发是怎么认出冯伟行长的身份,以及知道冯伟要升职的细节,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事后冯伟给了刘常发一笔钱,想买回刘常发手里的照片。 刘常发哪那么好打发?反而三番五次继续要挟冯伟。 冯伟见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想找个中间人,说和说和这件事。找谁呢?他突然想到了社会哥罗仁杰。罗仁杰虽然做上了房地产公司老板,但以前开夜总会时,冯伟是常客,两人关系不错,更何况夜总会被烧以后,冯伟还把罗仁杰的老婆胡丽娜弄到自己银行上班,有这份人情在,他罗仁杰不帮冯伟的忙肯定说不过去。 冯伟还想到,罗仁杰开夜总会时,肯定没少打点刘常发。这么想来想去,冯伟就觉得,这事还真得罗仁杰来办不可。于是就找到罗仁杰,说明了情况。 罗仁杰也仗义,很痛快地把事揽了下来。 6月27日傍晚,罗仁杰约刘常发吃了顿饭。饭后回家的路上,罗仁杰找了个人少的去处,对刘常发讲明了自己的来意,事差不多就行了,希望刘常发给他个面子,不要太过分。 谁知刘常发根本不吃这一套,还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要把冯伟的钱退还,然后把冯伟和关虹的偷情照片交给上级。 刘常发的话,令罗仁杰很是恼火。 刘常发见罗仁杰生气,进而取笑罗仁杰,说当年罗仁杰开夜总会,还不都是靠他罩着?那意思,就是你罗仁杰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一个混混出身的老板,还来我面前当和事佬? 这么一来,罗仁杰就和刘常发起了口角。两人在争吵中,刘常发进一步取笑罗仁杰,从而不小心说了一个小秘密——也就是冯伟和胡丽娜偷情的事。 刘常发很可能是这么说的:“你罗仁杰还有闲心思,跟这儿帮冯伟擦屁股呢?冯伟连你老婆都睡了!” 罗仁杰脾气火暴,但做生意多年,心思却也精明,听刘常发这么说,立刻反问:“你怎么知道冯伟睡了我老婆?” 这明显是件极私密的事!刘常发自知失言,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罗仁杰当即明白,这种事,也只能从床上打听到了!刘常发肯定也睡了自己老婆,两个人在床上少不了浪言浪语,这种事怎么会瞒得住! 罗仁杰进而才想明白,怪不得胡丽娜能进冯伟的银行?这俩人早就有一腿啊!自己当年的夜总会,成了绿帽子批发中心了! 这么一想,罗仁杰顿时怒火中烧,狠狠地把刘常发揍了一顿,没承想出手太重,把刘常发给打死了!也正因如此,才在现场留下不少痕迹。可是正如秦向阳当初接触档案时分析的那样,罗仁杰不但精明,而且冷静,事后他处理了现场。之后又恰巧下了一场大雨,导致警方在刘常发被害现场没提取到有价值的线索。 说来凑巧,那天刘常发正带着枪。罗仁杰见刘常发死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了刘常发的枪,第二天中午去杀冯伟。 巧上加巧的是,6月28日那天,林建刚也因为老婆关虹的事,去冯伟家大闹一场,盛怒之下,还打碎了镜子,并且跟冯伟大打一场,被扯掉了头发,还留下了不少皮肤组织信息。 林建刚刚走,罗仁杰就杀到了! 冯伟见罗仁杰来了,以为他帮自己把事摆平了,很高兴,还拿出来两瓶茅台酒,准备让罗仁杰带走。 谁知罗仁杰上来就质问冯伟:“你睡了我老婆胡丽娜?” 罗仁杰这一问,让冯伟很尴尬,只好说:“这是干什么?那个林建刚来家闹了一场才走,你又来家闹这一出!你出去!” 刘常发已经死了,杀一个也是杀,杀一家也是杀。接下来就是卷宗里描述的那样,罗仁杰杀了冯伟一家。马晓莲上门劝架,也被杀灭口。临走前,罗仁杰很冷静,把冯伟拿出的那两瓶茅台放在煤气灶上,想毁灭现场。 罗仁杰,本来根本不认识林建刚。但他又想起冯伟说林建刚也来闹过,就辗转找到林建刚,跟踪到林建刚住处,等到天黑趁人不注意,把作案用的那把尖刀,绑到了林建刚摩托车后座下面。这是个很巧妙的栽赃陷害,时间点和动机上都卡得很好,正是他的这个栽赃,把后来的郑毅也给绕了进去。做完这一切,他又把刘常发的那把枪丢进城外的清河里。 “很完美的过程回放!”李文璧说着,关掉了录音笔。 “完美有什么用!”秦向阳叹了口气说,“那些被冤枉的人,再也回不去了!” 实际上秦向阳还原这个案件,确实跟真相几乎无差别——6月27日傍晚,罗仁杰的确约刘常发吃了顿饭。酒后回家的路上,罗仁杰又对刘常发表明自己说客的身份——只不过,有一点秦向阳不可能想到,6月27日那晚吃饭时,还有个人作陪。 谁? 大志警用器械制造有限公司的副总李铭。 罗仁杰的房地产公司少不了消防器材和保安用品,是林大志他们公司的客户。那晚的饭钱都是李铭付的。饭后已是夜里十一点左右,是李铭开的车。刘常发非要在自己小区附近下车,罗仁杰跟了过去,提出再去KTV玩会儿,顺便说点事。刘常发以时间太晚为由,拒绝了。罗仁杰就把刘常发拉到路边,说出了自己的说客身份…… 2007年的小县城摄像头少,夜里十一点左右行人更少。罗仁杰跟刘常发动了手,互相扭打到绿化带里时,李铭的车就在路边停着。李铭坐在驾驶室里,见罗刘两人打了起来。对方在黑暗中,他看得模模糊糊,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去拉架,后来又放弃了。 他一早就知道罗仁杰的火暴脾气,性子上来了,可能连他这个拉架的都打!可是你不去拉架,这么干看着就更不像话!当时李铭也喝了些酒,神经就有些大条,以为俩人打架没啥大事,就带着“少管闲事”的念头驾车离开。 直到案发后通过报道,李铭才意识到罗仁杰那晚冲动之下杀了人,还抢了枪械。而628案里,凶手用的正是刘常发的枪。李铭再傻也能猜到,628案和刘常发之死,都是罗仁杰干的! 李铭是一阵后怕,事后找到罗仁杰,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他挑起话头,说起6月27日那晚自己喝多了,罗仁杰一下车自己就开车走了。那意思就是让罗仁杰知道,他李铭确实啥也不知道。 罗仁杰呢,做了案也很淡定,装得没事人一样。 后来,李铭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老板林大志。 林大志可不笨,知道这事不能声张。 后来,林大志又通过新闻得知,郑毅抓获的凶手叫林建刚,他立刻意识到郑毅把案子办错了。 接着,他想起公司对市局的投标,多次失败。要想成功,就得先过郑毅这一关。怎么拿下郑毅呢?靠送礼肯定没用。于是他想到了胁迫,拿628案做文章。 等郑毅把林建刚抓走后,林大志就秘密地找了几个枪手,去网上散布了一些负面消息,说628案的被告是冤枉的。林大志的算盘打得不错,他想先散布一些这样的消息,引起郑毅的恐慌。等到下次市局再招标时,就去找郑毅谈判,让郑毅帮他促成市局下一次的竞标合同,他呢,则帮郑毅保守案件的秘密。 这就是林大志第一次在网上散布冤案的过程。 而张启发呢,当时还是个小律师,他从网上意外发现“628案”可能是冤案的消息,鼓起勇气就跑去给林建刚当代理人,最终也没捣鼓出什么名堂。 但是现在,这一切对“通缉犯”秦向阳来说,还是个疑问。 书归正传。秦向阳没想到王越的动作很麻利,第二天就来到他的住处。跟他一块儿来的,应该就是清河分局前刑侦副队长周学军了。 周学军的样子很憔悴,身体看起来很臃肿,确切说,应该是浮肿,岁数看起来比王越还要大。 王越作为中间人,简单地做完介绍,大家就算认识了。 周学军慢慢地坐在沙发上,抬起略微浮肿的眼皮看了看秦向阳,说:“你就是秦向阳?” 周学军说话很慢,他一字一句地问:“能说说你是怎么找到628真凶的吗?” 秦向阳点点头,简略地把调查过程说了一遍。 之前王越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听起来就格外认真,等秦向阳说完老半天了,他还呆呆地盯着前方。 周学军咳嗽了一声,王越才一下子回过神来,冲着秦向阳伸出了大拇指。 周学军也点点头,说:“不错!当年我也参加过628案,专案组他们过来后,我就成打杂的了。真没想到,哎,真没想到是这样!” 秦向阳笑了笑,没说什么。 周学军说:“你的情况,王越和我说了,接下来你真要搞903案?” “是的。”秦向阳很干脆地说。 周学军掏出烟点上,给其他人发了一圈,才沉吟着说:“903案,难的不是破案,而是抓人!” “抓人?”秦向阳问,“你早就知道案子有问题?” 周学军把眼一瞪,生气地说:“废话!不然我病情能加重?能成现在这个屌样?这都是气的!”说着他拉起裤腿露出皮肤,用指头往上按了按,结果这一按就是一个窝,指头抬起来,但窝里肉弹不起来。 秦向阳一惊,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病,但看情况,能断定是个慢性病,而且病的时间肯定短不了。 他从李文璧手里接过一杯水,递给周学军,说:“您是前辈,我佩服。” 周学军轻轻哼了一声,说:“不用说那些没用的。903案,你注意过没?郑毅领着专案组来了之后,被害人的遗体很快就被火化了。” 秦向阳道:“这点卷宗上没说,难道尸体里的精液有问题?” 周学军摇摇头说:“尽快火化尸体,是为了避免家属瞎闹,制造不利于破案的舆论环境,在这件事上,郑毅是果断的,比我强。” 秦向阳说:“那案子的问题在哪儿?” 周学军说:“当时的专案组成员,包括郑毅,也包括我,都没怀疑过案子办得有问题。直到抓住刘正龙,我因病提前退休,案子才出现了新的情况……” 接下来,周学军慢慢简述了事情的经过。 2007年9月3日晚上七点多,女工陈爱梅被害后,警方从陈爱梅身上提取到精液若干,从而判断陈爱梅被先奸后杀。然后有一点显得奇怪:那些精液,并没有进入陈爱梅体内,而是附着在其阴户外面。 当时的清河公安分局副队长周学军分析,凶手是刺激过度,体外射精。表面看案情很简单,顺着精液抓到人,案子也就破了。周学军带人对清河西关周边厂矿企业的男工人进行逐一排查,提取血液做DNA鉴定,这样一来速度就慢了。警方这边查得慢,被害人家属那边闹得凶,上级才又成立专案组,限期破案。 郑毅的排查方法和周学军的一样。只不过郑毅的作风是不眠不休,讲究高效。在周学军的排查结果基础上,他很快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刘正龙。经比对,刘正龙的DNA跟被害人身上的DNA信息完全一致,郑毅立刻把二十一岁的刘正龙捉拿归案。 审讯时,刘正龙承认,上下班会经过案发的那片玉米地,也承认2007年9月3日晚,大概七点左右,从玉米地旁边的路上回家,但就是不认罪。 不认罪,最好能拿出不在场证据,可是刘正龙拿不出。后来,刘正龙说了一件事,令警方一度费解。 他说9月3日傍晚六点左右,去嫖过娼。 当时,清河西关有很多洗发店。警方按刘正龙所说,在名为“小上海”的洗发店,找到了卖淫女刘芸芸。经过一番对质,刘芸芸才认出来刘正龙,承认9月3日傍晚六点左右,刘正龙确实光顾过。 警方问刘芸芸为什么这么确定。 刘芸芸说,9月4日她来了大姨妈,所以对大姨妈来临前一天的事有印象。9月3日那天,刘正龙是她第一个客人。店里一共就两个姐妹,平常一般是晚上七点左右开工。那天另一个姐妹有事,刘芸芸早去了一个钟头。她一去,刘正龙就上门了。 既然嫖娼在先,为何又强奸杀人呢?这不合常理,令人费解。但这个疑问,完全不能作为刘正龙的不在场证据,更不能证明刘正龙不是凶手。相比之下,被害人身上那些刘正龙的精液,则是铁一般的证据。 先嫖娼再强奸杀人,郑毅也理解不了。可是作为刑警,理解不了的案情多了去了,正因如此,犯罪心理学才丰富多彩。 郑毅认为案情清晰,证据确凿,才把刘正龙交付检察院。后来,刘正龙被判了极刑。 案子转折点发生在刘正龙被抓,周学军因病退休之后。 那是2017年10月,有天晚上,递交了内退报告的周学军,跟清河西关的几个朋友在外边吃烧烤。邻桌传来的说笑声引起了周学军的注意。 邻桌坐着两男一女,男的流里流气,女的叼着根烟卷儿。周学军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个女的面熟,仔细想了想,才记起来,邻桌的女人正是“小上海”的按摩女刘芸芸。 刘芸芸当时正述说一件事,把同伴逗乐了。 周学军仔细听了听邻桌的谈话内容,一下子就流下汗来。 刘芸芸在讲述一件对她来说有趣的事。 她说,上个月的一天,她接待了一个很奇怪的客人。怎么奇怪呢? 刘芸芸平常接待完客人,都是用卫生纸把避孕套包起来,扔到垃圾桶里。那个客人完事后,走到门口,然后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转身从垃圾桶里捡起两个用卫生纸包着的避孕套。 刘芸芸好奇,问对方干啥呢? 对方说刘芸芸服务好,所以帮着把垃圾带出去。 “真是个土鳖!说我服务好,帮我倒垃圾呢!服务好,你咋不多给我钱呢!”刘芸芸的声音很尖锐,被周学军听得一清二楚。 事情听起来确实很怪。周学军干了半辈子刑警,也没听说过有嫖客临走,还帮着小姐倒垃圾的。引起周学军注意的,倒不是这件事的稀缺性,而是刘芸芸这个人。9月3日当晚六点,刘正龙找的按摩女就是刘芸芸。周学军听刘芸芸说出这么一件奇怪的事,当场就决定详细问问。 事情很好办。周学军刚内退,外人不清楚这一点。此前因刘正龙在9月3日晚嫖娼的事,刘芸芸多次去专案组接受调查,所以她是认识周学军的。周学军连唬带吓,在“小上海”按摩店,对刘芸芸进行了一次详细的盘问。 经过盘问,刘芸芸交代,她说的事情就发生在9月3日晚上。具体几点?刘芸芸记不清,她告诉周学军,那个奇怪的家伙,是她那晚的第二个客人。 9月3日。 第二个客人? 周学军问她为啥记得这么清楚。 刘芸芸说:“上个月9月4日来的大姨妈……大姨妈前一天,接待的第一个客人叫刘正龙,被你们抓了,第二个就是那个奇怪的家伙,当然忘不了。” 周学军立刻警觉起来。按刘芸芸的说法,那个奇怪的家伙,是在刘正龙走后不久去到“小上海”的。可是他完事后,为什么又突然把垃圾带出去的呢?换句话说,那个奇怪的人,临走时带走了两个避孕套,其中一个避孕套里,有刘正龙的精液! 903案被害人身上的精液,为什么被洒在阴户外面呢?周学军想起903案的这个事实,不由得对刘芸芸嘴里那个奇怪的人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周学军讲述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一口气喝了半杯水。 秦向阳趁机问:“你怀疑那个奇怪的人就是凶手?他带着刘正龙的精液回到案发现场,洒到了被害人陈爱梅身上?” “逻辑上是合理的啊!不然那个人为啥要带走避孕套呢?”李文璧插话。 周学军清了清嗓子,说:“当时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我也没往深处想。但接下来,刘芸芸把我那个念头砸实了!” “怎么回事?”王越忍不住好奇地问。 周学军说:“后来我继续盘问那个人的体貌特征。刘芸芸说,那人身上沾着很多玉米须。” “玉米须?”秦向阳惊道。 周学军说:“是的!玉米须!刘芸芸当时还嫌弃他脏。那人说,在地里干了半天活,身上沾着玉米须很正常。你们觉得正常吗?一个身上沾着玉米须的人,嫖娼完带走了两个避孕套。除了他自己那个,另一个套里恰好是刘正龙的精液——由此,我不得不怀疑,那个人才是903案的凶手!” 李文璧说:“可是凶手为什么在玉米地掐死陈爱梅,又去嫖娼呢?” 沉默了半天的赵楚突然说:“从事实倒推原因,只能是凶手不想奸尸——强奸实施前,陈爱梅一定曾剧烈挣扎,否则她不会被掐死。不管凶手掐死陈爱梅是有意还是无心,当他发现对方已死亡,而激昂的兽欲却未得到发泄,那么他去嫖娼就顺理成章了!” “完全同意!”周学军赞赏地看了看赵楚,说,“而且从刘芸芸描述的细节来分析,那个家伙带走避孕套,应该是一时兴起,像是突然使坏的恶作剧。刘芸芸说过,那个客人完事后,走到门口,然后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转身去垃圾桶里捡拾避孕套。” “刘正龙真倒霉!”李文璧叹道,“他干吗要嫖娼呢!哎!而且时间点那么寸!他要是去得晚一点,又何至于被坏人捡走避孕套呢!” 等李文璧感叹完,秦向阳才问:“那家伙的体貌特征呢?刘芸芸总能描述点什么吧?” 周学军慢慢说:“问得好!那家伙个不高,很黑,身体强壮,一脸麻子!对我来说,他算个老熟人了!” 听了他的话,大伙都很吃惊。 周学军说:“那家伙不是第一次作案。903案之前,他身上就背着两条命案。” “还有命案!”王越也不禁感叹起来。 周学军点点头,说:“那家伙叫孔良田,小名孔二狗。903案往前数十六年,那时我干警察没几年,接的第一个刑事案子就是他干的,也是强奸杀人案。他把那妇女奸杀后,把尸体扔进了他们村后的水井里。那是他犯的第一个案子,当时我们不知道谁干的。到那附近村里调查,你猜怎么着?问十个村民,能有九个说是孔良田干的。这个孔良田啊,真是臭名远扬!一脸麻子,个不高,又黑又壮,打小不是个好东西,上小学就敢偷看女老师洗澡,赶集调戏妇女,看电影猥亵小媳妇,这种事多了去了。当时吧,我们就去找孔良田,但这小子跑了。我们就拿提取的精液,跟孔良田家里找到的信息比对,还真是他。 “那小子,家里一穷二白,爹娘也死得早,就剩那么三间破瓦房。打那往后,逢年过节,局里没事,我都去他们村蹲守,看这家伙回不回来。你猜怎么着,我这一蹲就是七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再后来,昌源市那边出了个案子,也是强奸杀人,发过通报来叫我们协查,一看案子情况,手法和我经手的第一个案子一模一样,都是强奸后或者强奸过程中,把被害人掐死,再把尸体丢进枯井里。我就从昌源那边要来凶手DNA信息,和我们这边的一比对,嘿!对上了!这才知道,这小子成惯犯了! “他的第三起案子,应该就是903案了。谁也没想到他2007年回来了,回来又犯下案子,人又不见了。除了这些,他还有没有别的案子,那谁也不清楚。” “怪不得卷宗里提到,903案的被害人旁边有一口水井!”秦向阳慢慢说道,“不过那口井上盖着块大石板,照习惯,孔良田打算把被害人扔到井里,他没想到石板太沉,搬不动,就把尸体丢在了那里。” 周学军点头表示同意。 “知道903案也是孔良田干的,没向专案组反映吗?”赵楚问。 周学军说:“兄弟,我当时刚办了内退,再说郑毅那边已经结案了!当时,我把了解到的情况整理出来,专门去滨海找了一趟郑毅。郑毅把整理的东西留下了,但接下去一直没什么动静,我就知道事情不好办了!” 周学军这番话每个人都很是理解。他把整理的材料交给郑毅,等于交给郑毅一个炸弹,郑毅怎么办?打自己的脸?向上级坦白自己办错了案子?翻案?谁也不知道当时郑毅怎么想的,但每个人都明白郑毅当时左右为难的处境。 “现在你们明白了?”周学军总结道,“903案和628案不一样。628案,他们专案组,他郑毅,都不认为抓林建刚抓错了,他们排除了马晓莲右手指甲里那份孤证,只是迫于各种压力,想尽快破案。领导要成绩,民众情绪需要安抚,就是这么个情况。要不是秦向阳,谁也想不到,林建刚是给真凶顶了包。但903案,发展到后边,我是知道凶手身份的!还把推论结果告诉了郑毅!” 周学军这番话道出了实情,众人无不吃惊。 周学军说:“没想到吧?我和郑毅,都知道凶手是谁,凶手的名字,甚至凶手的老家,甚至凶手的DNA,都一清二楚。郑毅为什么不翻案?因为孔良田是个被通缉多年的通缉犯、惯犯,他郑毅也没把握抓到人,还因为他已经错拿刘正龙结了案!” “你有没有把这些消息发到网上?”秦向阳突然想起一个茬:林大志又是如何知道这903案也是冤案的。 “上网?没有!这件事,只有我和郑毅清楚!”周学军肯定地说。 肯定不止周学军和郑毅清楚!秦向阳在心里想,那林大志是怎么知道内情的呢?他琢磨来琢磨去,很快想到一个可能——周学军提到,刘芸芸当年在饭馆里当笑话说起“那个奇怪的客人”时,跟她坐一起的,是两个社会混混模样的人。推理起来,只能是那两个混混,把刘芸芸的话传了出去,最后到了林大志耳朵里。林大志干过警察,以他的敏锐,一定怀疑刘芸芸嘴里“那个奇怪的客人”,很可能是903案的真凶。是的!周学军听了刘芸芸闲聊,才产生了怀疑,从而把刘芸芸带走盘问,那林大志要是听到那些闲话,凭什么不产生怀疑? 实际上秦向阳的推断是对的。当年和刘芸芸一块儿吃饭的那两个青年,是林大志公司的保安。 保安把刘芸芸的话传了出去,最后到了林大志耳朵里。林大志敏锐地察觉到了刘芸芸话里的疑点,把它跟社会上盛传的903案联系到了一块儿。扯到903案,就扯到郑毅。林大志一看又是郑毅办的案子,就亲自找到刘芸芸,用他的法子对刘芸芸也进行了一番“盘问”。他盘问的结果,跟周学军的结果一样。林大志这才断定,有个“身上有玉米须,黑矮壮,一脸麻子的人”,才是903案的凶手!于是,他又找枪手把这个冤案的消息也发到了网上,用作下次市局招投标时威胁郑毅的砝码。 一声长长的叹息打断了秦向阳的思绪。周学军叹道:“郑毅不管,我能怎么办?我就只能去孔良田家里等!每个年三十我都去!我希望那小子还记得老家,说不定哪年会再回来看看!” “哎!”秦向阳把诸多感慨化作一声长叹,问,“关于孔良田,真就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周学军想了想说:“网上网下,他的通缉令挂了很多年了,就是找不到人。我唯一了解到的消息就是,当年昌源那个案子出来后,昌源警方说,有人在昌源的一个砖厂见过他,但是昌源警方也没找到。现在你知道了吧?为什么刚才一进门,我就说903案难的不是破案,是抓人?” “砖厂?烧砖?”秦向阳皱着眉头嘟囔着,“这好歹也算个技能。” 秦向阳说完,站起来走到窗前,默默地抽着烟沉思起来。 他想了一会儿,回头对周学军说:“我现在就是通缉犯,我很清楚通缉犯的滋味。网上网下都是通缉令,你想在城里生存,可以说根本不可能,像我这个情况,能住在城里,这属于例外。你们可能不知道,我这地方是林建刚母亲提供的。” 他话头一顿,又说:“但是只要这个孔良田还活着,就得吃喝拉撒吧,他总得有个立足之地吧?” “而且这个立足之地,一定很荒僻,远离城区,没查身份证的,没网络,没通缉令,还得能让他干活、吃喝,在那儿干活的人,也肯定不关注外边的信息,只有这样,孔良田这种通缉犯才能活下来!你们想想,这种地方多不多?” 李文璧想了想说:“这种地方也不少啊。煤矿,采石场,野外修桥梁的,修铁路的,盗墓的……还有?”李文璧歪着头,使劲地想。 秦向阳笑了笑,说:“盗墓的就算了,修桥,修路,这些还算技术工种,而且你在这儿干完,队伍就散了,工作不固定。煤矿,采石场,倒有可能。” 说完,他拍着李文璧的肩膀说:“你还少说了一个地方,砖厂。” “砖厂?”周学军疑惑地看着秦向阳。 秦向阳点点头,说:“而且是那种传统的火砖厂,你刚才不是提到过,昌源那边有人在砖厂见过他吗?你们不知道,前些天我从滨海跑出来,没地方去,就躲在一个停工的老砖厂里。现在环保等部门查得严,传统的火砖厂已经很少了,而且,火砖厂一般就开在荒僻的地方。大的现代化砖厂都在市区附近,他不敢去,他也进不去。” 秦向阳搓了搓鼻头,继续道:“要我说,这个孔良田既然在砖厂干过,那他逃逸后,就很可能出于惯性,还去砖厂找活干。火砖厂荒僻,对他来说,去那儿干最大的理由是安全,其次才是熟手。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李文璧说的那些地方也有可能。” 听完秦向阳这一席话,周学军说:“就算他这些年还在砖厂干,那也还是没法儿找。咱中国地方太大了,谁知道这孙子在哪个旮旯里!” 秦向阳叹了口气,这时他想起还在专案组时,他和赵楚之间的玩笑话。他记 得那时赵楚说:“其实这些案子都还好,怎么说呢,都有线可捋,无非麻烦点。最难的是激情犯罪,往往连动机也没有。犯罪手法也不见得高明,现场证据一大堆,可是,完事随便往哪儿一躲,你就去找吧!上哪儿找?找个鸡巴!” 当时他还赞同地说:“那叫捉迷藏!小时候咱是在房子里玩,你说的那种玩法,那是在全中国地图上玩!但愿我这辈子别碰上那种案子。” 想起这些,他不禁摇了摇头,苦笑着想,看来自己还是碰上那种案子了!当初真是一语成谶。 想完这些,秦向阳抬头看了看周学军,见他对自己一脸失望的表情。他知道,周学军已经在失望里过了这么些年,怕是早就习惯了。 秦向阳不喜欢让别人失望,更不喜欢让自己失去希望,他走到周学军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别放弃。他要是跑到边境去,那还真不好找。不过,他要是在本省,或者哪怕在周边几个省份,那还是有可能找到的。” 这些天,郑毅发现苏曼宁的情绪有点不大对劲,对他的态度有点不冷不热。对此,郑毅没有多想。现在,他的注意力不在苏曼宁身上。 清河的大网已经撒出去了,郑毅还是有点坐卧不安。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秦向阳是怎么逃出滨海的。他更想不到,秦向阳已经在调查628案了,居然还查到了关虹头上。他在秦向阳宿舍里,亲眼看过那四份卷宗,很显然,那四个案子都是秦向阳的目标。他不知道秦向阳现在的进展如何,但他知道,再这么放任对方调查下去,自己将彻底陷入被动。 郑毅再迟钝也该明白了,在他的角度看来,214案凶手的目标,就是那四件案子,秦向阳是214案凶手的棋子,凶手是冲着他来的。 想明白这一点,郑毅有点不寒而栗。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秦向阳是被陷害的。 214案的凶手逼着秦向阳走向一条不归路。 “难道真凶和我有什么恩怨不成?”郑毅反复琢磨着从警以来有可能得罪的人。可是想来想去,他还是摇了摇头。 郑毅这个人,业务能力并不差,但还是比不上他分析和掌控大局的能力。箭已经射出去了,他告诉自己,秦向阳只能把214案通缉犯的身份背到底。秦向阳没有回头路,他也没有回头路。 他不敢想象秦向阳摘下通缉犯身份的后果。对上级领导来说,那意味着他郑毅折腾了这么久,连214案凶手的一根毛也没逮到,他的能力、他过往的一切荣誉、他将来的前途,都会被质疑、被否定、被断送。更可怕的是,如果秦向阳从那四件旧案身上,折腾出什么花样来,那无异于宣布郑毅半生努力得到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郑毅有点后悔了!后悔什么?后悔当初办那四件案子时,没有再缜密些!再耐心些! 虽然最初的错,并非有意,但如果当初把案子办对了,现在何至于这么被动?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他狠狠地掐灭了手里的香烟。 不管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对郑毅来说,结局只有一个:秦向阳是214案的凶手,一切会以秦向阳因拒捕被击毙告终。他绝不允许秦向阳活着回来。 至于214案幕后的真凶,那个神秘的策划者,对他郑毅来说,就像佛祖手心里的孙猴子。你尽管蹦跶,你有什么意图,我不理就是了,以不变应万变。既然秦向阳是真凶的工具,那么掐住了秦向阳,就等于掐住了真凶的咽喉。等秦向阳背着214案凶手的身份被击毙后,214案就画上句号了。 那样一来,真凶的目的尚未达到,如果真凶再出来做案,那对郑毅来说,就是个新的案子了。到时,他一定会抓住那个凶手,他很想看看,这个不断给自己找碴儿的,到底是个什么家伙! 郑毅站在办公室中央,他对面墙上挂着地图,地图上小小的清河县就像一片孤岛,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郑毅盯着地图,紧紧攥起了拳头。 苏曼宁只是隐约知道秦向阳让她查的那些信息,都跟以前的旧案有关。她不知道秦向阳那么做意义何在,但她只能无条件配合。是出于信任,还是出于愧疚?她说不清。也许就只是警察的责任感。可是警察的责任感不是追查凶犯吗?秦向阳不就是通缉犯吗?每次想到这儿,她都无奈地摇头。 这天夜里,她的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她知道是秦向阳。 秦向阳送走周学军和王越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孔良田到底躲在什么地方呢?”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明白,靠猜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可是还能怎样?这件事,就是美国的天眼卫星,恐怕也解决不了。你卫星再牛逼,总还是靠搜索电子信号。可是,如果目标多年都生活在一个基本没有电子信号的地方,那怎么办呢? 中国太大了,只能再赌一把。 怎么还是赌? 一个人被通缉,手里没卫星,又要去找另一个被通缉了多年的人,对方的行迹一直隐藏得很好,除了赌,还能怎么样呢? 赌,也有很多讲究。 想了整整一夜,秦向阳把他的砝码压在了火砖厂上,这也是多年来,警方手里跟孔良田有关的唯一信息。 那么该怎么找呢? 苏曼宁接通了秦向阳的电话。 秦向阳说:“网络专家,又要找你帮忙了。” 苏曼宁沉默了几秒钟,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上了你的贼船了,这次要我干什么,说吧。” 秦向阳说:“其实你心里清楚,我这不是贼船。” 说到他故意停顿了片刻,给苏曼宁消化的时间。 “这次,我要你帮我发布些信息。注意,是大面积发布网络信息。” 苏曼宁静静地听着。 秦向阳继续说:“信息的内容是,有网友在火砖厂疑似见到通缉犯秦向阳,砖厂地点不要点明,可以含糊地说本省某火砖厂,也可以含糊地说邻省某火砖厂。” 苏曼宁完全搞不清秦向阳的意图,只是机械地问:“邻省?邻省可有好几个。” 秦向阳说:“不管几个,都不要点明。消息的内容、消息的地点,你清楚了吧?” “清楚。” “再就是发布消息的时间,你要适当地分出先后,不要发布在同一个时间。我就一个要求,既然现在到处都是我的悬赏通缉令,那么你要做到对郑毅来说,这些信息都是各地网友发布的,IP地址要分散到周边各省区。你怎么做我不管。” 苏曼宁深深吸了口气,甩了甩头发,终于开口问:“为什么这么做?” 秦向阳想了想说:“现在还没法儿解释,我在赌博,要是赌赢了,会告诉你的,还会请你吃饭。” 苏曼宁挂了电话,先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稍显无奈地摇了摇头,她越来越搞不懂秦向阳在干些什么了。 对秦向阳来说,如果这张牌打错了,他也不知道接下来的牌该怎么打。 先打完这一张再说,他想借用警方的力量,借用像蛛网一样密集的基层派出所的力量,把本省和周边几个省的火砖厂,先彻底捋一遍,看能否就此发现孔良田的踪迹。 秦向阳的脾气向来这样,合理假设,大胆推论,然后尝试。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做完这些,秦向阳的注意力立刻回到了719杀人碎尸案身上。 他很想跟谢正伦的父亲谢坤接触接触,但是目前看来不可能。 那怎么办呢?能不能想办法从孙晓玉亲人那边做些了解呢?想到这儿他才发现,卷宗里似乎没提过孙晓玉的家庭背景。 他再次打开手机里的卷宗,才发现是自己忽略了,孙晓玉的亲属栏不是空白的,上面写着两个字:孤儿。 “孤儿?怎么是孤儿呢!”秦向阳沮丧地挠了挠头发。这样一来,719案的相关情况,就根本没法儿继续调查。 郑毅,把他的路都封死了。 秦向阳怔怔地盯着档案,脑子飞速地转着:“难道真没路了?” 他有点不甘心,随手拿起电话又给苏曼宁打了过去。 苏曼宁正在电脑前忙个不停,过了一会儿才接起电话。 秦向阳说:“不好意思,这么晚又打扰你。” 苏曼宁说:“没事,都习惯了。又有什么吩咐?” 秦向阳说:“我在查719案。卷宗里提到,被害人孙晓玉是个孤儿。” 苏曼宁说:“你想让我查她的背景?孤儿院之类的?” 秦向阳回答是的,他对苏曼宁猜到他的意图并不意外。 过了一会儿,苏曼宁给秦向阳回了电话:“我在全省的孤儿院档案里找到条记录,孙晓玉,崇光孤儿院。不过,这个孤儿院不在清河,在滨海。不知她是不是你要找的孙晓玉。” “有照片吗?” “儿童照片。” 秦向阳顿了顿说:“既然在滨海,能不能麻烦你明天去那儿问问?你知道,我这……” 苏曼宁说:“上一个活儿我还没忙完呢,这又来一个。秦向阳,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向阳说:“我在查四个旧案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是214案凶手让我查的。” 苏曼宁吃惊地问:“凶手让你查的?你和凶手……” 秦向阳说:“你误会了!我意思是,要想破214案,就非得查这些不可。” 苏曼宁叹了口气,说:“行,我信你。你让我去孤儿院打听些什么?” 秦向阳想了想,说:“我一会儿给你孙晓玉被害时的照片,你到那儿,先确定她是不是在那儿待过。如果是,你就问问那些阿姨,看她们是否知道她的个人情况,比如她从哪儿上学从哪儿毕业,怎么跟那个谢正伦认识的,等等吧。对了,别忘了看看那里有没有她的遗物。” 挂了电话,秦向阳叹了一口气。他真没想到自己到今天这个地步,朝前走的每一步,竟然都离不开女人。一个是李文璧,既无条件负责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也帮他查案;一个是苏曼宁,也在尽己所能给他提供帮助。他不禁感叹,这下子欠的债似乎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李文璧像往常一样上街买早餐。她戴着帽子,安静地站在人群里排着队。 这时,两个陌生男人慢慢地向李文璧走去。前面一个男人走到李文璧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他再次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李文璧,突然把李文璧从人群里拉了出去。 “干什么?”李文璧甩开那个男人,大声说。 那个男人再次紧紧拉住李文璧,问:“你是李文璧?” 李文璧仔细看了看眼前的男人,确信自己不认识,这才猛地转念一想:“坏了!难道被警察认出来了?” 这时,那个男人的同伴也走过来。这两个男人相互点了点头,一边一个把李文璧夹在中间。 其中一个男人掏出证件晃了晃,对李文璧说:“警察,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文璧奋力挣扎起来,无奈势单力薄,又怎么可能挣脱得开?只好用力跺了跺脚,被人夹着走了。 半个小时之后,秦向阳和赵楚见李文璧还不回来,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赵楚从窗口往外看了看,没发现异常情况。 秦向阳敲着自己的头说:“坏了!不会被便衣认出来抓住了吧?” 赵楚回身一拳,重重地打在墙壁上,咬着牙说:“又大意了!没想到查得这么紧!” 秦向阳想了想,说:“先别急。一会儿我让苏曼宁打听打听情况。” 赵楚点点头,说:“咱们要不要换地方?” 秦向阳苦笑着说:“现在能去哪儿?一上街就被围住。” 赵楚想了想说:“那就以静制动。我不信郑毅能一家一家挨着搜!” 秦向阳说:“那不可能!这条街附近这么多小区,挨着搜成扰民了。” 赵楚来回走了几圈,说:“万一李文璧……” 秦向阳说:“我相信她不会乱说,不过……”说到这儿,他瞬间变了脸色,接着说,“不过,我担心郑毅给她定个知情不报、藏匿通缉犯的罪名,拘留她!” 赵楚皱着眉说:“是的,郑毅手里有关虹家的视频。” 秦向阳果断地说:“不能连累她!实在不行,只能把我的位置告诉郑毅!” “你想功亏一篑?”赵楚瞬间变了脸色。 “不。但我个爷们儿,肯定不能连累她吧!”说着,秦向阳掏出了电话…… 我们先让时间快进到晚上,一会儿再回来。 这晚,苏曼宁给秦向阳发来一条信息:白天我抽空去孤儿院了,下午才回来,才知道李文璧被带到市局来了。目前她待在拘留室,看样子一切正常,不过按程序,郑毅有二十四小时的正常询问时间。孤儿院的情况,晚些再联系,现在局里忙。 李文璧被发现的消息传给郑毅后,他兴奋地用力拍了一下身边的墙壁,立刻叫陆涛把人带回市局,他要亲自问询。 郑毅知道,被全面通缉的秦向阳如果想单人生存,那一点问题也没有,但要想在被通缉的情况下查案,就一定得有人帮助才行。郑毅看过关虹家的视频,他很清楚,找到了李文璧,也就等于找到了秦向阳。 他没着急第一时间问话,而是先把李文璧晾了半个晚上,他想挫挫这个姑娘的锐气。 晚上十二点,郑毅看了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走出办公室,带着人往李文璧所在的问询室走去。 与此同时,苏曼宁打通了秦向阳的电话,只不过她没想到,此时离李文璧被抓已过去了十八小时,秦向阳那边早就做出了相应的应对。 电话一接通,苏曼宁就说:“郑局去审李文璧了,刚走。” 秦向阳说:“这么久才审?他是在消耗李文璧的心理防线。” 苏曼宁说:“普通的问询而已,有情况我会通知你。” “普通的问询?”秦向阳顿了顿,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继续问,“我要你发的网络信息怎么样了?” 苏曼宁说:“昨晚都弄好了。” 秦向阳说:“谢谢。孤儿院的事呢?” 苏曼宁说:“确认了,人没错,就是719案的孙晓玉。” 秦向阳赶紧问:“你怎么确定的?” 苏曼宁说:“那里有个阿姨,姓孙,孙晓玉就是她一手带大的。孙阿姨有孙晓玉的遗物,当年719案发后,警方通知她到清河整理孙晓玉的遗物。” 秦向阳问:“打听到什么情况?孙晓玉怎么认识谢正伦的?” 苏曼宁说:“孙晓玉十三岁就离开了孤儿院,那之后的情况孙阿姨一无所知。” 秦向阳问:“十三岁就离开了孤儿院?” 秦向阳说:“案发前一年,孙晓玉又回到了孤儿院,那时她已经二十一岁了。孙阿姨对她而言,就像母亲。” 秦向阳问:“那孙晓玉消失的八年都去了哪里?” 苏曼宁说:“孙阿姨问过她,她不说。直到案发前不久,孙晓玉才告诉孙阿姨,她要结婚了。” 秦向阳问:“提过跟谁结婚吗?” 苏曼宁说:“没。孙阿姨直到719案发后,才知道谢正伦这个人。” 秦向阳说:“信息太少了!可惜,我没法儿接触谢正伦的父亲谢坤。” 苏曼宁说:“谢坤是清河有名的企业家,谢正伦还有三个姐姐,他二姐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手呢。” 秦向阳问:“那他母亲呢?” 苏曼宁说:“谢正伦是谢坤再婚后生的。谢坤第一任妻子王爱春,在谢坤有谢正伦前一年就去世了,难产,听说大人孩子都没了。” 秦向阳忙说:“那谢正伦和他三个姐姐就是同父异母了。这个谢坤,怎么说呢,有了三个女孩,还要王爱春生孩子,看来是非要男孩不可!” 苏曼宁说:“是的。我找来的资料上是这样。王爱春难产死了,谢坤再婚后,终于有了男孩,独苗!” 秦向阳摇摇头,说:“那孙晓玉的遗物呢?” 苏曼宁说:“除了一台旧笔记本,都是生活用品。” 秦向阳说:“笔记本呢?能借来看看吗?” 苏曼宁说:“十几年不用,都不能开机了。不过我已经带回来了,修好后再联络你。” 秦向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真是麻烦苏警官了!” 苏曼宁笑了笑挂了电话。 与此同时,问询室里,郑毅坐在李文璧对面,默默地抽着烟,他已经盯着她看了很久了。 李文璧早就忍不住了,她不耐烦地挥着飘过来的烟味,说:“喂!你们这是非法拘禁!等着我曝光你们吧!” 郑毅慢慢地踩灭烟头,平静地说:“李记者是吧?二十四小时之内,你有责任接受警方问询,配合警方调查,明天早上,我们会送你回去。” 李文璧笑了笑,说:“好啊!那你们快问,问完了给我准备张床,我要休息。” 郑毅点点头,说:“听说,李记者今天早晨在清河一条街上买早点?” 李文璧斜眼瞅着郑毅,说:“买早点怎么了?法律什么时候不允许我买早点了?” 郑毅依然平静地问:“秦向阳就在那条街附近吧?” 李文璧立刻回答:“秦向阳?我还到处找他呢!” 郑毅立刻问:“你为什么会在清河?” 李文璧说:“我找秦向阳。他被你们通缉,我不信他是罪犯!我得找到他,问个清楚!有问题吗? 郑警官?”郑毅紧紧盯着李文璧的眼睛说:“我问你为什么会在清河!” 李文璧也瞪着郑毅说:“我到处找他啊,我还去了昌源、洛城,有问题吗?” 此时,李文璧的心急速地跳动着,但她的嘴上没有丝毫迟疑,几乎是郑毅刚问完一句,她立刻回答一句,她不想留给郑毅任何的观察和思考时间。她不禁感叹,幸亏之前秦向阳让她演过几出戏,让她有了一些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但她还是拿不准郑毅接下来要怎么做。 郑毅对着李文璧笑了笑,说:“看来李小姐不想配合我的工作。你们几个一块去关虹家的事,李小姐这么快就忘了吗?” 说着他掏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陆涛,明早六点前,把关虹和聂东接到市局来。记住,是六点前!我们的李记者在局里最多能待到七点!” 坏了!怎么忘了这个茬了!李文璧一听这话,顿时大惊失色。 郑毅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说:“其实关虹和聂东过来也纯属多余,光凭你和秦向阳去关虹家的视频,我就能治你个知情不报、窝藏通缉犯的罪。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交代他们的落脚点,要么被拘留,等着被起诉吧。” 这时一个网警匆匆进了问询室,走到郑毅身边悄悄说着什么。 郑毅听完网警的话,大吃一惊,叫人看住李文璧,自己立刻走出问询室。 市局指挥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正忙个不停,谁也没在意时间已到了凌晨。 郑毅匆匆赶到指挥中心,大声问:“什么情况?” 一个警员立刻回答:“网络上的消息,有群众在火砖厂发现疑似秦向阳的人!” “火砖厂?哪里的火砖厂?”郑毅飞快地问。 警员迟疑了一下,说:“不知道。会不会是群众看到通缉令的大额赏金,乱发消息。” 郑毅想了想,说:“消息的IP地址呢?” 警员说:“这个确定了,有省内的、昌源的、洛城的、清河的,还有邻省的。相关信息很多,但都提到,在火砖厂发现疑似秦向阳的人。” 这个情况实在让郑毅意外。 他点上烟,一边抽烟一边摸着下颌的胡茬儿,不停地走来走去。 李文璧已经被抓了,秦向阳不也该在清河吗?怎么一下子出来这么多消息?难道真是群众看到高额赏金,乱发消息吗?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紧紧盯着大厅的屏幕。 不对!他想,既然李文璧被发现了,从早上到现在,都快二十个小时了,秦向阳绝不会坐以待毙。 二十个小时,够秦向阳跑得足够远了,不然网上不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多消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再说! 想到这儿,他拿定了主意,立刻拨通了陆涛的电话:“关虹和聂东,你先不要管了,马上通知清河分局,让他们通知各地派出所,把清河及周边县市的火砖厂摸一遍!我刚收到信息,有群众在火砖厂见过秦向阳。”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丁奉武的电话。他管不了那么多了,网络信息的位置不确定,他要请示丁奉武,让省厅协调全省及周边各省份的基层派出所,把力所能及范围内的火砖厂,统统摸一遍! 李文璧提心吊胆挨到天亮,稀里糊涂地回到家中。 天亮前的那段时间,她一直不停地琢磨郑毅给她的选择,她知道那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她急得一夜没合眼,开始考虑起自己即将到来的拘留生活。但她实在没想到,天一亮人家就把她放了。 她不知道郑毅天一亮就去了省厅,同样也是一夜没合眼。 她更不知道郑毅在去省厅的路上,突然接到了秦向阳的电话,从而被秦向阳强行改变了拘留李文璧的决定。 李文璧回到家,想,郑毅可能在玩什么把戏吧!管他呢,先想办法通知秦向阳他们,那个地点还是安全的。 苏曼宁这几天实在太忙了。这天天刚亮,她就接到李文璧电话。李文璧在电话里的情绪很好,她说:“苏姐吗?我是李文璧。” 还没等苏曼宁说话,她接着说:“你看,上次你送我那么多化妆品,都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谢。那些化妆品挺好用的,我用着啊,挺好的,真挺好的!挺好的!” 苏曼宁只好跟着客气了几句。 苏曼宁本来就很关注李文璧的情况,听完电话,立刻明白了李文璧的用意,看来她现在已经安全了,至少能自由通话了,还连着说了三句“挺好的”,看来,郑毅应该没问出什么。想到这儿,她立刻给秦向阳发送了信息。 苏曼宁的确很聪明地领会了李文璧的意图。李文璧刚回家,估摸着自己电话肯定还被监听着,可又一时半会儿搞不到新的电话卡,弄不好外面还有人监视,只好找苏曼宁帮忙。她嘴上有点不信任苏曼宁,但心里也清楚,秦向阳前段时间一直和苏曼宁联系,让她帮了不少忙。她判断以苏曼宁的聪明劲,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就应该会给秦向阳传递信息。 苏曼宁刚想联系完秦向阳,电话又响起来。她一看,这次又是个陌生号码,就疑惑着接了起来。 “是苏警官吗?”电话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对,是我。请问您是?”苏曼宁客气地问。 “我是孙阿姨,崇光孤儿院的,咱们昨天见过的。”孙阿姨轻声说道。 “噢!孙阿姨!您好啊!请问有什么事吗?”苏曼宁热情地问。 孙阿姨说:“哎,昨天你过来,突然问起孙晓玉的事。她的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就寻思了一晚上,想问问你,你是因为什么打听她?” 苏曼宁想了想秦向阳的话,才说:“是这样,我们有个警官,发现孙晓玉的案子很可能有问题,所以叫我向您了解些情况。” 孙阿姨疑惑地问:“案子有问题?凶手不是给抓了吗?” 苏曼宁说:“是案子,有搞错的可能,我们还在调查阶段,还没找到新的证据。您放心,有情况我会通知的。” 孙阿姨说:“这么说凶手搞错了?那我们晓玉不是白死了!天啊!” “这要等调查清楚才有结论,所以我才找你打听情况啊。可惜,您那边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说完,苏曼宁叹了口气。 孙阿姨顿了顿,说:“晓玉和谢正伦的事,她从没跟我提过,婚宴更是没有吃到。哎。” 苏曼宁疑惑地问:“婚宴都没吃?昨天你不是说,她跟您特别亲吗?” “是啊!”孙阿姨说,“哎,我就是盼着,她什么时候过上好日子就行!可惜啊,那个苦命的孩子,真是一天福也没享过。” 苏曼宁继续问:“可是,阿姨,您不觉得哪里不正常吗?你们关系既然那么好,她怎么可能不跟您提谢正伦,也不提结婚的事?” 孙阿姨说:“事后我也想不通。不过,你可不能说晓玉不孝顺我,她还给过我好大一笔钱,说是留给我养老。咳,我哪用得了那么多?” 苏曼宁赶紧问:“一大笔钱?多少钱……” 这夜未眠的不止郑毅和李文璧。 秦向阳同样,好不容易才熬到天亮,只不过,从昨天起,他又是一个人了。 咱们让时间再倒回到昨天上午。 秦向阳深感庆幸,要是抓走李文璧的那两个便衣多个心眼,不那么急于上前认人、抓人,那么只需要跟踪李文璧,就能找到他的住处了。 想到这里,他果断下了决心,立即行动,一分钟也不能拖。 赵楚坐在客厅里,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秦向阳把决定告诉了赵楚,他说:“老班长,这些天来麻烦你了。我决定了,告诉郑毅我的位置。” 赵楚沉默了一会儿,严肃地说:“作为男人,我理解你的决定。” 秦向阳一听这话,笑了:“别误会,我大不了换个地方,换种方式调查。我是容易放弃的人吗?” 赵楚闻言放松地笑了,说:“就知道你小子又有鬼点子。” 秦向阳说:“也不是什么鬼点子。不过,从今天开始,下面的事,只能我自己来。李文璧暴露了,你得回去。” 赵楚用力攥着拳头,问:“为什么?” 秦向阳说:“位置暴露给郑毅后,你回去,李文璧才会没事。” 赵楚轻轻叹了口气,看得出来他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秦向阳拿起电话要了份外卖,他点了不少菜,跟外卖公司说很着急,要求对方派有摩托车的员工送过来。 很快,门外有人敲门,秦向阳往外看了看,送外卖的到了。 秦向阳打开门,笑着让对方进来。 外卖小哥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门后的赵楚突然抬手,朝着他的脖子狠狠砸了一拳,小哥的身子就倒了下去。 秦向阳先把小哥的外卖套装和帽子脱下来,穿戴完毕之后,和赵楚用床单把小哥的手脚捆绑好,又找来碎布塞住他的嘴巴。 前面说过,林建刚这套房子在顶楼。 赵楚出去看了看,外面很安静,这个时间,邻居应该上班去了。他回头做了个“OK”的手势。 秦向阳背起外卖小哥,在赵楚的帮助下,把小哥弄到了楼顶天台上。 做完这些,赵楚无奈地对秦向阳摊摊手:“该我了!” 秦向阳点点头,刚要动手,赵楚想起了什么,急忙说:“等等!”说着,掏出自己的钱包递给秦向阳。 秦向阳咬了下嘴角,什么也没说,抬手一拳,把赵楚也打晕了,然后找来东西,把赵楚也捆成粽子。然后他把赵楚拖到外卖小哥身边,找来床单撕成布条,把这两个人牢牢拴在了一块儿。 做完这些,他回到房间,胡乱吃了几口饭,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随身小包,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下了楼一看,果然有辆摩托车停在楼下,成色看起来还不错。他拿出外卖员的钥匙,戴好头盔,开着摩托出了小区。一会儿,摩托车就来到早上李文璧被带走的街上,那个街口附近停着几辆车,有好几个黑衣人分散站在四周。秦向阳一眼就知道那些全是便衣,明着的有那么几个,暗着的可能更多。 他毫不在意,开着摩托从一个便衣身边驶过。 几个便衣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忙碌的外卖员,就继续各忙各的。 秦向阳开着摩托很快出了城,他一路狂奔出了西关,也没想好能去哪儿,干脆在西关外那个大化工厂后面停了下来。 他停好车,见附近有个水泥房子,上面写着“变压器“三个大字。 他想了想,决定在变压器间里暂避一时,按计划,他得先熬过这一天。 想到这儿,他打开小挎包,拿出之前去冯伟家时买的那套开锁工具,卸下变压器间的门锁,把摩托车推了进去。 他钻进水泥房子,随手把门关上。他活动了下身子,感觉还不错,房子空间不小,但是很暖和,变压器发出有频率的嗡嗡声。初听起来,他感觉那些声音像苍蝇,很快就爬满了他的全身。 苏曼宁当然想不到,她半夜给秦向阳打那个电话时,他正靠在化工厂背后的外墙上。 初春时节,外面很冷,幸亏变压器间里热量足够,他在里面坚持到天黑,迷糊了一阵子,需要打电话时,才躲到外面。 天蒙蒙亮时,他走出变压器间,用手机登录了一个网络电话,给郑毅打了过去。他知道,网络电话的物理地址,郑毅早晚能查到,到那时,郑毅就会知道他根本没在省外什么火砖厂,而是还留在清河。 网络电话能骗郑毅多久,那不好说,至少能争取点时间。他现在需要的,就是时间。 当时,郑毅正在去往省厅的车上,而李文璧还待在问询室。 电话一接通,秦向阳立刻说:“我是秦向阳。” 郑毅浑身一愣,立刻说:“不错,有胆给我打电话!可惜还是到处跑,像只老鼠,有胆做,没胆认!” 秦向阳说:“痛快人说痛快话!李文璧和赵楚前些天一直和我在一块儿。昨天一早你们把李文璧带走,我就离开清河了。” 郑毅说:“你不想连累她。” “是的。我的事,和她无关,也和赵楚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 秦向阳不理会他的质问,接着说:“不出意外的话,赵楚和一个外卖员,还在我之前住处的楼顶天台,我绑了他们。我把外卖员的电话告诉你,你从外卖公司就能查到那个地址。” 郑毅记下外卖员的电话号码,顿了顿,说:“我劝你不要再跑了!我知道你在哪儿!你会被击毙的!” 秦向阳笑着说:“二十四小时了,够我跑得足够远。来抓我吧!” 说完他立刻挂断电话,取出电话卡扔掉,重新换了张新卡。 电话卡换好之后,第一缕阳光出来了,斜斜地洒在他的脸上。他叼起一支烟笑了笑,对李文璧,他只能做到这些了。 好吧!他搓了搓麻木的手,先给苏曼宁发了条短信,告诉她自己换电话了。 发完短信,他找出了孙劲的号码。想到这个在专案组打酱油的老战友,他不禁笑了笑,他知道孙劲人不笨,只是没得发挥而已。 由于之前清河是重点巡查区域,清河分局大量用人,孙劲早就恢复了工作,回了清河分局。 他再次抖了抖双手,编写了一条短信,给孙劲发了过去。 那是一段特殊的代码,是当年他们侦察兵演习时的通信代码。 孙劲读取代码,翻译出的内容是:老虎安全,老虎不是凶手,老猫请回话。 孙劲收到信息,立刻明白是秦向阳发的。这些天来,他何尝不是一直担心着自己的战友。他不知道秦向阳宿舍里那些铁证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也绝不相信秦向阳是214案的凶手。 孙劲读完信息立即上了街。时间太早,他宿舍周边的手机店都没开门,他挨家挨户地敲门,好不容易才买到一张电话卡。 他回到宿舍装上电话卡,立刻给秦向阳拨了回去。 电话很快接通。 孙劲说:“没事吧?”秦向阳说:“没事,弄辆车过来接我,对了,把你的警服拿一套过来,顺便给我带点吃的。” 孙劲马上按着秦向阳给的位置找了过去。 秦向阳打完电话,脱下快递员的衣服,扔进变压器间。 很快,孙劲开车赶到,他一边拿吃的,一边说:“状态这么差!” 秦向阳坐进车里,吃喝完毕,叹了口气,才笑着说:“通缉犯的日子不好过。”他这一笑,干裂的嘴唇就裂开了,他不由得唏嘘了一阵。 孙劲说:“现在大部分人都下去找砖厂了,昨晚市局来的命令,说有人在哪个砖厂见到你。我还纳闷呢!” 秦向阳一听这话,心想,苏曼宁发布的网络消息真是时候,跟自己这次出逃的时间很切合。郑毅呢,动作也真够快的。看来,自己这次暴露位置跑出来,真是跑对了。自己这么一跑,那些网络信息的可信度反而更高。他郑毅信也得排查砖厂,不信也得排查砖厂,找人就是这样,宁愿多做功,也不可放过。 不管怎样,孙劲说了个好消息。 于是他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我一直在清河查几件旧案子,李文璧和赵楚也在这儿。昨天李文璧上街,被市局的人发现弄回滨海了,我不想连累他们,这才跑了出来。” 孙劲皱着眉说:“他们不会有事吧?” 秦向阳说:“我刚用网络电话联系了郑毅,把之前的藏身位置说了。” “对!咱是爷们儿,不能连累女人!”说完,他给秦向阳递了瓶水,接着说,“为什么查旧案子?” 秦向阳皱着眉说:“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你只要知道,那是214案凶手逼我查的,我没得选,只能那么做,才能抓住凶手的尾巴。” 孙劲点了点头,问:“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秦向阳一边套上孙劲的警服,一边说:“接下来只能连累你几天了。” 孙劲笑着说:“没事!这几天局里基本没人了,去宿舍猫着,很安全,应该没人想到你敢住警察宿舍。” 秦向阳点点头,问:“对了,你这几天什么任务?” 孙劲说:“监视一个老板,谢坤。陆涛给我安排的,我都不明白什么意思。” 秦向阳听完眼睛一亮,说:“他们冲我来的,郑毅知道我在查谢正伦的案子。” 孙劲恍然大悟,问:“你也打算见谢坤?” 秦向阳说:“是啊,案子当事人一个也见不到,怎么查?” 孙劲点点头,说:“等会儿一块儿去谢坤的公司,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 秦向阳晃了晃脑袋,说:“头晕,先把车停路边,我得睡会儿。碰到你同事知道怎么应付吧?” 孙劲说:“放心,谁也想不到通缉犯在我车上,还穿着警服。有人问,我就说你市局的。” 他的话没说完,秦向阳那边已经睡着了。 省厅给了郑毅最大力度的支持,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全省各分局及基层派出所将在最短时间内,把全省的新旧火砖厂全摸一遍。同时,省厅还向周边邻省发出了协查通报,请求各省厅给予最大支持,争取把各省辖区内的火砖厂统统扫一遍。 这是个规模空前的联合行动。 厅长重重地拍着郑毅的肩膀说:“郑毅啊,我的老脸全都给你豁出去了!希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214案,部里的领导可都格外关注!” 郑毅顿时感受到了强大压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也不能保证秦向阳躲在砖厂里,换句话说,就算他躲在砖厂里,我也不能保证他老老实实等着我们去抓!但我能保证一定把他抓到!请领导放心!” 从省厅出来,郑毅深深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立刻掏出电话,给陆涛发了个信息,内容是秦向阳给他的那个外卖小哥手机号。 发完信息,他立刻给陆涛打电话说:“刚才我给你发的手机号,是个送外卖的,你立刻查清他昨天早晨最后一单外卖的地址,在那个地址的天台上有两个人,去把人给我带回来!不,带到清河分局,我过去!” 苏曼宁接完孙阿姨的电话,立刻给秦向阳打了过去。电话里传出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她这才发现自己有一条未接短信,打开一看,才知道秦向阳刚刚换了号码。 她把之前的号码删掉,重新给秦向阳打过去。 秦向阳刚睡了一会儿,就被她的电话惊醒了。 苏曼宁没问他为什么换号码,直接说:“孤儿院的孙阿姨,我昨天找她打听事,她很纳闷,今早特意打来电话聊了聊。现在我这有个新情况,孙阿姨说,孙晓玉曾用她的身份证办过一张卡,里面被人存进去一百五十万!” 秦向阳一听这话立刻清醒了,他想了想说:“谁存的?” “我刚才已经查过了,你肯定想不到,是谢坤!钱走的是他私人账号。” “怎么是他?”秦向阳觉得很怪,他转念又一想,说,“是不是谢坤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彩礼之类?” 苏曼宁说:“这无法确定。打款时间是2008年6月19日,也就是719案前的一个月。” 秦向阳想了想,说:“如果是见面礼、彩礼之类,那为什么会打到孙阿姨的账号上呢?” “不清楚,但是孙晓玉和孙阿姨感情相当好。” “好吧,对了,那个孙晓玉的旧电脑查得怎么样了?” 苏曼宁嗔怪道:“我又不是超人,哪能那么快!” 秦向阳赶紧道了歉,刚要挂电话,听到苏曼宁在那边说:“最快也要下午,你等我消息吧!” 苏曼宁挂了电话,秦向阳笑着对孙劲说:“我改主意了,先送我去你宿舍吧,下午咱去办件正事。” 小心驶得万年船。孙劲没注意到,快到宿舍时,秦向阳还是习惯性地在外面马路上撒了些胡椒面。 郑毅在清河分局的审讯室见到了赵楚和外卖小哥。陆涛一早带人找到他们,让他们换了衣裳,吃了点东西。这俩人相当狼狈,被绑在天台上待了二十多小时,又冷又饿,屁股底下也挪不动窝,小便直接尿在了裤子里。 外卖小哥很委屈,对郑毅说,自己去送外卖,刚进门就被打晕了,什么也没看清,醒来就发现在天台上,和另一个人绑在一块儿。被救之后,发现自己的摩托车也没了。 郑毅点点头,叫人把小哥送回,他的目标是赵楚。 赵楚自顾自地抽烟,也不说话。 郑毅也点上烟,说:“你和秦向阳跟我在演戏,是吧?” 赵楚笑了笑,说:“我就是个临时的小顾问,你是专案组领导,爱咋想咋想。但话可不能乱说,作为警察,你说话得讲证据啊!” 郑毅听这话也笑了,说:“你还知道我是专案组领导?你明知秦向阳是重要通缉犯,还和他搞到一块儿?” 赵楚坦然地说:“他以前是我的兵!他肯定不是罪犯,我信他!” 郑毅呵呵一笑,说:“你也说了,一切讲证据。你信他?证据呢?” 赵楚说:“没证据,所以我才和他一块儿找!反正你把我停职了,闲着也是闲着。” 郑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说昨天怎么回事?” 赵楚揉了揉脖子,说:“还能怎么回事?因为我妹呗,李文璧。他俩处对象,李文璧被你们带走了,秦向阳担心你给李文璧治个知情不报、窝藏重犯的罪名,就跑了。跑得很突然,大早上的,叫了份外卖。送外卖的小哥一进门,他把人家打晕了。我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回头他又把我打晕了,醒来后,我和送外卖的就在天台上了。人家这叫仗义!就这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郑毅反问。 “对,他还把外卖小哥的摩托车骑走了。”赵楚说。 “你们待了那么多天,他就没透露过去哪儿?”郑毅问。 “没说过。前些天他不一直忙着在清河查当年628的案子嘛。”赵楚说。 “查628案?他查得怎么样?”郑毅问。 “稀里糊涂,还不就那样?我问过他为什么查,他说等他查清楚我就知道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情况,”赵楚看着郑毅说,“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郑毅心想,这老油条,话尽往圆里说,还主动承认秦向阳确实在查旧案,一点漏洞也听不出来。 想到这儿,郑毅扔给赵楚一根烟,问:“那照你看,秦向阳能去哪儿?” 赵楚想了想,不答反问:“你知道他怎么从滨海逃出来的吗?” 他见郑毅不说话,继续说:“他藏在运碎砖的车里。” “藏在砖里?”郑毅忍不住问。 “对!他藏在砖里,逃过检查来到清河,后来还在火砖厂里藏了好几天。”赵楚直视着郑毅的眼睛说。 “火砖厂?”郑毅沉吟着说,“你意思是,他这次还可能藏在砖厂里?” 赵楚笑着说:“那我不知道。但他这次逃出去,肯定是没法儿查那些案子了。能躲过追捕,有吃有喝,就算他本事。” 郑毅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走了两圈,说:“你今天说的这些,还算坦诚!去吧,写份检查,暂时留在清河分局,找陆涛报到,他安排食宿,有任务我会找你。” “我还想回档案处上班呢!” “过几天再说!”郑毅强硬地说。 赵楚无奈地点点头,站起来走了。 赵楚说的这些话,郑毅并不全信。不过他判断,有的事赵楚还是讲了实话,比如秦向阳藏在碎砖里出城,又躲在砖厂里。要是没有这些事,网上就不可能出现在火砖厂发现疑似秦向阳的各种消息。郑毅由此判断,这次多省份联合摸排火砖厂的行动,很可能会有收获。 赵楚走后,郑毅又想起李文璧。在他看来,李文璧知道的情况,不可能比赵楚多。李文璧和秦向阳谈对象,但赵楚毕竟只是个外聘人员,没必要在这件事上帮着秦向阳遮掩,把自己搞到没有退路。算了,他决定先不理会李文璧。 苏曼宁这些天被秦向阳支使得晕头转向。这天她一直忙着处理孙晓玉那台老旧电脑,直到下午才把电脑修好,还做了恢复数据处理。 她打开电脑,仔细检索着里面的内容。电脑里的图片非常多,有的原来就有,有的是恢复数据后找到的,这些内容加起来,几乎让处理器不堪重负。 苏曼宁打开图库,一张一张看过去,见里面有不少照片都是晚上拍的,看灯光,很像来自夜场酒吧、夜总会之类的场所。有的照片是孙晓玉和女伴站在一块儿,有的是孙晓玉和不同的男人搂在一块儿,有的是自己拿着话筒唱歌。 苏曼宁深感疑惑,看来孙晓玉早先的工作不算光彩,可是,这样的女孩又怎会跟谢正伦这样的富二代走到一起,并且结婚呢?苏曼宁想不通。不过照片上的孙晓玉的确很漂亮,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头光洁,眼睛明亮,闪耀着青春活力。 苏曼宁皱着眉继续检索,她看着看着,鼠标突然停了下来。此刻,她的鼠标点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多年前的医学检验报告。 苏曼宁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见那份报告的抬头上写着:清河县人民医院父子鉴定医学报告。 前文说了,苏曼宁除了是网络专家,还是痕检专家,法医主任,她很快浏览完毕,马上明白了报告的内容。她觉得内容都不关键,关键的是报告结论——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和外源干扰的前提下,支持检材GRS20080616OF为检材GRS20180616OS的生物学父亲。备注:近亲属干扰无法排除。 什么情况?苏曼宁紧紧皱起眉头,看向那两份检材对应的备注名字…… 秦向阳睡得并不踏实,他又做起同一个梦,梦到那四份卷宗突然变成四颗威力巨大的炸弹,炸弹组合在一起,上面线路交错纵横,他拿着把小剪刀,晃来晃去,浑身都是汗,不知道剪哪根线。 “轰!”梦中传来巨大的轰鸣,一下子把他惊醒过来,他擦着汗扭头一看,才知道梦里那声轰鸣来自电话铃声。 电话是苏曼宁打来的,她的语气急促而惊讶:“孙晓玉被杀前怀孕了!” “我知道,卷宗里说了。”秦向阳晃了晃头,感觉清醒了一些。 “不是!”苏曼宁在那边摆着手说,“我说孩子,孩子是谢坤的!” “什么情况!”秦向阳叼着烟,手里的打火机久久按不下去。 苏曼宁使劲咽着唾沫,说:“孙晓玉的电脑,我复原了数据。在里面找到一份医学报告,报告上说,谢坤,是孙晓玉孩子的父亲!” 秦向阳听了这话,眼前一阵眩晕,就像胸口上挨了一记重拳,他猛地点上烟深吸一口,才说:“确定?” 苏曼宁说:“是的!清河人民医院的父子鉴定医学报告,2008年6月16日。” 秦向阳赶紧说:“等等!6月16日?你上次说,孙阿姨账户那一百五十万汇款,是6月19日到账吧?” 苏曼宁说:“是的。” 秦向阳马上说:“推论起来,也就是说,孙晓玉6月16日做完鉴定报告,确定自己怀了谢坤的孩子,然后要挟谢坤,给他个银行账号。谢坤在6月19日往那个账号上打了一百五十万!” 苏曼宁打断了秦向阳,说:“等等,还有个情况!” 秦向阳又打断了她的话,接着说:“也不对!谢坤和孙晓玉怎么在一块儿的呢?谢正伦和孙晓玉7月19日都度完蜜月了,就是说,6月19日,离他们结婚的日子不远了。那么,只能是孙晓玉认识谢坤在先,之后才和谢正伦好上,后来她发现自己怀了谢坤的孩子,于是要挟谢坤。” 苏曼宁叹了口气,说:“我认同你的分析,真复杂,孙晓玉这女人够乱的!” 秦向阳摇摇头,说:“逻辑上,谢坤给孙晓玉一百五十万,不是为了让她打掉孩子,而是让她离开谢正伦!” 苏曼宁说:“对啊!这样一来,钱的事就合理了!但孙晓玉并没有离开谢正伦,反而跟他结婚了!” 秦向阳说:“那就只能有一种解释了,孙晓玉最初接触谢坤,目的就是和谢正伦结婚。” 苏曼宁摇着头说:“我听不懂。” 秦向阳说:“反着说你就懂了。一个正常女人,即使无意中和谢坤有了孩子,之后又无意中喜欢上了谢正伦,那么,当她得知自己的这两个男人是父子关系,她还会去和谢正伦结婚吗?” 苏曼宁恍然大悟,叹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谢坤要给一百五十万,那一定是让她离开谢正伦,哪个父亲能接受这种事实?” 秦向阳说:“没错!可是我实在想不通,孙晓玉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苏曼宁说:“还有件事,那份医学鉴定报告上说,那个父子关系鉴定,无法排除鉴定样本的近亲属干扰。” 秦向阳问:“什么意思?听不懂。” 苏曼宁道:“就是说,孙晓玉的孩子和谢坤是近亲。那么,推论就只能是,孙晓玉是谢坤的女儿!” “怎么可能?”秦向阳手一抖,烟头掉在地上,他顾不得踩灭烟头,急道,“谢坤不是有三个女儿吗?” 苏曼宁说:“不,四个!” 秦向阳皱起眉头,语气犹豫:“你意思是,谢坤和王爱春?” 苏曼宁点着头说:“谢坤和孙晓玉的父女关系,只有一种解释——当年,谢坤前妻王爱春死于难产,但那个孩子并没死,孙晓玉就是那个孩子!孙晓玉和谢正伦,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秦向阳不禁连连咂舌,豁然开朗道:“怪不得卷宗里强调谢正伦的杀人动机时,做了孙晓玉的胎儿跟谢正伦的DNA比对,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相似性!原来是同父异母!” 秦向阳想了想又说:“那谢坤为什么把孙晓玉丢掉?最后落到孤儿院手里?” 苏曼宁说:“为了再要个儿子!他已经有三个女儿了!那是20世纪80年代,他谢坤有多少钱够罚?” 秦向阳沉默了很久,才说:“也就是说,孙晓玉那么做,是为了找谢坤复仇?” 苏曼宁说:“是的!去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你多么不愿相信,它都是真相。” 秦向阳抓着头发说:“看来孙晓玉十三岁离开孤儿院后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好。” 苏曼宁默认。 秦向阳又说:“可是证据呢?她怎么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谢坤?” 苏曼宁说:“别忘了谢坤的二女儿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手,孙晓玉有很多渠道能看到她,她们长得非常像。” 秦向阳摇摇头,反问:“既然她们长得那么像,谢正伦跟孙晓玉在一起,难道就一点也没发觉吗?” 苏曼宁笑了笑,说:“在你们男人眼里,难道不是所有美女都长得一个样子吗?” 秦向阳略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沉默。 苏曼宁说:“其实长得像不关键,最关键的是,孙晓玉被送到孤儿院时,被包在包袱里。那个包袱最外面,裹着好几条崭新的鱼鳞袋子。” 秦向阳不解地问:“什么样的袋子?” 苏曼宁:“肥料包装袋。你忘了?谢坤现在是清河化肥有限公司的董事长。” “难怪!谢坤20世纪80年代中期就做肥料了?” “对,我查过资料。不过那时他只有个肥料小作坊。” “你怎么知道有这些袋子的?” “我看完电脑里的医学报告后,就立刻去了孤儿院,打听孙晓玉小时候是怎么被送到孤儿院的?有没有东西留下来?没想到还真有!孙阿姨说,那些袋子很可能跟孙晓玉的身世有关,所以她保存得很好!” 看来,孙晓玉顺着肥料包装袋找到谢坤的化肥工厂之后,一定还另外费了不少功夫,才确定自己和谢坤的关系的。 苏曼宁缓了一口气,说:“你一定没想到吧?” 秦向阳叹了口气说:“想不到!多亏你恢复电脑数据。可是,还是没直接证据,证明孙晓玉是谢坤的孩子。你也说了,那份医学报告的近亲什么什么,是推论。” 苏曼宁叹着气说:“是的,孙晓玉已经死了!要说直接证据,还真没有!” 秦向阳不甘心地问:“孙阿姨那里就那么干净?不是有很多遗物吗?” 苏曼宁只好笑了笑,说:“说是遗物,大部分都是些衣服,孙阿姨舍不得扔,就都留下了,但是年年拿出来洗,这么多年下来,从那些衣服上,怕是一根毛也找不到了!” 秦向阳点上烟深吸一口说:“我不信!肯定会有东西留下来!想想!” 苏曼宁又叹着气说:“你想吧,我先挂了。我提醒你啊,我们不但没有这个证据,更不可能有谢坤杀人的证据!” 秦向阳机械地说:“孙晓玉有心复仇,谢坤花一百五十万,都阻止不了她和谢正伦结婚,那么,谢坤的杀人动机太充分了!但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自己是孙晓玉的父亲。” 苏曼宁咳着嗓子说:“太可怕了!我头疼!你慢慢想吧!” “等等!我在想,我在想,一定有东西留下来!”秦向阳揉着鼻子走来走去,“在哪儿呢?等等,别挂!” 苏曼宁连连咳嗽,要挂电话。 秦向阳突然说:“电脑!孙晓玉的电脑!” 秦向阳拍着桌子继续说:“键盘!2008年,或者更早之前出厂的笔记本键盘,缝隙往往都很宽,孙晓玉的电脑键盘里边,一定有头发丝之类!不信你拆开找找!” “缝隙倒不算宽!”苏曼宁嘟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在那边叫着说,“天啊,找到了!还真有!” 秦向阳并不惊讶,叹着气说:“好!那就先做个直接证据,证明孙晓玉是谢坤的女儿。谢坤的杀人证据我来办。” 苏曼宁无奈地说:“哎呀,我知道了,什么都要证据!这还是我的事!你行动不方便对吧?” 秦向阳笑着说:“是啊,头发的比对目标是谢坤,就怕你也不方便。” 苏曼宁说:“谁说非谢坤不可?他不是还有三个女儿吗?女人接触女人很简单。” 说完,苏曼宁挂了电话。 这件事太震撼了。 秦向阳最初接触719卷宗时,绝想不到,一宗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入室谋杀,背后竟有这么多隐秘:孙晓玉不但怀了谢坤的孩子,还是谢坤的女儿。 秦向阳再也坐不住了,他思前想后,觉得必须见到谢正伦。 可是谢正伦被关押在清河县第一监狱,以秦向阳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可能约见。该怎么办呢?叫孙劲去一趟?不行,他怕孙劲问不到他想要的东西,这事别人没法儿代劳。 孙劲帮不上忙,他自己也没法儿进监狱,这可难坏了秦向阳。不管怎样,这事只能借助外力。 他着急地走来走去,随手拿起电话翻看着通信录,最后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下来:丁奉武。 他默念着丁奉武的名字,想了有半支烟的工夫,眼珠一转,下定了决心,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丁奉武厚重的声音。 “丁局!我是秦向阳。” 丁奉武怔了一会儿,才说:“秦向阳?你给我滚回来!是你干的逃也逃不了,不是你干的,谁也冤不了你!相信组织,相信法律!” “丁局,不是我干的!” “是不是你,都得给老子滚回来!” “我还不能回去,我一回去,214案就黄了。” 丁奉武沉默片刻,道:“话里有话,直说!” 秦向阳说:“214案本身是个引子,现在,我被凶手引到了四宗旧案上!” 丁奉问吃惊地说:“旧案?” 秦向阳说:“是的。我已经查了其中三个,就调查结果看,都是冤假错案。” “什么?!”丁奉武分外吃惊。 “丁局你听我说,”秦向阳道,“是人都晓得旧案难翻!本来我也不想碰,结果凶手给我来了个栽赃,我这才逃了。丁局,214案要是我干的,您觉得,我能傻到把物证放床底下?” 丁奉武说:“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一切讲证据。” 秦向阳点着头说:“对!所以我请求丁局您的帮助,我会找到证据,也会抓到真凶。” “什么帮助?” “你帮我约见一个犯人,清河县第一监狱,谢正伦。” “秦向阳,你小子!是叫我一个厅级干部,帮你这个在逃通缉犯,约见另一个在押犯?” “是的。丁局,您不只是个厅级干部,您是人民警察。” “少给我来这一套!说说你的理由。” “这样吧丁局,咱们来个君子协定,只要我活着,不管什么结果,十天之内,我到您办公室报到,之后的事,您说了算。” 丁奉武心中盘算,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想到清河监狱,看来你没跑远哪!照你这么说,郑毅搞的多省协查是白忙了?” “不白忙,也许有别的收获。” “别的收获?什么意思?” 秦向阳说:“对不起,还不能告诉你。” 丁奉武哼了一声,说:“行!秦向阳,我不管你在查什么案子,也不怕你闹出什么乱子,你的君子协定,我接了,十天!” “那,谢正伦的事?” “等我电话。” 秦向阳的一番话让丁奉武深感震惊。他没有问秦向阳诸多细节问题,但他听得出来,秦向阳在做一件大事,事情的范围,早就不局限于214一案了。 他丁奉武是个讲党性、讲原则的老公安,他不信,连区区秦向阳都敢面对的局面他不敢面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违反党性、原则,接受了一个小刑警的君子协定,但多年的从警为官经验告诉他,这次要出大事了。 秦向阳不担心丁奉武出卖他的手机号,所以也没再换新卡。丁奉武那种级别的人,根本不需要那么做。但是君子协定已经做了,接下来,还有个1123男童挖眼案,谢坤的杀人证据也没有,903案的孔良田行踪依然未知。想到这儿,他连连苦笑,但刚才他只能那么做。既然面对了丁奉武,请求对方帮忙,那就没得选。 秦向阳发呆的工夫,孙劲回来了,手里拎着些吃的。 “我抽空溜回来的,睡得还行?”孙劲搓着手说。 这时,丁奉武的电话打了回来。 秦向阳连忙对孙劲做了个收声的手势,说了句“市局丁局长”,也不顾孙劲吃惊的表情,接起了电话。 丁奉武的话很简短,他安排秦向阳以律师的身份约见谢正伦,约谈时间四十分钟,监狱那边他处理好了,至于秦向阳怎么躲避巡查怎么去监狱,他丁奉武不管。 “得了!”秦向阳穿上孙劲的另一套警服,随手抓起俩包子,说:“走,清河监狱。” 秦向阳坐在孙劲警车的副驾驶上,去监狱的路上非常顺利。孙劲一脸蒙逼,搞不懂丁局怎么和秦向阳搞在了一起,不过他没多问。 秦向阳在到达目的地前换上便服,很顺利地见到了谢正伦。他告诉谢正伦自己是个律师。 谢正伦实际年龄三十岁左右,但整个人看上去异常沧桑,双眼暗淡,带着一脸的疲惫,谁也想不到这个满腹冤屈的年轻人,已经在这深牢大狱里过了六年。 秦向阳和谢正伦面对面坐下,从窗口下面丢过去一包烟。谢正伦取出一支,跟秦向阳要来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说:“又是我父亲叫你来的吧?我不需要什么律师。” 秦向阳默默抽着烟,仔细观察谢正伦。 这两个人足足沉默了三十分钟,谢正伦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管教上来提醒,谈话还剩十分钟。 这时秦向阳紧盯着谢正伦说:“我不是你父亲叫来的,我是孙晓玉的律师。” 谢正伦闻言一愣,抬头看了看秦向阳,他有点好奇,这个人三十分钟才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也是他坐牢六年来,第一次有孙晓玉的律师来找他。 秦向阳接着说:“你的死活我一点也不在意,我只关心我的当事人。” 谢正伦突然大声说:“可是她已经死了!死了!” 秦向阳平静地说:“看来你很在乎她。” 谢正伦低下头去,沉默。 “我知道你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秦向阳继续说。 “你走吧!没什么可说的!”谢正伦突然抬起头说。 “卷宗里提到,案发当晚你和孙晓玉都喝了酒?”秦向阳的问话紧密起来。 “你为什么杀她?她可是怀着孩子!”秦向阳紧紧盯着谢正伦。 “闭嘴!那不是我的孩子!”谢正伦呼吸急促起来。 “呵呵,你激动什么,”秦向阳说,“那当然不是你的孩子,警方当时做过鉴定,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你就杀了她?”秦向阳逼问。 “我……”谢正伦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 “人就是你杀的!你根本没去买葡萄糖,没去买东西,你有不在场证明吗?”秦向阳一边说,一边看了看表。 “我买了!她喝得烂醉!非买不可!那些东西就在我车里!警察都知道!”谢正伦激动地说。 “你确定?据我所知,孙晓玉酒量很好!”秦向阳逼问道。 “你……你走吧!没什么说的了,人是我杀的!我认罪了,我坐牢!”说完,谢正伦起身,跟管教示意谈话结束。 秦向阳知道他只有这一次机会。现在,谈话已经结束了。 他回忆着谈话内容,注意到,尽管自己有意逼问,谢正伦却从没说过一次他没杀人,相反,他却说了一次人是他杀的。 可是,他明明是被冤枉的,难道他已经习惯了监狱生活,不想再做无谓的争辩吗? 秦向阳这时想起,卷宗里提到当年谢正伦在法院一审后,放弃了上诉权。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一夜无眠,他还是没把握拿下谢坤,但谢坤却非见不可。 天亮了。 秦向阳穿上警服,和孙劲前往谢坤的肥料厂。 肥料厂的办公楼前停着两辆警车,有几个便衣坐在车里抽烟。 孙劲停车后,秦向阳看了看那几个便衣,深吸一口气下了车,站在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外边。 孙劲拿着烟给便衣们分了一圈,笑着打招呼:“哥几个来挺早哈。” 一个便衣接过烟笑着说:“才接班,这活儿真没劲!对了,孙劲,今晚你夜班,去谢老板家门口盯着。” “好说,”孙劲给那个便衣点上火,笑着问,“谢老板来了吧?” “来了,才进门。”那个便衣说道。 “我去谢老板办公室蹭点好茶,嘿嘿,刚才的包子太咸了。”孙劲说完,回头招呼秦向阳朝办公楼走去。 那个便衣笑了笑,一抬头看到了秦向阳的背影,好奇地问孙劲:“今天加人手了?” 孙劲回头说:“市局的哥们儿。” 便衣“哦”了一声,便回到车里。 孙劲表面上很轻松,心里也是直打鼓。 秦向阳扭头看了看孙劲,见他额头上都冒汗了,笑着说:“没事,他们想不到,心理盲区。” 孙劲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那一会儿我就不进去了?”秦向阳点点头。 两人上楼找到谢坤办公室,秦向阳整理了一遍衣服,推门进去。 谢坤,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头发很稀疏,看起来操心的事不少。 他见进来个警察,在办公椅上欠了欠身,说:“你们这几天够辛苦的,我早说了,保护我干吗?我谢坤没仇人!” 秦向阳在他对面坐下,笑着说:“这不是为个通缉犯嘛,我们得到消息,他可能会找你麻烦。” 谢坤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问:“人还没抓住?” 谢坤双手扶着腰扭了扭,说:“你有事?我一会儿有个会。” 秦向阳点点头,盯着谢坤直接说:“我来,是为孙晓玉的事。” “孙晓玉?”谢坤瞬间变了脸色,拍着桌子大声说,“妈的!我儿子为她,可蹲了六年了!你们警察真牛逼!冤枉我儿子!” 秦向阳平静地看着谢坤,沉默。 谢坤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问:“怎么?不敢承认?政府真他妈养了一群窝囊废!” 秦向阳还是沉默。 谢坤呼出一大口气,问:“你来到底什么事?” 秦向阳这才说:“孙晓玉当时怀孕你知道吧?” 谢坤没说话,点了点头。 秦向阳咳嗽一声,忽然说:“她怀了你的孩子。” 谢坤双眼一瞪,猛地站起来紧盯着秦向阳,过了一会儿,他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秦向阳迎着谢坤说:“我们在孙晓玉电脑里,找到清河县人民医院的父子鉴定医学报告,”他指着谢坤,平静地说,“你,是孙晓玉孩子的父亲!” 谢坤闻听此言,双手紧紧攥了起来,咬着牙直视着秦向阳,嗫嚅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出来。 秦向阳继续平静地说:“我们还查到,孙晓玉给过你一个账号,2008年6月19日,你用你的私人账户,给那个账户转账一百五十万人民币。” 秦向阳顿了顿,说:“6月19日,离谢正伦结婚的日子没几天了吧?也就是说,你试图用那一百五十万,让孙晓玉离开谢正伦!当然,孙晓玉肯定给你看了那份鉴定报告。你接受不了那个荒诞的事实!” 谢坤突然大吼起来:“谁也接受不了!孙晓玉是有预谋的!我给她那笔钱,她还是跟正伦结了婚!我没办法跟我儿子挑明这件事!那个女人,她是有预谋的!她先勾引我,再勾引我儿子!”说着,他再次握紧了拳头。 “所以你才杀了孙晓玉!” “你!滚出去!” “啪!”谢坤的烟灰缸被摔得粉碎。 “你说得不错,孙晓玉的确有预谋,”秦向阳上前一步,逼近谢坤说,“所以,她一定也告诉过你,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谢坤听了这话,全身颤抖起来,他用双手使劲按着桌面,试图让自己平静,可是那一点用也没有。 秦向阳深吸一口气,说:“我手里有证据,证明孙晓玉是你女儿,我从她电脑里找到了她的头发!她的目的,本就是报复你!所以她一定在结婚前,告诉过你,她是你女儿。” 说到这儿,秦向阳使劲呼出一口气说:“只是连我也想不到,你会亲手杀了她!” 这时谢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狠狠抓住秦向阳的衣领,大声说:“你他妈滚!我没杀她!没杀她!” 秦向阳叹道:“你当年就为要个儿子,王爱春生孙晓玉时难产死了,你就把孙晓玉丢到了孤儿院,孙阿姨收养了她。然后你对外宣称,王爱春难产,大人孩子都死了!” 谢坤双眼发红,一直狠狠揪着秦向阳的领子,双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秦向阳继续说:“后来你再婚,终于有了儿子,事业也蒸蒸日上,一切都不同以往,但你怎么也没想到,二十一年后,有个女人毁了你所有的一切!你当然无法接受。而更让你无法接受的是,毁掉你所有一切的,竟是你亲生女儿!那对你来说,比陌生人更让你痛恨! “儿子对你那么重要?孙晓玉同样恨你!你不知道她生存的环境,不知道她的心理经受过怎样的折磨和转变!她选择怀上你的孩子,再和谢正伦结婚,她用这种方式报复你。而当时的你,最终选择杀了她!” “你先杀她,再分尸,一刀一刀剁上去,既解恨,又痛苦。你越痛苦,出刀也就越狠……” “闭嘴!”谢坤猛地掐住秦向阳的脖子,把他按到了墙面上。 秦向阳也不反抗,使劲咳嗽着继续说:“你杀人后,制造了抢劫财物的现场。你是用钥匙打开门进去的,别墅的钥匙你很容易配到手,所以门锁完好无损。 “同时,你也利用了这一点。你本来计划得很完美,你以为门锁完好无损,谢正伦当时又不在,警方就会认为,一定是孙晓玉听到有人敲门,然后从里面给凶手开门,被凶手杀人分尸再抢走财物。你本想制造一场普通的入室杀人抢劫事件,但你没想到谢正伦买完葡萄糖,回到现场后给自己弄了那么多麻烦,让警方不得不怀疑凶手是他。 “卷宗里提到,谢正伦第一次回到别墅时,房门是反锁的,谢正伦没撒谎,因为当时你还在案发现场!谢正伦发现门被反锁了,返回车内,你才趁机离开别墅。所以,当谢正伦第二次回到别墅时,门又成了开着的!” 谢正伦掐着秦向阳的脖子说:“你闭嘴!本来就是有陌生人敲门,孙晓玉开门放凶手进去的!我儿子是冤枉的!我也没杀人!没杀人!” 秦向阳的脸涨得通红,他努力地说:“你错了!那晚孙晓玉喝得烂醉如泥!就算有人敲门,她也不可能听到!她根本开不了门!” 这是秦向阳在监狱里得到的线索。 他在那儿故意对谢正伦说:“就是你杀的!你根本没去买葡萄糖,没去买东西,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谢正伦接下来说:“我买了!她喝得烂醉!非买不可!那些东西就在我车里!警察都知道!” 当苏曼宁告诉他,孙晓玉电脑里有很多夜场照片时,秦向阳就判断孙晓玉酒量肯定不错。到监狱约谈谢正伦时,才故意问谢正伦那个问题。结果得到的答案是孙晓玉喝得烂醉。 秦向阳说了那么多,觉得呼吸困难,才用力扳住谢坤的手说:“孙晓玉喝得烂醉,也就是说,即使谢正伦到现场后没惹那么多麻烦,没有被抓,警方也会因为孙晓玉喝醉这一点,排除掉有陌生人敲门进别墅作案的可能! “那么,警方的怀疑对象,还是在你和谢正伦身上!你千算万算,没想到谢正伦替你坐了牢,你会不会把这理解成尽孝道?” 谢坤的手被秦向阳扳着,慢慢泄了力道。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松开手,退后一步仔细盯着秦向阳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他笑着说:“好吧,孙晓玉的孩子是我的,你有证据,我认。孙晓玉是我女儿,你有证据,嗯,我也认。请问,你有我杀人的证据吗?” 秦向阳缓缓吐出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 “呵呵,没有!没有你跑来放这一堆狗屁!”谢坤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烟,用力控制着双手,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无期变有期,六年了,我儿子再熬几年,就能出来了!” 秦向阳默默地看着谢坤,沉默无语。 是的,他没证据,哪怕他说的都是事实。 谢坤还是谢坤,而不是杀人凶手。 此时,谢坤的眼神重新有了活力,声音也亢奋起来:“这些年,儿子在里面苦熬,老子在外面使劲赚钱,等他出来,一切都是他的!亿万家产都是他的!”说完他猛地向前一步,把手拍在秦向阳耳边的墙上说,“你不懂!永远不懂!”秦向阳深深看了谢坤一眼,掏出烟点上说:“你说得对,你太自私了!我确实不懂!” “自私?”谢坤冷笑道,“别人可以有儿子,我谢家凭什么不能有?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接着说:“计划生育?狗屁!当年老子没钱交罚款。现在老子有钱了,想生就生,但是我谢坤生了吗?我知足,不贪!” 说到这儿,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彻底结束,秦向阳可以走了。秦向阳也知道该说的都说完了。 719杀人碎尸案彻底结束了。 对警察来说,最无奈的,莫过于明知凶手是谁,而且凶手就在眼前,你却无能为力。 证据。 法律的语言是证据。 谢坤的杀人证据,可能从来没在这个星球上存在过,就算有过,就算现场会说话,也都随着时间流逝消失于无形。 秦向阳深深吸了口气,打开门大踏步离去。 他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明白,一个案子破不了,那214案凶手的目的就一定没达到,那他不但抓不住凶手的尾巴,就连自己翻身也成问题了。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不知身在何方,去往何处。 不行!他突然停下脚步,眼睛重新明亮起来,然后迅速转身,重新回到谢坤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谢坤正仰躺在办公椅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他听到动静慢慢睁开眼睛,见秦向阳又回来,哼了一声,说:“怎么?这么快就找到证据了?” 秦向阳默默地走到谢坤身边,趴在他耳朵上轻轻说了几句话。 谢坤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一把抓住秦向阳的手,嘴唇哆嗦,鼻翼翕动,眼睛通红。 秦向阳挣开手,把自己的电话留给谢坤,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还有时间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很多天以后李文璧做采访状问秦向阳:“你当时到底对谢坤说了什么?” 秦向阳回答:“我只不过告诉他,他儿子谢正伦其实早就知道,杀孙晓玉的人是谢坤。” “为什么?”李文璧不解地问。 秦向阳说:“很简单,谢正伦既然知道那晚孙晓玉喝得烂醉,门锁也没任何破坏痕迹,那就一定能想到,不是什么陌生人敲开门进去杀了孙晓玉,杀人的只能是谢坤。 “别墅本就是谢坤买的,只有谢坤有备用钥匙,或者有机会配钥匙。也正因为谢正伦猜出凶手是自己的父亲,所以一审后才放弃了上诉。他知道谢坤在乎他,胜过在乎自己。他甘心坐牢,为的是给自己的父亲赎罪!” “你告诉谢坤这些,他就甘心承认自己是杀人凶手吗?”李文璧问。 秦向阳说:“差不多了,但还不太够。谢坤的确一直以为谢正伦不知道凶手是他,但对谢坤来说,最大的秘密,无疑是他和孙晓玉的关系。这一点,谢正伦也不知道,除了谢坤和孙晓玉,恐怕没人知道。谢正伦猜到凶手是谢坤之后,怕是也猜到了孙晓玉的孩子也是谢坤的,除此之外,谢正伦想不出谢坤杀人的任何动机!” 李文璧点点头,说:“是的,谢正伦一定会找谢坤的杀人动机,他找来找去,也只能猜到那么一条。” “是的!”秦向阳说,“但是,谢正伦到现在也不知道孙晓玉和谢坤的关系。这也是谢坤能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所以,我那天还告诉谢坤,我打算把他和孙晓玉的关系告诉谢正伦。” “天哪!如果你把那件事告诉谢正伦,那谢坤也就真没勇气再活下去了!而且不只是谢坤,恐怕谢家所有人,都会在那个恶心的阴影里过一辈子!”李文璧长叹一声说,“这太残忍了!难道除此之外,就没别的法子吗?” 秦向阳想了想说:“那是六年前的案子,我没见过现场,没参与即时办案。案子到我手里,都他妈的不可能再找到证据。我明知道谢坤就是凶手,却治不了他的罪,我还能有什么法子?这不是电影,是现实!” 秦向阳从谢坤那儿离开后的第三天,谢坤打电话找到秦向阳,承认自己杀了孙晓玉。凶器不是刀,而是一把斧子,上面除了指纹,应该还留有干涸的血迹,就埋在别墅的花园里。但他恳求秦向阳答应他一件事,千万不要把他和孙晓玉的父女关系告诉谢正伦,不然他只能自杀,他们谢家也全完了。 秦向阳告诉谢坤,他从没打算告诉谢正伦那件事,前几天之所以对谢坤那么说,纯属无奈之举。同时他告诉谢坤,先别急着自首,别问为什么,一切等他通知。 罗仁杰是628案的凶手,秦向阳的身份没法儿正面接触,更没法儿抓人;孔良田是903案的凶手,但不知藏身何处;谢坤是秦向阳正面接触的第一个凶手。因此,他在电话里问谢坤:“认识林大志吗?” 谢坤说,他和林大志是朋友,此外他还是林大志的客户,多年来一直使用林大志公司的消防器材和保安设备。 “朋友?”秦向阳想了想,说,“林大志曾找人在网上发过719案的负面消息,说这是个冤案!我已经搞清楚了,你别误会,他那么做,不是帮你儿子,是为了胁迫专案组长,好让他中市局的标。林大志怎么知道这个案子有问题呢?我很好奇!你知道为什么吗?” 谢坤沉默许久,艰难地说:“哎!在你问这个问题之前,我不知道林大志竟做过这样的事!我想我能回答你——因为719案案发时,正如你的分析,当年的专案组组长郑毅,确实怀疑过我。他们问我案发时我在干什么,有没有不在场证明。我情急之下谎称自己和朋友在一块儿!” “你说的朋友,就是林大志?” “是的!” “你好大的胆子!万一林大志说漏了嘴呢?毕竟,这种事,你不能提前跟朋友打招呼!” “是的!这种事,提前跟朋友打招呼,那对朋友来说,就是不打自招了!我当时也是赌一把!” “赌一把?” “我当时欠了林大志几百万!我觉得,当有警察上门问他,某个时间段我有没有和他在一块儿,他应该能反应过来。对他来说,至少不希望我出事!不然他的钱谁还?” “你不简单啊!”秦向阳说。 “哎!林大志也很聪明,他反应很快!面对警察的询问,他给我做了不在场证明……” “那你事后如何跟林大志解释?” “我对他也撒了谎,我说案发时跟别的女人在一起。我不想女人的事被曝出来,所以才对警察说,跟他在一块儿。” “林大志信了?” “不知道……” 挂断电话后,秦向阳连连感叹。 他既感叹谢坤当时的胆量,也感叹林大志当时的反应。不仅如此,林大志还意识到了谢坤很有问题!也就是说,谢坤事后的解释,林大志根本不信!不得不说,林大志太精明了! 现在,我们还是让时间回到秦向阳离开谢坤办公室那一天。 从谢坤办公室出来,他觉得浑身无比轻松,谢坤听到他那几句话后的反应,的确有些凄惨。他不想怜悯谢坤,又觉得谢坤很可怜。 没办法。万事皆有因果。 现在秦向阳终于可以处理最后一件案子了,1123男童挖眼案。 被挖眼的男孩叫浩浩,七岁,是清河县下面一个镇上普通人家的孩子,父亲叫王受成。 这个案子听起来非常简单,浩浩家所在的镇子叫大王镇,是煤矿区,他家后面有个荒芜的小山丘,附近的孩子没事都爱去那儿玩。 2008年11月23日下午黄昏,浩浩独自一人在小山丘附近玩,被人活生生挖去双眼,然后被丢进一个枯井里。案发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留下作案工具,脚印在警察赶到之前被统统破坏。 案子被报道之后,群情激奋,尤其是为人父母的网友,更是尤其关注案子的进程。民众情绪经过酝酿发酵,引起了省公安厅的高度关注,命令专案组进驻,郑毅带头,限期破案。 郑毅等人的专案组进驻后的第十五天,锁定王受成的邻居陈秀兰为重大嫌疑人,并从陈秀兰家的地窖里发现了沾有浩浩血迹的衣服,衣服是陈秀兰的,案子宣告侦破。 这个案子的奇怪之处有两点。 一是陈秀兰被捕后,主动承认自己确实杀过人,这一点对警方来说是意外收获。但陈秀兰说,她在七年前杀过一个孩子,孩子叫王芳菲,是王受成的大女儿,也就是1123案被害人浩浩的姐姐,当年才五岁。陈秀兰杀人的动机很简单,她家平时就和王受成家颇有矛盾,自己家有三个孩子,却都是女孩,六年前王受成家添了二胎,却是个大胖小子。 “我三胎都是女孩,你二胎就是个大小子!凭什么?”陈秀兰越想越气,有天趁着天黑,用零食哄骗王芳菲到了野外,用石头砸死了孩子,把尸体扔到一个废弃的小煤矿坑道里。当年王芳菲被杀的案子一直就没破,警方和孩子父亲王受成都没想到,那个案子最后落到陈秀兰身上。但陈秀兰拒绝承认挖了浩浩的眼睛,可是专案组有血衣铁证,陈秀兰最终无奈认罪。 二是浩浩被挖去双眼,这事本身就很怪。郑毅最初怀疑这事跟人贩子有关,但没找到什么线索。如果真是人贩子干的,为什么不直接带走孩子,而是只挖掉双眼呢?当陈秀兰落网后,专案组认为这一点就显得比较好解释了,陈秀兰挖掉孩子双眼,是出于嫉妒引起的报复。陈秀兰最初拒绝承认这一点,她说以前确实嫉妒王受成家,再加上平时的积怨,因此才杀了王受成的大女儿,从那以后天天担惊受怕,心里很不是滋味,中间还想过自首,最终因为害怕又放弃了自首的想法,但早就不想再害人了。 令秦向阳颇为疑惑的,也是这一点。陈秀兰既然是王受成的邻居,那么不管怎么说,浩浩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都应该认识陈秀兰。如果凶手是陈秀兰,那她挖掉孩子的眼睛又有什么用呢?孩子只要活着,就能说出凶手身份。 关于浩浩的笔录,卷宗里说得很简单,因为孩子受伤要手术,没法儿第一时间做笔录。当手术完成,又休息了几天后,警方才询问孩子案发时的情况。 孩子精神上受了巨大打击,基本不怎么说话,只是提到两个模糊的字眼,黄头发,戴着戒指。根据孩子的描述,专案组最后一致认为陈秀兰行凶时化了妆,戴了假发套。 秦向阳前前后后把相关笔录看了很多遍,觉得整个案子的确有蹊跷之处。他前面已经调查完了三个案子,都被证明是冤假错案,那么这个案子也非常有可能是。 最蹊跷的,就是孩子被挖掉双眼。 秦向阳认为孩子的笔录没问题,可是那两个关键词是什么意思呢——“黄头发”,“戴着戒指”。 郑毅的专案组抓了个杀人凶手,这点没错,但陈秀兰根本不是1123案的凶手。 一定不是。 她既然主动承认杀王受成的大女儿,如果挖眼案也是她做的,她又何必隐瞒呢?杀人是死罪,挖眼是活罪,哪有主动认领死罪,否认活罪的道理? 陈秀兰作为王受成的邻居,就算给孩子挖了眼睛,也藏不住自己的身份,除非再给孩子割了喉咙,不让孩子说话。 秦向阳越看越火,心中升起深深的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赶走负面情绪。 他觉得这个案子逻辑不难。 问题就在孩子的眼睛上。 逻辑上,对孩子来说,凶手一定是陌生人。 只有满足陌生人这个条件,才能保证挖了孩子双眼后凶手身份的安全性。 孩子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促使对方挖了他的眼睛。 那么,孩子到底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呢? 孩子的笔录一定是凶手的特征:黄头发,戴着戒指。 凶手是男是女,笔录上没有记录。 一个七岁的孩子,看到什么也不至于被挖掉双眼啊。 秦向阳想着这个问题,不由得笑了。 他不是笑别人,而是笑自己。这些案子,怎么看都像猜谜,根本没法儿走刑事侦查的套路。 这他妈又是个谜。 猜谜很难。 心理画像师? 痕迹专家、心理专家? 面对这些陈年旧案,这些好像统统不管用。 其他诸如动机学分析,犯罪心理学分析,那都是基于足够的线索去做分析,放到这儿,什么用没有。 想是想不出来,他决定到现场看看。 这事,开着警车去很不方便,何况孙劲也有自己的活儿干。 秦向阳让孙劲把他送到了西关化工厂后边。还好,那辆摩托车还好好地放在变压器间里。 他从孙劲车里拿出外卖套装和头盔,穿戴整齐,开着摩托往当年的案发现场驶去。 卷宗上有信息,地方不难找,但跟当年比起来,肯定面目全非了。 秦向阳比对着信息,没费劲就找到了大概的位置。现在那里是一片待开发区域,当年孩子身处的枯井早就没了,周边有个很大的蔬菜批发市场。蔬菜市场外面有好几个地基,不知道要盖厂房还是民房,地基外面停着一辆挖土机。 秦向阳皱着眉头四处看了看,马上知道自己白来了。当年案发现场的准确位置已经无法定位,他只能不停地走来走去。 郁闷。 压抑。 他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他长长地呼出口气,闭上眼,把自己想象成那个孩子,同时想,我到底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呢?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视线越过那台挖土机,看见了一个小山丘。这个小山丘卷宗也有提到,离案发现场不远,也就一百来米。说是山丘,不如说是个连绵成片的土坡,不高,什么树也没有,初春的时节,土坡上晃动着一些杂草。 从秦向阳所占的位置看过去,土坡一个正面,一个侧斜面,就剩下一个背面是看不到的。 秦向阳盯着大土坡想了想,朝土坡的背面走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附近就这么大范围,视野开阔,如果说有什么地方是那个孩子看不到的,也只能是土坡背面了。 难道当时有什么人,在土坡背后做什么勾当,完事出来后发现土坡正面有个孩子,于是担心孩子发现了什么,从而挖去了孩子双眼? 他越想走得越快,觉得就目前一无所获的情形下,这好歹算个靠点谱的逻辑。 其实,土坡背面和正面差不多。坡面上是光溜溜的黄土层,夹着些不大不小的石头块。坡下面到处是杂草,土块有些发黑,可能是覆盖过煤渣。他用脚踢了踢土块,很硬,春冻还没化。 这地方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毒品交易?有可能。但那点事犯不上跑到这里,再说就算有人来这儿交易,那么小的粉包揣兜里,一手钱一手货就完事了,怎么到土坡背后就怎么出来,根本没必要担心孩子能看出什么猫腻。 色情交易?扯淡。11月23日,天寒地冻的,谁跑来这儿享受? 来这儿杀人?有可能,十几年前,这个小山丘的位置也算荒僻。杀了人怎么处理?埋起来。要埋就得带工具来。然后呢?挖完坑把人埋了。埋完拎着工具,出了背坡往回走。那么,如果这时凶手突然看见个孩子,会怎么样呢? “操!还能怎么着,挖开看看再说。” 秦向阳放飞着思绪,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想到这儿,他赶紧蹲下去用手挖了挖,地太硬了,根本挖不动。他站起来一拍脑袋,想起来蔬菜市场外面停着辆挖土机。 秦向阳很快来到那辆挖土机跟前。车里没人,他在四周找了一圈也不见人影。这可怎么办? 他索性爬上车,试着拉了下车门,没想到车门没锁,一把就拉开了。秦向阳喜上眉梢,见钥匙插在车上,就爬上去发动了推土机。谁知那玩意儿他根本不会开,折腾了一会儿弄得满身是汗。 “干啥的!操!谁叫你动我的车!”这时,推土机下面传来叫骂声。 秦向阳扭头一看,知道司机回来了,赶紧跳下车给人赔不是:“哈哈,大哥,不好意思,见你没在,想玩玩!” “玩个鸟!这是你玩的?”司机见对方是个送外卖的,没好气地骂了两句。 秦向阳笑着递给司机一根烟,又给人点上火,才说:“其实我这儿有点活儿,来找辆车。” “什么活儿?我这儿今天没空。”司机说。 “就一小活儿。”秦向阳转身指着土坡说,“瞧见没,那边土坡的背面,有片平地。” “挖土?”司机疑惑地问。 “对,地方不大,你帮我挖一遍,也就十分钟的事。”说着,秦向阳掏出钱来一看,只有五百,这才想起把赵楚的钱包忘在孙劲宿舍了,这五百块还是前些天李文璧随手给他的。 司机琢磨了一会儿,说:“走,先过去看看。” 两人过去看了看地形,司机说:“行!不过得现钱,一千五。” 秦向阳笑着说:“你这太狠了!” 司机也笑着说:“挖土机不比别的,就这个价,不行你找别人。” 秦向阳想了想,知道再找别的挖土机也难,就点头道:“行!不过我出来得急了点,就带了五百,你先拿着,打个条,回头再给你一千。” 司机摇着头说:“我不认识你,谁和你打条?要么现钱,要么散伙,我这儿还忙着呢。” 娘的!这人还轴上了!秦向阳在心里骂了两句,才说:“一会儿我叫人把剩下的钱送过来,你先挖,这成吧?” 司机说:“不行,眼看着我这活也耽误了,耽误半天就不止一千五!你懂吗?就现钱,不行拉倒。”说着司机就爬上了车。 这……秦向阳知道自己被对方吃定了,谁叫他非使挖土机不可呢?他怔了一会儿,眼珠一转,一咬牙也跟着爬上车,点上根烟,好让自己的脸藏进烟雾里,又往下拉了拉那个快递帽子,低着头对司机说:“你要是干,我让你挣两万!不干拉倒!” “两万?逗我呢小子?”司机嘿嘿一笑,满脸不信。 秦向阳故作神秘地说:“不逗你,城里大街小巷的,贴着个通缉犯的单子,知道不?” “那谁不知道啊。” “上面写着提供通缉犯线索,奖励二十万,对吧?” 司机点点头:“有这事,警察都没得线索,那是急疯了。” 秦向阳故作神秘地说:“我知道通缉犯在哪儿!” “你?你不是送外卖的吗?别扯了!” “爱信不信!前几天我去送外卖,让人给绑了,你知道绑我的是谁?就是那个通缉犯!” “哎哟!你这小哥太扯了。” “不信拉倒!通缉犯还骑走了我的摩托车,不怕告诉你,我那车上有定位!” “定位?那你咋不和警察说?” “警察救了我,但当时我不知道绑我那人就是那个通缉犯,今天从街上看到通缉令,这才想起来。算了,你不想挣钱拉倒,我找别人。”秦向阳说完就跳下了车。 “哎,哎,别走!”司机跟着跳下车,眯起小眼说,“万一你骗我怎么办?” “那你可以打110啊,看见没?”秦向阳指着外卖服上的字说,“我是这外卖公司的。算了,你这人太轴。” “哎!别走!你先给我那五百,再给我打个条,两万的!我这就挖!”司机叫住秦向阳。他琢磨了,觉得不管对方的话是真是假,反正自己也不吃亏,有那五百就已经赚了。 秦向阳犹豫了一下,给了钱,打了条,签名的时候他想了想,写上了丁奉武的名字。司机这才开车干活。 很快,挖掘机下的泥土翻动起来,司机大声问秦向阳:“挖多深?” “挖地三尺!” “这么深?你这人怪,舍得两万的本,别是下面有啥好东西吧?” 秦向阳也不搭理他,仔细盯着翻起的泥土。他现在有点紧张,对自己的判断,一点把握也没有,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非挖挖看不可。 很快,挖掘机挖到了土坡地面的中段,又一大铲子泥土被翻出来。 这时,一直盯着铲子的秦向阳,突然看到有个白色的东西闪了一下,然后掉进了土里。 他赶紧把车叫停,跑过去仔细地翻找。 司机不解,在车上怔怔地看着。 终于,他找到了那个白色的东西,那是一根白骨。 凭经验,他判断那是手臂骨头的一部分,这个发现让他很是兴奋。 难道自己猜对了?简直不敢相信!他来不及庆幸,连忙叫司机把车又朝后倒了倒,随后把骨头放在一边,又跪进土里,仔细地翻找起来。很快,他又摸到了一根粗壮的骨头。 “还真有!” 他兴奋地叫了一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直到一副完整的人体骨架从泥土里暴露出来。 “我操,什么玩意儿?”司机从车上跳下来,走上去看了一眼,顿时惊呆了,连忙退后几步,指着秦向阳说,“人……人骨头!你,你到底干啥的?” 秦向阳吸了口气,站起来,拉开外卖服拉链露出里面的警服,说:“实话告诉你,我是警察,这里没你事了。” “警察?”司机挠了挠头,急忙开着车走了,走到远处,他突然回头喊,“你那个两万的欠条就算了,但是工钱得给我补齐啊!” 秦向阳没回头,随口喊了声:“行,下次。” 说完他趴下身子,仔细观察,尸骨一看就是男性的。骨架保存得很不错,除了被铲车挑出来的那根臂骨,整体上下都是完整的。骨架看起来不矮,起码一米八左右,但两条腿是蜷着的,看来当初挖坑的人很仓促,挖的坑洞不太到位。 骨头全身有没有伤,秦向阳看不出来。死者嘴巴张得很大,死前应该经受了不少痛苦。他又仔细看了看尸骨的嘴巴,发现死者嘴里似乎少了不少牙齿。 “难道是个老人?”秦向阳使劲趴低身子观察,几乎趴到跟尸骨嘴对嘴的程度。这个姿势很不舒服,他摇了摇头,挺起身子,把骷髅头抱了起来。 这样看就清楚了。他发现死者嘴里的槽牙只少了一颗,其余脱落牙齿的位置都在上颚,包括两颗门牙,还有门牙两边的好几颗牙齿,都没了。 看来不是老人。 可是怎么少了这么多牙呢? 他想不明白,慢慢地把骷髅头放回原处,继续仔细打量尸骨的其他部位。 那是什么? 他看到骨架肋骨下面,有一颗白色的东西,伸手小心地捡了起来。 那竟然也是一颗牙齿。 牙齿怎么会在肋骨下边? 他摇了摇头,再次小心地翻找起来。 又一颗。 他把牙齿放进手里。 一会儿工夫,他在同一个位置,总共找到了七颗牙齿。 所有的牙齿都集中在肋骨下面。 “这是什么情况?”他不明所以,皱眉沉思,“难道是凶手打落死者牙齿,随手扔到这个地方?” “不对。再怎么扔,也不可能把七颗牙齿扔到同一个位置。一个人要想把七颗牙集中放在一块儿,只能先把牙拢在手心,采用弯腰的姿势,轻轻把牙齿放下去。显然,凶手在杀人、打落牙齿、埋人的过程中,很难做出这么‘绅士’的动作。” 他使劲搓着鼻头,很快明白过来,那些牙齿根本不是扔进去的,而是死者吃进去的。 那个有牙齿的位置,根本就是死者的胃。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凶手打掉死者的牙齿,让死者吞了下去。 是不是这样,数数就知道了。 他重新抱起骷髅头,仔细数了数牙齿脱落的位置,发现怎么也数不对,因为掉落牙齿的缝隙太宽了,同时骨头又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钙化,很难判断那些位置一共有几颗牙齿。 数不清就换个招。他把骷髅稳稳地放到地上,拿出那些牙齿,一颗一颗往骷髅嘴里摆。这么一摆,虽然牙齿摆放的位置不一定对,但结果就很明显了,死者上颚和最里面槽牙一个位置加起来,正好能放上七颗牙齿。 看来凶手真够狠的,临把人埋了,还砸人的牙,再强迫对方吞下去。 这事只能这么解释,不过听起来,却又总觉得有点多此一举。 秦向阳摇摇头,取下烟盒上的塑料膜,把牙齿放进去包好,弯腰把塑料膜埋到了骨架下面,省得到时候一个个不好找。然后又手脚并用,重新把骨架埋了起来。 收拾停当,他拍了拍手,暗自庆幸,之前要不是多看了几眼这个土坡,可能真就放弃了。再就是老天爷帮忙,要不是这里恰好有一台挖土机,事情拖下去也许就黄了,毕竟他的时间不多。想到这儿他不停地感叹着,只差跪下去跟老天爷磕头了。 接下来的事,就是确定死者身份,这事还得找苏曼宁。 他又想,既然找苏曼宁,那不如干脆叫她来一趟,把尸骨带回去检验,她不也是个法医主任吗?再说自己不能在这儿盯着,尸骨万一丢了怎么办? 念及此,他又回去挖开了那个坑。可是挖开坑他又犯愁了,尸骨太大,摩托车上的外卖箱子根本装不下。他想了想,推来摩托车,挖出那包牙齿,和骷髅头一块儿放进了外卖箱,然后把剩下的骨架埋好。 他开着摩托车回到西关化工厂后边,先把摩托车藏起来,然后给苏曼宁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苏曼宁就说:“证据我搞到了,孙晓玉的确是谢坤的女儿。你那边怎么样?搞定谢坤没?” 秦向阳说:“见过他了,给他留了几句话,就看他的心理承受力了。” 苏曼宁说:“尽力就好。怎么,又给我找新活儿来了?” 秦向阳说:“1123男童挖眼案。你查查2008年11月23日往后,以清河县大王镇为核心的失踪人员,男性。” “还有别的数据吗?” “对了,身高一米八左右,年龄不知道。你能来趟清河吗?有个重要的物证,我想让你带回去。” 苏曼宁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好吧,位置。” 清河西关中海油滨海化工有限公司后边。 此时天已黑透,苏曼宁用了将近两小时才赶过来,找到了秦向阳。 一下车她就说:“好久不见。” 苏曼宁气质出众,与这夜色荒野的环境格格不入。 借着车灯,秦向阳看着这个曼妙的女警花向自己走来,恍惚中感觉一切有点不太真实。 他晃了晃头,赶紧掏出根烟点上。 在烟雾里,世界才又恢复成残酷的颜色。 “喂!我带了些吃的,要不上车吃了再说吧?”她省略了这种环境下见面的客套话,直截了当地说。 秦向阳灿然笑道:“这些天没少麻烦你,应该我请你吃饭,不过现在……”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变压器间,抱着外卖箱走了出来,然后对苏曼宁说,“现在我只有这玩意儿。” “不会请我吃外卖吧?”苏曼宁打开外卖箱看了一眼,见里面放着个骷髅头,还有一个烟盒塑料袋,里面包着些牙齿。 苏曼宁见多识广,没受到惊吓,只是颇为疑惑地问:“哪儿来的?” “极有可能是1123案里相关的被害人。”秦向阳一边把外卖箱装进她的车里,一边说。 苏曼宁说:“王万友?” “什么王万友?”秦向阳不解地问。 苏曼宁从车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说:“临来前,你不是叫我查2008年11月23日往后,以清河大王镇为核心的失踪者名单吗?” “效率这么高?”秦向阳有些吃惊。 苏曼宁甩了下头发,点点头,不以为然地说:“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这个成熟的女人面对男人的夸奖,也难免有些得意,不过比起李文璧来,还是要收敛得多。李文璧在这种情况下,怕是又要得意上天了。 苏曼宁回到车里开了灯。秦向阳也自然地坐进了车里。 “在那个时间段内,那个范围共有四个失踪人员,”苏曼宁指着纸上的资料说,“一个老人,一个妇女,一个孩子,只剩下这个王万友符合要求,四十八岁,大王镇本地人,党员,但不是镇两委成员,早年做过生意,资料显示,这人为人公道,热心肠,好帮助人,在当地很有威望。” 说完她把资料交给秦向阳,又说:“尸骨的其他部位呢?” 秦向阳放好资料,说:“在大王镇一个小山丘后边埋着,我怕丢,就带了个头骨过来。对了,里边还有些牙齿,应该是死者的。” 苏曼宁点点头,说:“行,我先带回去鉴定骨龄,不过骨架目标太大,现在带回去,人多眼杂,万一传到郑毅那边,怕不大好说。”说着,她掏出来一沓钱塞给秦向阳。 秦向阳连忙推开,笑着说:“我这身份,有钱也花不了。” 苏曼宁也不勉强,把钱收了起来,催促道:“钱不要,东西总要吃吧。” 秦向阳不再推托,他确实饿极了。 苏曼宁问:“你晚上去哪儿?” 秦向阳一边吃一边笑着说:“清河分局单身公寓,郑毅肯定想不到。” 他很快吃完东西,下了车,刚要催促苏曼宁回去,又改变了主意,说:“要不你今晚留在清河吧。” “什么意思?”苏曼宁笑着问。 秦向阳平静地说:“明一早我去王万友家,如果找到能化验的东西,你拿回去和头骨做个比对。省得你再跑一趟,我时间不多了!” 苏曼宁点头同意,随后问:“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秦向阳摆摆手,说没事。 苏曼宁见他不想说,也不多问,转身上车,说:“那今晚我就不走了,明早要是找到东西,就给我打电话。” 秦向阳盯着她的车消失在黑暗里,才拿出电话给孙劲拨了过去。 又等了很长时间,孙劲才赶过来。秦向阳想起来孙劲今晚在谢坤家门口值班,看来晚上要自己一个人待在宿舍了。 这注定又是个漫漫长夜。 天亮之后,孙劲下夜班回来了。老规矩,秦向阳叫他先把自己送到化工厂后边,才放他回去休息。 孙劲走后,他套上外卖服,骑上摩托车直奔大王镇。 他不放心,先到埋尸骨的地方看了看。他去得很早,挖掘机还没开工。还好,骨架还好好地埋在坑里。 大王镇经济条件不错。秦向阳很快来到大王镇上,找到镇政府,径直骑了进去。他刚进门,传达室里出来个老头把他叫住了。 “小伙子,大清早就来送餐啊?”老头拦住他问。 秦向阳的目光掠过老头,往传达室里瞅了瞅,见里面还有俩老头正在下棋, 就把摩托推到一边,给老头发了根烟,说:“不送餐,来打听个人。” “打听人?谁?”老头点上烟问。 秦向阳故意挠了挠头,说:“这话说起来,怕是有点长,大爷,能进屋说不?” 老头也很客气,抬手一让,一老一少进了屋。 其实,秦向阳的目标就是这镇政府的传达室。他听苏曼宁说,那个失踪的王万友不是镇两委班子成员,却是个党员,当年在这镇上又是个仗义人,有威望,自然和镇委的人少打不了交道。进镇委就得进过传达室。政府传达室的人,一般都很负责,虽然只是看个门送个信,却往往把自己当成半个政府人员,人来人往,谁也别想从他们眼里逃掉。打听王万友这种人,来镇政府传达室准没错。他也很想直接去王万友家里,但考虑到自己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就决定还是先打听点情况为好。 此时郑毅那边,对那四宗案子相关家属的监视工作做得确实很到位,包括1123案被害人王浩浩的家。但郑毅根本不知道1123案还牵扯到王万友,所以,此时秦向阳去王万友家是很安全的。 秦向阳进了传达室,下棋的老人连眼都没抬。 他殷勤递完烟,才对第一个老头说:“大爷您在这儿干多长时间了?” 老头用漏风的牙咂着烟说:“多久?有十来年了。” “十来年?”秦向阳心说有门,接着问,“跟你打听个人,这人叫王万友,就是咱镇子上的,有印象吗?” “王万友?”老头眯着眼嘟囔着。 这时,下棋的一个老头突然回头说:“王阎王?” 第一个老头一听,赶紧说:“对,对。王阎王,看我这记性。你打听他干啥?” 秦向阳皱着眉说:“我是他亲戚,外省的,多少年没联系了,也没他的电话。今年来咱这打工,家里老人就嘱咐我联系联系王叔。对了,你们说什么王阎王?” 第一个老头说:“外号嘛。王万友,哎哟,这人不见了多少年了这都。”说着他问那个下棋的老人,“多少年不见王万友了?” 下棋的老头举着棋子摇摇头:“记不清了。” 第一个老头点点头,说:“你看,都记不清了。那人啊,失踪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你们认得他?”秦向阳明知故问,继续套话。 老头说:“你看!镇上谁不认得他?上到镇长,下到我这看门老头。当年他常来镇委,是个能人!我记得,他还送给我几瓶酒,嗯,仗义人。” “能讲讲他的事吗?为啥叫他王阎王?”秦向阳说着又发了一圈烟。 下棋的老头接过烟,说:“王万友是个党员,早年做过生意,也算个有钱人。好替人出头,左邻右舍,谁家有个过不去的坎,找到他,准能拿到千儿八百。那些年可不比现在,千儿八百的就是大钱。这么着,时间长了,王万友就成了咱大王镇上的晁保正。他办事也公道,嗓门还特别大,邻里街道纠纷,左邻右舍叽叽歪歪,主持事也都找他,他冲谁吼一嗓子,都得服。” 第一个老头这时接着话茬说:“那叫心里天生有杆秤的主!别说邻里街道,连镇上有啥事,也找他商量商量。” 下棋老者点点头说:“对,镇上当年的煤矿要不是他拦着,早叫人包走了。” “什么煤矿?”秦向阳赶紧问。 第一个老头又截住话说:“你小娃不懂,咱大王镇就是煤多、矿多,这镇上,以前有个集体矿,那在镇上是头一号大矿。集体你小娃知道吧,老百姓投了钱,镇委出头经营,过年分红。后来,镇上搞煤矿的老板王大拿,看好了那个集体矿,就天天来镇委找领导。凡是来,我就没见他空过手,又是请客又是送礼,非要承包那个矿。得亏王万友拦着,不然早就包出去了。” “王大拿?” “王锋!有钱!都叫他王大拿。” “那现在呢?那个集体矿?” “嗯?哦!早成王大拿的了。” 秦向阳琢磨出味道来了,按老头说的这些看,这个王锋和王万友,肯定有过节。一个处心积虑想承包集体矿,一个横竖拦着不让包,这矛盾不是明摆着? 他想,要是能查到煤矿被王锋包到手的具体时间就好了,如果承包时间在王万友失踪之后,那这个王锋就非得查查不行。 但他知道,这种年代久远的承包合同,在乡镇单位,不可能有电脑存档,就是找苏曼宁,也查不到什么,除非亲自找镇委书记。可就算找到镇委书记,估计这么些年下来,也是换了届的。看起来,这个事是不好查了。 秦向阳向老头道了谢,打听了王万友家的地址,这才离开镇政府传达室。 王万友父亲前几年过世了,家里还有个老娘。王万友媳妇这些年也没改嫁,孩子大学毕业在外工作,家里全靠她照顾着年迈多病的婆婆。 秦向阳脱了外卖服,露出孙劲那套警服,以警察的身份见到了王万友的家人。 王万友媳妇对秦向阳的到来非常吃惊,态度里却又带着冷淡。 秦向阳知道,派出所登记了失踪人口,这些年下来人没找到,家属见到警察不可能给个笑脸。 秦向阳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就是想打听打听王万友当年的事。 王万友媳妇说:“哎,还打听个啥,这些年也不见人,我知道,他是肯定出事了。不然他那么大个人,还能不回家?” 秦向阳带着歉意说:“我们工作也没做好,是死是活,这些年过去,也没给你们个说法。” 王万友媳妇抬头看了看对方,叹着气说:“你这话中听。其实也不能怪你们,他自己出了事,你们警察也不是万能的。” “那你觉得他能出什么事?” “什么事?”万友媳妇没好气地说,“肯定和那个王大拿有关!” “你咋知道?” “我咋知道?我是他老婆!万友失踪前就常说,那个王大拿怕是会对付他。我就说他,别管镇委那档子闲事了。他不听,非要管。你看,管着管着人没了。” “这些情况,你就没给派出所反映反映?” “咋没反映?人家派出所说要讲证据。我个大老娘儿们,我今年都五十多了,我上哪儿找王大拿的证据去?王大拿本就不是个干净人,镇上谁不知道?可派出所不也没法儿吗?还叫我拿证据?” 秦向阳无言地点点头,想了想又问:“能看看他的照片吗?” 万友媳妇指着里屋的大相框说:“那上头有,自己看去。” 相框早就很陈旧了,里面有王万友家人的合影,没见王万友的单人照,估计家人给收起来了。王万友看起来身材很魁梧,很结实。 秦向阳转身问:“他多高?” 万友媳妇说:“能有一米八出头。问这干啥?” 秦向阳说:“万一我们找到尸骨,总得有个特征。哎,我说万一,你别不爱听。” “这些年了,我早有心理准备了。”万友媳妇平静地说。 秦向阳点点头,问:“那家里还有他用过的东西吗?最好是梳子、头发之类的,找点能做检验比对的东西。” “早都扔了!上哪儿找去。”万友媳妇叹着气,指着里屋一个木箱子说,“那里头,还有些破书烂账本子,都是他的。” 秦向阳赶紧把箱子搬到外边,想看看里头还有什么东西。账本之类的早都发霉了,他把它们放到一边,继续找。找来找去,箱子见底了。他从箱底翻出个黑色的类似工笔刀之类的东西,刀刃很厚。 他看了看,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万友媳妇看了看,说:“哦,万友戗脚指甲的刀子,也是,你年轻没使过这玩意儿。” 秦向阳仔细瞅了瞅,见那个黑色的刀头上,竟然还沾着些指甲碎屑,就问:“这刀谁还用?” “就万友使,别人谁用那东西,就连老人的指甲也是我剪,我不用戗刀。” “这么说,这上边的指甲碎屑是他的?” 秦向阳心中一喜,见万友媳妇不想说话了,就赶紧找了个塑料袋,小心地把戗刀包起来放进兜里。 离开王万友家,秦向阳刚掏出电话,就见苏曼宁站在路边冲自己招手。 他赶紧过去把戗脚刀递给她,说:“有收获,这戗刀,是王万友的!” 说完,他又问苏曼宁:“你不是在清河等着吗?咋跑来这儿了?” 苏曼宁打开塑料袋看了看,然后把刀子收好,说:“知道你来大王镇,一早我就过来了,省得你再跑一趟,得了,我撤了。” 秦向阳赶紧问:“这个鉴定啥时候出来?” 苏曼宁说:“最快中午。” 苏曼宁走后,秦向阳用手机上网查了查王锋的个人资料,可惜没找到王锋的照片。王锋的煤炭公司地址却很好找,巧了,就在清河西关化工厂附近。 秦向阳又套上外卖服,按照地址,很快来到煤炭公司门口,他把摩托停在路边,脱下外卖服,穿着警服走了进去。 门卫见来了个警察,很客气地打着招呼,知道秦向阳的来意后,抱歉地说王总的车出去了。 秦向阳问王锋去了哪儿。 门卫说不清楚,叫他去问问办公室秘书。秦向阳又上楼找到秘书,秘书说王总和客户去矿上了,在大王镇。 镇上的煤矿很多,秦向阳问哪个矿。 秘书说最大的那个,一打听都知道。 秦向阳跟秘书要来王锋的电话,出了门换过衣服,又返回大王镇。 这就叫折腾。有时候不折腾不行。 再次回到镇上,秦向阳一路打听,找到了秘书所说的那个最大的煤矿,此时已接近中午。 那个矿区确实不小,到处是排号拉货的荷载四十吨外地大车,看规模,这个矿很可能就是当年镇上那个集体矿。 矿上很嘈杂,到处是人,地盘又大,上哪儿找王锋去? 秦向阳稍一琢磨,人不好找,车可好找。他四处看了看,见不远处空地上停着几辆轿车,其中一辆奥迪挂着本地牌照。 他把外卖服脱下放好,走到奥迪边上,刚想趴窗户往里看看,没承想玻璃唰地一下拉开了。 车里那人按下车玻璃没好气地说:“瞅啥呢?” 秦向阳笑着探问:“没事,这是王总的车?” 那人估计是个司机,见来人是个警察,就不咋呼了,淡淡地问了句:“找王总?” 秦向阳点点头,确定自己找对了。 那人说:“王总一会儿陪几个大客户吃饭。” 秦向阳可不管王锋有没有时间,离给丁奉武的承诺越来越近,他没时间了。他今天非找王锋“谈谈”不可,一切以自己的方式。 过了大概一根烟的工夫,七八个人出了矿区,朝着停车的地方走来,其中一个人一边走,一边挥手指着一排排拉煤的货车说着什么。 秦向阳毫不犹豫地朝那群人走去。这时,他的电话响了。 苏曼宁在电话里说:“已确认,头骨就是王万友的。” “果然是王万友!”秦向阳挂断电话,心想,“电话来得可真是时候。” “哪位是王锋?”他来到那群人面前问。那些人互相看了看,中间一个挺胖的人走出来,笑呵呵地说:“呵,这位警官有事?” “你是王锋?”秦向阳问。 “我就是,这位警官贵姓?”王锋挺了挺肚子说。 “姓秦,”秦向阳上前一步说,“找你调查点事。” 王锋略一迟疑,问:“什么事?” 秦向阳说:“到地方就知道了。” 王锋以为对方要带他回警局问询,脸上带着笑,伸手拍着秦向阳的肩膀,面有难色地说:“秦警官,今天我没时间,你看,”他指了指身后,继续说,“来了几个大客户,招待招待。改天吧!但凡我王锋知道的,您随便问,绝对配合,怎么样?” 秦向阳笑了笑,说:“王总的意思,就是今天不配合了?” 这时王锋身后走上来两个人,一脸怒气地说:“调查什么?证件呢?懂不懂规矩?” 秦向阳能有啥证啊,他自知理亏,站着没动,心里琢磨,怕是捂不住了。 王锋见秦向阳的神色,就猜出来对方没带证件。 作为当地的买卖人,他可不想让官面上的人难堪,赶紧冲那几个人摆摆手,对秦向阳说:“这么着,秦警官,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中午一块儿吧!坐下来吃顿饭,认识认识。回头你拿来证件,我还是那句话,绝对配合,你看,这么一来,你的活儿也不耽误,我的事也不耽误。” 按理说,王锋这话说得里外得体,也给足了秦向阳面子。但他哪知道眼前这位正被通缉,一没手续,二没证件,连警服都是借的。 秦向阳心里也打着小算盘,他知道就算自己还是警察,就算今天有手续,也甭想从王锋嘴里掏出啥有价值的情况,更何况自己现在这身份。来几趟,结果都一个熊样。这事,文的肯定不行,也别装了,只能来武的。 想到这里,秦向阳上前一步揽住王锋的脖子,让别人以为他想跟王锋说什么悄悄话。 可是谁也没料到,秦向阳揽着王锋慢慢走到奥迪边上,突然发力,将王锋的头狠狠地往门框上撞去。 撞击突然而又沉重。 王锋两眼一黑,额头瞬间起了个大包,身子一软摔了下去。边上的人此时都没反应过来。 秦向阳抬脚踹飞站在车前门的司机,随手拉开车后门把王锋推进了车里。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窝蜂向秦向阳冲去。 “警察打人了!” “王八盖子的!” “什么警察?假的吧!” “保护王总!” “上!” “砍他!” ……司机一马当先,找来一把铁锹,抡圆了,带着风声砸向秦向阳。 这时秦向阳想钻进驾驶室已经来不及了,赶紧弯腰闪开当头一击。 “当!”铁锹狠狠地砸到车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秦向阳顺势退后一步,抬手抓住铁锹柄,同时抬脚高踢。这一脚正中司机喉骨。司机惨叫一声松开铁锹捂着脖子滚了出去。铁锹一转眼到了秦向阳手里。 冲在前边的几个人手里没家伙,见对方抢到了铁锹,心里就有点发毛,但脚底下却刹不住车了,仗着人多扑向秦向阳。 秦向阳拿起铁锹,猛地向前直直捅出去。 阳光下,铁锹头一闪,架住了一个人的脖子。紧接着他转动木柄,啪啪啪用铁锹面拍翻了几个人。 这时后面的人都找来了称手的家伙,见前面的一眨眼都被搞翻了,“嗷”的一声,挥着家伙,向秦向阳围过来。 铁锹头是利器,秦向阳不想伤人,那帮人下手却没个轻重。 他只好一边打一边跑,缩小敌人的攻击面,保证每次出手,眼前都只有一个对手,并且一击即中。 转眼工夫,七八个人都被搞翻在地。 秦向阳丢掉铁锹就往奥迪那边跑,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片震天的喊杀声。 他抬头一看,见远处浩浩荡荡冲过来少说上百人,冲在最前边的,是几个抡着棍子的工头,后面清一色煤矿工人,戴着安全帽,抡着铁锹。 “冲啊!操!” “王总被人绑架了!” “救王总!” “日他娘!” “砍死他!” 秦向阳一看这么个情况,跑得比兔子还快,摩托车也不管了,钻进车去回头看了看,见王锋还好好地趴在后座上,赶紧打着火,踩下油门蹿了出去。 奥迪车转眼来到大路,飞奔起来。 跑出去一段,秦向阳刚想出口气,他从后视镜一看,好家伙,后边远远地来了黑压压一群,轿车、SUV、卡车以及一大群煤矿工人的摩托车。 追兵上来了。 这他妈还死缠烂打,不算完了。秦向阳擦着汗加大了油门。 秦向阳开着奥迪,很快到了1123案那个大土坡。一辆挖掘机正在不远处作业。 他把车停好,拎着王锋就走。 他回头看了看,后边老远也没见那些车跟上来。 不会这么轻易被甩掉吧?或者对方放弃了?他不确定,刚才一路上只顾着猛踩油门。 王锋已经醒了,嘴里骂骂咧咧,碍于脖子被人家狠狠地掐着,疼得钻心,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只好挨着疼跟着往前挪。但他之前昏迷了,还不知道自己矿区的人刚才所做出的急速反应,要是知道,此时心气肯定就足了,说不定原地就跟秦向阳杠上了。 到了那个埋尸骨的土坑前,秦向阳把王锋狠狠摔在地上。 王锋哼哼了一会儿,眯着眼,冲着秦向阳狠狠地吐出几个字:“大爷的!不管你是谁,你他妈摊上事了!” 秦向阳也不理他,回头踹了王锋两脚。 王锋吃痛,一边大声叫嚷,一边疑惑地盯着秦向阳,只见对方俯下身去,很快扒开来一片土层。土层下面,竟然露出来一副完整的骨架,骨架白森森的很是骇人,只是没有头骨。 王锋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止住了叫声,使劲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秦向阳起身拍了拍土,用力把王锋拖到坑边,狠狠地说:“来!认认!” 王锋有点失神,猛地晃了晃脑袋,任由秦向阳把他拖到了坑边。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白森森的人骨头架子,顿时惊呆在原地。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不断往后挪动身子,想离骨架远一点。 秦向阳仔细看了看王锋,又把他拖回去,对王锋耳语道:“提醒你一句,2008年11月23日,王万友!” 王锋沉默片刻,呸了一口土星子,嘟囔道:“什么王万友?不认得!” “你他妈再说不认得!”秦向阳抬脚就把王锋揣进了坑里。 其实,秦向阳此时也是骑虎难下。他根本不确定王锋跟王万友的死有没有关系,但既然老天爷让他挖到了王万友的尸骨,那么根据前面调查到的信息,以及自己此时的处境,他只能跟王锋来硬的。 对警察来说,这叫刑讯逼供,但对此时的他来说,这叫摸石头过河,走一步算一步。 王锋摔进坑里,猝不及防,一把抱住了骨头架子。他惊叫一声,爬起来想跑。 秦向阳上前死死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硬怼在尸骨上:“说!认不认得!” 王锋疼得嗷嗷直叫,但就是啥也不说。 这时,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不远处喊:“你妈的!放开王总!” 秦向阳扭头一看,暗道不好,那些人真的追来了。 他不是心存侥幸,认为对方追不上来,而是对方怎么样,他根本没法儿控制,只能被动接受。他也清楚,对方领头的知道他穿着警服,把他当成真警察了,可警察又怎么样?人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你警察不带证件,还无故绑人?人家不杀上来才怪。 随着刚才那一声大喊,眨眼间,整个山坡被黑压压的人群围了起来。 王锋猛地抬头,见是救兵杀到,一下子精神头上来了,突然挣脱开秦向阳,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咣当,又被踹翻了。 抄着家伙的人群一见王锋被打了,嗷嗷叫着围了上去,一排排的铁锹、榔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包围圈越来越小。 王锋见秦向阳成了瓮中鳖,气势瞬间大盛,坐着哈哈大笑起来:“姓秦的是吧?你狠是吧?摊上这事,怪你家祖坟上辈子不冒烟儿!”说着,他又狠狠吐了口吐沫,止住笑声,阴森森地说,“告诉你,今天你还就死这了!这么多人,叫你死无全尸!” 说到这儿,王锋转过头对围上来的人群大喊起来:“弄死他!法不责众!” 秦向阳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王锋的话没错,上百个人,上百把铁锹,别说用铁锹,就是这些人冲上来一人一拳,也能把他秦向阳揍得爹妈不认。 周围的人,大部分是朴实的煤矿工人,一个个咬着牙,瞪着眼。此时,他们心意相通了,以为眼前这个穿警服的家伙,是个会欺负老百姓的公家人,还打人,还绑架了老板,好警察有这么办事的?他们一个个心里想着,没错,人多无罪,揍死眼前这家伙也没啥事,把老板救出来,说不定还有奖金。 这个处境,这个气氛,就好比个炸药包,很可能接下来王锋再说一句话,就被点燃了。 秦向阳怒视前方,百感交集:这么多天的努力,背着通缉的身份,千难万难,一个个案子查下来,竟然白忙了!什么214案,什么冤假错案,全去球了,没希望了,也甭想翻身了!群情激愤之下,今天死定了!临死,还背着个通缉犯的罪名!这些情绪,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 他拼命咬着牙,想镇静下来,谁知突然两眼一黑,差点摔倒在地。 他赶紧稳住身子,暗道:完了! 他不甘心。 事情不该是这个结局。刚才,他以为王锋若真是杀死王万友的凶手,那么只要见到死者骨架,心理必然相当紧张,情绪就极有可能失控,那么,他就能撬开王锋的嘴。可谁知,王锋愣是咬牙啥也不说,其他的人又追来得太快,使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再试探下去。哎!他长长地呼出口气,紧紧盯了王锋一眼,握紧拳头想拼命冲出去。 他抬了抬腿,发现脚底下根本使不出劲。 一个人希望没了,力量当然也就没了。 此时包围圈离秦向阳只有两米远了。 王锋见自己的人上来了,反倒不急着爬起来了,他稳稳地坐在地上,大声说:“兄弟们!这就是条不知哪儿来的疯狗!他没证件!还绑架!搞死这狗日的!人多无罪!回头发奖金!” 说完,他又肆意狂笑起来。 中午的阳光直直地射过来,洒在王锋胖胖的脸上,这使他觉得暖洋洋的,全身顿时充满了生机。 秦向阳的脑袋却一片混沌。他紧紧握着口袋里的电话,想给孙劲打过去。可就算打通又怎样?孙劲根本来不及赶过来。 他又把手从开口袋里拿出来,再次攥起拳头,眯着眼睛,紧张地盯着围上来的人群,心里不住地盘算着可能存在的一线生机。 这时,恍惚中,他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闪过。 那是一道光。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咦!咋回事?” 他摇了摇头,猛地回过神来,警觉地看向四周。 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闪光处来自王锋的嘴巴。 不,闪光来自王锋的牙齿! 王锋仍然大张着嘴巴,得意地笑个不停。 此时任谁站在王锋前边,也能清晰地看到,他门牙右边第三颗牙齿,在阳光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 一瞬间,秦向阳感觉脑子里的混沌被这金光击穿了。 牙齿! 王锋镶了一颗金牙。 不对!不对! 他猛地慌了慌脑袋,想抓住脑子里那道金光。 他立刻想起来王万友胃里那七颗牙齿。 刚拿到王万友的头骨时,他当时就有些纳闷。 虽说那七颗牙,刚好能对上头骨里的七个牙齿凹槽,可是,那些凹槽却是分成两部分的,一部分在上颚,六个凹槽连在一起,一部分孤零零地在最里边,是一颗槽牙。 如果说那七颗牙都是王万友的,被凶手砸了下来,那么,六颗上颚部分的牙被砸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怎么会连最里边的槽牙,也给砸下来呢?槽牙孤零零地在最里边,距离上颚那六颗牙有段距离。从受力角度来说,这事就很奇怪。难不成砸了多次,先砸下来上颚的六颗牙,之后又砸掉了里边的一颗槽牙? 挖到那些牙的时候,他就觉得很奇怪,但是又想不明白怎么回事,就把事情放在了心里。此时,突然看到王锋上颚镶着颗金牙,他之前心里那个奇怪的感觉顿时明朗起来。 那些牙一定有问题。 他猛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儿,逻辑一下子清晰了。 没错,那七颗牙里,肯定有一颗牙是王锋的。 王万友的槽牙应该早就掉了,那里面只有六颗是王万友的。 当时的情况,一定是王万友面临死亡威胁,拼命挣扎中,用头撞掉了王锋的一颗牙。这引来了王锋的报复,他砸掉了王万友的六颗牙,并且让王万友把所有的牙都吞了下去,一共七颗。 这才是死者胃里为什么有牙最合理的解释。 要是那七颗牙全是王万友的,那么凶手杀人之前,给人敲掉牙齿再让人吞下去,这纯属多此一举。也只有这样,才能合理解释之前的疑问,槽牙和上颚的牙,离得有些远,根本就不是一起被砸下来的。 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持械被通缉了这么久的秦向阳,没有一丝犹豫,终于拔出了枪。 绝大多数时候,人一旦失去希望,接下来便是绝望。就算有枪在手,也没力气扣下扳机,因为那样做已经没有意义。 刚才的处境下,秦向阳一直没忘掉腰里的枪,可是他清楚掏枪也没意义,如果这次拿不下王锋,他就失去了调查目标,功败垂成,在丁奉武那里,他也没多少时间了。 当心头的疑问突然解决掉,重新看到希望,人也就有了力量。这时候手里的枪,才是真正的枪。 秦向阳拔出枪,什么话也没说,毫不犹豫地朝天开了两枪,然后用枪狠狠顶住了王锋的头。 直到枪响,人群才反应过来。 人们先是呆立了两秒钟,随即潮水般向后退去,有的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杀人了,杀人了。” 人这一辈子,没几个人有机会尝到脑袋被枪顶着的滋味。 短短两秒之间,王锋经历了从极度兴奋到失落绝望的过程,他面如死灰,浑身都是冷汗,不停地发抖。他知道,眼前这个警察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但是警察的问题,他根本不能回答。 “我认得,这是王万友的尸骨。”这样回答?开国际玩笑嘛。王锋把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一张大脸涨得通红,汗水吧嗒吧嗒从他脸上滴下来。但冷汗同时也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盯着枪口,脑子慢慢开始转圈,眼前这家伙毕竟是警察啊!警察不都是讲证据吗?思考是舒缓过于紧张的良药,使他进一步冷静下来。 直到现在他才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个警察,不知道怎么发现了这具尸骨,又不知道怎么找到了尸骨和他的联系,把他带到这儿来。这么做,目的就是想逼他承认,这个尸骨是王万友。 “这不就等于承认我就是杀人凶手吗?”同时他又想到,“为什么要逼我承认呢?看来这小子是没证据啊!这家伙就是个神经病,这属于刑讯逼供!你没证据,你来搞这一套?” 想到这儿,王锋胆气突然又壮了,他把心一横,用力使劲顶着枪口,狠狠地说:“我不认得这是谁!有种开枪啊你!” 他见秦向阳不说话,反而被他顶得退了一步,胆气更壮,不自觉地笑了:“你是不是打听到我和王万友有仇?是不是以为我杀了王万友?就是没证据是吧?来找老子逼供来了?呸!二逼警察!开枪!” 可他哪想到秦向阳根本不和他废话。他刚吐完口水,膝关节上就挨了对方一脚,他身子随之一软,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秦向阳默默地走过去,死死地抓紧王锋的头发,猛地抡起枪托,冲着王锋的嘴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疼!”王锋惨叫一声,伸手去挡。这么一来,他的手跟着就被枪托砸了,他又缩回手去,不停地在地上打滚。 此时的秦向阳好像变了个人。他眯着眼盯了一会儿撒泼的王锋,猛地又冲了过去。 他目标很明确,你滚你的,我砸我的。 转眼间,王锋满嘴是血,吐出来三颗牙齿,包括那颗金牙。 秦向阳伸手抄起牙齿,放进口袋。 其实要想证明王万友胃里有一颗牙是不是王锋的,很简单,只要拿王锋一根头发回去,跟那些牙化验比对就行。 秦向阳这么做,多半出于发泄,或者说惩罚。而且,刚才要不是他突然间发现王锋的金牙,恐怕早就因为放弃,被人家围攻致死了,因此下手也就格外毒辣。 王锋双手捂着嘴不停地惨叫,如果他是杀死王万友的凶手,他好像早就忘了当年王万友吞牙的事。他嘴里汩汩冒着血,但他似乎不觉得疼,使劲用血红的眼睛瞪着秦向阳,不知在想什么。 牙齿到手,秦向阳不管他了,转身往回走。 之前的人群没散干净,这时还有人聚在远处,朝这边指指戳戳。 “哎!刚才什么情况?那么多人!不会打枪了吧?”那个挖掘机司机一边喊,一边朝秦向阳走过来。 秦向阳知道司机来要工钱,不想和他啰唆,一边走向奥迪车,一边掏出赵楚的钱包,想拿几百块钱打发掉他。 这次出门,他把赵楚的钱包带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打开赵楚的钱包。掏钱的时候,钱包里有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张照片不是放在夹层里,而是和钱夹在一起,就像赵楚故意想让他发现那张照片一样。 他好奇地拿出照片看了看。 那是赵楚和一个陌生人的合影,背景的天空很蓝,两人身后,是一大片一望无际的棉花田。 秦向阳皱了皱眉头,他觉得照片上的陌生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么一大片棉花田,这是哪儿呢? 棉花?好像前不久有人提过啊。 秦向阳使劲晃了晃脑袋,呆呆站了片刻,一下想起来了:郭小鹏!新疆库尔勒!包棉花! 陈凯和郭小鹏,当年一起和张素娟去清河找毒品。秦向阳后来通过陈凯,调查到毒品案的很多情况。 他记起以前和李文璧第一次见过陈凯之后,还去过郭小鹏家。 对了,他就是在郭小鹏家里,看过郭小鹏的照片,并且从郭小鹏家人口中,得知对方去了新疆库尔勒,包棉花。 郭小鹏不是多年没回家吗?而且连他家里也没有联络方式。 可是,赵楚为什么和郭小鹏在一张照片上呢? 看来赵楚这是去过新疆! 秦向阳顿时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翻江倒海,好像一层层黑色的滔天巨浪向他涌来。 照片非常简单,但是对秦向阳来说,信息量却太大了。大脑的高速运转使他干呕起来。 “哎,哎,警察同志,”挖掘机司机说着追上来,拉住秦向阳的胳膊说,“你还差我工钱,说话可得算数!”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张纸,在秦向阳脸前晃了晃,接着又说,“你们抓到通缉犯没?” 秦向阳无暇注意那张纸。 那是张通缉令,上边印着他的照片。 司机说完那句话,突然不吱声了,他一边瞅瞅通缉令,又一边抬头瞅瞅秦向阳,脸色瞬间变了。 秦向阳听到司机怪叫了一声:“俺娘哎!怪不得俺觉得你眼熟,你不就是这上头的通缉犯吗?” 等秦向阳回过神来,挖掘机司机已经嗷嗷叫着跑了,不用说,准是去打110报警了,能领二十万赏金呢。 秦向阳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叫了声“站住”,抬腿就追。谁知那司机却越跑越快,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秦向阳连忙掏出枪,朝天开了一枪。 司机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秦向阳这才追上去,拖着司机往回走,一直走到埋王万友的土坑旁边。 这时他惊奇地发现王锋已经不在了。 司机估计是被吓怕了,杀猪一样号起来:“别杀我!别杀我!不报警了,放了我吧!” 秦向阳也不说话,见司机裹着围脖,就把围脖抽下来,把他按倒,将他的双手双脚绑在一块儿。完事又摘下司机的手套,给他把嘴也堵上,这才转身离开。围脖可不比绳子,他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司机就能把围脖蹭开。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能争取点时间就行。 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他已经不在乎司机去报警了,他意识到,自己有件无比重要的事要做。 郭小鹏本身不重要。 赵楚去找郭小鹏,这件事才重要。 当初他秦向阳对214案相关人物的一切调查,之所以能逐层突破,全都始于陈凯。 他先从陈凯那儿,知道了西关邮筒的半自动售毒点,同时还获知,张启发当年也是从陈凯那儿得知西关邮筒售毒的事,并且张启发曾夜探西关,从而拿到了程浩然的贩毒证据。有了这些信息之后,秦向阳才一步步发现了214案相关人物背后的秘密。 而陈凯和郭小鹏当年可是老铁,同时,他俩又是当年跟张素娟联系紧密的人。也正因为这层关系,秦向阳当时才关注到陈凯和郭小鹏二人,只不过由于当时郭小鹏去了新疆,他才只能选择找陈凯调查。 赵楚却选择了郭小鹏。 这个信息对秦向阳来说,那就只意味着一种可能。郭小鹏身在新疆,那么赵楚的行动也就变得隐秘、安全。所以照片的信息在逻辑上最合理的解释是,赵楚同样从郭小鹏身上调查到了诸多信息,这些信息,跟秦向阳从陈凯那儿得到的信息,可以说是等价的! 也就是说,赵楚早就对214案相关人物的所有秘密,了然于胸。 既然如此,赵楚又何必混在专案组里,装作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呢? 同时,郑毅以前曾提出过一个显而易见的侦查方向:策划214案的真凶,必然清楚214案相关当事人的一切秘密。只不过,当时郑毅把调查对象放在与当年清河扫毒行动有关的贩毒人员身上,结果一无所获。 此时结论已经呼之欲出了——赵楚了解214案相关当事人所有秘密,却装作对一切一无所知,那么赵楚的真正身份不就摆上桌面了吗? 是赵楚? 赵楚是214案的真凶? 是他栽赃了自己、策划了一切? 这是秦向阳看到照片,经过一系列电光石火的思考后,得出的唯一结论。 他不敢相信,更无法接受。 可是去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你多么不愿相信,它都是真相。 怎么会这样?到底为什么这样做?秦向阳使劲搓着鼻头。 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他想起自己见到金一鸣尸体时的第一反应,金一鸣为什么跟张素娟吊在同一个地方呢?那绝不只是巧合,既然金一鸣以及后来的张启发、林大志、李铭、李亮,这些死去的人,都和张素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么,张素娟才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那么,策划这场牌局的人,为什么要利用张素娟呢? 张素娟?他不断念叨着这个女人的名字,想找到赵楚这么做的动机,否则纵使推断再合理,他还是不愿相信刚才的结论。 “也许……”他念叨着张素娟的名字,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顿时眼前一亮。 难道真相一直在那个地方,只是之前所有人都没想到? 想到这儿,他浑身一抖,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 不行,现在就去,非去不可。 他要去验证一件事。 他立刻回到车上,一边发动车,一边打通了孙劲的电话。 “马上开着警车到西关等我!要是手里有活,就自己找个理由!”秦向阳这次的口吻很强硬,说完就挂了电话。 奥迪到清河西关时,孙劲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什么情况这么急?现在出来确实不方便。”孙劲见到秦向阳就说。 秦向阳眼珠发红,这明显是上火的征兆。 他对孙劲说:“对不住了兄弟!一会儿你醒过来,就跟警察说,是我突然蹿出来,袭击了你,抢了警车。”说完,他也不管孙劲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闪电般出手,把孙劲打晕了。 此时夕阳西下,余晖满天。 西关处在清河郊区,已经出了警方查车的范围。秦向阳一个人,从这往外走容易,想进清河县区就难了。他安顿好孙劲,发动警车,往滨海盘龙区方向驶去。 他知道此前在清河县内外出,坐着孙劲的警车,隐蔽性确实很强,但这次是去滨海,再让孙劲开车,就太难为人了。 他抢警车,一是不想连累孙劲,二是认为警车能起到一定的掩护作用,但是当他来到滨海外围时,他才发现,警车和普通车辆,根本没什么两样。 秦向阳慢慢降低了车速,他知道过了前面的路口,就进入了滨海市盘龙区的地界。那是他此行的必经之路,但是路口停着两辆警车,有两个刑警、两个交警,正在对经过的车辆依次盘查。 竟然还查得这么严!这出乎他的意料。 怎么办呢?他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很快想出来一个办法。他又从头琢磨了一遍,觉得可行,便不再犹豫,果断按响了警灯,提起车速向路口开去。 快到路口之前,民用车依次降低了车速。秦向阳的警车掠过了民用车,冲到前边,这时他打开车窗,迅速掏出枪,瞄准检查岗亭“啪啪”开了两枪。 枪声很响,警察和那些民用车的司机都听到了。大多数民用车司机,起初根本不知道那是枪声,误以为是有人放了两个鞭炮。当司机们看到警察们惊恐的反应,场面才开始混乱起来,有的人赶紧摇上车窗,有的人下车猫着腰四处张望。 枪响后,查车的警察仅仅呆立了几秒钟,就有人意识到那是枪声。 一名刑警慌乱中四处看了看,惊讶地发现,他身后岗亭的钢架内有两个新鲜的弹孔。 刑警顿时浑身一抖,大声呼叫同伴:“子弹射入岗亭!有人持枪袭警!立刻截停所有车辆!呼叫总部支援!” 话音一落,四个警察迅速行动起来。 此时秦向阳的车拉着警报,急停在了岗亭边上,他迅速跳下车拉住一个刑警问:“怎么了?” 那个刑警见来人是个警察,慌张地说:“来得正好!有人袭警!正在呼叫总部支援!” 秦向阳故作紧张看了看周围,急道:“赶紧封锁路口啊!” 那个刑警说:“人太多,很混乱,快帮忙!” 秦向阳装模作样擦着汗说:“我是市局的,才从清河回来。”说着他摸出王锋的那几颗还带着血的牙,给那个刑警看了看,焦急地说,“我这案情紧急,帮不上你了!” 说完秦向阳跳上车,拉着警报一溜烟蹿了。 “喂!”刑警喊了一声,见秦向阳车已走远,嘀咕着,“怎么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他摇了摇头,来不及多想,毕竟现场太混乱了。 车跑出老远,秦向阳才深深地呼出口气,掏出烟点上。随着烟雾的起落,他的目的地在烟雾里显现出来—— 滨海市盘龙区龙山精神疾病康复中心。 秦向阳进去康复中心没多长时间,等他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之前那个路口的混乱场面也结束了,谁也不知道那两枪是怎么回事。 执勤的四个警察高度紧张,但没查到什么可疑的车辆和行人,不过警方还是很快往那个路口增派了警力。秩序恢复后,几个交警从拥挤的车流里走出来,浑身是汗。这时一名在岗亭里查看监控的刑警突然吃惊地叫了一声。外边的交警闻讯赶紧跑了进去。 “快来看监控!”那个刑警招呼着同伴,惊慌失措。 那个刑警一边说,一边不断拖动着画面。人们围到监控前,惊讶地发现,刚才那两枪竟然来自一辆警车。 “怎么可能?”警员们个个疑惑不解。 从监控画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一辆警车在靠近岗亭时,车窗里快速闪过两道亮光。虽然看不到枪口,但凭经验,警察们都能看出来,那是开枪时枪口的闪光。 这个发现令众人很是意外。 这时,和秦向阳说过话的那个刑警纳闷地说:“你们记得不?那人还下车说他是市局的。” “市局的他开枪干吗?”另一个刑警不解地说。 “等等!”前面那个刑警继续拖动着视频,“有了!”说着他手指一点,画面定格在了秦向阳脸上。 旁边的警察跟着都看过来,看了一会儿,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通缉令就贴在岗亭门口,警察们都认出了秦向阳。 操作视频的刑警懊恼地说:“都怪我!当时他和我说话,我都没能反应过来!” “别废话了!”其他警察纷纷说道,“赶紧通知指挥中心,发现疑犯,上报车号,定位位置!” 与此同时,清河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孙劲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奥迪车后座上,警车却不见了。他懊恼地捶了自己一拳,使劲回忆着秦向阳的话。他埋怨秦向阳有事不和自己说清楚,哎,他叹了口气,明白对方那么做,是不想连累自己。 他能去哪儿?孙劲琢磨着,秦向阳一个人肯定进不去城,难道出城了?那去哪儿了? 可是不管怎样,警车被抢这事,就是想瞒也根本瞒不住。孙劲知道秦向阳肯定遇到了非常紧急的情况,但是没办法,警车丢了,他只能报警。 孙劲尽量拖延了一些时间,才开着奥迪返回分局,到了局里他才发现,除了值班人员,局里几乎全员出动了。 值班人员告诉他,有个挖掘机师傅报警,在大王镇发现了秦向阳,陆涛早就带着人去了大王镇,还带上了警犬,就连天天在招待所反省的编外人员赵楚也跟着去了。 孙劲赶紧掏出手机,才发现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同事打来的。 对很多人来说,今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陆涛第一时间把发现秦向阳的消息上报给郑毅。他不知道郑毅此时,正为另一件事焦躁不安。 郑毅刚刚得到消息,邻省某分局派出所,在一个偏僻的火砖厂搜索秦向阳时,抓到个负案在逃人员,在逃犯叫孔良田。 孔良田。 这是个郑毅一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名字。 作为曾经的903强奸杀人案专案组长,跟当年的副组长周学军一样清楚,当年的903案搞错了,凶手根本不是刘正龙,而是长期在逃犯孔良田。郑毅根本没想到孔良田会这时候冒出来。 通知消息的警察告诉郑毅,孔良田见到搜索民警时,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甚至用解脱的语气对盘问的警察说:“你们终于来了。” 通知郑毅消息的警察还提到,孔良田到了当地派出所说的第一句话是“很想念老家的葱花鸡蛋疙瘩汤”。 接着,他坦诚地告诉警察,他是四宗强奸杀人案的凶手。这让负责审讯的小警察大惊失色,赶紧把所长叫到了审讯室。所长一听,火烧屁股一样把孔良田又送到了当地的分局。 在当地分局的审讯室里,孔良田依次交代了自己手里的四条人命案子,案子的案发地全都在滨海市及其周边县市。四宗案子当中,就包括当年的903强奸杀人案。异地分局领导意识到问题严重,这才第一时间通知邻省滨海市的市局局长丁奉武,附带通知了副局长郑毅。 那个分局领导在电话里告诉丁奉武:“丁局,档案显示,903案可是已结案件啊。” “辛苦了!感谢你们的配合!我会请示我们省厅,明天就派人过去领人!”说完,丁奉武重重地扣了电话,在电话里,他并未理会那个分局长的话茬。 丁奉武同样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不停地走来走去。 忽然他站住身子想:“难道这就是秦向阳说的,多省联合搜捕可能的意外收获?” 前几天秦向阳和他定那个君子协定时在电话里说的话,他可是记忆犹新。尽管丁奉武不明白,当时秦向阳为何有那样的判断,但他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一切问题的终点都在秦向阳身上。 “这个秦向阳!”他厚重的手掌重重地压在了办公桌上。 郑毅沉浸在深深的懊恼当中,前些天的多省份联合大搜查,可是由他一手提议、策划、申请执行的,没想到,到头来连秦向阳的一根毛都没抓到,反而弄出来个孔良田。他飞速地转着脑子,他知道当年刘正龙案的一些细节,包括死刑执行日期上的传闻。 “刘正龙的事,要是论责任,当然少不了我,但检察院和法院呢?难道他们就没一点责任吗?”郑毅想到这里,心情总算慢慢平静下来,他的判断非常精准,他顾不上孔良田了,就算将来要追责,也肯定会有人跟他一块儿倒霉。 事实上的确如此,孔良田认领的四件强奸杀人案,除903案之外,其余三个案子由于本身都是悬案,很快就和孔良田的供述对上了号,唯独903案,尽管孔良田陈述了足够多关于作案的细节,而且那些细节,在逻辑上只有凶手才能知道,但在此后较长一段时间内,在程序上,当地检方和法庭都无法判定孔良田是903案的凶手。 那是人类审判史上少有的奇观。 在法庭上,孔良田承认自己是903强奸杀人案的凶手,他说,2007年9月3日晚,瞄上了下班回家的陈爱梅。在玉米地里,陈爱梅强烈挣扎,他用力过度,在强奸前不慎将对方掐死。强烈的刺激,加上欲火难耐,他去了西关的“小上海”洗发店,接待他的是按摩女刘芸芸。事前,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身上沾了很多玉米须,那是刘芸芸先发现的。事后,他拿走了垃圾桶里的两个避孕套,其中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那晚第一个客人刘正龙的。他说,从没计划过要重返现场,把别人的精液抹到被害人身上,那完全是心血来潮,一时性起。行为上,那没有任何规律,不值得研究。 这里有一个细节必须交代一下,孔良田认罪的时候,由于多年来一直藏在荒僻的火砖厂,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在警方那里,903案已经破了,更加不知道因为自己当年的一时兴起,刘正龙被警方认定为凶手。 而在程序上,法官和公诉方,却坚决无法判定孔良田是903案凶手,甚至认为孔良田精神状况有问题,提出要对其进行精神健康评估。 罪犯承认自己是凶手。 法院坚决不允许罪犯承认自己是凶手。 这事曾给孔良田带来深深的困惑。 他的这种困惑,直到后来的司法体制进一步改革之后才结束。 现在,让我们的注意力继续回到郑毅身上。 难道秦向阳一直没离开清河县?难道前些天网上有关秦向阳在砖厂的消息都是假的?郑毅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些了。陆涛已经带着人和警犬去了大王镇,他现在只有等。 陆涛很快传回消息,在报案司机的指引下,他们发现了一具无名尸骨。大王镇里外搜遍了,没找到秦向阳。另外,孙劲的警车被抢,秦向阳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清河西关附近。 这时,郑毅又得到最新消息:秦向阳出现在盘龙区某盘查路口,还开了枪,子弹击中检查岗亭,制造了一场交通混乱,秦向阳趁乱不知去向。监控一路跟踪锁定,秦向阳最后消失在龙山附近。 “袭击检查岗亭趁乱逃脱?又是一招瞒天过海啊!好你个秦向阳!你终于出现了!”郑毅的语气带着兴奋,他命令市属各分局警员,立刻向盘龙区龙山区域集中,封锁所有路口,同时他命令陆涛,立刻带着清河的人员向盘龙区靠拢。 秦向阳从盘龙区龙山精神疾病康复中心出来后,心情格外沉重。 他发现自己靠近了真相,他对这个真相毫无心理准备。 他意识到,赵楚和郭小鹏的相片是214案的又一份补丁。比起之前凶手送给专案组的那三个窃听器,这份补丁更有分量,更加完美。它等于直接告诉了秦向阳,赵楚,就是214案的凶手。 可是,赵楚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单单把这份补丁交给他? 玩游戏? 这不是玩游戏,这是玩命。 秦向阳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出了一肚子的二氧化碳,他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 恼火,愤怒,不解,郁闷……种种情绪充斥着他的脑海。 他猛地发动警车,原路返回。此时,他心里就想着一件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马上找到赵楚。 “各部门注意!各部门注意!发现疑犯秦向阳,正驾驶一辆警车,沿淮海路向西逃窜!车牌号为……”指挥中心从监控里发现了秦向阳,立刻通报即时情况。郑毅立即乘车赶往现场,命令沿途所有警察封锁相关路口。 秦向阳对路上的情况一清二楚,他知道自己袭击检查岗亭的事,瞒不了多久。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就算路口都被封锁了,他也只能硬闯,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都要闯出去见到赵楚,他心里的疑问太多了,他希望对方当面回答。 他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哪怕对方只是利用他查案,但他还是无法接受。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戏耍,也不只是名义上那个通缉犯的罪名。 稍有差错,他很可能已经死了好几遍了。 想到这些,他就莫名愤怒,感觉自己像是布袋戏里的玩偶,所有行动,全凭别人掌控。 多种情绪交织,使他的车越开越快。他拉开警报,在笔直而拥挤的淮海路上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 淮海路的尽头,就是他来时袭击的岗亭路口。出了那个路口,也就出了盘龙区。 在接近路口之前,秦向阳远远地看到,前面的路口摆满了警车,警车密密麻麻,里三层外三层。无数警察荷枪实弹,有的躲在车后,有的埋伏在路边。看完前面,他又看向后视镜,见身后也出现了很多警车,正在加速向他靠拢。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被堵在淮海路中间了。 他知道警方这是早就锁定了他这辆车,之所以让他拐上淮海路,就是想前后夹击,给他来个包饺子。 这种情况下,多余的思考毫无意义,退无可退,要么下车投降放弃,要么前进,冲出去。 他使劲闭了闭眼睛,然后猛地睁开,同时伸手从五挡降到四挡,猛踩油门,看准了前方路口一个没人的角度,向着警车撞了过去。 埋伏在车后的警察,见秦向阳的警车全速冲来,纷纷退后躲避,同时一个大喇叭喊了起来:“秦向阳!你已被包围!请立即停车!立即停车!停车!” “轰!”秦向阳的车一头撞上了拦路的车,发出一声巨响,车玻璃全碎了,安全气囊第一时间弹了出来。强大的惯性,使他的头撞向方向盘。 他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凭直觉,拦路的车没有被撞开,没办法,车太多了。撞车,这本就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猛地晃了晃头,眼前清晰起来,这才发现,周围的警察正在快速向他靠近。 他赶紧解掉安全带,跳出车往前跑。 此时大喇叭又叫唤开了:“疑犯不要顽抗,否则就地击毙!” 秦向阳心知,自己没掏枪,警察暂时不可能开枪,索性不理会警告那一套,猛地跳上一辆车,又从车上跳到另一辆车上。他在纵横交错的车顶上,不断地跳来跳去,继续往前跑。 附近的警察见他赤手空拳,果然没开枪,纷纷收起枪上前拦截。 秦向阳应该庆幸,此时郑毅正在赶来的路上,如果郑毅在现场指挥,还真有可能让人开枪,不说是击毙,至少一枪先让人失去行动力。这可不仅是针对秦向阳,而是郑毅素来的抓捕作风。 秦向阳在拦路的车顶上不断变换着位置。警察人多,在底下却使不上劲,纷纷爬上车顶,试图拦截。车顶面积小,目标又极其灵活,不停地跳来跳去,偶尔鱼跃,偶尔腾空翻,警员人多,根本占不到便宜,凡是靠近秦向阳的,都被他打落到车下。 说着复杂,其实也就一瞬,秦向阳很快就跳到了包围圈的车辆最外围。他跳下车打倒眼前两个警察,也不纠缠,继续往前跑。他来到地面,这就不占便宜了。警察反应异常迅速,再次围了过来。这次,秦向阳面对的是人墙,所有腾挪转移的空当,眼看着都要被封死了。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速的刹车声。 一辆奥迪甩着尾突进包围圈的空隙,猛地停在秦向阳身前。 秦向阳慌乱中看去,见来人正是赵楚。 “上车!”赵楚在车里冲他大喊。 秦向阳毫不犹豫,飞身从车窗跳进了副驾驶。 赵楚立即猛打方向盘,朝着人群最薄弱的方向冲了过去。 警员们赶紧四散避让,等大家回过神来,奥迪车已经跑远了。 “追!”大家跳上警车拉响警报,淮海路上形成了一条壮观的警车长龙。 赵楚的车在这条长龙前头玩命逃窜。 出了淮海路也就出了盘龙区,再往前就是清河地界了。 奥迪车刚出盘龙区,前面迎面来了另一条警车长龙。 赵楚马上意识到,那应该是陆涛的人。此时,陆涛已经接到命令,有辆奥迪接应秦向阳,出了包围圈,正向清河方向逃窜。 陆涛的车队刚展开扇面队形,奥迪车就冲到眼前了。 陆涛想得不错,他想逼停奥迪车,然后用扇面队形对它进行包围。 车队和奥迪车急速靠近。 眼看着,奥迪车和正对向的一辆警车就要撞在一起。 两车越来越近,二十米,十米,八米…… 奥迪车正对面的警车司机满头大汗!他可不想和对方撞个瓷实!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本以为对方不敢玩命,会比他先停车,但没想到,奥迪根本没有停车的意思。 警车司机彻底慌了神,眼看着就要撞了,他闭上眼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紧接着,他听到一阵金属剧烈摩擦的声音。恍惚中,他看到两车车体交错而过,弹起一片火星子。等他完全睁开眼,奥迪车已经越过了扇面,向前蹿了出去。 扇面车队立即掉头追赶,后边滨海市的警车队伍很快也赶了上来。 秦向阳知道这应该是王锋那辆奥迪。他跳上车后,车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当然,他们也没说话的时间。 直到奥迪把警车甩下一段距离,秦向阳才问:“为什么要故意在钱包里放上那张相片?为什么!” 赵楚异常冷静地说:“过会儿到地方了再说。” “到什么地方?” “一会儿就知道了。” 很快,车开进清河郊区,接着到了西关,最后闯进一片巨大的厂区。这时秦向阳才反应过来,这里是那个国有化工厂。 奥迪闯的是厂区北门,进门时根本没减速,一头就撞断了门口的栏杆。 这还了得,门卫和保安赶紧上前拦截。 赵楚打开窗户,掏出枪朝天开了一枪,保安们听到枪声顿时吓傻了,纷纷躲在一边。 “你怎么有枪?”秦向阳吃惊地问。 赵楚目视前方,完全无视他的问话。 大约五分钟后,无数的警车闪着警灯冲进了化工厂。厂外面还有更多车辆,把化工厂庞大的周边围了个水泄不通。看这架势,应该是调来了武警。 厂区面积非常大,办公区和生产区是分开的,中间隔开钢丝门。生产区里除了一些平房,到处是非常高大的油罐、气罐,以及标着危险品的罐装物。 赵楚把车开到生产区,稳稳地停好车,示意秦向阳下车,两人来到一排平房前,赵楚打开一扇房门,先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生产调度室,南北各有两面大窗户,室内有个隔间,隔间里有张床,供调度值班员休息,隔间外面有桌椅、电话等办公用品。 赵楚进屋后打开灯,迅速拉上厚重的窗帘,只留下南面一扇窗户半个身位的空当。然后他示意秦向阳随便坐,看他那样,就好像这里是自己的家。 “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疑问,”赵楚说着打开墙边的一个柜子,从里面拿出来一些吃的扔给秦向阳,继续说,“但是,你最好先补充点体力。” 秦向阳把东西丢到一边,疑惑地盯着对方。看起来,赵楚对这里很熟,难道是提前在这里早做了准备? 提前做了准备又怎样?秦向阳尽管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还是大声说:“这是绝地!” “绝地?”赵楚笑了笑,“那可不一定。别废话了,等会儿想问什么,有足够的时间。” 说完他又打开另一个柜子,从里面取出长短枪各两支,弹夹若干,另外还有几个遥控器。 “哪来这么多枪?你到底要干什么?”秦向阳更疑惑了。 赵楚拿起一个遥控器走到窗前说:“我给咱们创造个休息的环境。” 这时房子外面灯火通明,无数荷枪实弹的刑警、武警已经就位,密密麻麻,把那一排平房团团围住,房子外面高、中、底,所有能埋伏人的位置,都埋伏上了狙击手。从外面的视角看来,秦向阳和赵楚就是瓮中之鳖,除了投降,别无他路。要是顽抗到底,只要上头一声令下,要么武警强力突进去,要么干脆隔着窗户扫射,不管怎样,里边的人都完了。 丁奉武正在来现场的路上。 郑毅对现场布置很满意,他一脸平静地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在外人看来,他和秦向阳,和赵楚之间,都没有个人恩怨,他是奉公职守,追捕214案的逃犯,现在逃犯就在室内,他马上要成功了。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和秦向阳的恩怨,早就超出了214案本身,秦向阳到处查已结的案子,动了他的利益,而且碰了不止他一个人的底线。 郑毅的想法是,那些案子有问题?那有什么办法?那并非专案组的初衷。当年,要不是大志警械公司的老板林大志,诸多巧合之下,掌握了那些案子的秘密,跑来要挟;要不是清河的退休警察周学军,把盘问刘芸芸的情况和推论告诉他,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案子有问题——628袭警灭门案,那是凶手把凶器塞到林建刚摩托车后座下,玩栽赃陷害,再说死者马晓莲右手指甲里的皮肤组织,相比起来的确是孤证;903强奸杀人案,凶手孔良田更是在犯案前就早被通缉多年,而且掐死陈爱梅在先,又去嫖娼在后,嫖娼完,还一时心血来潮,又回现场,把刘正龙的精液抹到死者身上,这都是些违反逻辑常理的情况;719杀人碎尸案就更离谱,那个谢正伦,根本就是自愿坐牢,替人受过;还有1123挖眼案,他郑毅虽然不知道真相是谁,但林大志威胁过他,那也是个冤案。至于林大志是如何得知1123案也有问题的,郑毅不清楚,那成了一个谜,也许除了林大志复生,这个问题再也没人能解答——案子有问题!就跟工厂的产品有问题一样!哪有百分百的合格产品?很多时候,案子结了就是结了!只能吸取经验教训,力争不再犯类似错误!旧案重提?翻案?那不是打所有办案人员的脸吗?那会影响多少人的前途?破坏多少美满的家庭? 郑毅越想越气!秦向阳的做法,实在太过分!太可恨!那么,秦向阳今天只有一个结局,套用王者荣耀的一句话就是:高地可以丢,秦向阳必须死。 警方第一时间疏散了所有工人和值班人员,大喇叭适时地响起:“室内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已经被包围!立刻放下武器,离开房间!否则后果自负!” 秦向阳听到喇叭声,站起来走到窗前。 赵楚赶紧把他推到窗帘后面,同时举起一个遥控器,毫无征兆地按下一个按钮。 “轰!”室外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秦向阳透过窗帘缝隙,吃惊地望着窗外。 包围圈外围几十米处,有另一排平房调度室,其中的一间房子里腾起一团火球。随着那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办公室瞬间被夷为平地,连带着临近的房间,也成了一片火海。 赵楚好像觉得不过瘾,毫不犹豫地又按下另一个按钮,“轰!轰!轰……”这次是连续爆炸。 刚才那间调度室所处的那一整排平房,二十多间房子全部被炸为平地。巨大的声浪和冲击波随之扩散。包围圈最外围靠近那排平房的武警,被震倒了一片。 “趴下!” “撤!” “危险!” “有没有人员伤亡?” “哎哟!我的腿……” 这一连串的爆炸毫无征兆,所有人没有任何防备,外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郑毅马上意识到这是遥控引爆,他完全没想到房子里面的人这么狠!他的整张脸成了猪肝色,浑身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他颓然地看了看那排被炸倒的平房,才意识到,那个爆炸位置是被精心选择过的,在整个生产区范围内,那排平房离那些化学物品灌装体最远,引爆的爆炸物用量,也应该是恰到好处,否则……郑毅没有再想下去,他感觉脑袋瞬间短路了。 房子里的情况他一点也不清楚,本来他对这一点并不在意。在场的武警加特警加防爆警加刑警,少说几百人,可以打一场小规模战争了,而且后续还在不断增援,房间里什么情况都无所谓,管它是赵楚绑架了秦向阳,还是那俩人是同伙,还是什么别的情况,他都不在意,一切都在他的手心里攥着。 可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提前布置了炸弹! “是赵楚搞的还是秦向阳搞的?真是疯了!疯子!”郑毅紧紧地咬着牙,狠狠地想,“这俩人都得死!”想到这儿他赶紧钻进指挥车,现场混乱不堪,他得先把现场控制住。 这时赵楚也拿出一个喇叭对外喊了起来:“郑局长,下面的话我只说一遍,你可听清楚,请你立即撤走现场所有人员,狙击手,突击队,放弃任何威胁我们安全的想法和行动,否则,下一个爆炸目标,就是那栋二十七层的办公大楼!另外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厂区内所有气罐、油罐上,都有数量不等的炸弹,我只要按下手里一个按钮,方圆数十里就会成为一片火海。我们来玩一场游戏,炸弹安放的位置都很隐蔽,你最好赶紧安排人拆弹,明早七点,我会准时随机引爆一颗炸弹,希望到时候你能拆完。” 郑毅在指挥车内听完这段话,脸都绿了,连烟头掉在裤子上也没注意到。这里的化学品不可计数,牵扯到的国家资产少说上百亿,哪怕一颗炸弹爆炸,都会引起连环爆,到时别说现场这几百号人,就是整个厂区,甚至厂区周围的其他工厂和员工宿舍,以及周边零散的商店、饭店、按摩房、理发店、浴室、民居、物流公司,等等,统统都得上天!这种损失,无异于战略轰炸机带来的空袭损失。一旦发生,别说他这个小小的市公安局副局长,就是省委书记也扛不下! 他突然感受到了来自心底最深层的恐惧。 他真的怕了。 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对方的意图,对方有什么目的,他一无所知。这件事,根本不是人多就能处理的,他以前的抓捕经验在这儿一点也用不上,对方跟社会上的亡命之徒完全不同。 这根本就不是抓捕。 这是一场战争。 “撤!所有人撤出厂区!注意,是所有人!” “拆弹小组立即就位!立即就位!目标,产区内所有化工灌装体!” 郑毅双眼通红,他不是在喊,而是在嘶吼。 郑毅的命令下完不到一分钟,整个巨大的化工厂已经完全处于空置状态,只剩下无数高大的化工灌装体立在黑漆漆的夜空,像一颗颗引颈待发的火箭。 丁奉武赶到现场后,听完郑毅的报告,顿时也呆在原地。 郑毅小声说:“郑局,要不要通知省厅?” 丁奉武瞪了郑毅一眼,说:“省厅早就知道了!” “那部里呢?能不能瞒住?”郑毅小心地问。 “瞒什么瞒!到现在还满脑子的官僚作风!事情处理不好,谁也跑不了!”丁奉武大声说,“拆弹!立刻!马上!” “已经安排了!”郑毅赶紧说。 丁奉武沉吟着说:“再多调点人,明早七点前必须拆完,一个也不能漏掉!这是死命令!” 丁奉武说完,深深地呼出口气,又说:“里边什么情况?” 郑毅想了想,说:“秦向阳和赵楚在里边,刚才的炸弹,不知道谁引爆的!” 丁奉武闻言大吃一惊,他不信秦向阳能干出这种事来,赶紧问:“他们什么要求?” “这个?他们什么也没说。”郑毅谨慎地回答。 “不行!”丁奉武来回走了几步,说,“我得进去找秦向阳谈谈!” “丁局!现在里面情况不明,要不拆完弹再说?” “好吧!”丁奉武长长地呼出口气。 外面安静下来,赵楚拉上所有窗帘,说:“好了,现在没人打扰咱哥俩了,”说着他笑了笑,又取出来几瓶酒放在桌上,说,“我找的这地方不错吧?” 刚才赵楚先发制人,突然做出那一系列大动作,同样也出乎秦向阳预料。他不明白赵楚到底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起码的一点,赵楚这么一弄,他们谁也甭想活着出去了! 想到这里,秦向阳长长叹了口气,心底突然生出一种无所谓的洒脱情绪,他摇了摇头,笑着说:“地方不错。那么,214案,一切都是你干的?” “是的,我杀了金一鸣,还设局利用一个窃听器,促使李铭和李亮杀了林大志。我利用送外卖的机会,给李铭、李亮、林大志身上分别塞上了窃听器。之后,我又利用李氏兄弟找林大志谈判的机会,杀死了他们!完事后,又通过清河西关派出所所长沈浩之手,把那三个窃听器给了你们专案组!”说着,赵楚拿出个小酒杯,倒上一杯酒,接着说,“我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喝一场了!”说完他喝了第一杯。 “你做那一切,就是为了今天?这里也是提前准备好的?” “是的。”赵楚喝了第二杯。 “你故意让我看你和郭小鹏的相片,就是要告诉我你就是凶手,我通过陈凯打听到的一切情况,你早就知道了,你是通过郭小鹏打听到的。” “是的。”赵楚喝了第三杯。 “看来,当年张启发也找过郭小鹏,那么张启发找到了半自动售毒点,之后帮程浩然等人隐瞒贩毒事实,你也就很自然都知道了。” “是的,我知道他们所有人的秘密。”赵楚喝了第四杯。 “可是,张启发手里程浩然等人的贩毒证据呢?我们一直没找到!” “证据被我拿到了。”赵楚喝了第五杯。 “你?怎么找到的?” “当年程浩然被张启发逼迫拍视频,交代了伙同林大志等人的贩毒事实。张启发把视频放进一个数据盘里随身携带,数据盘就放在钱包里。他最初泡澡的地方不是金满堂,而是另一个浴室,有一次我跟过去,故意制造了一场浴室失窃案,偷走了好几个人的随身物品,其中,就包括张启发的钱包。”赵楚说完,喝了第六杯。 “嗯,这样的话,你也就掌握了张启发、林大志、李铭、李亮的所有秘密,你的多米诺骨牌连环案的确可以设计出来。但是为什么要杀金一鸣?” “金一鸣必须死!因为当年张若晴的死,他难逃责任!”赵楚喝完第七杯。“你为什么选我?或者说,为什么陷害我?” “你错了,最初我有很多选择目标,可是我对他们都不满意,我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执着,聪明,能干,责任感强,正义感强,越挫越勇,最好身手也不错,最好还带点固执,这样的人并不好找。我给你举个例子,苏曼宁曾经对完美的感情很执着,她那份执着等同于做童话梦的姑娘;郑毅对破案率很执着,但他那种执着,等同于功利和私欲。你也对破案很执着,但你是执着于真相。恰好你当过我的兵,我很了解你。除了上面那些,你还有别人不具备的条件,你和郑毅之间有那么点恩怨。当然,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我选的这个人,我会给他回报,他得让我觉得值,不辜负我的回报!”赵楚喝下第八杯。 “回报?”目前这个处境,不是报应就不错了,秦向阳无暇考虑这一点,继续问,“所以你就到我宿舍放了那么多证据?你分明是在逼我!” “那不是最初的计划。我的提示还记得吧?林大志的那几年的投标合同!我本以为你按照我的提示,找到那四份卷宗后,会很执着地查下去,没想到你后来放弃了,我才不得已改变计划。如果按照我本来的计划,你不会被陷害,只需要好好把案子查下去就行,那样一来,我不用陷害你,你就不会被通缉,郑毅呢,就只能先以张启发为凶手,把结果报上去。等到你把冤案调查清楚,你也就能更清楚地看清郑毅。”赵楚说完喝下第九杯。 “如果按你本来的计划,等我调查完案子,你怎么收场?是自首?还是像现在这样,故意给我看你和郭小鹏的照片?” “是后者!这个结局是不会变的!不管你是主动查案,还是被我诬陷再查案,最后你和我只能来到这里!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一环!”赵楚知道秦向阳还听不懂这句话,继续说,“你不必问,明天就什么都知道了!”说完,他喝下第十杯。 “好的,我理解你为什么改变计划。可你有没有为我考虑过?我不但被通缉,还要拼死拼活地查旧案,你不是不清楚旧案最难,你考虑过我怎么洗白吗?考虑过我在玩命吗?妈的!现在,我也回不了头了!” “我当然有考虑!我在你宿舍里,提前装了个隐形探头,我去你宿舍藏那四部手机的影像,摄像头录得清清楚楚。回头你找到探头交给警方,你自然就洗脱了!”说完,赵楚喝下第十一杯。 秦向阳听完这句话,心中一阵唏嘘。他没想到,赵楚能把事情考虑得这么全面。他叹了口气,继续问:“可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张若晴对你就那么重要?” 赵楚这次倒满一大杯,说:“你应该去过龙山精神疾病康复中心了吧?你只需把我那张照片交给那里的护士,她们一定能认出我,那么你肯定就已经知道,从好几年前开始,我就经常偷偷去探望张素娟。你还想不出我和张素娟的关系?好吧,我就是张若晴的父亲,她应该叫赵若晴!”说完,赵楚喝下第十二杯。 “什么?你是张若晴的父亲!”秦向阳怎么也没料到赵楚的这个身份,他顿时明白,单因为赵楚这层身份,他就有十足的理由杀死金一鸣、林大志、李铭、李亮这些人,毕竟他们都对张若晴的死,有或多或少的责任。 想到这里,秦向阳问:“我总算明白了!正因为如此,你才会去精神病院探望张素娟。哎,之前,我从来也没想到要去精神病院找找有什么线索,我真蠢!” “那不怪你!很难有人想到这一层。再说,我去精神病院,可不光是探望病人,我后续的一系列计划,都是在那里和张素娟商量才产生的!”说完,赵楚喝下第十三杯。 “什么?和张素娟商量?难道她早就康复了?” “是的!其实她几年前就康复了。她之所以还留在那里,完全是为了配合我的计划。她给我留出足够的时间,我才能把张启发、林大志等人的一切调查清楚。等我调查清楚后,她才出院,我们才一起实行了这个庞大的计划!”说完,赵楚喝下第十四杯。 “你们一起实行这个计划?”秦向阳又愣住了,“你是说,张素娟的自杀……” “是的,”赵楚接上了秦向阳的话,“张素娟的自杀,是我们商量后的结果,是计划的必然组成部分。她不是想不开才去自杀,而是按照计划,故意为之!她愿意以自己的死,来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也是最重要的一张牌,起始牌。孩子是她的一切!张若晴死了,她的人生全毁了!她恨透了那些人,她要他们血债血偿!至于张启发,他也有罪,他袒护毒贩,知情不报,张若晴的死,他们老张家都有罪!他在我们的计划里,但我不会亲手杀他,他的死活,取决于他自己!”说完,赵楚喝下第十五杯。 赵楚的话令秦向阳无比震惊,他无暇平复情绪,继续问:“那你呢?为什么?你和她一起完成多米诺骨牌计划也就罢了,你又为什么在多米诺骨牌之后,连上了那些冤案?你是嫌事情不够大?” “呵呵,我不是嫌事情不够大,而是因为多年前……你不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去当兵吧?”他悠悠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当兵那年,也就是1998年,我刚参加完高考,而且分数也不低。我就是在那个暑假认识了张素娟,还和她发生了关系。只是谁也没想到,有天晚上我在她那儿喝了点酒,骑着摩托车回家,在路上出了车祸,我撞死了一个骑自行车的行人。我当时害怕极了,根本不知道那人是死是活,我只是不断重复一个想法,我要是救他,就得花钱,要是花了钱,我上大学的学费就没了。权衡再三,我还是骑着摩托逃离了现场。那几天,我躲在家里哪儿都不敢去,有点动静,就以为是警察上门了。后来我熬了很多天,也没有警察找我,但那时我已经改变了想法,放弃了上学,选择了当兵。我还是害怕,怕被抓住坐牢。当时的我固执地以为去军营会比去上学安全些。你看,我那时是不是特别幼稚,特别自私?” 说到这里,他缓了缓,接着说:“就是因为那件事,我才对张素娟不辞而别,这一别就是十年!直到2008年复员回来,我才慢慢知道了她后来的事。当年,我以为去当了兵,自己就安全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根本就是一场噩梦,这个噩梦太长了,从1998年一直做到现在,这是多少年了?你不明白是吧?从我逃离那个车祸现场开始,我就天天做噩梦,后来我开始不停地自责、内疚、后悔……我痛恨自己的自私自利!无情无义!我那根本就不是撞死人,那根本就是杀人!我是个杀人凶手!杀人凶手!这些年来,这种内心的折磨,你能懂吧?”说到这里,他喝下第十六杯。 秦向阳惊呆了!赵楚背后竟然还有这一层故事,他想了想才说:“你说的那些我能理解,哎,你撞死的那个人,姓李吧?” 赵楚点点头,说:“是的,我撞死的人,就是李文璧的哥哥,李文志!正因如此,复员后,我才不断制造各种机会,去帮李文璧的父母。李文璧的母亲生病,我就通过慈善基金给她捐款,我故意留下信息,让她们可以找到我,从而我才得到机会,更进一步地帮她们,直到成了她父母的干儿子!我在赎罪!尽我最大可能!” “但我发现那根本无济于事,心里的负罪感还是无法消除,怎么样,我都是个杀人犯!人生在世,一个杀人犯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这是我能体会到的最大的悲哀!” “可是,这些好像还不足以让你这么做!”秦向阳叹道。赵楚微微点点头,继续道:“不错!1998年刚复员时,我还不知道发生在张 素娟身上的事,我被分配到市局刑侦支队。当时的我并未心灰意冷,除了用心工作,只是一心赎罪,去帮助李文璧一家,还无暇去打听张素娟的下落——你明白吗?当时,我真的想尽一切努力做个好人,做个好警察!紧接着,我无意中从网上注意到那四宗案件的种种负面消息——那很显眼,案子都发生在清河县,而且专案组组长都是郑毅——这引起了我极大的疑问。当时的我年轻气盛,就到处跟同事打听,可是根本打听不到什么。当时的我以为,作为警察,至少不该完全忽略那些网络消息。于是,我干脆找机会向郑毅询问。” “你……我就知道你会那么做。”秦向阳的语气透着无奈。 “呵呵!你不难猜到吧,当时郑毅对我大发雷霆!那引起了我极大的困惑!” 秦向阳点点头,说:“你是1998年秋季复员的,从时间上判断,当时的郑毅,应该知道那些案子办得有问题了!” “是的!我被郑毅严厉斥责后,反而被激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和逆反心理。” “于是,私下里你去查那些案子?” “还不至于,或者说,我根本没机会查案。我只是私下里偷偷借阅那些案子的卷宗,但是,事情很快传到了郑毅耳朵里。接下来,我就被开除了!” “什么?你是因为这个被开的?” “我确实在审讯一名惯犯时动了手,打了人。名义上,我的确因刑讯逼供被除名,可实际上,还是因为查阅那些卷宗,我心里很清楚!” “原来如此!那令你很绝望?” “是彻底无望!至少因为那件事,我突然失去了人生方向,心里最后一丝好好做人的希望,被彻底抹杀了!同样,这反而更让我坚信,那四件案子确实有问题!” “这……哎……”秦向阳长叹一声,说,“那我就有些不明白了,郑毅这次为什么又让你进专案组?” “呵呵,我只能理解成,那是看你的面子,或者说,郑毅一心想破214案,根本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 秦向阳慢慢地点点头,沉默了。 “被开除后,我才开始关注自己的事,到处打听张素娟的下落,才慢慢了解到发生在张若晴身上的惨案。那对我来说,如同五雷轰顶,我竟然有个孩子!我的孩子,竟因相关人员的懈怠,被活活饿死在家里……直到后来,我找到张素娟,等着她完全清醒过来,反复求得她的谅解——可实际上,她也从未真正谅解我——但那不重要。后来,我和张素娟商量复仇计划,当我查清张启发、林大志、李氏兄弟以及程浩然等人各自的秘密,又从我工作的档案处,发现了林大志他们公司投标合同的猫腻后,我才真正确信,郑毅果然有很大的问题!他背后竟制造了那么多冤假错案!而且那些冤假错案,都是林大志最先通过网络曝出去的!我通过林大志的投标合同,以及市局那些年的招标合同,发现了林大志和郑毅之间的秘密!也就是林大志以冤案真相,胁迫郑毅帮他中标的事实!这时,我的无望,发展到了绝望!” 秦向阳皱眉道:“你应该找人疏导,不该把这一切都憋在心里!” “我该跟谁说?!”赵楚吼了一声,才又长叹一声,慢慢说道,“那之后,我才把自己那种无以赎罪的心态进一步放大,加进了计划,使得整个计划链更加庞大了。我想假手于别人,查清那些冤案,使那些逍遥法外的凶手得到惩罚!我很是纳闷,难道那些案件的真正凶手,就体会不到我那些感觉吗?难道制造了冤假错案的郑毅,就能心安吗?尽管他办错案件,本不是有心为之。我是凶手,我痛苦内疚了十几年!他们也是凶手!难道他们能安心地过下去?他们还是人吗?” 赵楚越说越大声:“我也想好好做人!好好做个警察!可我有机会吗?我本就是个撞死人的负罪者!我逃避了十年!本想好好当警察!尽力赎罪!可仅仅因为我碰了那些冤假错案的卷宗,就被开除了!我努力营造的人生方向,那点可怜的信心,就这么轻易破碎——你可以说我很脆弱,没关系——现在你明白了吧?这整个计划链条,是张素娟和我建立起来的,她有她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我们也有共同的目的。” “你……”秦向阳说了一个字,顿住了。 “如果说坏人和好人之间有条细线,那么被开除前的我,就是在战战兢兢地走钢丝!想努力把余生走成一个‘好’字!走钢丝!嘿嘿!走不成的!掉下去,希望就全都碎了!这就是我的人生,都已注定!我不后悔!”赵楚说完,喝下第十七杯。 赵楚的话,使得整个214案发展到现在的所有链条完美起来。 秦向阳终于意识到,就连他自己,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他也是一张多米诺骨牌。他承前启后,他的前面是张素娟和赵楚共同的计划;他的后面是赵楚自己的计划。 前面的那些牌一张张倒下来,直到把他压倒,然后他再压倒后面的冤案。 所有的牌就好像天然存在。 一张压着一张下来。 严丝合缝。 构成一个惊天大案。 以罪连环。 无罪不赎。 既完美,又可怕。 既然如此,那么,四宗冤案也必然是一张牌,也是整个罪连环的一部分,它们又能压倒什么呢? 秦向阳想到这儿,浑身不由得一抖,他冲着赵楚伸出了大拇指,说:“我理解你说的每个字!张素娟报她的仇,你赎你的罪,我无话可说——事到如今,我只剩一件事不明白,实话告诉你,那些案子,我基本查清楚了,可是你能如愿吗?那些真正的凶手,不见得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更不见得会内疚、会自责、会赎罪!你让我查的每个案子,最短的也六年了,即使我能抓到所有凶手,但是那些案子积累起来,会牵扯到很多人的利益!你能杀死金一鸣、林大志、李铭、李亮,也能利用李铭、李亮杀死张启发,但要想翻案,整个滨海怕是得翻个天,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万一!你还是输了!” “不!你错了!我不会输的!很快你就知道了!”说完,赵楚喝下第十八杯。 至此,秦向阳终于解决了心头诸多疑问。 他只是还想不通两件事。 第一,赵楚说不会白白利用他,会给他回报。 第二,赵楚居然说自己不会输,还说不管计划当中是否有变化,最后都会来到这里,这里是最重要的一环。他到底想干什么? 秦向阳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赵楚显然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不过,即使他能利用炸弹暂时逼退警方的包围,最终也一定难逃被抓的命运,他不是一直因为撞死人而愧疚吗?这样一来,他倒是得偿所愿了!可是那些案子呢?怎么可能全部翻过来? 头疼。秦向阳不想了。 他打开一瓶酒,拿起另一个小酒杯,倒满一杯,举起来说:“事已至此,罢了!不管怎样,你总还是我的老班长,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来,我陪你喝!但是喝完,你在我眼里就不再是曾经的班长,而是罪犯!” “好!很好!”赵楚看似轻松地笑了笑。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举止间已满是醉意,他举起酒杯,但没喝。 秦向阳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个响,一饮而尽。 喝完这杯,秦向阳接着倒满,又一饮而尽,又接着倒满。 很快,他也喝完十八杯。 两轮十八杯下来,这俩人都醉了,各自靠在沙发上。赵楚跟秦向阳一样,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外面漫山遍野荷枪实弹的警察,他竟似根本不放在心上。 此时,郑毅和丁奉武断然想不到,屋里那两位都喝醉睡着了。 整个厂区异常安静,拆弹组紧张地在灌装体间不停地穿梭,寻找目标,然后拆弹。这个活儿可不轻松,拆弹组要把每个灌装体的每个位置,仔细搜好几遍,才能确保不会漏拆炸弹,否则,要是因自己的失误漏掉目标,从而再引发爆炸,那拆弹组的人这辈子也全完了。厂子外边黑压压的全是警察,但几乎没什么人说话,气氛怪异而紧张。 每个警员现在心理压力都很大,虽然刚才的连环爆炸没带来人员伤亡,但那种爆炸强度,怕是没几个人经历过。 最让人有压力的,是赵楚引爆炸弹的方式,没有征兆,没有商量,果断决绝。 那是一种绝对力量。 我比你强,没有意外,没有啰唆,计划严密,执行干脆。 局面我控制,我不和你废话,炸弹会说话。 丁奉武明白这一点。他想,这么干耗下去可不行,人的精神和体力都得崩溃。想到这儿,他果断命令全体人员上车休息,只留下少量人员,在工厂外围监控执勤。 秦向阳和赵楚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秦向阳一清醒,就猛地弹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和赵楚还都是安全的,才又慢慢坐了下去。 这时,他意识到了赵楚为什么选这个平房。 如果他们在楼房里,那么除了担心门窗,还得时刻担心来自楼上楼下两个方向破窗的突击压力,此外要是楼道里也都是警察,那么想走出楼房几乎不可能,平房则不然,外面的人只能从门窗突进,而且屋里的人跟外面的人处在一个平面,屋里的人能掌握房子外面的任何情况,几乎不存在信息死角。 此时赵楚也醒了,他揉着太阳穴说:“这酒劲儿不小。” 秦向阳没理他,不停地走来走去。 赵楚倒了两杯水,递给秦向阳一杯,问:“在想什么?想出去?”他不等对方回答,接着说,“放心,一会儿我就送你出去,你回家找到那个摄像头,嫌疑就解除了。” “闭嘴!”秦向阳接过水杯,果断地说,“你自首吧!” 赵楚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点了根烟。 丁奉武基本一夜没睡,直到拆弹组来报告说,所有灌装体都检查并拆弹完毕,一共拆掉自制炸弹十二颗,确保无一遗漏。 “确定吗?”丁奉武大声问。 “确定!炸弹的位置,是有选择的,或说随机的,只有十二个灌装体检查到炸弹!”拆弹组长大声回答,“所有灌装体表面、顶部、下面,每一寸都检查过三遍以上,绝无遗漏!” 丁奉武这才长长地呼出口气,转身走到郑毅跟前,问:“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 郑毅立刻说:“全体人员刚吃完早饭,我找来了省里最好的谈判专家,我们得知道对方的意图。丁局长你看如何?” 丁奉武点点头,同意郑毅的安排。正所谓知己知彼,接下来怎么办,得看谈判专家带出来的信息。 很快天已大亮,暖烘烘的太阳升出了地平线,预示着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 谈判专家叫何洋,他整理完毕,穿着防弹衣,戴着防弹头盔。他对局里这样的安排,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他信心满满地笑着对丁奉武说:“放心吧丁局!以我参与过多次国际反恐行动的经验来看,世界上不存在没有诉求的罪犯!哪怕是有心为之的恐怖袭击,组织者也有他必然的个人诉求或社会诉求。在实际操作中,只要知道了对方的诉求,我们和罪犯之间的信息,也就对等了,也就一定有相应的办法应对。目前这个情况,丁局最担心的,应该就是犯罪分子所处的位置吧?化工厂本身,就是个超级炸弹!” 何洋见丁奉武点头了,就继续说:“那么,只要罪犯出了化工厂,一切就都好说了吧。我想,这方面可以从对方的诉求上突破。对罪犯来说,这里同样也是死地、绝地。那么,不管他们的诉求是什么,一定会包括安全离开这里的条件,只要他们离开这片区域……好了,我进去了。” 何洋的话很有道理。 丁奉武感觉看到了希望,他倒背着手面朝东方,心想,希望你是对的。 何洋斟酌着措辞,不慌不忙地进入厂区,来到那排平房跟前的空地上。他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何洋微微皱了皱眉头。目标房间背后的空地,离房间很近的位置,就有好几个大型化工灌装体,只需一颗子弹就能引起连环爆炸,这太危险了,怪不得连一向稳重的丁奉武都坐不住了。 目标房间有一扇窗帘开着一条缝,何洋知道里面有人正在观察。他赶紧挥手示意,让跟着他的几个警员退后。 等到荷枪实弹的警员退了出去,他才清了清嗓子举起喇叭,平静地说:“里边是赵楚和秦向阳同志吧?早上好!我是省里的谈判专家,何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见里边没什么动静,于是继续说:“瞧,今天可是个好天气,我给你们带来了早餐。” 说着他提起手里的早餐示意,接着说:“虾仁馅的蒸饺,味道很不错!我这就给你们放门口,呵呵,两位劳驾取一下,放心,我没带武器。” 何洋这番话其实很有技巧。他什么实质性内容也没说,只说了天气和食物。他知道犯罪分子在这种处境下的心态:焦虑,紧张,灰暗。他想通过自己的话,让对方放松,给对方传递一些生活气息,传递希望。 没人会拒绝希望,至少何洋这么认为。 可是赵楚对他的话却一点也不在意,他轻轻把窗户拉开一点,那个宽度,刚好够把枪口塞进去,然后他把枪口调整到合适的角度。 “住手!”秦向阳见赵楚掏出了枪,赶紧上前阻止。 赵楚轻轻把秦向阳拉到一边,说:“别紧张,我不杀他。” 说着他快速闪到窗前,果断扣动了扳机。 他开枪太快了,连秦向阳也没反应过来,更别说再上前阻止。 “啪!”枪声落下,何洋的喇叭碎了,手里只剩一个把手。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握着喇叭的手腕猛地一震,紧接着,他提着蒸饺的手腕又是一震,装食物的塑料袋也被击中了,食物碎裂着,撒了出去。 何洋惊叫一声,扔掉喇叭把手。 他总算反应过来了,对方竟然开枪了!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双腿不停地抖动起来。 他想跑,可他发现自己的腿连一点力气也没有。 站在何洋身后不远处的几个武警听到枪声,赶紧就地卧倒。他们发现何洋傻傻地站在原地,屋里的人开枪,只是打碎了喇叭和食物,这才冲上去拉着他撤退。 这时赵楚的小喇叭又响起来:“外边听着!我是赵楚!我这边不是两个人,炸弹都是我装的,枪,也是我开的,秦向阳和这事没关系,是我绑架了秦向阳!你滚回去,叫丁奉武局长来!” “到底想干什么?”秦向阳上前把喇叭夺了下来。 “没什么,我想见丁奉武。”赵楚平静地说。 “见到他又能怎样?”秦向阳大声说,“自首吧!” “自首个鸡巴!”赵楚突然出手打倒了秦向阳,吼说,“没听懂?你现在是我的人质!”说着上去又给了秦向阳一拳。 这一拳下去,秦向阳嘴角流出血来。 他坐靠在墙上,死死地盯着赵楚,突然笑了,任凭嘴角的血流了下来。这是深深的无奈。 何洋知道自己很狼狈。那两颗子弹要是稍微偏一点,他非中弹不可。 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战栗中回过神来,但是面对丁奉武,他还是试图保留一点尊严:“里面是个疯子!丁局,强攻吧!赵楚绑架了秦向阳。” “是啊丁局,我也赞成强攻!”郑毅果断地说,“炸弹都拆了,我们还忌惮什么?” 丁奉武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我进去和赵楚谈谈!”说着,拎起个喇叭转身就走。 “丁局!使不得!”郑毅赶紧招呼大队警员跟了上去。 “等等!等等!”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郑毅等人回头一看,见苏曼宁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李文璧紧紧跟在她身后。 “你们怎么来了?胡闹!”郑毅大声呵斥。 李文璧冲上前激动地对丁奉武说:“我是赵楚的妹妹,求你了,让我们进去和他谈吧!” “那你呢?”丁奉武回头看了看苏曼宁。 “我也要进去!我、我、我是秦向阳的姐姐!”苏曼宁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身份,硬生生憋出来这么一句。 “现在是赵楚绑架了秦向阳!目的不明,别掺和了!”郑毅大手一挥,狠狠瞪了苏曼宁一眼,心想,这女人!啥时成了秦向阳干姐姐了? 丁奉武打断了郑毅,他没在乎这两个女人说什么,斟酌片刻说:“我倒觉得可以试试,这样,你们随我一块儿去。”说完他指了指李文璧和苏曼宁。 “丁局,不妥吧,太危险!还是强攻吧!”郑毅赶紧说。 丁奉武心意已决,挥了挥手,大踏步走了出去。李文璧和苏曼宁赶紧跟上。武警队员立刻上前簇拥着这三个人往前走。 “丁奉武来了!”赵楚透过窗帘缝隙见丁奉武当真走来,精神一振。 “来了又怎样?”秦向阳刚才遭到赵楚突袭,酒劲蹿了上来,小伙浑身没劲,坐靠在墙上软软地说。 “你少废话!”赵楚上前,毫不犹豫地又打了秦向阳一拳。 秦向阳这次真怒了,奋力吐出一口血,挣扎着想站起来反击。 可是赵楚的站位更主动,出手快,抡起枪托把秦向阳砸晕了。 “她怎么来了?”赵楚看到了李文璧,眼神透出一丝难掩的痛苦,“罢了,来就来吧!本来,一切就该结束了。” 他捡起喇叭,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说:“李文璧,对不起!还记得当年你哥哥李文志的车祸吗?人是我用摩托车撞的!今天,我会给你个交代!我就一个要求,回头你跟家里老人说一声,就说我出远门了!” “什么?你胡说什么?”李文璧本能地回应了一句。 赵楚的话太突然了,李文璧根本反应不过来。她不敢相信赵楚的话,那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可是她很快意识到,这个节骨眼上,赵楚又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她本想问问秦向阳怎么样了,想问赵楚这是搞的哪一出。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两眼一黑,身子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对丁奉武和郑毅来说,这个变故也很突然。他们不明白赵楚的话是什么意思,见李文璧摔倒了,赶紧叫人把她抬下去。 “你也先下去!”丁奉武没想到这俩姑娘啥作用也发挥不了,他失望地摇了摇头,对苏曼宁说。 苏曼宁急得跺了一下脚,拎起个喇叭喊了一句:“秦向阳,你一定给我活着出来!我告诉你!孔良田已经被抓了!你又对了一次!” 秦向阳要是能听到这话,肯定很高兴,可惜他正处于昏迷状态,苏曼宁等于白喊了。 “回去!”郑毅用力把喇叭夺了下来,狠狠瞪了苏曼宁一眼。 听了苏曼宁的话,他总算明白了,多省联合大搜索行动,根本就是秦向阳在背后谋划的,他中了秦向阳的计,算是给人家打工了。 苏曼宁为什么说“又对了一次”?很明显,那分明是说,之前秦向阳私底下的调查很有成果嘛。 苏曼宁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答案不是明摆着嘛!他一下子想起来苏曼宁网络专家的身份,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意识到网上散播的关于发现秦向阳的那些消息,很可能就是苏曼宁搞的鬼。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她一定参与了!看她那着急的神色就知道了。女人就是女人!根本靠不住!”郑毅越想越恨,牙越咬越紧,腮帮子鼓了起来,只是碍于丁奉武就在旁边,不好发作。 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感,这主要来自于苏曼宁的背叛,这已经无关于案情、职业、前途,这关乎男人的尊严!他的尊严被彻底侮辱了!他紧咬牙齿,握紧双拳,双眼像要冒出火来! 作为市局局长,丁奉武以身涉险责无旁贷,没人比他更希望事情和平解决。 至少事情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搞出人命,想到这儿,丁奉武咳嗽了一声,郑重地举起喇叭:“赵楚!是不是个男人?你炸平办公室,搞那么多炸弹,以为自己很威风?告诉你,我不管你到底因为什么,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出来!要么我进去!你我面对面说说清楚!” 丁奉武一说完,郑毅立即小声对丁奉武说:“要不要安排狙击手?他只要露头说话,就有机会!” 丁奉武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得不说,丁奉武还是颇有魄力的,他想把事情和平解决。他那段话很有诚意,他的行动也很有诚意,不安排狙击手,他相信对方能感觉到。 接着,赵楚的声音传了出来:“丁局,我知道外边没有打冷枪的,谢谢你的好意,也谢谢你给出的选择。你不用进来了,我出去。” 话听到这里,丁奉武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心想有门。 谁知赵楚接下来的话,给他泼了一大盆超级冰水:“丁局,请问,如果今天我把这里全炸了,算不算全国第一大案?” “全国第一大案!” 丁奉武闻言,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大声说:“赵楚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你有什么诉求,我们可以谈!” 赵楚马上说:“丁局,叫你来,就是请你叫所有人立即撤离,越远越好,你只有二十分钟时间。” 话音一落,赵楚猛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下子太突然,门外所有警察为之一振,几百个枪口立刻瞄向赵楚。 瞄准之后,大家才看清楚,赵楚手里根本没有武器。 可谁知赵楚突然抬手拉开了衣服。 所有人跟着看过去,见他身上竟然绑了一排炸弹,炸弹外面带着个小型计时器。 而且计时器的倒计时,已经处于运行状态。 十九分五十九秒。 十九分五十八秒。 这一切都发生在三秒之间。 赵楚微笑着说:“郑毅,你最好还是放松点,就算你能叫人在零点一秒内把我击毙,我也可以向你保证,在脑死亡之前,我一定能按下起爆器。” 说着,他亮出手心里的一个起爆按钮,朝着郑毅晃了晃,继续道:“那样一来,所有人连这二十分钟都没了。” 郑毅见赵楚走出来,本想偷偷安排陆涛打冷枪,见自己被人家识破了,只好作罢。 “赵楚!你……”丁奉武眉头皱成了疙瘩。 “丁局!我也向你保证,就算我不按起爆器,也没人能在二十分钟内解除这颗炸弹。这里炸定了!而且我保证,这些炸弹,比昨晚那些威力要大得多!” 赵楚的话并不假,站在郑毅身边的陆涛有很深的拆弹经验,他仔细盯着赵楚身上的炸弹看了半天,随后冲郑毅摇了摇头:“太复杂了!八根伪线,我根本没见过!” “连你也搞不定?”郑毅恼火地问。 “时间远远不够!要么击毙他,闭眼剪一条,八分之一机会!”陆涛艰难地说。 “扯淡!”郑毅狠狠地说。 这时他突然想起来没见到秦向阳,他现在满腔怒火全都在秦向阳身上,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亲手杀了对方。 该说的都说了,赵楚高高地举着双手,脸色无比平静。 “丁局,撤吧!你们时间不多了!”赵楚再次催促着。 “这到底是为什么?”丁奉武的声音很低沉,就在刚才一瞬间,他的扁桃体肿了。 赵楚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想多解释什么。 丁奉武突然想起来什么,急说:“秦向阳呢?把他放出来吧!” “我和他有点私人恩怨,他走不了。”赵楚说着,转身回到房间。 丁奉武满脸通红,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庆幸刚才没让郑毅强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哎!”他长叹一声,终于下了撤退命令。 下完命令,他小心问郑毅:“周边居民都清理干净了?” “是的,昨晚就全清理了!”郑毅小声回答。 “处理一下厂区各区域的摄像头,把画面传输到指挥车上。”丁奉武下了最后一个指令。 丁奉武走得很不甘心。他仿佛已经听到了一连串巨大的爆炸,爆炸之后,到处是升腾的烈焰,如狂龙乱舞。他知道,最多二十分钟之后,他的职业生涯也就结束了。可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甚至不明白赵楚为什么这样做。 偌大的厂区再次空了下来,只剩下各个角度的摄像头,传输着空无一人的画面。 赵楚走进房间,蹲下去拍着秦向阳的脸,说:“醒醒,喂,该你上场了。” 秦向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他的头很晕,听不清赵楚说什么,只好扶着赵楚走出房间。 赵楚走在前边,两人来到一个灌装体下面。 那应该是厂区内最大的灌装体,足有十米高,呈圆柱形,直径庞大,稳稳地立在厂区最中央。 “出来了!丁局你看!”谈判专家何洋跟丁奉武同车,他紧盯着摄像头传输来的即时画面。 丁奉武赶紧把视线挪了过去。 画面里,秦向阳在前,赵楚在后,两个人沿着灌装体侧面的悬梯,慢慢地爬到了灌装体顶层。赵楚手里还拿着枪,时不时戳戳秦向阳。 太阳很好,但灌顶的风还是不小。被风这么一吹,秦向阳彻底清醒过来。这时,他才看清赵楚胸前挂着一排炸弹。 “你他妈不想活了?”秦向阳大吼了一声。 赵楚扔掉枪大声说:“少废话,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揍我?来啊!”说着他猛地揍了秦向阳一拳。 秦向阳硬生生挨了这一下,他感觉赵楚彻底疯了。 赵楚说:“看到计时器了吧?还有十八分钟,再不动手,定时起爆,你真死这了!”说着又揍了秦向阳一拳。 秦向阳小伙这次真恼了,抬手啪的一声,架住了赵楚的攻击。 “好!继续!”赵楚说着,转身侧踢。 “呸!”秦向阳恼了,猛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冲向赵楚。 两个人你来我往战在一块儿。 “看,丁局,他们打起来了!”何洋的话里带着兴奋。 罐体上的两个人你来我往,足足打了五分钟,硬是不分胜负,俩人都灰头土脸,满脸是血,吃了不少苦头。 打着打着,赵楚突然从腰里掏出两把手枪,远远地甩了出去。 秦向阳知道,对方这是要和他比谁的枪快。 这是要玩命了。 两支枪刚一落体,秦赵二人同时跃出,又各自翻了个跟头,几乎同时抓起了手枪,然后两人同时拉上枪栓,几乎同时转身,彼此用枪顶住了对方的头。 “开枪!”赵楚这次没给对方考虑的时间,眼睛瞪得血红。 秦向阳努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手却情不自禁地抖了起来。 这时,他们谁也不知道,离灌装平台大约八百米处,架在车顶上的一把狙击枪瞄向了秦向阳。 大约五分钟前,郑毅猛地刹住了车。 “不行!”他用力砸着方向盘自言自语,“这算什么!不能就这么走了!” 他想起来苏曼宁拿着喇叭喊得那句话:“秦向阳你又对了一次。” 想到这儿,他就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爆了! 他猛然意识到,秦向阳很可能已经把错案查清楚了!不然苏曼宁何必说个“又”字!还有苏曼宁,这个曾经唯他是从的女人,不但帮秦向阳把他耍得晕头转向,甚至还彻底背叛了他! “不能就这么回去!”他再次自语,语气凶狠。 万一秦向阳活着离开,把证据往上边一交,案子翻不翻姑且不论,自己的前程,自己的一切,岂不全毁了?组织上没错,法律也没错,错的是人!组织上肯定会严厉治罪,作为当年专案组的组长,对他的处罚一定排在首位——这就是郑毅的逻辑。 “一定要亲手杀了秦向阳!决不能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郑毅看了看放在后座的一把狙击步枪,下定了决心,猛地调转了方向盘。 “开枪!”赵楚大声叫道,“我必须死!但我只能死在你手里!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时间来不及了!你他妈明不明白?” 秦向阳盯着计时器的数字:十二分三十秒。 “你很希望这里爆了对不对?” 听到赵楚这句话,秦向阳浑身一抖,手里的枪却终于稳了下来,心里瞬间透亮:“是啊,这是铁一般的现实,赵楚本就是罪犯,他这是不想活了!可炸弹却绝不能炸!不行,我要拆弹!” 赵楚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突然笑了起来:“不杀了我,你别想拆弹!”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枪还是指着对方。 “啾!”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声。 狙击枪的子弹带着郑毅的满腔愤怒,飞向秦向阳。 秦向阳毫无防备,应声倒地。 “操!”赵楚赶紧卧倒,快速爬到秦向阳身边。 不等赵楚说话,秦向阳晃了晃头睁开了眼睛,吐出一口吐沫星子。 “没事吧?” “操,肩膀开花了。” “谁开的枪?” “不知道。” “别废话了,快点开枪,杀了我!” 秦向阳翻动身体,改成卧倒姿势,再次用枪顶住赵楚的头。 “刚才是狙击!赶紧开枪!不然你我都得死!这里就会炸!开枪!给我留个全尸!没多少时间了!你个娘儿们!操!” “给你留个全尸!”秦向阳紧咬着牙,点了点头,慢慢把枪口移了下去,顶向赵楚的胸口,这次他不再犹豫,用力扣动了扳机。 赵楚胸前中弹,翻身躺了下去。 他盯着湛蓝的天空,深深看了一眼,慢慢合上了眼睛。 “妈的!”秦向阳感觉脑子一片空白,机械地向前挪动身体,靠近赵楚身上的炸弹。 一看炸弹,他彻底无语了。 赤橙红绿青蓝紫白,八根线,密密麻麻布满炸弹全身。 他突然想起来前些日子面对卷宗时,经常做的那个梦,梦里的情景跟现在如出一辙,他梦到自己抱着个炸弹,面对一堆线路无从下手,直到炸弹爆炸,才从梦中惊醒。 他急忙探身摸了摸赵楚的口袋,从里面找到一把精致的小钳子。 他紧紧贴在地上,扭头看了看身体后方。他知道那把狙击枪还在瞄着这边,可能对方视线太低,自己趴下后导致对方失去目标了。 “可是,这他妈剪哪根啊?”他小声嘟囔着,浑身是汗,伤口的剧痛提醒着他时间不多了。 十分四十九秒。倒计时在继续。 他比画着钳子,在不同颜色的线路之间晃来晃去,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他比画了一阵,颓然地丢掉了钳子。他发现自己又被赵楚耍了,这玩意儿根本没法儿剪。 他不想放弃!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把炸弹运出去。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辆停在平房前边的奥迪车。 他刚要挪动身体,这时突然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他赶紧扭过头去,才发现赵楚正翕动着嘴唇,小声说着什么。 他赶紧往前蹭了蹭,把耳朵贴了过去。 “剪个鸡巴啊!”赵楚的声音气若游丝。 “啊!”听到这句话,秦向阳顿时明白过来,班长根本没耍他。他再次想起很久以前,当年他们在侦察连,经常搞定向爆破训练,按照程序,战士找到炸弹后,会跟班长报告“准备完毕,剪哪根线”。训练用的都是假炸弹,线路有的简单有的复杂,但实际上都是走个过场,剪哪根都行,都没危险。赵楚当时作为班长,每次都会跟报告的战士回答:“剪个鸡巴。”战士得到回答确认,就随便剪一根完事。 “剪个鸡巴!操!炸弹根本就是假的?”他无语地看向赵楚,却见对方还在说着什么。 他再次把耳朵贴了过去,听见赵楚说:“我知道你不想开枪,你小子,缺点就是心太软!但你不开枪,戏,就没法儿往下演,所以我一定要逼你开枪,这次炸弹是真的,千万别剪!这次,我不会告诉你哪根线的。赶紧,把炸弹带到空旷处,你还有时间!要是在这儿爆了,我一切努力就全白忙了!明白了吗?”赵楚奋力说完这段话,嘴里猛地咳出了血。 秦向阳无可奈何地盯着赵楚,小声说:“日啊,既然是真的,你说剪个鸡巴干吗?我以为又是暗号!差点就剪了!” 赵楚努力地笑了笑,说:“这次不是暗号,这次真是口头禅……” 秦向阳彻底无语了。 不过现在他彻底明白了,这才是赵楚给他的回报。 秦向阳冲赵楚点点头,把炸弹从他身上解下来,匍匐着爬向旁边的悬梯。 悬梯在不在狙击枪手视线内。他不知道这一点,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小伙,再给补一枪好不好!”他身后传来赵楚微弱的声音。 秦向阳点头,咬了咬牙,再次扣响了扳机。 枪声响起时,赵楚长长地叹了口气,嘴角留下一丝微笑。 旁边的货架子上不知啥时飞来一只白鸽,枪声响起,白鸽扇动翅膀,向远方飞去。 秦向阳明白赵楚这是得偿所愿,死得其所。 他来不及感伤,抱着炸弹上了悬梯,连滚带爬,动作狼狈,速度倒是很快。 “啾!” “啪!”狙击枪再次响起,这次子弹击中悬梯,火星在秦向阳脸边弹起。 这时秦向阳已经连滚带爬下了悬梯,猫着腰跑到奥迪车前,打开车门钻了进去。 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丁奉武在指挥车上看得清清楚楚。 一连串的变故弄得何洋眼花缭乱,疑惑重重。 “好!他俩打起来了!” “好!秦向阳向赵楚开枪了!哎,丁局,开枪那个是秦向阳吧?” “哎,怎么有人向秦向阳开枪?坏了,他中弹了!” “啊?他好像受伤了。好!他开始拆弹了!” “坏了!好像拆不了。咦,赵楚还没死!秦向阳是不是在问他剪哪根线?” “哎!肯定啥也没问出来!看,秦向阳又补了一枪。” “呀!秦向阳抱着炸弹下来了!他这是想去哪儿?日!狙击手又开枪了!” 何洋像个合格的足球评论员,边看边解说。 丁奉武的脸色很是阴沉,一边看监控视频,一看紧皱眉头,他看到秦向阳抱着炸弹往下爬时,明白了,肯定是秦向阳不知道怎么剪线,这是要舍身把炸弹送到化工厂外边啊! 想到这儿,他这驰骋警界大半辈子的老刑警,副厅级干部,也禁不住紧握拳头,热血澎湃起来。 “可又是谁在那儿打冷枪?万一打中秦向阳,炸弹送不出去,不就爆了吗?可恶!”丁奉武感到无比愤怒,他拿起对讲机大声喊道,“武警那边立即派两个小组回化工厂,找出打冷枪的狙击手,如遇反抗立即击毙!” 武警那边不知道化工厂刚才的变故,都在心里纳闷化工厂不是要爆了吗?但命令就是命令,死也要执行。 瞄准镜看不到灌装体上边的事,郑毅也就没看到秦向阳怀里的炸弹。他看到秦向阳跑下了悬梯,心说这是想跑啊!他着急地看了看表,估摸着倒计时时间,调整着射击方向。这次他把枪口瞄向后门口,也就是最初奥迪车进入厂区的方向。 他蒙对了,奥迪车果然飞快地冲向后门口。 秦向阳当然要冲向后门口,那附近的地形他太清楚了:出了门口不太远,就有一大片农田,农田边上有个临时垃圾场,那是逃出滨海时,砖头车卸车的地方,农田里零零散散有几个塑料大棚,过去大棚再往里走,就是当初自己逃亡时暂时栖身的老旧火砖厂了。 他想把炸弹丢到农田里引爆。 这事非做不可,既是责任,也是任务,赵楚交给他的任务。 这同时又是一场戏,这场戏他必须演完,不能NG,赵楚死了,但赵楚导演的戏还在进行。 狙击一共开了两枪,从子弹的轨迹不难猜到枪手的大体位置。 秦向阳想,枪手一定躲在后门外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奥迪飞一样冲向后门,他在车里尽量伏低身子。肩头的伤口早就麻木了,血汩汩地淌着,弄得浑身都是,他看也不看,顾不上那么多了。 “啾!”又是一枪。这颗子弹击中了挡风玻璃,秦向阳的视线顿时模糊了。与此同时,他也把油门踩到了最大。 看见了!秦向阳看到前方几十米处有个人正趴在车顶,手里拿着狙击枪向他这边瞄准。 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把狙击手从车上撞下来。电光石火间,秦向阳拿定主意,调整方向盘。 奥迪像离弦的箭冲向前方的汽车。 郑毅见奥迪越来越近,才意识到对方这是要和他玩撞车,他赶紧扔掉长枪,从车顶跳了下去。 “原来是他!”秦向阳认出了郑毅,见他从车顶跳了下去,忙急打方向,奥迪擦着郑毅的车身蹿了出去。 郑毅赶紧掏出手枪冲着奥迪一阵乱射。 秦向阳努力压低身子,最大限度降低被子弹命中的概率,车开得七歪八扭。 “啪!”慌乱中他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车子斜着冲向前方。 他意识到很可能有个车胎被打爆了,连忙用力控制方向,车子堪堪没掉进路边沟里。 “这么下去可不行!”秦向阳咬牙掏出枪,身子探出车窗往后射击。 “啪啪啪!”一梭子子弹打完了,他赶紧回到座位调整方向。 从后视镜里看去,他看到郑毅突然倒地,他也不知道是否打中了目标,踩着油门往农田冲去。 眨眼工夫,车到了目的地。 秦向阳跳下车抱着炸弹往农田里跑去,他一边跑一边看炸弹上的计时器,还剩十九秒,十八秒…… 他又猛跑了一阵,来到农田中间,向四周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赶紧扔掉炸弹,掉头就跑。 他一边跑,一边估计着倒计时的数字。 3,2,1。 时间到。 “轰!” 炸弹准时在农田中间爆炸,炸出来一个巨大的土坑。天上到处都是尘土和飞扬的麦苗。不远处几个塑料大棚,受到冲击波的强烈冲击,瞬间散架,大棚骨架漫天飞舞。 此时,离此不远的丁奉武站在指挥车外朝这边眺望,他清楚地听到了旷野里的爆炸声,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炸弹总算引爆了,可秦向阳人呢?想到这儿,他的心接着又悬了起来。 爆炸时,秦向阳就趴在麦田里,他觉得自己跑出了足够远,饶是如此,还是受到了冲击波的冲击,五脏六腑上下翻滚,嘴里狂吐鲜血。 “大难不死啊!”他嘟囔了一句,努力晃了晃满是尘土的脑袋,深吸一口气,按着伤口,撑起身子慢慢挪回车里。 车门刚打开,他就再也撑不住了,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郑毅也听到了剧烈的爆炸声,他明白过来,刚才秦向阳竟是抱着炸弹冲出了化工厂! 他皱起眉头,看向远处,不清楚那声爆炸意味着什么,但愿秦向阳被炸死了吧!那就一了百了! 痛楚打断了他的思考,他被秦向阳打中了腿。他用力按了按腿上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又气又急,努力爬上车去。 他发动了车刚想跑,就被赶来的武警包围了。 他无力地摇了摇头,仰天长叹…… 几天后。 秦向阳醒来时,对着天花板足足发了三分钟的呆,才恢复了全部记忆。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病房里空无一人,他努力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想看看是不是有手铐铐着自己,完事又躺回去自嘲地笑了笑。 他哪知道自己已昏睡了三天三夜。他失血太多,差点就抢救不过来了。 门外的人听到房里的动静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边的是丁奉武,他身后跟着省厅以及市委的几个领导,还有李文璧和苏曼宁。 市委的领导见病人醒了,赶紧上前一步,笑着小声说:“小秦啊,好好休息!不要乱动!” 丁奉武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李文璧脸色很不好,赵楚的死令她很难过,她更加接受不了赵楚告诉她的那个事实,赵楚当年撞死了她哥哥李文志。这个事实对她打击很大,她整晚哭到天亮,不相信那是事实,可事实就是那么残酷。 省厅的领导走到秦向阳面前,笑着说:“小伙子不错!受伤昏迷还想着案子,放心吧,你现在不是嫌疑人了!你是功臣!” 苏曼宁对他点了点头,走上去小声和他说了几句话。他这才知道,自己在昏迷当中说了不少梦话,其中包括他宿舍某个角落里有个摄像头,还包括他口袋里装着好几颗王锋的牙齿。 丁奉武命人找到微型摄像头。 摄像头电池已经用完了,连上电脑打开一看,画面非常清晰:画面里最先出现的是赵楚,那应该是他刚刚安装调试好摄像头,还对着镜头笑了笑。然后他掏出四个旧电话,一个未拆封的窃听器,对着摄像头一个一个亮了亮,然后把这些东西放到一个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到了秦向阳的床底下。之后过了几天,秦向阳回去喂狗。紧接着就是苏曼宁发现那个盒子的画面,再之后是陆涛带人到现场取证的画面,也全都录了下来。 这段录像,既解除了秦向阳嫌疑人的身份,也证明了赵楚214案凶手的身份。 苏曼宁从秦向阳口袋里找到王锋那三颗牙齿,发现有一颗是镶嵌的金牙,她很敏锐地理解了秦向阳的意图,用王锋的牙齿跟之前那七颗牙齿挨着做了比对,结果令她大吃一惊:那七颗牙齿里,果然有一颗是王锋的。 这一铁证无情地证明,王锋就是杀害王万友的凶手。王万友死前剧烈挣扎,用头撞掉了王锋一颗牙。王锋恼羞成怒,对着王万友的牙一阵乱砸,砸掉了六颗牙。他顺势捡起地上的七颗牙齿,一股脑塞进了王万友的嘴里。至于王锋杀王万友的时间,是不是2008年11月23日,也就是说,王锋是不是挖掉浩浩双眼的凶手,这一点,有了前面那条铁证,审起来也就非常容易了。 果不其然,王锋面对前去抓捕的警察,在到达审讯室前就崩溃了,很快交代了以下事实:王万友长期以来,一直阻碍其收购集体煤矿,王锋各方面钱没少花,关系没少跑,但中间隔着个能人王万友,事情就是办不成。这让王锋恼羞成怒,2008年11月23日天黑前,他和弟弟王利以谈事为由,把王万友骗到当时来说很偏僻的那个小山丘附近,用钝器敲晕王万友,挖坑把他埋了。王万友挣扎时撞掉了王锋的牙,王锋火大,又砸掉了王万友的牙,一股脑让王万友吃了下去。 埋完人后,王锋两兄弟从山丘背坡出来,看到个小孩鬼鬼祟祟地瞅他俩。王锋担心事情败露,让弟弟王利用匕首挖了孩子的眼睛。 王利当时年轻,混社会,天天染着个黄毛,这也就是为什么浩浩笔录里一直说凶手是个黄头发的原因。 那么,浩浩家的邻居,陈秀兰家地窖里发现的沾有浩浩血迹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呢?那件衣服无疑是陈秀兰的。衣服上的血迹,也是浩浩的。这也是当年郑毅把陈秀兰定为凶手的最关键物证。 这是1123案留下的一个谜,是案子唯一的缺憾,没人能够解释。 同样,当年林大志和李氏兄弟,又是如何得知1123案有问题的?这也是个谜。这个谜,被林大志和李氏兄弟带走了。但不管怎样,当年林大志一伙,利用这四个有问题的案子,成功胁迫了郑毅,帮他们在市局成功中标,这是铁打的事实。 至此,1123男童挖眼案在案发六年后宣告再次侦破。 秦向阳昏迷中还说:清河县城建现任副局长罗仁杰,是628袭警灭门案的凶手,证据掌握在清河县公安分局前法医主任王越手中。 丁奉武派人找到王越,提取了证据,罗仁杰的DNA,跟当年现场死者马晓莲指甲里皮肤组织DNA完全吻合。警方依法逮捕罗仁杰,罗仁杰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至此,628袭警灭门案在案发七年后宣告再次侦破。秦向阳在昏迷中说:清河化肥有限公司董事长谢坤,在电话里主动向秦向阳交代过,他是719杀人碎尸案的凶手,凶器是一把斧子,埋在谢正伦当年别墅花园里。 丁奉武派人顺利地找到了凶器,对凶器上的血迹进行了鉴定,逮捕了谢坤,谢坤如实承认一切犯罪事实。719杀人碎尸案在案发六年后宣告再次侦破。 至于903强奸杀人案,孔良田已经交代了犯罪事实和犯罪细节,但这个案子,方方面面牵涉的程序和人比较多,事情还没解决。 这四个重新侦破的案子,每一件都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丁奉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第一时间上报给公安部,引起公安部领导的高度重视。 同时,苏曼宁向丁奉武汇报了秦向阳逃亡后的大体经过。加上他在指挥车上看到的录像,丁奉武把前前后后的事儿串起来,总算明白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也琢磨透了郑毅给214案定性结案时的龌龊心理。 他再次上报了214案的全部案情和秦向阳的侦破过程,最后,又把秦向阳当场击毙赵楚,抱着炸弹顶着狙击,把炸弹送到农田引爆,保住了上百亿国家资产的全过程,上报给了公安部领导及省委领导,并附上了他看到的现场视频录像。 至于郑毅,被以持枪袭击警务人员的罪名依法逮捕。此外,检方还对他提起多项公诉。他将面临最严厉的审判。 回顾一下郑毅的人生历程,这个办案执着、雷厉风行的人,他到底错在哪儿呢? 正如赵楚曾总结的,郑毅的执着,是对结案率的执着。那意味着名声,意味着虚荣。这很容易导致在办案过程中,忽视微小的细节,甚至因为忽视细节最终谬以千里,导致把案子办成错案、冤案。 客观来说,当年,郑毅最初把四个案子办成冤假错案,本属无心。 628袭警灭门案,他把马晓莲右手指甲里的物证当成孤证排除,过分依赖物证。这么一来,凶手通过栽赃,把凶器塞到林建刚摩托车后座下,从而逃脱了惩罚。 903强奸杀人案,凶手孔良田掐死陈爱梅又去嫖娼的行为逻辑反常,嫖娼后带走避孕套,再返回现场,把刘正龙精液抹到死者身上的行为更是心血来潮,全无逻辑。郑毅错在忽视了对反常逻辑的深究。 719杀人碎尸案,谢正伦有心替父坐牢受过,郑毅没有识破真相。 1123挖眼案,郑毅又是过分依赖证据——陈爱梅地窖里那件血衣,却忽略了对陈爱梅动机的分析。陈爱梅当时承认了,她早先因为嫉妒,因为邻里矛盾,杀害了浩浩的姐姐。她既然承认了一宗命案,又何必去逃避一宗挖眼伤害案呢? 很多错误是可以弥补的,但郑毅错过了弥补的机会。林大志的副总李铭,是628案中罗仁杰杀害民警刘常发的目击者;林大志公 司的保安,把按摩女刘芸芸讲的怪事——那个奇怪的人嫖娼后带走了避孕套——传到了林大志耳朵里,林大志又对刘芸芸盘问,从而推断出了903案的真相;719案中,谢坤更是让林大志帮他做不在场证明;至于1123挖眼案,林大志如何获知事件真相,如前所述,那是个谜。 总之,当林大志以这四个错案去胁迫郑毅,郑毅最终妥协了,还帮林大志中了市局的标!可以说,从那时起,郑毅就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发展到最后,越错越大,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就是私心的可怕。 当责任心、公正心被私心取代,势必引起一连串的蝴蝶效应,最终走向不归路! 如果当年郑毅能不受林大志等人的胁迫,摈弃私心,认识错误,勇敢面对,修正错案,那么,他的人生,将会是另一番壮观的风景! 秦向阳醒来时,根本没意识到他到底立了多大的功劳。丁奉武亲自告诉他,过段时间,公安部最高领导要亲自接见他,同时召开一个名为“全国公安系统英雄模范立功个人表彰大会暨向秦向阳同志学习报告会”的会议。出席会议的除了公安部各级领导,还有一位副国级领导。 丁奉武说:“你的功劳不是我定的,你破的那些案子牵涉面太广了,只能报到部里。部里领导经过充分讨论、研究,最终给出的意见是,秦向阳同志成功侦破628袭警灭门案、903强奸杀人案、1123男童挖眼案、719杀人碎尸案、214连环案中案,并且所有证据证词齐全,更重要的是以身犯险,击毙214案凶手赵楚,并舍身转移炸弹,为国家挽回上百亿经济损失,为清河县乃至全省经济建设做出突出贡献!” 秦向阳被这个消息炸傻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意识到这个功劳,才是赵楚给他的真正的回报。 要得到这个回报,就必须先杀掉赵楚,再把赵楚设置的无解炸弹送到化工厂外面引爆,还要按照赵楚和张素娟最初的计划,一步步踏进那个环环相扣的连环局中。其中任何一步要是没有赵楚的主动配合,都会功亏一篑。 直到现在,秦向阳才得以看清赵楚计划的全貌。 他暗自感叹:赵楚啊赵楚,你一共准备了多少张牌。 作为计划的直接制订者,同时舍命参与到计划中的张素娟,是第一张牌。 赵楚和张素娟,这两个计划的制订者,在计划最初,就确定了自己的结局,一个拿自己的命开头,一个拿自己的命结尾。 金一鸣是第二张牌。 接下来第三张是张启发。 第四张是李铭、李亮、林大志。 同时,第三张和第四张,这两张牌背后,又各有小牌,这些小牌包括张素娥、聂东、纪小梅、程浩然、沈浩、陈凯等人,它们推动着张启发、林大志等人,把他们推到牌局中最恰当的位置。 第五张是赵楚本人和郑毅,这俩人完成了一场合作,赵楚把214案的罪证偷放到秦向阳宿舍,被郑毅拿去逼迫秦向阳潜逃。 第六张是秦向阳,同时秦向阳的一切行动,还离不开李文璧、赵楚、苏曼宁、孙劲、丁奉武等人的帮助。 第七张是四宗冤案加赵楚的命。 第八张是炸弹加上百亿国有资产。 当然,赵楚和张素娟共同的小目标到第四张牌倒下,基本就结束了,剩下的全部是赵楚的计划。 当秦向阳按照赵楚的计划一步步走到今天,第八张牌倒下之后,他就必然会被推上那个莫大的荣誉舞台,想逃也逃不掉。 病房里的人都暂时离开了。秦向阳怔怔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剩下一连串的感叹。他挣扎着起床走到窗前,摸出根烟来点上。他觉得这时候自己不抽根烟,脑子就要短路了。 他感觉自己这些天的亡命经历,顶多就算一场危险的动作戏。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清醒地掌控着全局,而实际上,他就是个小演员。该怎么演,导演都给他安排好了。 赵导演的最终目的,是要把他送到公安部最高荣誉的舞台,难道仅仅如此吗? 秦向阳默默地抽着烟,心中豁然开朗:何止!这种机会来之不易,是拼了好几个人的命才换来的。赵楚的心愿,一定是让秦向阳把所有的故事在最高舞台上讲出来,讲给公安部最高领导,讲给国家领导,只有如此,错案、冤案,才能彻底扳倒,相关案子背后牵扯的人,比如郑毅,才能受到惩罚,甚至还能对国家将来的司法体制改革,提供一些血淋淋的警示和帮助。 事情发展到最后时,赵楚个人的赎罪感和仪式感已经不重要了,他的最终目的,早就脱离了个人,也不仅局限于那四个冤案,而是想给整个警界提个响亮的警醒——办案,不要那么多功利,不要牵涉那么多个人私心,即使在法定期限内不能破案,没有成绩,甚至被领导责罚,也不能背离法治精神,忽视真相,制造错案、冤案,制造人间痛苦。 犯罪者给很多家庭带来的伤痛,已经足够大了。执法人员慎重执法,秉公执法,人间才能少一点悲凉,多一些幸福。 可是对秦向阳个人来讲,赵楚给他的这份荣誉和回报,确实太大了。他要不要接受呢? 要是不接受,不去最高荣誉舞台讲出一切,就实在愧对赵楚的良苦用心。要是接受,他却总觉得有点别扭,觉得那都是通过赵楚而获得的,就好像一切荣誉,都是别人的馈赠。 他固执地认为,在这场戏里,他只是个演员,换成别人来演,也一样能演好,一样能获得最后的荣誉。 这番取舍挣扎,秦向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估计只要自己不说出去,恐怕没人能识破赵楚和他在灌装体顶部的那场戏。 在无数次的叹气后,他选择接受,也意识到,接受,是他必须经历的成熟。 没有必要把一切隐秘都讲得透亮。 每个人都需要阳光,但也离不开阴影乘凉。 赵楚是罪犯,杀了人,十恶不赦!但他的行为,却能带来另外一些好结果。这就是事情的两面性。只有接受荣誉,才能达成向好的目的。 一个月后,养好伤的秦向阳赴京参加了“全国公安系统英雄模范立功个人表彰大会暨向秦向阳同志学习报告会”。 他的声音在公安系统最高平台上飘扬—— “我叫秦向阳,是滨海市一个小小的刑警,我干警察三年了,今年碰到214案,对我个人来讲,有很多心酸,也有很多警示。我觉得我干的事没啥可夸耀的,我就是干了自己该干的一点事。我很感谢在座的各位领导,能够给我这个发言的机会。那么,请允许我简单地把我经历的事说一说…… “事情就是这么个过程。有人问我最后抱着那个炸弹时想了些啥?实话实说,我啥也没想。 “赵楚撞死过人,还杀了人,犯了罪,理应得到最严厉的惩罚。 “只是没想到,他一早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他不但用自己的命赎了罪,还通过他亲手策划的这一系列案子,给我个人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办案,要不忘初心,牢记责任,还原真相,追求公正! “至于张素娟,她也参与了计划,她还用自己的命开启了整个计划。她也犯了罪,但我对她的行为抱以最大的理解。赵楚同样是罪犯,也是我的老师。当然,他赎罪的方式,肯定是违反法律和社会规则的。 “为什么总会有些人,不惜赴死,也要超越底线,去实施他们所谓的法外惩罚呢?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的社会环境不那么功利,如果我们的法治环境能更公开公正,少一些急功近利,多一些责任,我们的执法人员在执法过程中,秉持公正,杜绝私心,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说的这些可能和这个会议规格不匹配,但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实在话。我个人不在乎这些心里话好不好听,说出来,能图个心安。说实话,下面这么多领导,在这儿说话我挺紧张的,叫我讲大道理,我还真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我叫秦向阳,我是个小刑警……” 表彰大会开完三个月以后,903强奸杀人案中,阻碍法院秉公审判,误导法院否认孔良田自我认罪供述,多年来一直阻碍刘正龙母亲谭芳上访的滨海政法系统的一个大老虎落马,903案得以全面翻案。 同时,在这三个月中,另外的三宗冤案,基于秦向阳提供的凶手身份及证据链,在公安部亲自主持下,也得以全面翻案。有关部门,对错抓的林建刚和谢正伦给予了国家补偿。 随之而来的2015年,国家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全面深化人民法院改革的意见》。 2015年2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审议通过了《领导干部干预司法活动、插手具体案件处理的记录、通报和责任追究规定》。 2017年4月,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再次通过了《关于办理刑事案件严格排除非法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 国家相继出台的这一系列司法改革措施,处处强调“以人为本,以法治国,公平正义”的法律精神,中国司法改革显然已打开新的篇章。 咱们再把视角回到秦向阳身上。 表彰大会开完后,秦向阳回到滨海市盘龙区公安分局报到,受到了同事们的热烈欢迎,毕竟秦向阳这回把盘龙分局丢的面子都挣回来了。 组织上很快做出了新的人事任命。 原盘龙分局顾长山继续担任盘龙分局局长。顾长山知道这个任命后,心里有数,这很大成分上是得益于秦向阳的巨大功劳,不管怎么说,秦向阳参与办案时,属于盘龙分局的人。 秦向阳被调离盘龙分局,到滨海市栖凤分局出任刑警大队长,这属于连升N级,在系统内部情况少见。 秦向阳接到人事安排的通知后,去了赵楚的公墓。 他拿出两瓶酒,把三十六个一次性杯子在墓前依次摆好,然后在每个杯子里都倒上酒。一次性杯子太大,两瓶白酒要想倒三十六杯肯定不够,就只能每个杯子只倒一点。 酒倒好了,他端起来说:“老班长,今天咱哥俩再好好喝一场,还是一人十八杯。” 他喝着喝着,余光看到有人走来。 是李文璧。这姑娘精神头恢复得差不多了,也不说话,把带来的东西在墓碑前摆好,然后静静地站在秦向阳身边。 前些天,李文璧精神状态恢复后,把之前发生的一切,以及秦向阳经历的一切,以新闻纪实的形式,统统写了下来。 对她来说,她终于无限接近了自己最初的那个愿望:做一篇轰动全国的新闻报道!当然,组织上为避免社会影响太大,截留了她的稿件。最后组织上采用了折中方案,在公安系统内部发表了李文璧的稿件。 过了一会儿,苏曼宁也来了。这个姑娘穿了一身黑衣服,满脸肃穆地走到赵楚的墓碑前,轻轻地摆上去一束白百合,然后静静地站在秦向阳另一边。 秦向阳这时无暇多想,他除了接下来在新的工作职位上,将面对更加艰难的、无尽的挑战,还将在生活上面对无穷的烦恼。 不过看到苏曼宁时,他还是想起来前几天无意中看到的几份档案。经过档案比对很容易就能发现,赵楚和苏曼宁曾属于一所高中,同级不同班。另一份相册来自赵楚的私人物品,他从相册里发现了赵楚和苏曼宁的合影。确切说,是赵楚当兵时去苏曼宁所在大学,搞新生军训时的照片留念,赵楚恰好是苏曼宁所在班级的教官。除了照片之外,还有一些当年军训学员跟教官之间的书信,那些信有好几封是苏曼宁的,信的内容没有特别之处,口吻跟所有仰慕年轻军官的女学生类似。 看到这些东西,秦向阳脑补的结论是,高中时代,苏曼宁对赵楚应该印象深刻,否则大学军训时不会那么轻易就把赵楚认出来。两人应该只是朋友关系,但赵楚在苏曼宁心里,基于长久以来的军人身份,应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但是这俩人在214专案组时,为什么没表现出相熟的迹象呢。一方面,苏曼宁当时已经和郑毅走得很近;另一方面,赵楚应该提前找过苏曼宁,至于他跟苏曼宁说过些什么,秦向阳不得而知。 但是赵楚肯定跟苏曼宁提过,郑毅不值得信任和托付。苏曼宁初听到这些,肯定会排斥。那么,赵楚就会让她验证。要验证郑毅的为人很简单,只要秦向阳查那些旧案就可以了,不管是自愿去查,还是被迫。 现在看来,苏曼宁当初去秦向阳宿舍,并且发现床底下那些物证,就很可能不是偶然,极可能是出于赵楚对苏曼宁的某些暗示。直到秦向阳逃跑,郑毅在苏曼宁的床上兴奋加得意过了头,说出了自己那些龌龊的想法,那可不是真爷们儿应该打的牌。苏曼宁从那时起,对郑毅彻底失望。但不管怎样,在那之前,赵楚肯定是对苏曼宁做过工作,打了预防针。 秦向阳不想求证这些事情。他只清楚一点,在赵楚导演的那场戏里,那些“辅佐”他的人,李文璧、苏曼宁,还有赵楚本人,都是赵楚早就计划好的,计划一旦展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戏份,谁也逃不掉。 孙劲是否也是安排好的呢? 秦向阳想了很多,唯独忽略了一个人:孙劲。 墓碑前的这三个人各怀着心思,谁也没注意到墓碑旁边还有个空了的酒瓶。那是三天前,孙劲来到赵楚墓前喝下的酒。 孙劲将半瓶酒倒在墓碑上,然后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干,又蹲下来恭恭敬敬地点燃三支烟摆放在地上。 最后他站起来,平静地望着赵楚的相片说—— “师父!千山路远,一路走好!接下来,轮到我上场了!” 第一章 愤怒 第二章 亡者雕塑 第三章 五行斩 第四章 永恒的报复 第五章 双杀 第六章 无解:道德冰点 第七章 无字灵位 第八章 幕后人 第九章 好朋友们 第十章 死亡笔记 第十一章 漏洞 第十二章 失落的片段 第十三章 最后一个 第十四章 全错了 第十五章 所谓动机 第十六章 吃马抽车 第十七章 大赢家 第十八章 华山一条路 第十九章 荧光 第二十章 尾声 “七情”,佛家谓之喜、怒、忧、思、悲、恐、惊,是人对外来事物情绪的反应。这七情里,要说起破坏力,最强的恐怕就是一个“怒”字。历史上,前有大哥刘玄德因关二哥之惨死,怒起西川举国之兵,反被陆逊火烧连营;后有吴三桂冲冠一怒,打开山海关,助清廷定鼎。正所谓王者之怒,天下缟素;匹夫之怒,血溅五步,此等事例实在数不胜数。日本战国时代,有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德川家康的家训里,有一条叫“视怒如敌”。表面看,说的是对待“怒”的态度,实际上是在说“怒”的可怕,叫人远离愤怒,少发怒,怒字当头时别做决定,把“怒”当成敌人。今天,在我们的故事里,也有个愤怒的人,一个小人物。 这一天,在省城滨海市栖凤区的一条街道上,程功正坐在一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里。他想抽根烟,手却抖个不停,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火。他狠狠甩掉打火机,用车载点烟器点上烟,深深吸了几口,用力吐出。他的气息很长,直到再呼不出一丝气,整张脸被憋得通红。 他不想吸气,好像空气里到处都是愤怒的味道,令人窒息。深呼吸要是能平息所有的愤怒,世界早就和平了。近几年来,他的日子每况愈下。作为男人,他坚强、忍耐,本想百忍成钢,从头再来,却不料昨天,仅仅一天之内,交织累计的种种苦闷、委屈、愤怒就彻底爆发了。 他的视线透过车窗,掠过人群,投向灰蒙蒙的天空。天边升腾着一簇黑云,随风变幻着形状。程功呆呆地盯着那片云看了很久,直到黑云再次变换了形状。在程功看来,那个图案像是个大大的“杀”字,杀气腾腾,悬天而挂。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暴风雨就要来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先花点耐心,来了解一下程功这个人,以及他倒霉的经历。程功,34岁,是个生产水溶性肥料的小老板,这几年滨海市周边大力发展钢结构蔬菜温室大棚,程功为人聪明、能干,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从业务员干起,十几年下来,也算是小有成就,有车有房,老婆漂亮,女儿可爱,有个小公司,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业余时间喜欢玩玩小魔术,小日子有模有样,未来充满希望。谁知,幸福竟这么不牢靠,两件事就让程功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两年前,也就是2014年9月,有个女人打电话告诉他,他老婆杨梅跟别人上床,被当场抓奸,还被拍了微信小视频。程功赶过去才知道,跟他老婆杨梅上床的,是他的一个客户,打电话的女人则是客户的老婆。被当场抓住,杨梅除了被挠得青一块紫一块,并未多做辩解,事后她告诉程功,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要账。 听到这样的理由,程功只能冷笑。要账?以前那些难收的账,杨梅也是这么要的吗?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附骨之疽,他没法求证,却怎么甩也甩不掉。冷静了几天,程功意识到,他不可能带着这个想法,再跟杨梅睡在一张床上。 “账多了去了。为要账,我是不是可以跟每个客户的老婆上床?或者说,我程功也出去跟别的女人上床,只要打着要账的名义就行?”程功抛下这句话,就和杨梅离了婚,女儿程璇璇才十一周岁,归他抚养。 离婚后不久,推不过朋友的热心,经介绍,程功认识了孙丽萍。对方经营农产品,算是程功的半个同行,小模样也过得去,离异,带着个十七岁的女儿。几经接触和打听,程功觉得孙丽萍是个过日子的女人,也有事业心,以前在男女关系上也不混乱,就和孙丽萍草草领了证,但两人财务上还是分开的。 谁知,婚后孙丽萍玩起了金融,把钱投到了一个还算有名的网上融资平台,想拿高息。领了几笔高额利息之后,孙丽萍尝到甜头,就劝程功也投点。可是程功很务实,对金融这块完全不感兴趣,孙丽萍就以进货的名义,“借了”程功三百八十万元,又全部投到了那个融资平台。 天有不测风云,不到半年,那个融资平台因非法集资被查。在经管部门全力追缴下,程功的资金只返回来二十万元,其他都打了水漂。孙丽萍实在无颜面对程功,关了自己的农产品公司,一夜之间杳无踪迹。孙丽萍跑路,留下十七岁的女儿王媛。孙丽萍前夫吃喝嫖赌,自己都顾不过来,姥爷早就过世了,姥姥又行动不便,王媛无处可去,程功只好让她留在自己家。再说,法律上他和孙丽萍并未离婚,他还是王媛的法定监护人。 杨梅和孙丽萍使程功对婚姻彻底绝望,尤其是孙丽萍搞的那一出,让程功的生意彻底无力运转。偏偏这个时候,程功的母亲因为受到打击生病住院,被诊断为肾衰竭晚期,得换肾才有希望。省医学院附属医院主治医生华春晓告诉程功,肾源可是绝对的稀缺资源,不管哪个医院都极度紧张。医院可以帮忙联系肾源,但需要时间。 在那期间,病人可以留院治疗,也可以回家,定时到医院透析即可,住不住院,由病人家属自己决定。住院费贵,回家省钱,这是最简单的道理。程功是个大孝子,坚持让母亲留院治疗,等待肾源。他多次找到华春晓,希望对方在肾源方面多多帮忙。华春晓让程功别抱太大希望,即使找到肾源,费用方面,也是个不小的数目。程功当即表示,多少钱也行,只要能找到。程功和母亲在医院坚持了半年多,随着透析次数的增加,程功渐渐无力再维持后续费用,为此,他无奈卖掉了厂房和设备,只留下仓库和一仓库的货,用作他日东山再起。 他之所以留下仓库,还有另一个原因。程功干企业这几年,一直是一个叫吕胜的人在给他看仓库,同时,吕胜还在厂里做搬运工,也干车间的活,肥料生产技术门槛低,吕胜得心应手,真正地卖力。 吕胜,看起来三十来岁,婚姻状况未知,籍贯未知,长相普通,脸上有很多疙瘩。他话很少,为人却没得说,能干,不计较,多年来仓库方面没出过一丁点岔子,再加上车间和搬运,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儿,却从未主动提过加工资的要求。 程功是个好老板,给吕胜加了工资,还特意在仓库里隔出个单间,收拾了水电暖,方方面面非常妥帖。吕胜接受之余,非常感激程功给他这么个稳定的有吃有住的地方,干起活来更是勤恳。 程功明白,吕胜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恩。对任何老板来说,吕胜这种人都是稀缺资源,哪怕他干的活儿很低端。这些年下来,从某种意义来说,程功和吕胜之间,不是朋友,却胜似朋友。要是卖掉仓库,吕胜怕是一时就没住的地方了。程功这是为吕胜考虑,算是有情有义,可吕胜要是知道程功的处境,又怎好意思继续在仓库住下去呢?这个话头,我们暂且按下不表。 程功卖了厂房设备,筹到一笔钱之后,接到华春晓的电话。是个好消息,肾源找到了,让程功准备二十五万元现金。二十五万元换个肾,在黑市上倒不算便宜,但程功还能勉强承受。他二话不说,就把钱送到了华春晓办公室。华春晓明确表示,这钱可不是给他个人的。他坦诚地告诉程功,是通过中间人找的肾源,不是无偿捐献。程功心里明白,这所谓的中间人,十有八九是组织卖肾的贩子。他不知道具体怎么运作,但他知道那个行当风险很高。风险高,当然就有暴利。 当天,华春晓约中间人跟程功见了面。中间人三十来岁,黑黑瘦瘦,外号黑子。 黑子对程功说:“你母亲的肾脏配型,华医生早就给我了。你知道,肾源紧张,直到昨天,才找到合适的配型供体。”说完,黑子拿出一沓材料让程功签字。 程功浏览材料,黑子解释:“这是合同,还有近亲属证明文件,需要你这边准备的材料,里面都写着,搞肾,得先把肾源提供方和被提供方,搞成近亲属关系,明白吗?得到公证处公证,法律上这么规定的。这块我们一手包办,你放心,顺风顺水。” 程功皱着眉翻看材料,没说话,随手捏了捏装钱的袋子。 黑子看在眼里,随即沉稳说道,“钱不急,啥时手术,啥时付款。不过,我们只负责提供合适的配型,如果手术过程中出现意外导致换肾失败,到时候你还是要付这笔钱的。” 闻听此言,程功刚想说什么,华春晓适时说道,“手术这块你大可放心,整体上,医疗界这一块的技术已经相当成熟,至于我个人嘛,我也不敢保证这种手术没有意外,不过,我的口碑,程老板你是了解的。怎么样,换不换,你自己做决定。”华春晓跟很多医生一样,把概率往自己身前一放,把选择权交给病人家属,实际上,病人家属往往没得选。但有一点华春晓说的是实话,他虽然还不到四十岁,但外科手术这块,在本市也算小有名气的。 程功呢,被别人叫着“程老板”,这令他很不舒服。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手里那三十几万元现金,已是他全部的家当了。花费方面,除了肾源费用,手术及相关费用也不少。房子不能卖,程璇璇还小,孙丽萍的女儿王媛也没地方去,母亲以后倒可以回农村老家,但没人照顾。再有就是一辆开了十几万公里的奥迪A4,再用钱时,还能卖点钱。程功这人很沉稳,不轻易表露情绪,这两年生活、事业急转直下,像陡崖飞瀑,他无力阻止,更不敢考虑将来,心里长长叹了口气,面上却平静如水,只想尽快把母亲治好,放下时时悬着的心,再计较别的,于是干脆地说:“华医生,麻烦你尽快安排手术吧。” 程功说着,眼光扫了扫近亲属证明文件上肾源供体的名字:艾丽。 母亲住院期间,程功简单了解过,我国每年急须器官移植的病人,少说几百万人,但能顺利得到器官的,顶多几万人。用市场来形容,这就是个极端到头的卖方市场。有钱的主在生死关头,碰到合适的器官,别说几十万,几百万甚至更多的钱,都会毫不犹豫。 2015年以前,我国人体器官的合法来源,主要有两个,一个是红十字会,一个是死刑犯。2007年死刑纳入最高院核准后,死刑每年成倍下降,直到2015年,我国停止了死刑犯作为器官移植的来源,公民自愿捐献器官,也就成为器官移植的唯一合法来源。国家通过红十字会,做了大量的人体器官无偿捐献公益宣传,很多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门口,都贴着一幅八个字的标语:捐献器官,延续生命。但是这种方式所能提供的器官,相比庞大的需求,简直是杯水车薪。况且,通过红十字会获得合法的无偿器官,有一套严格苛刻的捐献、获取、分配、移植程序,就算排队拿到了使用指标,对面临生死的人来说,效率也非常低下,而病情却一分钟也耽误不得。 在这种情况下,也就必然地催生了地下人体器官黑市。一句话,有需求就有市场,有市场就有犯罪。再简单地说,有需求,就有犯罪。 七天后,华春晓通知程功,肾源马上到位,准备手术,但需程功再加十万元。程功很疑惑:“合同不是签字了嘛,为什么加价?”华春晓告诉程功,供体加了价,合同就只能跟着增加个文件附件,程功可以不接受,再等别的供体。 “别的供体?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程功心里琢磨着,蹙眉沉默。 华春晓在电话那边说:“要不咱就等别的供体?可能久一点,但也可能很快。” 程功左右为难,来不及考虑是不是被人临阵宰了一刀,心里飞快地权衡着:不能再等了,一来母亲的病情拖不得,二来自己得尽快从这事脱身,收拾别的烂摊子,再说,三十五万元一个肾,相对于母亲的命,严格来说也不算贵,自己没钱,那是自己的问题。想到这,他说:“华医生,安排手术吧!” 手术这天一早,程功开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赶往医院。前几天把奥迪卖了,他觉得一切已经不能再糟,跟十几年前的一无所有比起来,他已不再年轻。年轻是最大的财富,可如今……以后该怎么办呢?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一匹苦苦挣扎的骆驼,虽经受那么多变故和打击,但忙于母亲的事使他无暇多想。但愿手术成功,一切顺利,那么他也该停下来好好想想自己的事了。 可是这台机器,这匹骆驼,一旦停下来,会不会崩溃?谁知道呢? 车开出去不久,经过一个城中村,城中村是个“几”字形,里边封闭,路两边有大大小小的店铺,店铺外边有很多石台,供小商贩赶集摆摊之用,五天一个集。今天恰好逢集,“几”字形的市场里人山人海,煞是热闹。市场靠外的路两边,依次停着很多车,开车路过赶集的人可不少。程功路过此地,心念一动,把车停在了路边。手术安排在下午,他想去集市买两只老母鸡给母亲炖汤喝,时间还来得及。 不到二十分钟,程功拎着两只鸡从人群里挤出来,来到车前,把鸡扔进车里。他擦了擦汗,刚要上车,抬眼瞅见车窗上贴着张违停罚单,罚款一百元,记2分。 望着这张新鲜的罚款单,程功笑了。他笑得很不自然,掏出烟点上,朝四周看了看,见周边其他车辆,除了那些横七竖八停着的电动三轮和电动小汽车,也都被贴上了罚款单。他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周围,没见到禁停标志,也没见到执法的交警。 “简直太过分了!不就是赶个集吗?再说这里是‘几’字形街道,停车也不妨碍交通,我去你……”他默默吐槽了几句,猛地吸了口烟,丢掉,狠狠踩灭,抬手去撕罚单。罚单和车玻璃向来贴合完美,第一下他只撕下一个角,第二下又撕下一个边,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他每撕一下,嘴里就嘟囔一次:“杨梅,孙丽萍,女人,三百八十万,肾脏,三十五万……” 他越撕越快,指甲狠狠地抓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终于,他把罚款单撕得支离破碎,左一块、右一块,残留在玻璃上,像一些斑点。透过斑点,他看到了车窗映出的自己,满脸通红,牙齿紧咬,面容扭曲。他定定地看了几秒,猛地停了手,心道,我这是怎么了? 下午的手术做得很顺利,程功久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过,他并没看到那个叫“艾丽”的肾源供体。对此,他并不在意,这是一桩生意,你情我愿,他付了足够的钱,甚至还加了十万元的码,管对方是谁呢,手术顺利就足够了。即使组织贩卖器官违法,一旦日后出事,也跟他程功无关,不管从什么角度说,这事,在程功这里都完结翻篇。不过,手术前发生的一个意外,却令程功始料未及,尤其愤怒。 手术前,黑子按行规,赶到医院附近,只等手术顺利完成结账收钱。程功揣着一张三十五万元的卡,在手术室外边等着。程功之前从华春晓那再三确认了供体提供的肾没问题之后,对手术过程还是有些不放心。思来想去,他决定给华春晓包个五千的红包,想让医生手术时再认真些、负责些,千万别出什么意外。程功看了看表,见几个护士不时从手术室进进出出,知道那是在做准备工作,起身往华春晓办公室走去。 他一路琢磨好了措辞,来到办公室门前,本想着要是对方不在,再给对方打电话。甚好,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华医生应该在。程功想也不想,刚要推门进去,此时,房间里传出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脚步,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妩媚,甜腻。 “我不管!反正不可能打掉孩子!你答应我要离婚的!” 程功闻言嘴角动了动,知道又是个老套的小三怀孕闹上门,看来华医生魅力不小,而里面的女人呢,进出不好好关门的毛病也不小,这时候进去可不合适。他刚想转身离开,华春晓接下来的几句话却把他定在了原地。 “姑奶奶,婚嘛,肯定是要离的!但是孩子你一定得拿掉,你知道,我老丈人可是副院长,你这有了孩子,我这婚还没离,万一被别人知道,坐实了传到老丈人那里去,我还怎么在医院混啊?” “我不管!那就赶紧离啊?” “哎哟,急不得!我跟你说过,我呢,前几年工作忙,加班太多,我老婆出轨偷腥在先,这不假!可我一直没抓到直接证据。再等等,等我忙完这阵,找机会抓她个现行,再离婚不是顺理成章吗?到那时,她那副院长的爹,也说不出来我的不是!” “呃!你们男人,真是复杂!那个,反正你要好好补偿我!” “那当然!喏,这有十万元,拿去好好补补身体。” “才十万元?哼!” “呵呵!一会有台换肾手术,我呢,才从那个小老板身上榨了十万元,手术后付钱,都给你!再多,我看他也出不起了!” “这还差不多!老公真能干!” “那里更能干!” “真坏……” 显然,华春晓所说的小老板就是程功。听到这,程功一下子惊呆在原地,几秒后才反应过来,悄步离开。前几天华春晓给他打那个电话,加价十万,他不是没琢磨。做生意,坐地起价的事时有发生,这次他没得选,认了。他知道华春晓肯定不白干,加价的这十万元也肯定有华春晓的提成,但他实在没想到,那根本就是华春晓的讹诈。他和华春晓接触了这么久,对方看起来热心,负责,文质彬彬,他实在想不到华春晓能干出这种事。 这年头,也不奇怪。程功愤愤地想,这要是平时也就罢了,偏偏赶上自己连续婚姻失败、破产,屡遭打击,母亲重病,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遇到个人渣,只怪自己运气实在太差。他重重地一拳打在墙上。要是这一拳打在华春晓脸上就好了!可是不能。对方不但不会承认,换肾的事闹不好也要黄。只能忍,不过这么一来,五千的红包倒是省下了,对方讹去了十万元,手术肯定好好做。程功竭力平复了情绪,到病房安抚了母亲一番,这才若无其事回到走廊上等着。 手术成功了。程功总算顺畅地喘了口气。他没对华春晓表示感谢,安顿好仍昏睡的母亲,在病房里静坐了一会,匆匆离去。 黑子早在医院门口等着了,他接过程功那张三十五万元的卡,扬起笑脸想说几句祝福的话,程功却径自离开了。卡里的钱怎么分都和他无关,此事到此为止,程功只觉得胸口像是塞着一大团棉花,点根烟都可能把那团棉花点燃。 开上面包车,程功匆匆往家走。今天是女儿璇璇的生日,他可没忘这个茬,自己离了婚对不住孩子,给孩子过生日,不是补偿,是应有的父爱。很快,程功又来到早晨被贴罚单的“几”字形城中村市场。市场早就散了,还有些卖花、卖水果的商贩。程功远远望见里面有几家卖生日蛋糕的店铺,心头一动,把车开了进去。 他顺着路开到了“几”字形的最里边,然后掉头往回开,想看看到底有没有“禁停”标志。他本以为没有,结果却在“几”字形路段的中间,看到了“禁停”标牌——全路段禁止停车。看着那块牌子,程功隔着车窗发了会呆,突然摇下车窗,对着那块牌子吐了口痰。随后他把车停在一家蛋糕店门口。店里很清闲,很快,程功就带着蛋糕走了出来。可谁也料不到,这时,他的车窗上又被贴了张罚单。 上午的罚单还没撕干净,新贴的这张,刚好覆盖了上午的痕迹。程功紧紧咬着牙四处张望,然后跳上车,沉稳地把蛋糕放好,沉稳地打火、挂挡。他手背暴起的青筋却出卖了他,他那不是沉稳,是故作沉稳。他开起车向前追去,他看到了,在他前方不远处,有辆交警巡逻车正在缓慢行驶。 巡逻车被程功别在了路边,两个警察下了车,敲了敲程功的窗户,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一边敲窗户一边问:“什么情况?” 程功仔细看了看车外的两人,猛地推开车门,把那个交警推了个趔趄。 不待对方发火,程功跳下车,重重地拍着车窗上的罚单问:“这谁贴的?” 年纪较大的交警明白对方为什么用车门推他了,神色平静地说:“我。” “你?我这就停车买个蛋糕,你至于?就你执法认真?就你干活勤?” “同志,此路段禁止停车,那边有提示牌。有什么异议,到交警大队处理。”交警不急不缓地说。 “提示牌?你们把提示牌弄得那么靠里,过往不熟悉的人谁看得到?算哪门子的提示牌?” “呵呵,这个呢,确实有群众向我们反映了,也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全面。过几天,我们打算在路段外面也立个牌子,谢谢您的意见建议。” “好做派啊!”程功有些颤抖地说,“我这破车,今早路过,就买只鸡的工夫,在这已经被贴了一张,这都散集了,路过买个蛋糕,你们还贴?上瘾?城中村,‘几’字形封闭路段,你们这么上心?” “城中村你也得遵守交规!”交警说着,翻了翻手里的记录,说,“还真是!巧了!早上你那张,也是我贴的!同志,没办法,碰上了,就得秉公执法,希望您别有意见,下次多注意吧。” 程功不理会这话茬,深吸一口气说:“我没看错的话,你俩都是辅警吧?” “是的。”对方脸色微变,声音如常。 “辅警你贴罚单?你有执法权?” “我们按程序来,一个正式民警,带几个辅警。带我们的小队长在那边十字路口呢,”交警朝远处指了指,“你违停,我碰上了,贴单,没毛病,不管你一天被我贴几次!” “你叫什么名字?”程功问。 “高虎,栖凤区交警大队辅警,如有意见,可以来队里投诉!” 程功不再多说,上车离去,这次,他没撕窗上的罚单。 天慢慢黑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开了一会,才想起要给女儿打个电话,这个点,女儿该到家了。他拨通程璇璇的电话,没想到提示关机。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可能是电话没电了,他正想着,电话响了,一看,是女儿的美术老师李志堂打来的。程璇璇打小喜欢画画,天赋不错,以后上了高中,肯定要尊重孩子的兴趣和选择,进美术班。现在孩子还小,程功平时却没少跟她的美术老师沟通。 李志堂的声音有些急促:“程哥,璇璇到家了吗?” “我也不知道啊,下午我母亲手术,我这才往家赶,刚才打她电话,关机了。” “这……”李志堂踌躇了一会说,“是这,下午的美术课她没上,也没请假,听同学说她回家了,当时我也没在意,下了班想起来这事,就联系孩子,可是,打不通。” “可能她电话没电了吧,我回家看看再说?” “嗯。不过,这孩子最近情绪有些不稳定。” “什么意思?”程功急问。 “那个……课后培训班的事。” “培训班?” “嗯。程哥,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你呢,手头肯定紧,所以呢,这几个月来,有两个课后培训班,我都没让程璇璇报名。你可能不知道,搞那几个培训班的,要么是学校某老师的家属,要么和学校某领导有关系,他们惯于和老师搞业务,课后把整班的孩子全拉去,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实际上就是替家长哄孩子,完事给老师提成。我在学校干,没办法,只能配合。我不让她报,一来你手头紧,二来也为她好,咱俩这关系,我能不好好教她?直到最近,我发现她情绪不大对,才意识到,这么一来,可能是伤了孩子的自尊,别的孩子课后都一块去培训班,唯独她不能去,时间长了,就可能被孤立,显得不合群、不正常,甚至还可能被同学嘲讽装逼、没钱之类的……”其实李志堂跟程功一样大,他连连称呼程哥,显然是心虚了。 “你!李志堂!要你替我想那么多?报个培训班的钱我没有?你他妈多事!”程功直接把电话扔掉,又拿起来吼了句,“璇璇要是有什么意外,李志堂我饶不了你!” 程功急匆匆赶回家一看,程璇璇不在,书包也不在。他犹豫了一会,还是给前妻杨梅打了个电话。 离婚以来,他极少给杨梅打电话。这次为找孩子,他放下了面子、尊严,心里着实苦涩,同时心里蹿起一股无名邪火:要怪,都怪那个美术老师李志堂多事,害老子要给杨梅打电话! 在电话里,他没直问,而是拐了个弯,说孩子问她能不能来一起过生日? 杨梅也早就另嫁他人,没好气地说,“你爷俩过吧!我要想孩子,会单独见她!” 程功刚挂断电话,李志堂打来了。得知孩子没回来,李志堂在电话里说:“我给她要好的同学都联系过了,没人见过她。”说完,李志堂沉默了一会,又说:“先别急,说不定到哪玩去了。” 程功直接挂断电话,默默地坐在沙发上。程功忽然想到,应该回来陪程璇璇过生日的王媛也没回来,这俩孩子平时处得还行,莫不是她俩在一块? 还没等他打电话,电话响了,是王媛打来的。孙丽萍愧对程功跑路后,这王媛没表现什么异常情绪,程功也就没把孙丽萍亏了他三百多万元、令他破产的“好事”告诉王媛,毕竟孩子才十七,年后要高考了,不要影响她的心理状况。 程功急忙接通电话,刚要问王媛是不是和程璇璇在一块,王媛说:“程叔,今晚我有事,不回去陪璇璇过生日了。”这王媛之前随着孙丽萍来到程功家,一直叫他“程叔”。 “你没和璇璇一块?”程功心里一凉。 “没啊,我这刚下课。对了,程叔,还有个事,上次我过生日,你不说下次要送我一礼物吗?不会反悔吧?今天提前送我吧!反正离我生日也没几天了,就送我一台iPhone7Plus吧,刚上市的。” 这一天下来,一连串的事,程功心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他沉默了一会,还是强忍着笑道:“还是国产手机吧,便宜一半,性能不差。”程功这么说,实在是本能反应,即省了钱,又兑现了承诺。加上刚才李志堂说的因为没报培训班,对程璇璇心理可能造成诸多影响,他现在再难,也得答应王媛。 “别啊!今晚是‘觅觅’苹果之夜,从‘觅觅’上买苹果手机,赠钻石会员呢!” “‘觅觅’是什么?” “一个APP啦,说了你也不懂,把钱打给我哦,么么哒!”王媛说完就挂了电话。 程功的大脑处于空白状态,他在沙发上呆呆地坐了一会,起身出门。估计母亲也该醒过来了,他得赶回医院。 在医院走廊,程功上网搜了搜“觅觅”。那个APP功能挺多,出自滨海市比较有名的飞虹网络公司,需身份证验证注册,只要输入自己的生日,具体到时辰,就能免费给出一个非常完整的命理分析,还有一个西方的星座、血型分析,还能免费玩塔罗牌预测。此外,达到一定会员等级,还能玩六爻、八卦等更加专业的预测。APP上介绍,他们的预测,是基于权威、系统的六爻、八卦命理学编译成的程序,程序的编译有多名国内外著名命理专家参与,相比民间众多半吊子打着六爻、八卦名义的算命先生,他们的程序极为专业。经过一段时间的推广和炒作,这个APP注册了不少人,尤其是年轻人的认可,在年轻人中间流传甚广。另外,达到一定会员等级,系统还会给你推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异性会员,会员等级越高,推荐的会员越多。“寻寻觅觅,找到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个TA”——是“觅觅”主打推广语之一。此外,它还能玩网络直播,培养了不少网红…… 程功浏览着网页和贴吧,注意到一句出现频率很高的网友回复:觅觅,最新约炮神器。 看到“约炮”二字,程功的眉头越来越紧,他来不及吐槽世风日下,也没心思谴责这些APP的开发者。给不给王媛打钱呢?不打,万一王媛再闹出类似程璇璇的异常状况;打,他不希望王媛再玩这种软件。再说,他这最难的时候,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不打钱她就不玩了吗?程功想,现在担心也解决不了问题,重点是王媛别再给自己搞出新的麻烦。想到这,程功果断做了决定,用手机给王媛转了八千块钱。按下转账的确认键,他发现自己似乎连叹气的劲也没了。他觉得自己太累了。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程功白天到处找女儿,晚上就在医院胡乱对付一宿。四十多个小时很快过去,女儿依然杳无消息,当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要报警时,他接到了一个让他彻底崩溃的电话。 电话是王媛的班主任打来的,对方说王媛无故旷课快两天了,电话也打不通,问他王媛为什么不去上课。 一番紧张的对话下来,程功确认从他给王媛打钱那晚之后,王媛就失去了消息,换句话说,王媛也已经失踪了将近四十八个小时。 从医院出来,程功无力地坐进他的面包车。镜头来到这个故事最开始的那一幕——省城滨海市栖凤区的一条街道上,程功坐在一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里。他想抽根烟,手却抖个不停,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火。他狠狠甩掉打火机,用车载点烟器点上了烟,深深吸了几口,用力吐出。他的气息很长,直到再呼不出一丝气,整张脸被憋得通红。他不想吸气,好像空气里到处都是愤怒的味道,令人窒息。深呼吸要是能平静所有的愤怒,世界早就和平了……作为男人,他坚强、忍耐,本想百忍成钢,从头再来,可是,生活不容假设。 他这匹负重挣扎、早已疲惫不堪的骆驼,终于在这个黄昏的某一刻,彻底崩溃了。细数一下,压死这匹骆驼的,有那么几根稻草: 一、华春晓的讹诈。 二、一天之内,在同一个地方的两次违停罚单,尽管罚单本身没什么毛病。 三、李志堂“多事”导致程璇璇的失踪。 四、玩“觅觅”的王媛的失踪,此时的程功,不可能不把王媛的失踪,跟一个APP联系到一块,他认为,都是什么“苹果之夜”闹的。 他坐在车内,两眼发红,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对!先报警!可是报警之后呢?找个朋友聊聊?扯淡!聊来聊去,无非是朋友的敷衍安慰,真正的朋友,能有几人? 很早他就知道一个道理,生意上的朋友,不是朋友。 他没料到,这时自己想到的人,竟是吕胜,那个曾经在他的肥料小工厂里,一天到晚干着三份活的、沉默寡言的人。 他两眼茫然,无计可施,他承认,自己再也扛不住了! 他想死!他把所有的事考虑了一遍,跟多数人一样,没有过多埋怨之前背负的那么多沉重,而是把所有怨气都集中在了那几根稻草身上。 此时,他的逻辑异常简单,要是华春晓不讹诈他,那个叫高虎的协警不给他开那两次罚单,美术老师李志堂不多事,世上没有那个狗屁约炮神器“觅觅”,程璇璇和王媛,都不会莫名失踪,他已彻底捉襟见肘,还能余下十万八千块钱,他也绝不会崩溃,不会有扛不住想死的觉悟。 “不对!该死的,绝不是我程功!而是一个医生,一个交通辅警,一个老师,一对开网络公司的狗男女。” 程功突然坐正了身子,恶意的念头越来越放纵,他很快搜到了飞虹网络公司老板的名字:黄少飞,郝虹。 谁也不能预料自己的未来。但对程功来说,至少此时此刻,他心里有一把杀气纵横的刀。 那么,一份死亡名单,也就这么出来了,只是程功怎么也料不到,他愤怒之余意淫的这份死亡名单,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时间很快过去了三个月,外地警方在一次扫黄行动中,接到群众举报,从一个偏僻的乡镇找到一个秘密窝点,解救了四个女孩。其中有个女孩叫王媛,在警方的失踪人员登记名单里。外地警方迅速联系滨海警方,通知程功去领人。 据王媛讲述,她是在半年前的“觅觅”苹果之夜,被一个男会员骗到了外地,连同其他几个女孩,被关在地下室,成了那个男人的“后宫团”。那个男人每隔几天会送食物过去,再把垃圾收走,女孩们吃喝拉撒全在那么一间地下室里。里面有台老旧的DVD播放机,连着电视,看连续剧是女孩们仅有的娱乐生活,男人去的时候,电视剧会被换成黄碟。 最初,女孩们以不同方式进行了反抗,绝食,打闹,拒绝和那男人上床。反抗持续的时间很短,当她们发现反抗徒劳无功,没有希望,而不反抗或少反抗的女孩总能得到更好的食物,更好的待遇,反抗变成了顺从,后来又发展成争风吃醋,一个比一个献殷勤…… 那是一段极其悲惨的经历,王媛回来后,见到陌生人就瑟瑟发抖,只能待在屋里,拉上窗帘,不见阳光。 程璇璇还没有确切下落,好消息是警方在一次联合打拐行动中,从一名被抓获的人贩子口中,得知有个疑似程璇璇的女孩被同行卖到了外地,警方仍在全力追查。 两个孩子,时隔三个月,终于安全回来一个。程功看起来却波澜不惊,不欣喜,也不难过。谁也不知道这些天以来,他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是在煎熬中麻木?还是麻木中隐藏着更深的愤怒?没人知道。 也就是王媛被找到的这一天,滨海市栖凤区公安分局接到了一个奇怪的报案。在多米诺骨牌案中,秦向阳因为立了大功,登上了公安部最高荣誉舞台,得到大力表彰,升任栖凤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长,时至今日,他在这个位置上也快两年了,其间,他还把老战友孙劲从清河县公安分局调到了自己手下,任中队长。 孙劲接待了报案人,秦向阳路过接待室,静坐一旁倾听。报案的是个男人,五十多岁,叫艾文章。 艾文章有些语无伦次,他说自己的女儿被做成了干尸雕塑。 “干尸雕塑?”孙劲精神一下子上来了,他调过来有段时间了,还没碰到过大案子。艾文章看起来很激动,说的话没头没尾。 孙劲连连安抚,叫他把话说清楚。艾文章连说带比画了一阵,大家才听明白。 前几天市里有个很特殊的展览,叫“不朽”。那是个人体展览,通俗地说,可以把它理解成干尸展览,但跟通俗意义的干尸、古尸又完全不同。 《不朽》展览的人体,全部是新鲜的真人尸体,经过特殊工艺塑化而成,可以永久保存。尸体先用福尔马林浸泡,固定,消毒,然后被解剖,肢解,将尸体肌肉组织中易腐烂的脂肪全部剔除,只剩下骨骼、肌肉和一些神经系统,然后再脱水,冷冻,切片,根据需要定型,做成各种各样的造型和姿势。展览的那些尸体塑化模型,有的在踢球,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托腮沉思,有的在奔跑,有的摆出武松打虎的造型……一个个造型生动,生龙活虎,无比震撼。经塑化的尸体能永久保存,也就有了市场,可以购买收藏,价格相当高。单是经过塑化造型的人体零件,比如一条腿,或者头部,就起码好几万人民币,整个人体塑化模型的价格,则最少在七八十万左右,普通人难以企及。 说起《不朽》这个展览,秦向阳和孙劲都知道。这种展览在本市尚属首次,新奇,惊险,刺激,大胆,上了当天报纸的头版,网上的消息更是铺天盖地。对此,人们的分歧也很大,有的强烈反对,有的支持,闹得动静不小,但实地参观的人数并不多。一来票价不低;二来,尽管做了种种处理,但要零距离面对那种尸体,也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的。 实际上,生物塑化技术有其实际意义,它始于塑化尸体,却被广泛应用于解剖学、胚胎学、生物学、法医学等多种学科和领域,观众通过参观了解人体结构,能唤起人们对卫生健康的重视,从而逐步提高整个社会的健康水平。 《不朽》展览了很多塑化尸体模型,其中有一具模型最为引人注目,也最为特殊。那是一个女人的身体,或者说尸体。模型的身体修长,经过了完整的塑化处理,摘掉了内脏、大脑等,整个模型呈跪姿,双臂前撑,臀部后翘,脸部微微抬起,身体呈完美的流线型,浑身上下,透着最原始的狂野。准确地说,那应该是一个女人最诱惑的动作,让人一下就联想到美女在床上的撩人姿势。 此外,那个模型与其他模型最不同的是,其他模型身体的肌肉、骨骼、甚至血管都清晰可见,那个模型却被精心包裹了一层材料,使她跟正常人一样,全身上下每个部位,都拥有完整的皮肤,尽可能还原了她本来的面目。那层材料应该非常特殊,看起来尤其白皙、光滑、细腻,尤其是模型的胸部,显得异常饱满、圆润。另外,模型的头上还带着假发,面部画着精致的妆。换句话说,那个模型,要么,会被参观者当成真人模特;要么,会被误认为是个塑料模特。而实际上,那的确是一具真人尸体的塑化模型。 这个模型理所当然成了展览的焦点,网络和新闻上出现的频率也最高。正因如此,艾文章从新闻展示的图片上一眼就认出了它,那是他的女儿,艾丽。 这怎么可能?从疑惑、震惊和恐惧中缓过来之后,艾文章起初以为那只是个塑料模型,只是恰好跟他女儿长得像,后来他从新闻中得知,主办方曾多次强调,展览的所有模型,全部是真人尸体塑化模型。 全部的意思,当然就包括那具最特殊的模型。 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艾文章的老伴当场昏了过去。 “女儿这是被害了啊!”艾文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首先想到的是找主办方的负责人问个清楚,看到底怎么回事,女儿怎么就死了?叫他怎么活!还被做成了模型?还弄成那么个样子?叫他老脸往哪放!但是展览在滨海搞了三天,就移师到别的城市,艾文章找不到对方的联络方式,只是从网上找到了主办方所在的企业,归零人体塑料有限公司。 这个企业名字很有中国特色,法人却是个法国人,叫欧佩里·德洛克,在国外也算是个有名的生物学家。这个企业就在滨海栖凤区,是个外资企业,也算是市里招商引资的成绩之一。艾文章一看这还牵扯到个外国人,这才慢慢恢复理智,跑来报警。 “警察同志,我女儿,太惨了!你们可得给我女儿申冤啊!”艾文章越说越激动。 好不容易送走艾文章后,秦向阳没有急于立案,就目前的情况,也肯定没法立案,一切都有待进一步调查。在刑侦大队长的位置上,经过将近两年的锻炼,秦向阳变得更加沉稳,只是性格上一点没变,办案执着、缜密、灵活,可为人处世上,不到非需要不可的地方,就不太讲究城府。他这两方面的巨大反差,却颇受手下拥戴。 由于还不能立案,秦向阳只把孙劲叫到了办公室,当了队长就得有队长的样,你得先听听手下的想法,手下有好表现,成长了,有成绩,就等于自己有成绩。 孙劲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说了三点: 1.得先搞清楚归零人体塑料有限公司的基本情况,这个企业从事的业务太特殊了。 2.这事背后可能涉及凶杀,但仅就展览来讲,却有个逻辑悖论。正是因为这个企业的特殊,他们应该比谁都明白,也比谁都希望他们的展览能有更多曝光率和社会认知度。那么,他们为什么搞出那么一具特殊的塑化模型?他们难道不清楚那样一来,艾丽的家属,完全有可能看到展览的新闻,从而认出那个模型,从而报警?他们难道不怕死者家属报警?为什么不怕?如果艾丽的死,和这个企业有关,他们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他们完全可以不搞特殊化,把那个艾丽的模型搞得跟其他模型一样,谁也甭想认出来那是谁。 3.模型为什么是那么个姿势,而不是其他姿势?因为她长得漂亮?漂亮就得搞成那个姿势?仅仅为了吸引眼球,增加展览效果吗? 孙劲说到这里,几乎跟秦向阳同时打开了手机,手机页面上正是艾丽那个极尽诱惑的模型图片。艾丽的身后,还有好几个模型,一个个筋骨外露,张牙舞爪,牙齿森白,肌肉像风干的腊肉,跟艾丽的模型,形成了强烈反差,这种反差加上艾丽本身的姿态,让人看一眼就血脉偾张,久久难以忘怀。 秦向阳先关掉了手机,习惯性用拳头擦了擦鼻头,说:“我同意你的分析。这样,你带两个人去趟归零公司,跟那个欧佩里·德洛克接触一下。他要是不在,你就不用回来汇报了,直接跟去展览会,算是给你个机会,跟艾丽近距离接触。我想,你的大部分疑问,那个德洛克都能给你解决。但是一定要注意工作方法,那是个外资企业,很可能是市里某个领导的工作政绩,千万别给我惹事!” 孙劲嬉皮笑脸地说:“秦头,你还怕惹事?你后台多硬啊,丁副局长和丁厅长可都拿你当宝贝呢!” 秦向阳说:“少扯!宝贝都是用来卖的!” 孙劲走后,市局的原法医副主任、现法医主任苏曼宁来到了秦向阳办公室。这个警花自从两年前,跟秦向阳密切配合,帮着秦向阳破了赵楚策划的多米诺骨牌连环案,也升了职,早就成了秦向阳的老熟人。 因多米诺骨牌案,原市局局长丁奉武升到了省厅,郑毅被判刑处理。市局局长和刑侦支队长的位子,就都空了出来。上级部门空降了一个邓局长,一个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兼支队长,叫丁诚。 丁诚三十来岁,年轻有为,听说很有背景,最重要的是单身,而且跟丁奉武是本家。后来在丁奉武大力撮合下,丁诚跟苏曼宁走到了一起,最终步入婚姻殿堂。 自从结了婚,苏曼宁看起来更是秀丽动人,摇曳多姿。 秦向阳就任栖凤区刑侦大队长后,想方设法把苏曼宁从市局“借”到了分局。这种借法有些不靠谱,分局比市局低一级,苏曼宁一个市局法医主任,到分局上班,怎么说都不合适。 但秦向阳也有自己的理由,他说多米诺骨牌案,亏了苏曼宁能力出众,跟自己配合默契,才侥幸破案。然后他突然从一个刑警队的兵升到了刑侦大队长,这是上级领导的安排,违逆不得,但自己实在是能力不足,怕在那个位置上干不好,到时候丢领导的脸。秦向阳把苏曼宁临时调来分局工作一段时间,既是帮助,也是监督,可以更方便他跟市局丁诚汇报自己的工作状况,有助于进步。 市局副局长丁诚也被他这番说辞弄得实在没办法,同时丁诚也确实爱才心切,还深知,新任厅长丁奉武对秦向阳很是欣赏有加,加上这也就是个内部的临时借调,也不怕别的系统有什么说法,就勉为其难同意了。可是他也没想到,秦向阳这一“借”就是两年,也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丁诚为官多年,哪会不明白秦向阳那是借故抢人才,又是调孙劲,又是借苏曼宁,无非也是为了工作上大展拳脚。丁诚考虑到秦向阳一线经验有余,领导经验不足,也就听之任之,没往回要苏曼宁。 苏曼宁级别高,一般的活,下面的法医、痕检人员就办了,这两年里倒也还算清闲,加上最近正在备孕,倒也乐得清闲,也不再提回市局的事。 秦向阳见是苏曼宁,站起来笑道:“也就是你,进我办公室直来直去,不敲门不关门!” 苏曼宁揶揄道:“秦大队长可真是越来越有官样了!” 秦向阳嘿嘿一笑,说:“专门来找我的?” “想得美!顺路来你办公室瞅瞅。” “顺路就算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办公室它不长腿,你慢慢瞅吧,替我问候丁局长。”秦向阳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你这家伙!从老丁那给你顺了条烟,扔这了!”苏曼宁扔下烟也抬脚往外走。这时,走在她前头的秦向阳突然停步转身,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苏曼宁无语,退了两步,道:“听到烟就来劲了。还这么毛躁。” 秦向阳没接她的话,掏出手机打开个页面,递给她,说:“帮我看看这个图片,然后说说你想到了什么?第一感觉。” 苏曼宁明白过来,刚才秦向阳急停、转身是因为想到了案子,表情很是欣慰,接过手机的同时,嘴上却说:“我在备孕,不无偿给你打工!” 秦向阳也不说话,走到门口点了根烟,想起苏曼宁在备孕,又把烟扔了,等着苏曼宁的反应。 他叫苏曼宁看的,正是艾丽那张模型图片,图片下面配着展览的一些相关说明。苏曼宁毕竟“久经尸场”,进入工作状态,向来是面无表情。秦向阳见对方面无表情,只顾细看,也不发问,就把艾丽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苏曼宁听完,想了一会,说:“单就这个模型,第一反应,男人。” 秦向阳不插话,苏曼宁接着说:“这个模型效果,是个男人,都能留下深刻印象。” “没了?” “没了!那就是第一感觉。” “再说点别的。” “别的?这种展览,对它感兴趣的,我想大多数都是男人吧。很少有女人对尸体感兴趣。这个模型,能大大增加它的受众眼球。” 秦向阳一边听一边想,没有说话。 “行了!它里头要真牵扯案子,等你们立了案,有需要我的地方,你说就是了!我还有事,先回了!”苏曼宁说完径自离去。 归零人体塑化有限公司设在郊区,孙劲带着两个刑警在中午之前才赶到那里。想象中,那应该是个阴森恐怖的地方,实际上它更像是医院解剖室跟塑料手工业作坊的混合体。公司办公楼倒是窗明几净,孙劲等人亮明身份后,有人接待了他们。 孙劲说明来意,要了解一些情况,结果欧佩里·德洛克不在,去了外地的展览会。孙劲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想参观工作车间,好说歹说人家才同意。 换上防菌服后,穿过一扇厚重的大门,孙俊终于得以窥见这个神秘工厂的全貌。 车间很大,充满刺鼻的福尔马林的味道,四周全是透明玻璃,车间内光线很足,或者说阳气很足。车间最外面有个巨大的水池,一格一格的,被分成许多小格。格子里充满了不知名的黑色液体,里面泡着各种各样的尸体,有的安详,有的恐怖,有的是车祸死亡,有的是难产而死,有的自然死亡……死者的脸上,凝固着他们对生命最后一刻的感知。车间再往里,像课桌一样,摆着一排排整齐的工作台。工作台旁边放着停尸车,工人们把缠着塑料布的尸体从停尸车上搬下来,放到工作台上,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工人们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像庖丁解牛一样,分解尸体,取出该取出的,留下该留下的。该切片的切片,该切条的切条,一具尸体经过千刀万剐,才能成就一具完美的模型。再往里,有很多固定的铁架子,一些半成品被固定在架子上进行后续工作。另外,还有很多独立单间,孙劲也不知道那里面在捣鼓些什么。 孙劲看了几眼就待不下去了,倒不是因为怕,而是活人待在那里,有种严重的不适感。毕竟在普通人的印象里,人即使死了,也不应该像动物一样被加工。待在这里,孙劲觉得死亡的庄严感和神圣感被彻底剥夺了。 走出车间后,孙劲问公司的陪同人员,制造一个完整的塑化模型用多长时间。 陪同人员说:“简单说吧,按一天八个工时算,一个完整模型最起码得消耗一千六百个工时,再算上局部切片模型,那就更多了。” “这么麻烦!”孙劲又问,“那你们的尸体来源是?” “哦,全部是进口,全部是外国人生前自愿无偿捐献或有偿捐献。这么说吧,以前我们的展览会都在国外搞,每次展览完都有人留言捐献。尸体经过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和地方检验检疫局重重检验后,才能入关。” 从工厂离开后的第一顿饭,谁也没什么兴趣,一行人迅速赶往展览会所在城市,终于在一个酒店的房间里见到了欧佩里·德洛克。 德洛克大概六十多岁,中文讲得不错,见警察上门,略有惊讶,知道对方来意后,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点上雪茄,德洛克用厚重的声音说:“那是艾丽小姐,那确实是我一生当中,最为特殊的作品。尸体本身没有科学性,经过复杂、科学处理的尸体,就具有了价值,具有了科学性,她是女神,具有了另一种生命!” 孙劲打断德洛克:“德洛克先生?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不!孙警官!”德洛克说,“艾丽是我的作品,是女神,刚才是我对她的敬意!我没有谋杀她,她是自己找上门的!” 孙劲认真做着笔录,示意对方说下去。 德洛克说:“严格来说,她的做法不符合我们企业的规定,我们一直用进口尸体,因为在中国,还没有人愿意死后让我加工,重塑价值,我尊重你们的文化!艾丽小姐是第一个找上门的!这件事,好像要到有关部门备案,毕竟,我干的这一行太特殊了。为此,我都准备好了,我们的合同,艾丽小姐的自愿捐助书,还有她的一份视频说明。我最近太忙了,这件事,我还没有处理。” “那些文件呢?有没有带在身上?” “怎么可能?都在公司。” “能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详细说说?哦!大概三个月前的一天,有个漂亮的小姐找到我,你知道,那是艾丽,她说愿意无偿向我捐献遗体。” “等等!第一,据我了解,一个完整的人体塑形,至少需要一千六百个工时,一天工作八小时的话,就得两百天。你确定是三个月前?第二,她为什么向你捐献遗体?她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第三,她的模型为什么是那个奇怪的姿势?”孙劲又打断德洛克,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 德洛克吸了口烟,才缓缓说道:“小伙子,你的问题可真多!你知道吗?在我们法国,打断人讲话,是对人极大的不尊重!哪怕你是警察,我都没法立刻原谅你!” 德洛克慢慢说完,见这次没被打断,才接着说:“看来你对我的工作做过最简单的了解,这很好,不过你了解得很不全面。我进口的尸体,在进厂上工作台之前,在国外就得提前浸泡福尔马林四个月左右。为什么提前泡那么久?为了消毒,防腐,固定。不然,尸体漂洋过海,在路上会坏掉的!你以为尸体塑化,是很简单的工作吗?我希望你更多了解我的工作,到我的工厂去,那么不久以后,你一定也会喜欢上人体塑化。好吧,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来回答你的问题,第一,你说的没错,一天工作八小时,的确最少要用两百天,可我让工人三班倒,就只需要六十多天,再加上我亲自上阵,那就更快了!上帝啊!那是我遇到的最完美的人体标本,我必须亲自上阵!第二,她得了重病,是子宫癌。她说她死后,会有人把她的尸体送过来。第三,那个奇怪的姿势,以及她身体外面包裹的特殊塑料,尽量去恢复她的真容,都是她的要求,那是遗嘱,我必须尊重并履行!那加大了我不少工作量,改变了我的作品风格,不过不可否认,那是件完美的作品,与众不同,充满创意,我的辛苦是值得的!” 孙劲见德洛克说完了,才问:“尸体是谁送去的?” 德洛克摇摇头说:“不知道,有天早晨,我的工人在工厂门口附近发现了尸体,包裹得很好,没有腐烂。我认出来那是艾丽,就接收了。” 孙劲皱着眉记好笔录,又问:“她为什么那样做?那个奇怪的姿势……你不觉得她的要求很奇怪吗?” “奇怪?我不觉得,那是她的事。每个人都有留下遗嘱的权利,我见过比她更加奇怪的遗嘱。另外,她的模型是非卖品,只能用作展览。这也是她的要求。” “非卖品?只能展览?”这条要求同样奇怪,孙劲认真在笔录上记好。 “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她的尸体送来的时候,五脏已经被掏空了。” “五脏被掏空?” “是的,心肝脾胃肾,都被摘除了,而且,手法看起来很专业。” “我哪知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用你们中国的话说,我这个砂锅,已经被你们打破问到底了!” “你为什么按她的要求做?你考虑过她家人的感受吗?” “天哪!孙先生!每个人都首先属于他自己!她有她的要求,那是她的权利!我只是忠于她的要求!我实在不明白,孙先生你这么年轻,却这么保守!你的问题太愚蠢了!请原谅我这么直接。” 孙劲不想和他抬杠,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好在了解到不少有价值的情况,至少,他那个逻辑悖论得到了完美的解释。就目前的情形看,德洛克的确跟艾丽的死没有直接关系,只好告辞回滨海。 临出门前,德洛克叫住孙劲,说:“小伙子,有时间常去我的企业参观,我相信,你会成为我的粉丝的!” 孙劲一路无语,回到滨海,第一时间把相关情况向秦向阳做了汇报。简单地说,有两个关键点:一、艾丽的尸体是谁送过去的,或者说,五脏是被谁掏空的?二、她为什么留下那么奇怪的遗嘱? 对于孙劲了解到的情况,秦向阳并未表现过多惊讶。他斟酌着,要查清楚这两点不难,既然五脏被掏空,那极大概率牵扯到脏器移植,那么,只要查查本市三个月前,各大医院的脏器移植手术记录,多半会有收获。至于艾丽为什么留下那么奇怪的遗嘱,得首先摸清她的人际关系和生活状况,也就是说,得先弄清楚,那个艾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包括学历、性格、情感、收入来源、爱好、宗教信仰,甚至价值观等,事无巨细,了解得越多越好。 秦向阳说完自己的想法后,孙劲提了自己的疑问:“要是涉及艾丽的脏器手术不是在本市医院做的,那排查起来难度就大了,这事还没立案,程序上没法请外地警方协查。” 秦向阳笑笑说:“一般来说,脏器移植是就近原则,毕竟脏器是越新鲜越好,再说脏器本身要保持活性也是有时间限制的,就先从本市查。” “那怎么去确定查到的脏器来源就是艾丽呢?” “你傻了?器官移植,必须得近亲属关系,得公证。非法脏器移植,那个近亲属关系能造假,但是器官供体和受体的本人身份信息,谁也不敢,也没法造假,医院跟公证处登记的信息是一致的。” “嘿嘿,我没碰过这方面的案子,以为给了钱怎么都行。” 孙劲一溜烟出了办公室。他自己清楚,主要是查的这件事还没法立案,他的心态有些随意。但他深知一点,不管立不立案,作为警察,都有义务弄清事情真相。 实际上,孙劲的办事效率很高,他立即再次联系德洛克,进一步确认了艾丽三个月前找到德洛克的时间,以及德洛克接收艾丽尸体的时间,这样就确定了一个有效的时间段。此后他又用了一天半时间,就把滨海市大大小小的医院在那个时间段内所做的脏器移植手术摸了个门清。严格地说,当他查到华春晓所在的省医学院附属医院时,就已经找到了有价值的情报。 调查结果很清楚,艾丽的肾、心脏,在华春晓所在医院做了器官移植,主刀医生都是华春晓,肾脏移植给了叫孙桂珍的病人,也就是程功的母亲,心脏移植给了一个叫王大力的人;肝脏在另一个医院做了移植,主刀医生叫刘秀贞,移植对象叫王文吉。艾丽的脾和胃没有移植记录,不知道原因,有可能是配型不成功,也可能是没找到相应的移植病人,还可能被送到了外地。不管怎么说,这里面显然牵扯非法人体器官交易。秦向阳正式立案,接下来的调查,也就理直气壮了。 出于案情需要,秦向阳没把这些情况通知艾文章,只告诉对方立了案,正在全力调查,会还死者一个公道。他派人分别对孙桂珍、王大力、王文吉展开问讯。孙桂珍对相关情况一无所知,孙桂珍的儿子程功出面接受了警方的调查,王大力和王文吉对相关情况倒是很清楚。 面对警方的调查,这三个人都很配合,如实述说了当时的情况,三名患者都是因病情需要,迫于无奈,主动求医生帮忙联系器官,同时,他们都提到了一个叫黑子的人,医生算是他们和黑子的中间介绍人。三名患者,分别向黑子支付了三十五万、五十五万、二十五万。说到这一点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程功略过了一个细节:华春晓曾以肾源供体加价的名义,讹了他十万块。也许是他明白一个事实:他是偷听才得知真相,如今时过境迁,他手里既无录音,也没证据,说出来也不一定有用。 对医生华春晓和刘秀贞的初步问询,都是在医院办公室里进行的。孙劲先找的刘秀贞,他的问询很有技巧:“刘医生,你认得黑子吧?你是现在和我谈,还是等见到他,再和我谈?” 刘秀贞四十来岁,看起来挺沉稳,但一听这句话立马慌了,在她听来,孙劲的意思分明是黑子已经在警方手里了。 她脸色发白地说:“我不认识他,他以前来找过我,叫我提供器官移植病患者信息,我一时财迷心窍,从他那联系了一个肝脏,收了他五万元提成。” “不止五万元吧?” 一听这话,刘秀贞像吃了秤砣,果断、坚硬地说:“就五万元!三个月前有个病患叫王文吉,苦苦央求我帮他找个肝脏,我一时心软,就帮他介绍了黑子,完事他给了我五万块钱,就这。警察同志,我、我这不犯法吧?顶多算个不当交易,跟收红包的医生性质一个样吧?” “你这是参与非法组织贩卖人体器官!黑子叫什么名字?” “叫……好像是张小白,对,张小白。”说完,刘秀贞找到张小白的联系方式给了孙劲。 “今天在这找你谈这事,算是客气了,好好配合,等候处理吧。”孙劲甩下一句话,带人去找华春晓。 孙劲想,华春晓做了肾脏和心脏两个手术,牵涉数额较大,按道理能拿不少提成,肯定是块硬骨头,不会轻易承认。没承想,他见到华春晓刚亮出身份,对方交代得比刘秀贞更快。 “黑子私下里找过我多次,都没搭理他,犯法的事,咱肯定不干!后来,经不住那两个病患的苦苦哀求,心一软,就帮忙联系了黑子。” “完事收了提成?” “对!肾十五万元,心脏十五万元,一共提成三十万元。” “你能做两个脏器手术?” 华春晓没理会孙劲的话,继续道:“那个肾脏,本来定的是二十五万,后来我跟程功多要了十万元。” “因为当时黑子拟的那份合同有漏洞,他忘了注明一个肾二十五万元,还是一对肾二十五万元。” “这个空子你怎么钻?” “我给程功的母亲换了一对肾。当时取来的肾就是一对,既然合同有漏洞,为什么不换?” “你意思是说,手术当天,运来的是器官,而不是供体本人?” “程功母亲一个肾尿毒症,你他妈换两个?” 华春晓笑了笑:“你以为她另一个肾就很好?” “这么说你还做了好事?” “对!” “那你为什么不好事做到底,不多收那十万元?” “警官,你这就不懂了。合同虽然确实有漏洞,但你敢拿那种合同打官司吗?万一事后黑子觉得吃了亏,来找我麻烦,我还能再去人家身上把肾掏出来还他?所以,我就提前跟程功多要了十万,防备黑子以后找麻烦时用。” “你这是典型的‘两头吃’!” “话可不能这么说!” “程功知道他母亲换了两个肾吗?” “我不说他就不知道。” “那他知道你讹了他十万元的事吗?” “孙警官,请注意用词,我话还没说完,那不叫讹。至于程功,我想,他应该是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了?” “手术当天,我在办公室跟朋友说起过这件事,他在门口应该听到了。当时有个同事恰好看到他在门口偷听,后来跟我说了。” “你为什么不跟程功解释?” “公道自在人心。” “华春晓,你倒是很坦白。不过,你已经犯法了。” “犯法?我早把钱交给医院了,让医院帮我处理。这事,从头到尾,我压根就没想过收黑钱,我这么做,既帮患者解决了生死攸关的问题,又把钱上交,成全了自己。我说过,公道自在人心。” 华春晓一上来知无不言,孙劲颇觉轻松,但他实在没想到,华春晓最后来了这么一出,说把收的黑钱上交给了医院。 “钱具体交给了谁?” “主管业务的副院长蒋斌。” 话说到这个份上,华春晓的气质形象只剩“伟光正”了,自无必要继续问询,孙劲只能起身告辞。 华春晓忙说:“孙警官,你们要是还没抓到黑子,我也可以帮你们出头联系他。警民共建和谐社会嘛,我也尽尽义务。” 华春晓当真是口若悬河,自始至终笑容沉静,面不改色。 孙劲离开后,一边走一边想,也不能光听华春晓一面之词,除了要找那个副院长蒋斌核对情况,最关键的是立刻回局里申请拘留证,抓到黑子,免得夜长梦多。 此时天色已黑,再去申请拘留证也来不及了,他找地方吃了晚饭,回家整理好调查材料,又上了会儿网,正打算洗刷休息时,收到一条短信。 “还记得你父亲吗?凌晨一点,华晨公寓502,谜底揭晓,不见不散。” 看完短信,孙劲心里顿时波澜骤起,两眼一黑,手机摔落在地。 他使劲甩了甩头,找到烟点上深吸几口,猛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身坐下。来回坐立不安反复几次,才又捡起手机,把短信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短信,他转身推开窗户,深吸了几口吹进来的冷风,头脑这才逐渐清晰起来。 谁发的短信? 他怎么知道我父亲的事? 到华晨公寓干什么? 孙劲眉头紧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段痛苦的记忆就此揭开。记忆是痛苦的,但事情说来却也简单。 1998年,那时孙劲才九岁。那年夏天我国南部发了大洪水,北方更是酷暑难当,得热感冒的特别多。孙劲那天感冒发烧,被父亲孙成茂送到郊区一家社区私人诊所打针。然后父亲有事离开,完事再来接孙劲回家。 诊所在二楼,有个挂式空调,这在当时,算是稀罕物。夏天,周边居民有个头疼脑热,都爱去那挂吊瓶,不为别的,就为吹空调。诊所有个下拉门,吹空调时就把门拉下来。怎料那天诊所突然起了火,火急势大,下拉门被火势和热气冲得骤然膨胀弯曲,从里面一时打不开。诊所还有两个窗户,有老式插销开关的那种,当时都关得紧紧的。起火后,诊所里很快就黑烟弥漫,一屋子人,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很快,连熏带烤,十几个人只活了两个。一个男人憋着最后一口气,好不容易摸到窗户插销,浑身带着火跳了下去,另一个活下来的,就是幼年的孙劲。 现在的孙劲记忆里只剩下一片通红,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出去的,只记得当时呼吸困难,两眼一抹黑地往前冲,后来“当”的一声,不知道撞到了哪里,头上剧痛,然后就不记得怎么回事了。 醒来后,人们告诉他,他肯定是狠狠撞到了门上,慌乱挣扎中稀里糊涂,借着头部的撞击力,把门拉起来一小段,钻了出去。当时年幼的孙劲无心感叹命大,孤零零坐在台阶上,眼里看着赶来救火的人狼狈逃命,心里盼着父亲赶紧来接他回家,他好告诉父亲:以后再也不挂吊瓶了!不,以后挂吊瓶,再也不吵着要吹空调了! 可是,孙劲怎么也料不到,父亲自从那个中午跟他在诊所分别,从此就人间蒸发,杳无踪迹。此后孙劲在母亲拉扯下慢慢长大,直到后来参军。 至于诊所起火的原因,是源于诊所正下方一楼的爆炸。当时,诊所下方一楼是个便民煤气罐加气站。说是加气站,其实很小,主要做存储用,平时那个小老板把加气设备装上三轮车,到处上门给人加气。那天午后,小老板夫妇都在店里睡午觉,没人知道什么原因导致了煤气罐爆炸,小老板夫妇当场殒命。 同样是那个夏天的滨海,还发生了一件事。多米诺骨牌案的策划者,赵楚刚满十八岁。那年夏天他考取了大学,到娱乐场所玩乐,认识了个漂亮的女孩,叫张素娟,后来关系深入,导致张素娟怀上了孩子。之后一天晚上,赵楚跟张素娟小聚,酒后骑摩托车回家,路上出了车祸,撞死了行人李文志。李文志的妹妹叫李文璧,是秦向阳的女友。这才有后来,赵楚撞死李文志后车祸逃逸,为脱罪入伍十年,退伍后认了李文璧做干妹妹,一心帮助李家,为自己赎罪。赵楚入伍后,张素娟因吸毒被关进戒毒所,加上值班实习警员金一鸣的失误,导致孩子没吃没喝惨死家中——一切皆有因果。退伍后的赵楚,由此伙同张素娟,策划了完美惊天的多米诺骨牌案,这才有了那一系列的故事,此处不再赘述。孙劲参军后,新兵连三个月的带队班长就是赵楚。赵楚看孙劲小伙不错,私下里在擒拿格斗和射击方面,给了孙劲很大帮助。孙劲和赵楚的师徒之谊,就是那时确立的。 孙劲突然收到这样一条短信,自是激动万分,同时又疑惑重重。十八年了,在他的意识里,父亲早就死了。这世上,每一位父亲,只要活着,不管经历怎样的磨难,都会回到孩子和妻子身边,除非他已不在人世。 父亲的离奇失踪,困惑了孙劲多年。凭借职业上的方便,他也曾苦苦打探,到处寻找。每一轮努力,都是希望燃起,再心灰意冷,不停重复。现在,不说他早就彻底心灰意冷,至少来说,他已从心里接受了父亲不在人世的事实。 “父亲肯定不在了。”他喃喃自语,“可这短信……难道真能一解多年的困惑,揭开谜团?” 孙劲拿着手机,手指微颤,猛然按下了呼叫键,他呼叫的,自然是那个短信号码。 手机提示对方已关机。 孙劲茫然地摇了摇头。其实这早该在他的意料之中,对方如果有意和他通话,又何必神秘兮兮地发那样一条短信呢?激动导致他的头脑远无平日清醒。 “玩哪门子捉迷藏?”孙劲一边想,一边把自己浑身上下收拾妥当。 很简单,不管谁发的短信,不管动机何在,按时赴约,到那地方看看就知道了,他很快做了决定,这令他浑身兴奋。 华晨公寓是一座酒店式单身公寓,一到五层作为单身公寓出租,五层以上是酒店房间。公寓一楼大厅是酒店前台,凌晨一点差五分,孙劲赶到时,两个工作人员正趴在前台玩手机。 孙劲看了看表,径自走向电梯间。电梯一共两部,有一部刚好停在一楼,孙劲走进电梯,按下数字“5”,心脏扑通扑通急速跳动。很快,随着“叮咚”一声提醒,电梯平稳地停了下来。他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枪,调整着呼吸,快步走出电梯。 走廊很长,黑漆漆的,好在有声控灯。 孙劲把灯踏亮,看了看门牌号的顺序,很快找到了502房间。 来到502门前,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慢慢抬起的手似乎格外沉重。 所谓近乡情更怯,而这,只不过是来赴个约!他调整好情绪,不再迟疑,果断有力地敲响了房门。 房门后会是谁呢?会不会是那阔别多年的父亲?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孙劲敲了几遍房门,里面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来早了? 他刚“咦”了一声,门无声地开了,门轴转动,发出轻微嘶哑的声音。孙劲浑身骤然警觉起来。 敲击的惯性,使得房门开到一半便停下了。里边黑洞洞的,听不到任何声音。孙劲拔枪在手,一手单握,另一只手轻轻探到里边,想摸摸墙上的卡槽里有没有房卡。 “哦!有房卡,悬插在卡槽里!”孙劲想起来,房卡插入后,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他举起枪,慢慢往里走。地上铺着地毯,轻踏上去,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先小心地移步到卫生间,往里看了看,没人。 房间是一室一厅户型。再往前两步,转过墙角,就是客厅。走到这,孙劲才察觉到浓烈的血腥味道,味道弥漫了整个客厅。实际上,刚才开门时就该有所察觉了,他暗自责怪,是自己太紧张了。 “不好!有情况!”闻到血腥味,他迅速举枪转过墙角冲进客厅,四处看了一遍,随后冲进卧室。 接下来映入眼前的一幕,令他大惊失色。就在他眼前不远处有张床,床前的空地上,仰面躺着一具男性裸尸。尸体双臂伸直,双腿分开,呈完美的大字形。尸体泡在一大摊血里,双手、双脚、头部,都被砍掉了,伤口部位仍不时有血滴落,血肉模糊,甚是凄惨。 凌晨一点,华晨公寓502,等待孙劲的,就是这具无头、无手、无脚的尸体。 一个人呈“大”字形躺下后,把头、双手、双脚所在的点连起来,就是个不太规则的五角星。中医上,常用五角星来表示五行,在五角星的五个点上,分别标上金、木、土、水、火,然后再标上相对应的肺、肝、脾、肾、心,要么再添上相对应的五官,一幅简易的中医五行图也就出来了。今夜孙劲眼前这具破碎的尸体,也是被摆成“大”字形,像极了一个不太规则的五角星,只是那头部、双手、双脚,五角星的那五个角被斩去了,若是非要用个名字来形容这等手法,“五行斩”这个名字就再恰当不过。 孙劲当然注意到了这点。 难不成这里头有什么含义?他无心琢磨太多,看了看房内再无别的异常,立即报警。报完警,又打给秦向阳。秦队长立刻赶往案发地。 打完电话,孙劲才发现那血泊早就渗进地毯,弥漫到了自己脚下,他不想破坏现场,挪动着带血的脚印回到走廊。 分局骨干除了苏曼宁没得到通知,基本都到了案发现场。秦向阳赶到时,孙劲越琢磨越觉得奇怪:到底是谁发的短信呢?这约见的地方,竟是案发现场!难道发短信的,是这被杀之人?如果是,凶手又是谁?为什么杀人?死者跟父亲,到底什么关系?这一大串的问题实在让人头疼,可今晚的经历,又确实诡异…… 法医吴鹏和痕检人员到达后,忙着处理现场。 二中队队长叫李天峰,带人维持秩序,封锁了酒店的出入口和停车场。可能是酒店式公寓的缘故,这里的房子卖得一般,五楼住户很少,502房的邻居还是空的,想找个邻居了解相关情况都不能。 见到孙劲,秦队长第一句话就是:“你报的警?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孙劲嘴唇翕动,犹豫了一会,才把手机掏了出来。 看完短信,沉默了一会,秦队长说:“怪不得从未听你谈过你父亲。” 孙劲点点头,简单地把往事说了一遍。 秦向阳回味了一会,又看了一遍短信,才道:“看看现场勘查情况吧,这事儿太怪。当前最重要的,是先确认死者身份。” 他一边说,一边记下短信的手机号,交给技侦人员。 “手机号我打过了,关机。”孙劲想了想,又说,“确实怪!凶手为什么把尸体搞成那个样子?” 秦向阳点点头,说:“这事很不简单。不过仅就眼前的情况,我实在想不出你父亲和这事有什么关系。照理说,这么些年过去,你父亲该当早就……” “但是我父亲的失踪本就是个谜。” “那咱就一起解谜!”秦向阳说完到现场转了一圈,急匆匆走出来对孙劲说:“你几点到的?” 孙劲说:“到楼下时我看了表,一点差五分。” 秦向阳说:“我问了吴鹏,死者死亡时间在凌晨十二点半左右,前后误差不大。那就是说,你到之前,凶手只有大约半小时自由时间。可是尸体的双手、双脚、头部都不见了,加上作案工具,那可是一大堆东西,凶手怎么带着它们离开的呢?” 孙劲想了想,说:“也许他人离开了,东西还留在这座楼里。” 秦向阳点头道:“理论上,也可能他人和东西都还在楼里。” “对啊!”孙劲急道,“不管哪种可能,咱得搜啊。” 秦向阳丢给孙劲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说:“凶手的身份,有几种可能?” 孙劲没领会对方的意思,一时无法回答。 秦向阳自顾自说道:“一到五楼的住户,五楼以上的酒店顾客,外来临时潜入者,酒店工作人员,只有这四种可能。不管哪种可能,如果我是凶手,那么,我绝不会冒险,让自己在时间和空间上被动。凶手不傻,我们是拿工资的,人家可是拿命在玩,怎可能被堵在楼里,等着我们上门搜呢?” “那也得搜吧,我们就是干这个的!”孙劲的话里透着失落。 这时,几个负责外围搜索的警员赶来汇报,在安全通道一楼窗口的外墙上发现血迹,秦向阳立刻带人赶了过去。 华晨公寓毕竟有酒店业务,设计上考虑也算周全。安全通道一楼的窗户是从里面封死的,外面还加了一层金属护栏,防止外人翻窗进入一楼安全通道。警员发现的血迹,就喷溅在窗外靠近地面的墙体上,此外,地面上也有少量血迹残留。顺着再往外找,就不见血迹了。 法医助手取出工具,立刻投入工作。这些血迹是不是来自死者的,检验一下很快就有结果。如果是,那结论就很明显了,血迹只能来自死者被砍下的身体部位,它们被凶手从窗口扔出,然后带走。当然,肯定不是从五楼窗口直接扔下来,那样动静太大。 窗口外的护栏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秦向阳很清楚,这种护栏多半是铝合金材质,其实很不牢靠,从窗户里边用力一脚就能踹开。但凶手并没那么做,显然是考虑到动静太大。 他琢磨了一会,转身从安全通道上了二楼。 来到二楼窗口一看,全明白了:二楼及以上楼层窗口都没装护栏,但比起来,二楼离地面最近,肯定是最佳选择。凶手一定是将砍下的肢体和凶器用编织袋或塑料袋层层裹住,然后从二楼窗口扔了下去。而扔下去的位置,正好是楼的背面。之后凶手再迅速从安全通道离开,也可能选择电梯,出去后再绕到楼背面捡起包裹离开。有血迹的地面再往外找,之所以不见血迹,显然是凶手对他的“包裹”进行了重新包装,此人胆大心细。 “这哪里是安全通道!以后改叫犯罪通道算了!”孙劲也看明白了怎么回事,无奈地吐槽着。 秦向阳叫人在二楼窗口及附近仔细检查,随后离开安全通道,来到一楼大厅,叫工作人员调出监控仔细看了起来。 午夜前后进出的人不多,大都是酒店的顾客。秦向阳慢慢拖动播放条,当监控时间来到午夜12∶36,画面上的安全通道里出来一个人。那人目测一米七左右,穿着厚厚的长款羽绒服,头部蒙着羽绒服的帽子,别说长相,连胖瘦都看不出来。他双手插在上衣兜里,脚步轻快,侧身三五步就跨出了监控画面,不见踪影。 秦向阳反复看了几遍,直起上身呼了口气。监控画面很清楚,零点到一点之间,出酒店的一共六个人,进来了二十三个,包括孙劲在内。出去的六人,只有那一个家伙走了安全通道,其余五个走电梯,而且那人的装扮、行踪明显是在躲避监控。 秦向阳对孙劲说:“天亮后,你安排人逐一核对,把昨晚这个时段出去的人都给我找出来!要是坐电梯的那五个人能对上号,那么,凶手八成就是这家伙了!” 孙劲想了想,说:“要是凶手恰恰反其道行之,坐了电梯呢?” 秦向阳道:“华晨公寓电梯里虽然没装监控,但那五个人来到一楼监控的画面里很容易分辨,其中有三个人是一起的,彼此有说有笑,另外两个是单独的。单独的两个都是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她们要是凶手,那满大街都是凶手了……” 说完秦向阳又补充道:“另外,你叫人把视频拷回局里,把视频往前多撸几遍,找找这个走安全通道的家伙啥时候进酒店的,也许能拍到正脸!查仔细!” 孙劲一一安排完毕,问:“那酒店我们还搜吗?” “搜!该干的活儿,哪怕是无用功也得干!叫李天峰的人继续封锁酒店,天亮后弄来搜查令再慢慢搜!”秦向阳没好气地说。 这天凌晨天才蒙蒙亮,栖凤分局就召开了案情分析会。这天是2016年12月10日,距离iPhone7Plus上市,也就是王媛说过的“觅觅”苹果之夜,刚好过去3个月多一点的时间,这个案子自然就被称为1210案。 法医吴鹏在投影仪前一边展示现场照片一边说:“死者男性,死亡时间进一步确定为凌晨深夜零点半左右,头部被砍,双手从齐腕部被砍去,双脚从脚踝以下被砍去,死者衣物被丢弃到一边。现场留有大量血迹,地毯上留有利刃砍尸体的痕迹,能确定华晨宾馆502就是第一现场。从尸体断口痕迹上判断,断口相对整齐,凶手用的,应该是斧子之类的工具,如果用刀具,就应该是切割断口。现场没发现被砍去的身体部位。痕检方面,现场收集到多枚带血脚印,现在我们知道,那是孙中队长留下的。此外未发现其他痕迹,也就是说,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现场留有死者生活痕迹无数,包括毛发、牙刷、皮肤碎屑、指纹、烟头、方便面盒、马桶方便痕迹等,对此已经做了全面提取,未发现其他干扰痕迹,就是说,死者单身居住,没有外人干扰。房内物品摆放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有些杂乱,但没有财物丢失,洗脸池、马桶、刷牙杯子、肥皂盒等更是脏乱不堪,很符合一般单身男人的生活习惯。现场留有华为手机一部,初步检验,为死者所留,初步结论可断定,死者身份为502的住户。” 法医吴鹏的话,让大家的心思沉重起来。杀人,碎尸,带走砍下的人体部位,没留下任何痕迹,充分说明凶手心思缜密,计划充分,行动利落干脆,这种对手可不简单。 不等秦向阳发问,二中队长李天峰顶替了吴鹏的位置,说:“502户主身份已查明,是育才中学的一名美术老师,叫李志堂,34岁,未婚,家庭情况一栏,写着孤儿,没家属可通知。育才中学是一到九年级直升制,暂时没有专业的美术老师,李志堂是学校外聘的,辅导五到六年级的美术课。” “除了现场的生活痕迹,还有别的能确定死者身份的方式吗?秦向阳琢磨了一会才问。当然,他这个问题,既是问别人,也是问自己。 孙劲想了想,说:“有。比如对他身体熟悉的人,比如女友。” 孙劲此前已经看过了死者手机通信录,里面的联系人大部分是学生家长,其余的联系人有男有女,但人数很少。看来死者的性格相对孤僻。 “还有吗?”秦向阳又问。 中队长李天峰说:“我从死者手机里找到一些照片,有自拍照,有全身照。”说着,李天峰把照片也连到投影仪上,指着一张全身照说,“单从照片上看,李志堂样貌清秀,形体匀称,跟现场死者体型几无差别。” 孙劲说:“那可是穿着衣服的照片,你能看出来他体型啥样?”孙劲这一说,大家都笑了。 李天峰无所谓地咳嗽了一声,说:“我是说胖瘦相当,这总看得出来吧?当然,照片也可能不是最近拍的,还得找跟死者相熟的同事帮着再辨认。另外我想说的是身高!刚才我请吴鹏估算过了,死者虽然被砍了头砍了脚,但就死者体型也能大致估计个身高,估算起来,死者身高绝对有170,李志堂资料上的身高就是170。” “你这估算也太不靠谱了!”孙劲插了一句。 李天峰说:“哎,你靠谱。秦队说了,各抒己见,广开思路!你赶紧去把李志堂女朋友找来认人,我可提醒你,万一他没女友呢?” 秦向阳也不说话,一边习惯性用拳头擦着鼻头思考,一边听两个手下拌嘴。 这时李天峰又说:“秦头儿,既然现场留有大量生活痕迹,咱跟死者做个DNA比对不就啥都出来了吗?你刚才的问题,会不会有些多此一举呢?” 大家一听这话,也都纷纷点头称是。 秦向阳等现场安静了,才说:“李队长说得对,做完DNA比对就啥都出来了,可现在比对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吗?再说,就算比对结果出来了,DNA可不会告诉你死者的名字。大家都清楚,无头尸的案子,最重要就是确定死者身份,不然就无从下手。这个案子,凶犯手法相当残忍!现在,我们还不能因为尸体出现在华晨公寓502,就断定死者是李志堂,那叫先入为主。刚才也就那么随口一问,给大家开开思路,大家接着讨论吧。” 大家听完秦向阳的话,也都连连点头。 这时孙劲说:“监控视频都带回来了,人家可是严格遵守相关规定,三个月内的视频都保存着,我只拷了最近一个月的回来,琢磨着应该够用。不过谁知道那戴帽子的家伙哪天进公寓的?这活可费时间,一秒一秒挨着撸,结果一时半会出不来。” 秦向阳点点头,叫孙劲增加人手,越快越好。 李天峰又回到投影仪前,接着说:“给孙劲发短信的号码查到了,是被害人的,就出自现场那部华为手机,短信还在信息。”说着,他把那部装在物证袋里的手机连到了投影仪上。 “是他?一个美术老师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孙劲深感意外,皱起了眉头。 这就有意思了!秦向阳想,短信发自李志堂的手机,那么接下来有两种可能:一、短信是李志堂本人发的,而后很可能因此被灭口,那么,凶手就跟孙劲的父亲孙成茂失踪有直接关联;二、短信是凶手借用李志堂手机发的,可是凶手为什么这样做呢?结合那条短信内容——“还记得你父亲吗?凌晨一点,华晨公寓502,谜底揭晓,不见不散”——秦向阳琢磨来琢磨去,觉得短信的语气,似乎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难道凶手所谓的“谜底揭晓”,就是想让孙劲看到被肢解的李志堂,从而告诉孙劲,李志堂跟孙成茂当年失踪有关?若如此,凶手为什么这么做呢?替天行道吗?秦向阳越想,越觉得自己进了死胡同。 他把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两种可能,让大家分析短信的语气更倾向于哪一种。 会场上一时七嘴八舌,热闹非凡。其实从办案角度来说,这种分析没有太多实际意义,办案更讲究捋线索,无线索可捋就找线索。可是秦向阳又不得不这么想,这是他多年一线刑警生涯养成的习惯,如今当了大队长,把这个习惯放大到了讨论会上。 众人讨论了半天,自然没什么结果。接下来的讨论,来到凶手的动机上。现场无任何财物丢失,那么抛开那条短信的话,仇杀和情杀就都有可能。现在多了那么一条短信,再加上凶手的杀人方式,几乎可以排除情杀的可能,但凶手的动机却似乎更扑朔迷离了。 最后,大家的讨论又集中到了杀人方式上。凶手为什么要砍去死者的头、手、脚?是有其用意,还是出于泄愤、率性而为?这个问题大家的观点基本一致,单单杀人,何必那么费劲?弄得跟中医五行图似的,五行杀?凶手一定有其意图。是出于模仿吗?模仿历史上著名的“五芒星”杀手,绰号“恶魔的门徒”,理查德·雷瓦·拉米雷斯?可是理查德·雷瓦·拉米雷斯只是习惯在杀人现场留下个倒置的五芒星标志,以此把他的案子跟别人区分开来,其杀人方式根本没有规律。 心理上,秦向阳更希望凶手是出于模仿。 在他看来,模仿,是最无意义的炫耀。试想,一个凶手要是连一点原创精神也没有,那他能高明到哪里去?警方头疼的,从来都不是模仿,而是原创,那令警方在得到突破性线索之前,极难掌握凶手的犯罪动机。 讨论会开了半天,说来说去难有结果,当前最重要的是落实死者身份。会议结尾,秦向阳申请了搜查令,安排二中队长李天峰带人去华晨公寓楼做进一步的详细搜查。虽然已经确认了凶手和被砍肢体都已不在现场,秦向阳也清楚这种搜查很可能无实质性意义,但对警察来说,这种搜查也是必要的。警察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它的工作方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宁愿麻烦做了无用功,也不放过丝毫的可能性。 随后,他又安排法医吴鹏去育才中学,联系跟李志堂相熟的人员,顺便仔细检查李志堂的办公室,取回相应的痕迹,用来做办公室痕迹、现场生活痕迹及尸体的三方检验,这三块的检验结果要是能合到一起,那么无头尸的身份也就确定无疑了。 “哎!干队长和干队员就是不一样!”安排好一切,秦队长觉得头脑鼓胀。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状态,他使劲甩了甩头,生怕忽略掉什么。 想到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秦向阳顿觉身上的担子重起来。从那具尸体,他忽然又想到艾丽那具妖娆完美的模型,黑子还没抓,艾丽的案子看似简单,也还没线索。想到这,他把孙劲叫来,安排他先跟进艾丽的案子,务必尽快抓到黑子,把案子结了。 这一来孙劲可不干了。分局的人谁都知道,艾丽那个案子,顶多就牵扯到人体器官的非法组织、贩卖,跟刚发生的1210案比起来,缺乏挑战性,是个警察都想跟大案,跟搞业务的都想跟大客户一模一样。何况,1210案背后还跟孙劲的父亲有关联。 秦向阳当然清楚孙劲的心理,笑着说:“别激动!这个案子背后跟你父亲有关,我这么安排,绝不是让你避嫌。我有我的想法:一、艾丽的案子,之前你已经做了不少工作,熟悉情况,跟进起来驾轻就熟。其实那个案子也很有意思,难道你不想知道艾丽为什么让德洛克把她搞成那个姿势吗?二、今天这个案子你也看到了,处处用人,我现在缺人手。艾丽的案子又不能不管,让别人去,肯定不如你办得快。这样吧,艾丽的案子你负责,尽快处理好,同时呢,给我查查凶手出了华晨公寓楼之后的行踪,他拎着那么多东西,有没有交通工具,之后去了哪里?能者多劳嘛!” “这还差不多!”孙劲说,“不过,我觉得艾丽的案子,苏曼宁苏主任去办最合适!女人的案子女人办嘛!再说她似乎更喜欢跟尸体打交道,而且她还研究心理学。” “用不着你提醒,我自有安排!”秦向阳打发走孙劲,随手翻阅起孙劲留下的艾丽案件调查整理资料。这时苏曼宁推门走了进来。 “听说有案子?怎么不通知我?”苏曼宁语气里带着不满。 秦向阳放下手里的资料,笑着说:“说曹操,曹操就到!案子呢,天天有。不是不通知你,是不想打扰丁局长休息。” “少来!我也没闲着。”苏曼宁说着,把手里的一沓资料递给秦向阳,说,“这是艾丽的一些资料,我还联系了归零公司的欧佩里·德洛克,了解到一些情况,艾丽的案子,很可能牵扯人体器官组织贩卖。于是我又查了查三个月前本市医院的器官移植手术,还真找到了。查到了两个医生,一个叫华春晓,一个叫刘秀贞,刘秀贞没啥背景,华春晓呢,岳父叫蒋斌,是其所在医院副院长。华春晓一个人就跨科室操作了艾丽的肾脏和心脏手术,可见其背景。刘秀贞操作了艾丽的肝脏手术。器官移植对象分别是孙桂珍、王大力、王文吉。孙桂珍本人什么也不清楚,她儿子叫程功,一手操办的。” 苏曼宁这番调查,令秦向阳很是意外。他连连感谢,说了几句恭维的话。 其实苏曼宁也是临时起意,之前见秦向阳问她看到艾丽那张照片的第一感觉,完事后就用自己的渠道查了查。这么一来,苏曼宁正好补足了孙劲的调查内容。 苏曼宁的调查结果显示,艾丽,31岁,单身多年,未婚,本市人,某化妆品品牌销售经理,省医学院毕业,经济条件不错,名下房产两处,聪明能干,追求者众,无宗教信仰。 “这个条件会单身多年?” “别急,往后看。”苏曼宁一边说,一边翻看孙劲那份资料。 秦向阳继续看后边的内容。原来,艾丽之所以单身多年,是因为有个出国的男友,叫阮明涛。阮明涛,33岁,是艾丽医学院的师兄,长得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跟《倩女幽魂》中宁采臣的气质很相似,家是本省农村的,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经济条件很差,一心苦读求学,以期改变现状。艾丽与之交好后,尤其喜欢他那份才气,以及城市青年身上少有的书生气,这可能跟艾丽父亲的知识分子出身有关。由是,艾丽对阮明涛可谓是照顾有加,付出良多,读本科时候就兼职多份工作,凭一己之力,出钱供阮明涛上了研究生。本科毕业参加工作后,艾丽更是包揽着阮明涛研究生求学期间学习和生活的所有费用。这阮明涛也是争气,后来又被医学院推荐到法国,攻读生物医学的博士学位,其间不少花销也是艾丽主动提供。 秦向阳看到这里连连感叹,“我怎么就没有这么懂事、多情、能干、肯为我花钱的女朋友。”一番感慨后,才又蹙眉往后看。阮明涛在国外多年,和女友聚少离多,直到两年前才学成回国。一回来就被医院院聘为副教授,还兼任一个很有名的生物医药公司的顾问,终于苦尽甘来,功成名就,前途一片光明,没辜负艾丽多年来的付出。他知道,最难得的是对方那份坚守。这阮明涛也是感恩的人,对他来说,艾丽岂止是爱人,那份恩情简直胜过再生父母。他用最短的时间,购置了两处房产,全都归在艾丽名下,每天更是晚出早归,对那个女人百般疼爱。艾丽自是幸福莫名,直到两人婚期临近,艾丽体检得知自己得了子宫癌,一切美好瞬间化为镜花水月。 “那她也不至于把自己做成人体标本吧?”秦向阳放下资料,疑惑地说。 “我也想不通。” “你和孙劲的资料都提到,艾丽的模型是非卖品,只能用作展览,这是她的要求。难不成是她通过这种方式,留下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好让阮明涛有所寄托,有个念想?别忘了阮明涛是搞生物医学的,这种展览一定会关注,说不定还很有兴趣。天下有这么伟大的女人?”秦向阳用拳头擦着鼻头饶有兴致地说。 “她伟不伟大,我不知道。反正女人本就比男人伟大!” 苏曼宁说完咳嗽了一声,意识到自己跑题了,接着说:“她完全没那个必要,生老病死,谁都得面对,谁不想有念想?可日子还得照过,她何必用那么具体的方式去搅扰生者呢?再说了,就算她是你说的那样,那她应该把自己的模型送给阮明涛啊,干吗弄成非卖品呢?” 秦向阳呵呵一笑,说:“你认真了,我也是随口一说。对了,阮明涛感情生活上有没有别的女人,尤其是艾丽生病之后?”这次,秦向阳的语气认真起来。 苏曼宁想了想说:“确定的信息都在资料里,阮明涛在得知艾丽生病之前,肯定专一无二,其他情况就都是道听途说了。不过艾丽生病之后,也没听说他有别的女人。” “那别的男人呢?” “你……你还有个刑警大队长的样子吗?” 秦向阳赶紧赔笑道:“你看你,又认真了,我这是发散思维惯了。很多情况,它们可以没发生,但我得尽量都想到。这样吧,有时间你就见见那个阮明涛,也许从他身上有意外收获。” 苏曼宁点点头,又拿起孙劲的资料说:“这个华春晓倒很有意思,先是‘两头吃’,完事又把非法所得交给了医院。他的这个具体情况我倒不清楚,我没和他们这些当事人谈过。他这何必呢?完全多此一举!” 秦向阳说:“你那资料里不是很清楚吗?他岳父叫蒋斌,是那个医院副院长。他说早把钱给了蒋斌你就信啊?孙劲调查他时,他完全可以临时撒谎,事后再把钱给蒋斌,到时候只要让蒋斌也撒个谎,说华春晓确实一早就把钱上交给他就是了。” “这么说就合理了,华春晓肯定在撒谎!”苏曼宁愤愤地说。 “但我们暂时拿他没办法,蒋斌主管业务,的确能代表医院。再说,华春晓也的确有可能提前把钱上交给他。” “有可能提前上交?不可能!我说了,那纯属多此一举!你刚才也说了,他完全可以让蒋斌撒谎!必须想法治华春晓的罪!” “错了,”秦向阳说,“要是华春晓只做了艾丽的肾移植,那他的确不可能把黑钱给蒋斌,但他又做了艾丽的心脏移植。那时,只要他够精明,就应该想到肾脏和心脏这两个脏器,竟都来自艾丽这同一个女人,那么这个女人肯定死了,那么他会认为黑子有可能涉嫌刑事犯罪。不管事实上黑子有无犯罪,他都没必要因为那两笔钱蹚黑子的浑水。想明白这一层,把钱上交才是最明智的!” 苏曼宁听完吸了口凉气,喃喃自语:“看来真是治不了华春晓的罪,可华春晓真有秦向阳说得这么善于从细节中权衡利弊吗?”同时她心想,华春晓这件事对刑警来说的确不算大事,换别的同样位置的刑警,甚至可能无心关注,可秦向阳这番分析实在过于细致,对事情细节的掌控以及人的心理把握,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至少她之前认为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关注细节,但刚才秦向阳那番分析,她的确没想到。这令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比之前更强大了。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我们先按下秦向阳、苏曼宁、李天峰等人不表,单说孙劲去抓黑子。知道黑子的真名和联系方式,人也就不难找了。黑子本名张小白,36岁,名义上是个建筑包工头,干了有十来年了。黑子的媳妇开了个戴尔电脑专卖店,顺便开着淘宝网店,小日子应该过得不错。孙劲带人很快找到黑子位于栖凤区某小区的家,然后叫居委会的人上门打探情况。居委会的人很快出来说,家里没人。孙劲赶紧联系局里,叫人定位到了黑子的手机位置,带人赶了过去。 定位位置在郊区。那是片连成排的乡间三层小楼,其中有座楼前停着辆车,后备厢开着,有两个人正从车里往外搬东西,另外有个人站在一旁抽烟。楼里不时有青壮年男人进出,看打扮,那些人不像是正常上班族,但也绝不像干建筑的农民工。 孙劲等人把车停在附近,跟相关资料比对后确定,那个站在车旁抽烟的人正是黑子。 孙劲走了过去,开口叫道:“张小白!” 平时这么称呼黑子的人可真不多,他先是愣了一下,扭头见几个陌生人直愣愣地快步走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叫人关上后备厢,发动汽车就冲着孙劲撞了过去。孙劲侧身闪过,掏出枪喊了两声,取车就追。 黑子的车像发了疯,不管方向,见路就跑,速度一直保持在时速120公里左右,闹得路上鸡飞狗跳,惊险连连。 孙劲一看对方这架势,担心交通安全,便不敢追得太紧,只是远远地咬住。黑子的车开得像疯牛,脑子却很清醒,他知道不能往市区跑,不然很快就被警车截停,于是专挑小路,往乡镇奔去。 眼看着追赶他的车被拉得越来越远,黑子不禁喜上眉梢,这时车的正前方陡然出现了一条横亘小路的凸起。凸起是用土培起来的,土下面有一条塑料管道,管道里淌着水。很明显,那是农民临时跨路浇地的管道。黑子肾上腺素急升,车正飙得带劲,根本没注意那条凸起的管道,等到反应过来,刹车早已来不及。刹那间,黑子的车腾空飞起,伴随着车内同伴的惊叫,重重地摔落在地,斜着往路边树上撞去。尽管这个过程中黑子早就踩了刹车,一车三人还是撞了个口吐白沫,人仰马翻。 孙劲远远地看到黑子的车飞了起来,顿时乐了。赶过去一看,还好,车里三人均无生命危险,只是些不同程度的擦伤。除了黑子,车里另外两个,一个叫强子,一个叫骆驼。孙劲把他们控制住,带上车找了个诊所简单处理了伤口,带回局里分别审讯。 黑子人如其外号,长得确实黑,但样子并不猥琐,坐在审讯室里,哼哼唧唧,唉声叹气了半天,想必是很懊恼刚才的车技,要是发挥正常,现在就没警察什么事了。 审讯的开头,还是姓名、年龄等这些开场白,孙劲坐在主审位置,秦向阳陪审,另外有个警员负责记录。 “张小白,艾丽的死,你该很清楚吧?”孙劲单刀直入。 黑子闷头沉默了一会,说:“给我根烟。” 秦向阳递给去一支烟,帮他点上。 黑子抽了几口,说:“她是自杀的!和我无关!我就图点钱,算我倒霉,我认了!” 秦向阳和孙劲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黑子。 “我是痛快人!”沉默了一会,黑子接着说,“你们能来找我,我是干啥的,估计你们也很清楚了。没办法,流年不利,败在了那个小娘们身上!” 黑子说的没错,他进审讯室之前,秦向阳就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黑子在郊外租的那两栋小楼,是给器官移植供体准备的。供体绝大多数是年轻力壮的青壮年,大多数从网上招募,来自全国各地,黑子统一提供食宿。表面上,黑子的确是个建筑包工头,他对外声称,那些住在郊外的年轻人,都是他包工队上的人。那些人平时进进出出,好吃好喝,常常逛郊区的KTV,要么就到网吧包夜,唯独不干活,这早就引起了当地居民的注意。起初有人怀疑那些人是干传销的,后来又看着不像,干传销哪有这么安逸。 黑子定时会过去送吃的,他为人确实很痛快,每次去,总是捎带着给那附近的邻居分些烟酒。三番两次下来,跟那一带的居民就处好了,同时住在那的年轻人,也没给当地治安带来什么麻烦,慢慢地就有了个平衡和谐的局面。多年下来,竟没有一个人就这么个不正常状况去举报。 有活儿的时候,黑子就带着提前选好的供体,去医院做器官配型检查,谁能和受体配上,就移植谁的器官。完事后黑子从受体那拿到钱,按事先说好的给供体一份,余下的归自己。供体自愿卖,受体自愿买。有这么两个自愿做保证,只要做人再讲究点,该给供体的钱给足,不拖欠;该收受体的钱收公道,不漫天要价,那么这个本来利润高、风险大的活,反而成了个很保险的活。这一行,能做长久的不多,黑子就是其中一个。出事的,多半是器官供体被恶意盘剥,拿到的钱太少,心理失衡举报了老板。 黑子又要了根烟,点上火叹了口气,说:“那个小娘们,哦,对,艾丽,子宫癌,活不长了,她找到我,让我在她死后,把她的器官卖掉,再把她的尸体送到那个归零人体塑化有限公司。这要求也忒怪了不是?但是她说卖器官的钱全给我,她一分也不要。看在钱的份儿上,我心动了。当时,我也对那个归零公司做过了解,知道尸体在那要扒皮抽筋,不管怎么着,反正最后做出来的模型,她亲娘老子也甭想认出来,我觉得这事没什么风险,至少不会牵连到我的主营业务……没承想,后来她的模型出来是那么个屌样子,对,那个展览我关注过!当时,我就知道可能要坏事!要是早知道她做那么个模型,是绝不会接这个活的!从头说?好吧!这事说来话长。” 接下来,黑子从艾丽最初找到他时讲起。此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孙劲一边听,一边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悄悄把设置成振动的手机掏了出来。昨晚,他的手机就是这个点收到的那条奇怪短信,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这事远没有结束。 今晚,会不会再次收到类似的短信呢?收到,就意味着更多线索,同时又意味着有命案了;收不到,意味着父亲的失踪之谜依然难解,同时意味着没人再因此而死。他时不时看手机,心情紧张,复杂,矛盾。 突然,他的手机振动起来,同时响起刺耳的提示音:您有新的短消息。 孙劲连忙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才长舒了一口气。还好,那是条移动公司的系统短信。秦向阳看在眼里,悄声拍了拍他的背。 黑子一边抽烟一边回忆。 三个多月前的一天,艾丽通过网上的信息,辗转找到黑子。这么一个美人突然上门,黑子深感意外,起初对她很是防备,以为她是条子。艾丽开门见山,拿出一份病例告诉黑子,自己得了子宫癌,活不长了,想让对方把她的器官卖了,完事再把尸体送到归零人体塑化有限公司。 是买卖就能谈,黑子这才放下戒备,承认自己是器官贩子。眼前这个女人患了绝症,命不久矣,临死前想卖器官,一切都合情合理,但是,这个买卖显然比自己往常的生意多了个枝节:把尸体送到归零公司。黑子很明白,多出枝节,就意味着风险的不可控性,生意自然也就不划算。 艾丽很明白对方的意思,进一步说明心肝脾胃肾能卖的都可以卖,收益都是黑子的,自己一分钱不要,全算作黑子帮忙的酬劳。至于为什么把尸体送到归零公司,艾丽说自己是欧佩里·德洛克的粉丝,多年来一直对人体塑化深感兴趣,早就立志死后捐献遗体做人体模型,如今自己绝症在身,也算了却一桩心愿。黑子听说对方一分钱不要,当即就动了心,只是面上仍不为所动,先是上网对归零公司做了一番了解,然后质问艾丽,为什么非要麻烦他把尸体送到归零公司。 艾丽说:“钱都让你赚了,让你跑趟腿不是顺理成章吗?最主要的是,这事不可能通过我的亲人和朋友办,他们接受不了,没人同意我把尸体做成塑化模型。我是个想得开的人,器官卖掉,能帮别人延续生命,尸体送去塑化,既能永久保存,又算是为艺术献身,也算死得其所了!可是这两点,家人朋友都不会同意,我需要人成全!对你来说,顶多就算送份快递,还能赚到钱。” 黑子见对方说得头头是道,一切都合情合理,没什么可疑之处,就答应了。但具体操作起来,也有些小麻烦。 黑子先带艾丽去医院做了一些必要的检查,只等有合适的受体器官配型,然后告诉她:“器官从摘离人体到移植手术,有一定的保存时间,超过既定时间,器官也就失去活性了。也就是说,你一咽气,器官就得马上摘除,然后最快时间送到医院,或者说,你干脆就死在医院,紧接着摘除器官。但是问题来了:一、你死在医院,摘取器官的话,尸体就会被保存在太平间,然后通知你家属,我就没法把你送到归零公司;二、你啥时候死,谁也不知道,但是你死后,我必须第一时间到现场,同时你死的时候,又不能有亲朋好友在场,那么你死的时候谁来通知我;三、你要是再活个一年半载……哎,你这钱,可不好挣。” 黑子的问题很专业,这些问题确实让人头疼。没承想艾丽却早有准备,当即果断地说:“这个不用担心。一、我绝不会死在医院;二、我自杀。” 说着自己的生死,艾丽全然不放在心里,就像那是别人的事。对于死亡,她的言谈之中甚至还隐隐透着些许兴奋。黑子察觉到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畏惧眼前这个漂亮、性感的女人。 艾丽说完,接着问:“你考虑得很周全,很专业,看来我找对人了。我的尸体要送去归零公司,当然就不能在医院摘器官,那么你有摘器官的地方吗?” “有!我有个自己的工作室,医生从外地聘的。” 艾丽对黑子的回答很满意,这么一来,细节之处就光剩下怎么自杀的问题。肯定不能选择跳楼等很暴力的方式,免得破坏尸体和内脏,最后两人商定,吃安眠药。 方式定了,那地点呢?艾丽的话异常直白,直白得让黑子哆嗦:“我自杀, 你必须守在我附近对吧,然后第一时间把遗体运走摘器官。我可不能死在床上,我怕自己刚吃下安眠药,你就强奸我。” 说到这里,艾丽直勾勾地盯着黑子:“我有让你强奸的欲望吧?你说是不是?” 黑子尴尬地笑了半天,面对艾丽那摄魂的眼神,最后无奈地点了点头。 艾丽见对方承认了,接着说,“这样吧,我先吃足量安眠药,然后开车上路,我会开得很慢,直到药效发作,车子撞哪算哪,也破坏不了尸体。到时你见车子停了,也就等于我凉了,你再过来,把我送工作室去。你总不会奸尸的,对吗?” 黑子再次无语。这个女人死都不在乎了,却一次次在计划怎么死的问题上,考虑会不会被强奸的问题。 艾丽似乎明白对方的想法,直接说:“这是一桩生意,我们之间是生意伙伴,不牵扯性的问题,那是另外一回事,可惜我看不上你,否则,我现在就可以和你上床。我就这样,我愿意的事,谁也不用劝。哎,哎,你别不高兴啊,你不丑,是气质不合我口味。” 事就这么定了,黑子却久久不能平复。他承认,那是他一生中让他最无语的一场对话,最离谱的一桩生意,最难忘的一个女人。 为保证艾丽策划的那场所谓“交通事故”不引人注意,黑子把时间安排在了凌晨,同时还联系了一个做交通协管员的朋友到现场,以便应付可能出现的意外。好在“交通事故”还算顺利,艾丽的药效发作后,车越过马路牙子轻巧地撞到一棵树上便停了下来。那是辆红色的迷你奔驰,多数人都会认为是女人开的。 果然,这么一来还是引起一辆大货车的注意,两个司机停了车,热心地上前询问。 黑子的交通协管员朋友及时赶到现场,支开了货车司机,把艾丽的车开到了交管所,黑子则用自己的车,把艾丽的尸体送到工作室摘器官。 实际上,当时的艾丽刚刚进入深度睡眠状态,直到黑子把她运到工作室,她还未停止呼吸。摘完心肝脾胃肾这些器官后,黑子第一时间把心脏和肾,送到华春晓所在医院,让助手骆驼把肝脏送到刘秀贞所在医院。那天下午开始,直到晚上,华春晓跨科室连着做了两场手术,先是程功母亲的肾脏移植,然后是王大力的心脏移植。艾丽的脾和胃先保存在黑子的工作室里,因此前未找到合适的受体,在超过了一定保存时限之后,黑子只好把它们处理了事。 黑子一口气说完,长舒了口气,最后总结式地感叹:“两位警官,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受害者,我的一切,都叫那娘们给毁了!” 孙劲无奈地笑了笑,说:“你非法组织贩卖人体器官,罪有应得。我问你,你那个交通协管员朋友叫什么名字?” “高虎。” “他了解你做什么生意吗?” “不了解。我和他算普通朋友。” “你做这行多久了?” “哦,快十年了。” “你那个工作室主刀医生是谁?” “是个开诊所的,叫张泽,以前干过外科医生,联系方式在我电话里。” “你的受体信息来源都有谁?” “信息来源?”黑子稍稍愣了愣神,随后坦然地说,“我全靠撒名片,主要撒到医生办公室,重症监护室。” “劝你如实交代,否则对你没好处。” “警官,我前边都竹筒倒豆子了,还有隐瞒必要吗?” “你和华春晓、刘秀贞分别合作过几次?” “都是初次合作。我说了,我这也算个团伙的话,我这团伙里没有信息源。就俩助手,一个叫骆驼,一个叫强子,你们不也正审着吗?可以问问他们。” 黑子被带下去后,秦向阳和孙劲针对黑子的口供讨论起来。 秦向阳觉得,这份口供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它来得太顺利了。黑子搞这行,不可能不清楚主犯判几年,可他刚才的精神状态,似乎对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不甚在意。诚然,艾丽的案子在先,他就算抵赖也没实质性用处,但这番竹筒倒豆子的坦白之下,还是有几点让人怀疑: 1.一个经营了十年之久的地下人体器官组织贩卖团伙,它的业务流程不可谓不成熟,没有稳定的器官受体信息源,说不通。 2.这种业务经营十年,涉及的利润应该非常庞大,可是从黑子的言行举止上,实在看不出来,与其说黑子像老板,倒不如说他更像个成熟些的混混。具体地说,黑子有什么产业呢?一个可有可无的包工队,一处房产,一个老婆经营的电脑专卖店兼网店。相比十年的黑色暴利,这算什么?钱去哪了?吃了?赌了?强子和骆驼的口供也说了,黑子平常顶多就是逛逛夜店,无赌博嗜好,更不沾毒。 “你意思是他替人顶罪?”孙劲蹙眉说。 “我没那么说,只是说疑点。”秦向阳斟酌着说。 “那很简单,明天查查他家的账户,也许他不露富吧。”孙劲说完伸了个懒腰。 时间不早了,秦向阳却毫无睡意,立刻组织了1210案第二次讨论会。这个会跟凌晨那个比起来,多了一个人,苏曼宁。 开会的同时,秦向阳派人连夜抓了黑子工作室的主刀医生张泽,另外派人联系派出所,尽快把黑子招募来的那些卖器官的年轻人遣返原籍。 二中队长李天峰今天对华晨公寓里里外外做了全面检查,无任何收获。这么一来结论就唯一了,凶器及被砍下的尸体部分,被凶手从安全通道二楼窗口丢下并带走。案发当晚走电梯离开华晨公寓的那五个人,也都一一联系到了,有四个是酒店客人,另一个是四楼某住户的朋友,在案发时间点,全都有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案发后,从安全通道离开的那个穿着羽绒服戴帽子的神秘人,就是1210案凶手。 法医吴鹏从育才中学李志堂办公室里采集到毛发和指纹若干,排除掉无效痕迹后,跟案发现场采集的痕迹及死者身体组织做了DNA比对,三方比对结果一致,死者血型跟李志堂档案记录一致,无头尸的身份,确定是李志堂。 据李志堂所在学校老师反映,李志堂来学校工作近两年了,其间并未处过对象。学校同事说,李志堂缺点就是矮了点,顶多170,但人长得秀气,很耐看,曾经有热心同事给他介绍对象,可他也懒得看。这么一来,找熟人进一步辨认尸体的想法只好作罢。 另外,吴鹏还从学校打听到一个情况,李志堂生前,曾利用业余时间做过归零人体塑化有限公司的尸体塑形美术指导。针对这个情况,他向归零公司做了了解,情况属实。对方说,尸体最后的塑形程序,需要美术指导,但这方面的专业老师极难找,很少有人喜欢跟尸体打交道,李志堂虽然没有美术专业相关证书,但造诣不低,双方合作得很愉快。 此外,吴鹏还带回来一个新情况:“据李志堂同事反映,大概三个月前,李志堂因一个培训班的事,得罪了一个学生家长。怎么回事呢?那个学生叫程璇璇,家长叫程功。这个程功呢,本身和李志堂很熟,就算是朋友吧。当时有两个美术培训班,全班同学都上了,李志堂唯独没让程璇璇报名,说是给程功省钱,程功的母亲当时做手术,手里没钱,李志堂这么做也是好意。谁知这伤害了程璇璇的自尊,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之后,程璇璇就在生日当天失踪了。我查了派出所的失踪人口档案,这个孩子到现在还没找到!不过有线索了,跟人贩子有关。” “程功?名字这么熟,有资料吗?”秦向阳神色警觉地问。 吴鹏的活儿干得很扎实,低头看了看调查资料,说:“程璇璇的学校档案上很清楚,父亲叫程功,母亲叫杨梅,奶奶叫孙桂珍。不过,程功和杨梅好像离婚了,我是看了程璇璇档案后,又打电话问了问派出所的人,还没实际核对。” “孙桂珍?换肾的那个?”秦向阳跟孙劲对视了一眼,用拳头擦着鼻头说,“1210案怎么还牵扯上艾丽案子里的人了?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实际上,与会警员有很多人并不了解艾丽案子的具体情况,秦向阳就叫孙劲把案情和调查情况简述了一遍。紧接着,秦向阳又把黑子的口供及那几个疑点也说了。 苏曼宁听完,说:“我同意秦队的分析,的确有疑点,这样,对黑子家账户的调查交给我吧。另外他媳妇不是还有个电脑专卖店嘛,对,还有个网店,那两方面的流水我也查查看。” 苏曼宁的网络技术自不必说,她负责这块最好不过,秦向阳赶紧说:“苏主任辛苦!” 李天峰看起来总是活力十足,毫无倦意,跳到投影仪前说:“李志堂虽是出于好心,却直接导致了程璇璇的失踪,那么目前看来,这个程功的嫌疑最大,秦队,我去查他?” 秦向阳点点头,说:“目前看,这个程功和李志堂有私人恩怨,逻辑上,程功确有嫌疑,但也仅是嫌疑。李志堂呢,是好心办坏事。吴鹏也调查了,毕竟程璇璇失踪的直接原因是人贩子。仅就这件事,程功何必要李志堂的命呢?犯不上吧?”说完他又嘱咐李天峰,“调查方式上你一定注意,切忌鲁莽。” “放心吧!”李天峰高高兴兴地领了活儿。 孙劲忙黑子的事,同时也早安排了人,调查凶手出了华晨公寓之后的行踪。他们把华晨公寓楼周边翻了个遍,包括所有的垃圾箱,以及旧衣物回收处理箱,结果一无所获。而华晨公寓本身的位置也很特殊,它背后有条暗巷,顺着暗巷一直走出去,就到了居民区之间的另一条小路。那条小路的两头,一头出去是个露天广场,另一头连着市区主干道。露天广场四周到处是卖各种小吃的商贩,人流昼夜不息。如果凶手走的是那条暗巷,那么接下去的踪迹怕是极难寻找。他们又调取了华晨公寓所在路段及附近相关路段的摄像头,也没查到任何可疑情况。这让孙劲很没面子。 实际上各相关路段摄像头查不到情况,实属正常,毕竟背后的可能性太多了。比如凶手出了华晨公寓立刻换装,再乘坐交通工具离开。而凶手的交通工具目前根本无从知晓,汽车、电动车、自行车都有可能。甚至还可能坐公交车:先找个背人之处躲到天亮,再换装大摇大摆地乘公交车离开。这个过程,凶手只需确保手里的“包裹”不引起别人注意就行。这是个很笨的法子,笨,却最有效。这让秦向阳想到了赵楚,两年前赵楚雪夜巧杀金一鸣,亲手启动多米诺骨牌案,完事后就是在案发现场小树林里站到天亮,然后整理了现场,神不知鬼不觉地乘公交车离开。不对,秦向阳接着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个凶手不可能搭乘任何交通工具,那太傻了,他提着一大包东西,那么做很引人注意,他只可能步行,或者有自己的交通工具。想到这,秦向阳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目前看来,虽然这个凶手的实力跟赵楚孰高孰低,还不能下结论,但直觉上他判断1210案很可能就是个开始。想到这,他感觉太阳穴那里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艾丽案子中涉及的器官买卖,事实俱已清楚,唯独那个尸体塑化模型为什么是那个姿势,依然谜题未解。也许那纯粹是艾丽的主观意愿,背后并无隐秘可言,但秦向阳并不这么认为。毕竟通过黑子的口供来看,艾丽那一系列言行实在异于常人。 接下来秦向阳安排孙劲,天亮后陪苏曼宁去会会那个阮明涛,也就是艾丽的未婚夫。至于苏曼宁怎么查黑子家这些年的资金流动情况和经营情况,那是苏曼宁的事,他不操心。他想亲自找黑子的朋友高虎,也就是那个交通协管员了解了解情况。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苏曼宁赶到局里,跟孙劲会合后,赶往阮明涛任职的省医学院。她眼圈发黑,估计又在网上忙了半夜。 他们亮明身份后,很快找到阮明涛办公室,结果对方根本没来学校。 孙劲跟校办的人拿到阮明涛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赶到位于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终于见到了那个让艾丽付出良多、苦等多年的人。 阮明涛很客气地把两位警察请进了客厅。他看起来气色不好,但也着实令苏曼宁眼前一亮。这是个眉宇间略带忧郁的男人,五官端正,轮廓清晰,浑身上下除了书卷气,还透着几分正气,就是肤色太白,看起来柔弱了些。现在人们常用古典味形容某一类女人,而阮明涛恰恰是个很有古典味的男人。苏曼宁暗想,这人确有令女人心甘情愿为之付出的魅力。 阮明涛倒来两杯水,沉静地说:“两位警官为艾丽的事来的吧?” 苏曼宁点点头,说了句不太相干的话:“阮教授家房子很大啊!” 阮明涛面有悲戚地说:“反正一个人住,大不大有什么关系!这里也没有保姆!”说完他叹了口气,朝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找艾丽的身影。 苏曼宁自打一进房间就格外留心,此时听阮明涛这么说,她心想,双方刚见面,自己只不过随口一问,对方完全可以不说什么,可他的话里却带出个“没有保姆”,可见这是个特别敏感的男人。而一个人要是特别敏感,就往往缺乏决断,心理也较为脆弱,惯于言语上保护自己。如果艾丽的死对他的打击巨大,也不知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苏曼宁微微笑了笑,朝侧对着她的一台笔记本电脑瞟了一眼,说:“阮教授怎么没去学校?害我们跑了不少冤枉路!” 阮明涛轻轻合上自己的笔记本,找出烟递给孙劲,见对方摆手不抽,才说:“这段时间一直心情不好,你们也知道,艾丽她……我能在家待着,就尽量待着。” “看来艾丽的事对你打击很大。” 阮明涛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得知艾丽的死讯?怎么知道的?” “我是搞生物医学的,出于工作需要,很早就接触生物塑化技术。不瞒二位,一直以来,我都很关注归零人体塑化有限公司的展览,那些模型对我来说,就相当于古董之于收藏家,可惜无缘收藏一二。” “既然志趣爱好和专业都牵扯到人体塑化模型,那为什么不收藏呢?” “警官,恕我冒昧,你家里要是摆上那么个模型,你家人还能正常吃饭、睡觉、生活吗?我们都是正常人,总是要居家过日子的!” 苏曼宁点头称是,接着问:“这么说,你也是从《不朽》的展览上看到了艾丽的塑化模型。” 阮明涛点点头,说:“她的家人报的案吧?不然你们也不会来这里。” “是的!”苏曼宁说,“她的家人也看到了那具模型。我特别奇怪,作为艾丽的未婚夫,你为什么不报案呢?” “我?哎!”阮明涛用力搓了搓脸,说,“实际上,早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了她的死讯。” 苏曼宁闻言很是意外,她示意孙劲记好,静静地盯着阮明涛。 阮明涛说:“一周前,也就是《不朽》展览前夕,我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有封信。谁寄的快递我不知道,但信的字迹肯定出自艾丽之手,那封信告诉了我她的死讯。” “能看看那封信吗?” 阮明涛示意稍等,起身找到信件递给苏曼宁。 信纸上字迹娟秀,内容却很简单:“阮明涛,你收到这封信时,我早就死了。我只想告诉你,我把我的器官给了别人。肾脏给了孙桂珍,心脏给了王大力,肝脏给了王文吉。这三个名字之前对你来说是陌生人,但在这之后,你应该会无比熟悉,因为他们身上跳动着我的脏器。另外,《不朽》尸体塑化展览即将开始,对此你应该很期待吧?我在那里给你备了一个巨大的惊喜,那对你来说,应该也是最好的礼物!” 信的内容就是这些,文末附着几个字:“不见不散,艾丽。”另外,信里还包着几张照片,分别是孙桂珍、王大力、王文吉三人的证件照,照片背后分别写着三个人的基本信息,这些使得信纸上那三个名字生动具体起来。 苏曼宁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才抬头说:“这封信我们能带走吗?以后会还给你。” 阮明涛眼看着心爱女人最后的字迹被警察收了起来,没理由拒绝。 对苏曼宁来说,这封信有些奇怪。她反复看过几遍,只觉得信里的信息过于纯粹,内容除了器官移植和那几个人的名字,就是《不朽》的展览信息,再无任何情感表达。对于两个曾经恩爱至深、如今生死两隔的人来说,最后的一封信,不管从情感上还是逻辑上,都不该这么写。 苏曼宁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是继续问:“既然提早收到这封信,为什么不报警?” 阮明涛盯着苏曼宁反问:“警官,您觉得这封信有什么问题值得我报警吗?”他停顿片刻,继续道,“她明确告诉了我两件事,她把器官给了别人,她在展览上给我留了礼物。她是子宫癌中晚期,活不久了,她向来果断、干练,她这是告诉我她自己的决定啊!这里头好像没什么事需要警察出面吧?”说到这,阮明涛的眼圈红了。 “你至少应该就此通知她家人吧?” “不!”阮明涛闻言大声说,“伯父伯母知道后,怎不肝肠寸断?从我的角度讲,他们晚知道一刻也是好的!只是我也没想到,她的塑化模型那么特殊,以至于伯父伯母一眼就会认出来!”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目的,在你看来,那个模型为什么那么怪异,与众不同,或者用你的话说,那么特殊?” 阮明涛低头一言不发,半晌后他突然抬起头说:“那是礼物!一份永久的礼物!” “就因为你的志趣爱好和专业都牵扯到人体塑化模型,她又苦心给你留下那份礼物?” 苏曼宁见对方默认不语,心说,你这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 “我还有事需要出去一趟,警官您看……”阮明涛打破了沉默。 “最后一个问题,”苏曼宁语气强硬起来,“实际上从艾丽的死,到你收到她那封信,中间隔着将近三个月时间。这段时间对你来说,艾丽应该算失踪吧?” “是的!那段时间我也在到处找她。” “是吗?” “你怀疑我的话?”阮明涛激动地站了起来,说,“我有报警报失踪!就在离这不远的派出所!你可以去查!” 听阮明涛这么说,苏曼宁暗自怪自己太粗心,没提前到派出所了解这个情况。她略有尴尬地跟着站起来,说:“不好意思!那你先忙。” 她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转身问:“恕我冒昧,你现在的感情生活……” 苏曼宁话还没说完,就被阮明涛打断了:“你这叫什么话!艾丽才走了没多久,她是我最爱的女人,我怎么可能……” “你想太多了,你就算有了新女友也不违法。”苏曼宁笑着说,“对了!艾丽的车还在栖凤区车管所,你去办个手续开回来吧,怎么处理是你的事。”说完和孙劲告辞离开。 两人回到车上,苏曼宁问孙劲有什么看法。 孙劲想了想,说:“说不出哪不对,但是他肯定没说实话!” 苏曼宁笑了笑,说:“是不是他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就那么个意思吧!还有,那封信语气也不对,不像诀别信。” “你看出来了?” “谁看不出来?”孙劲切了一声,说,“问题是谁发的那份快递呢?” “只能是黑子!回去一审就知道!”苏曼宁说,“信上的信息,包括把器官移植给了谁,只有黑子知道。一定是艾丽从黑子那得到信息,提前写好信,嘱咐他在《不朽》展览前寄给阮明涛。” “嗯,这不复杂。”孙劲说话的精神头有些涣散。 苏曼宁瞥了他一眼,说:“你知道我们去之前,他上网看的什么内容?” “上网?那我咋知道。” “他在看胎儿方面的网页。” “胎儿?你咋知道?” “我看到了。坐下时,我刚好侧对着他的笔记本,瞄了一眼。” “你确定?” “当然!别忘了我在备孕,平时乱七八糟的没少看。字呢,当时我肯定看不到,但看到了一张图片,我确信,那是怀孕早期的子宫图片。” “啊?要不我们现在回去光明正大‘借’他的电脑!” “不可能!他又没犯法!再说如果他有意隐瞒,这会就该删了,我总不能当着他面恢复浏览记录吧。” “可他没女朋友啊,艾丽也死了,他看那些干吗?难不成是代孕?” “对!”苏曼宁说,“两种可能:一、艾丽是子宫癌,他和艾丽早就分别提取了精子和卵子,做试管婴儿,再找人代孕;二、阮明涛现在有别的女人。” 孙劲跳下车点了根烟,说:“其实也有第三种可能,就是阮明涛根本就是无聊,随意浏览那种网页。” “这种可能性极小!”苏曼宁哼道,“你是男人,问你自己,就算平时再无聊,你会浏览那些信息?” “呃!你说的也对。”孙劲皱着眉说,“不过,别忘了他本身就是医学院的,平时浏览那些信息也正常吧。” “医学院怎么了,他又不研究妇科!”苏曼宁认真地说,“别争了,这是女人的第六感,这里头肯定有事。” 孙劲轻叹了口气,说:“其实吧,我觉得就算里头有事,也是人家的私事。艾丽的案子也就是牵扯黑子那些事,我看咱就到此为止吧,你说呢,苏主任?”其实孙劲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急着去调查1210案,哪怕到目前为止几乎毫无线索可寻,也比把时间耗在艾丽案子的细枝末节上要好。 “你这话就不对了吧!大道理我就不说了,车我开走了,你自己回局里歇着吧!”苏曼宁说着就挪到驾驶位,点火挂挡。 “哎,哎,我也没说不查啊!”孙劲甩掉烟头急忙上车。 上次苏曼宁交给秦向阳的资料里,关于艾丽和阮明涛的内容多半是通过中间渠道搜集打听,这次再去查就是公开、正式的了。苏曼宁和孙劲先到阮明涛工作的医学院,亮明身份,询问了跟阮明涛相熟的同事,尤其是一些好打听事的女同事,又联系了跟阮明涛交好的几个同学、朋友,这一圈下来已是午后,人们的说法却几乎都一样,没听说或者没见过阮明涛有别的女人。 这就怪了,苏曼宁心想,按说没有不透风的墙,难道自己的第六感是错的? 接下来他们马不停蹄,赶回局里跟秦向阳做了汇报。 秦向阳尤其对艾丽那封信的内容感兴趣,针对苏曼宁的想法,他说:“阮明涛和艾丽先提取精子和卵子再找人代孕,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这事得有个前提条件吧?” 他打开窗户点了根烟,站在窗边接着说:“艾丽会同意吗?那么一来,代孕生下的,可就是个没娘的孩子,这一点艾丽生前不可能想不到。” “对啊!”苏曼宁惊道,“孩子一生下来就没娘,对孩子太残忍了!对后续孩子的成长教育也不好!哪个女人愿意这么做呢?” 秦向阳点点头,说:“艾丽子宫癌,显然无法生育。我们先假定阮明涛在艾丽生前,有过这样的想法,从阮明涛的角度,甚至还可以假定他先去医院提取并冷冻保存了自己的精子,然后再找艾丽商量,动员艾丽提取卵子。这样一来,即使艾丽病逝,起码还有个属于他俩的孩子,从他们的感情角度来说,我的这个假定完全合理。但是呢,艾丽作为女人,极大概率不会同意。” 他想了想,又说:“如果苏曼宁的第六感是对的,那么阮明涛那个尚在孕期中的胎儿,要么确实是艾丽同意了代孕,要么是他和其他女人的。” “刚才不是分析了吗?艾丽是不会同意留下个没娘的孩子的!”孙劲说。 “那也只是分析,验证一下就知道了。”秦向阳说。 “我明白了!”苏曼宁喜道,“去查查医院那边有没有阮明涛的精子保存记录。” 孙劲听了,也忍不住走到窗边点了根烟,说:“有必要那么费劲吗?要是苏主任的感觉是对的,要是那胎儿是阮明涛和艾丽的,直接找阮明涛问问就行了!他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就为了苏主任的第六感,你俩这弯绕的!” 秦向阳咳嗽一声,对孙劲说:“闭嘴!啥叫为了苏主任的第六感?那是苏曼宁观察细致,再基于观察的合理分析。你直接去问阮明涛,要是苏主任是对的,阮明涛却偏偏不承认呢?” “不承认就不承认呗!他就是有了孩子也不违法吧。” 秦向阳知道孙劲为啥不情愿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使劲,就不再理他,对苏曼宁说:“其实要说调查对象,咱们还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不卖关子,直接说下去:“你们该去找找阮明涛的母亲。从阮明涛之前的个人经历看,他应该很孝顺,一心苦读为了啥?不就因为老人供他读书不易吗?不就为了改变家里的状况?他孝顺,那么找他母亲了解情况一准没错。” 说完,他对孙劲正色道:“事不宜迟,你赶紧和苏主任走一趟,路上注意安全!” 苏曼宁的确没想到这一点,临走问秦向阳:“医院那边的情况等我回来再查?” 秦向阳说,“我安排吴鹏他们去,希望你们有所收获。” 阮明涛老家位于省城下面的一个小山村,来回怎么也得六七个小时。孙劲和苏曼宁走后,秦向阳把交通协管员高虎请到了分局。 高虎虽说是交警编外人员,但怎么说也是处理公事的,秦向阳对他的问询也就非常客气。实际上高虎干协管员这几年,工作上的确也算兢兢业业,没出过什么岔子,在协管员当中口碑也不错。 秦向阳把高虎叫到自己办公室,给对方发了根烟,笑着说:“找你来,主要想了解一下跟黑子有关的情况。” 高虎三十来岁、四十不到的年纪,见对方年纪轻轻却是个刑警大队长,还给自己发烟,赶紧起身给秦向阳点上烟,殷勤地笑着说:“有事尽管问,只要我知道。黑子是吧?他叫张小白,算是个普通朋友。” “你们怎么认识的?” “哦,我想想。对了,以前我给他贴过罚单,他去局里处理,很客气,请我吃了顿饭,一来二去的就熟了,那人倒也算仗义。” 秦向阳点点头,问:“大概三个月前,有天凌晨,黑子找你处理了一个小小的交通意外,记得这事吧?” “三个月前?凌晨?哦!有!其实也不算处理交通意外,就是帮个小忙,你知道我没执法权……”高虎挠了挠头,说,“那晚正睡着呢,黑子打电话来,说他有个朋友最近情绪很差,好像是抑郁症,大半夜的开车在路上瞎逛,出了点小意外,叫我过去帮着处理下,我就赶过去了。过去一看也没啥,是个女的,没受啥外伤,就是晕过去了。当时有几个过路车司机围观,我给清场了,顺便把那女人的车开回了交管所,就这么回事。对了,车到现在还在那扔着呢,车主我记得叫艾丽,也联系不上。为此我还联系过黑子,他说我甭管,早晚有人去开。” 秦向阳点点头,问:“那女的长啥样,记得不?” 高虎摇了摇头,随后笑着说:“具体啥样,我现在说不好,不过挺漂亮!嘿嘿!再见到估计能认出来!我就想,黑子哪来那么漂亮的朋友?” “就这些?” “是啊!” “确定没别的了?” “确定!” “有需要再找你吧,麻烦了哈!” 高虎莫名其妙地离开了秦向阳办公室。 傍晚五点多,孙劲和苏曼宁才赶到阮明涛老家。 阮明涛家是一座新盖的大瓦房,也算明亮气派。时值冬天,天刚黑,胡同里没什么人。 苏曼宁多了个心眼,让孙劲留在车上,自己进了阮明涛老家。她觉得一男一女上门,孙劲在那干杵着,效果反而不如自己一个人。孙劲巴不得在车上等,摇下窗户抽起烟来。 阮明涛父母健在,有三个姐姐,都嫁人了。苏曼宁进门时,阮明涛父亲中午喝多了,还在睡觉,堂屋里除了阮明涛母亲,还有两个老太太,应该是来串门的邻居。 阮明涛母亲见苏曼宁推门进来,站起来问:“找谁啊,姑娘?” “我是明涛朋友,来看看您老!”苏曼宁一边说,一边把捎来的水果放到一边。 阮明涛母亲招呼她坐下,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 那两个老太太也不停地打量苏曼宁,嘴里不时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待苏曼宁坐下,阮明涛母亲端来一杯热水,热情地拉着苏曼宁的手问:“姑娘,你是明涛……朋友?” “嗯,朋友,朋友。”苏曼宁连连点头,同时心里打定了主意,先看看情况再说,暂不亮明身份。 “你姓啥?咋不跟明涛一块来家里?” “阿姨,我姓苏,今上午才见过明涛,我就是来看看您老,也没啥事儿。” “嗯,来看看好,好啊!” 这时旁边串门的那俩老太太嘀咕道:“你看人家阮家二小子,就是能!就是能啊!这又来个媳妇,比那俩还好看!” “不是!不是!那俩也好看!” “是啊!明涛就是能!挣钱也多!明涛他娘,你真有福啊!” “可是这么多媳妇咋办呢?” “哎呀!二狗他娘你不懂!城里讲究媳妇越多越好,分大的小的,叫什么大奶,二奶,三奶……都是媳妇,都好!” “你俩快别叨叨了!”阮明涛母亲赶紧叫那俩老太太闭了嘴,回头瞅了瞅苏曼宁,然后拉着苏曼宁的手说:“姑娘你都听见了?可别生气!” “啊!没生气!”别人误会了,错把她当成阮明涛对象,苏曼宁浑身不自在,她想亮明身份,但想了想,又忍住了。此时她心中已有计较,看来农村果然藏不住事,眼前这两个串门的老太太话里话外,知道的情况好像就不少,而且嘴一个比一个快,何不借故再听听虚实。 阮明涛母亲又上下看了看苏曼宁,才嗫喏着说:“姑娘,你是不是也……”话没说完,她突然站了起来,说,“我还是给明涛打个电话吧,姑娘你姓啥来着?” “哎呀!人家姓苏!老嫂子你们唠吧,天不早了,俺们走了!”旁边两个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她们感觉出自己在这,阮明涛母亲说话不方便。可她们脚底下想走,两颗八卦的心又不想走,嘴里那么说,脚下就是磨蹭着没挪窝,很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苏曼宁看明白了火候,她不希望阮明涛母亲去打电话,赶紧站起来挑明了误会,说:“阿姨,不用打电话了,我该走了,其实我和你家明涛就是普通朋友!你们别想歪了哈!” 阮明涛母亲这才站住脚,拉住那俩老太太,说:“别走,别走,省得你们出去把话传歪了,听见了吧,人家姑娘说了,是普通朋友。”说完,她略有惋惜地看了看苏曼宁。 “普通朋友也好着哩。”那俩老太太又慢慢坐了下去。其中一个一把抓住苏曼宁的手说:“姑娘你不知道,几个月前有个姑娘找上门来,说她怀了阮家二小子的孩子,来找老人做主。嘿嘿,你这一进门,我们以为你也是那个啥……嗯,嗯,普通朋友就好!” 几个月前有姑娘找上门来?果然有情况。苏曼宁听得仔细,随即笑道:“误会,误会。我纯属路过!” 阮明涛母亲一看瞒不住了,索性直接说:“那也不是啥丢人的事!我儿子是有对象,可那个艾丽得了绝症,有别的姑娘找上门,我还能不给人做主?再说那个姑娘一看也很不错,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着哩!”串门的老太太附和道。 苏曼宁笑道:“现在是新时代!婚姻大事还是儿女自己决定的好!” “那不能!”阮明涛母亲急道,“我说了就算!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他,供他吃穿念书,他阮明涛敢不听?再说他也不小了,把那么好的姑娘肚子弄大了,我也该抱孙子了!” “对对!”苏曼宁跟着寒暄了几句,借故天色已晚,起身告辞。阮明涛母亲再三挽留,见人家执意要走,只好出门相送。 临出门时,苏曼宁琢磨着想问问那个找上门的女人叫什么,可是站在阮明涛母亲的角度,她打听那个实在没什么理由。眼看着就要上车了,她才下了决心,貌似随意地问:“那个找上门的女人叫什么?” “姑娘,你打听这个做甚?”阮明涛母亲疑惑地问。 “没事,随便一问,就是好奇。”苏曼宁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姓蒋!那个姓蒋!和阮家二小子是同学!你姓苏!听一遍我就忘不了!”串门的老太太抢先回答,很是得意自己的好记性。 直到苏曼宁的车走远了,阮明涛母亲还在对那两个老太太唠叨:“哎呀!你这个嘴就是个火车!哎呀!这个姑娘可真俊哪……你俩回头可别乱说!” 车绕出村子回到正路,孙劲这才扭头看了看苏曼宁,问:“怎么样,有收获吗?” 苏曼宁闭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长叹了口气,才睁开眼说:“事情现在很清楚了,艾丽那么做,是在报复!一个永恒的报复!哎!值得吗?” “什么情况?什么永恒的报复?”孙劲一边开车,一边问。 “难道就这么简单?没别的可能了吗?”苏曼宁自言自语,没回答孙劲。 “别的可能?详细说说,我帮你分析。” 就在这时,孙劲的手机突然响起短信提示音。他正要继续追问苏曼宁,匆忙中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紧接着跟触电似的,猛地把手机攥了起来。 “喂!注意!啊!”苏曼宁尖叫一声,才拉回孙劲的注意力。 孙劲连忙急打方向盘,那车擦着路边的一棵树窜了过去。 “怎么开车的你!” 孙劲看了看表,18:30,天色早已全黑。他顾不得头上的汗,把手机递给了苏曼宁。 “今晚19:00,栖凤区北外环农贸市场,谜底二、谜底三同时揭晓,不见不散。” 苏曼宁看完那条短信,脸色瞬间变了,忙说:“这是第二条了?” 孙劲点着头,脚底下加大了油门,同时说:“赶紧打电话!” 苏曼宁立刻把短信转发给秦向阳,紧接着拨通了电话。 电话已接通,秦向阳就说:“看到了!啥时候收到的?” “刚刚!先叫那边的派出所派人过去!” “我知道!” “赶紧查查发短信的号码!” “我知道!”秦向阳连说两个“我知道”就挂了电话。 苏曼宁也不顾自己刚才有些多嘴,又连连催促孙劲开快些。 二十分钟前,下班回家的高虎正路过北外环农贸市场,那是他回家必经之地。下午被叫到了分局刑警大队,高虎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咋搞的嘛?”他决定从农贸市场弄几个小菜,回家给自己压压惊。这个点,农贸市场里边的摊位早就散了,市场外围的门头,还亮着三三两两的灯。 高虎找了个卖熟食的门头弄了几个肉菜,出来刚想上车往家走,见十几步外,昏暗的灯光下,有个人站在台阶上冲自己招手。 招手之人背靠一个卖水产的门头,门头里一片漆黑。 “谁啊?”高虎把菜往车里随手一放,纳着闷走了过去。 他走近一看,认出来对方,脸色十分惊讶,刚说了句“竟然是你”,就被人狠狠地扣住了脖子。 对方出其不意玩阴的,高虎顿时火起,正要猛烈挣扎,头上就被狠狠砸了一下,登时疼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才几分钟,他猛地又从剧痛中醒来,见自己正赤裸裸躺在水泥地上。地上冰凉,他浑身打了个哆嗦。房间里拉着窗帘,有一束亮光,不是手电筒,就是手机光源。 “这是哪?你他妈要干什么?”他想出声,可是嘴巴被胶带封住了,他想站起来,可是双脚也被胶带死死缠住。这时疼痛再次袭来,他扭动身体,集中注意力去感知疼痛的来源,恍惚中他侧了侧头,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已被齐腕砍去,血液正顺着腕部断口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他那只吃饭的手,那只贴过很多罚单的手,那只爱抚过心爱女人的手,那只孩子拉着的手……就被眼前这家伙那么随随便便丢在一旁,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呜呜呜!”高虎疼得发出了声音。 他感觉到了,眼前这家伙不啰唆,不拖泥带水,不给人可乘之机,这就是个屠夫。生死当前,他再次奋力挣扎,怒目圆睁,眼中仿佛有血丝渗了出来。这时,寒光一闪,高虎震惊地看到一把沉重的利刃迎面砍了过来,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他下意识想抬起左臂去挡,但为时已晚。他看得真真切切,斧刃划破空气迎面袭来,随后,他清晰地感觉到脖颈间骤然一热,有液体喷溅而出。 短信机主叫高虎,是个交通协管员。 高虎的老婆很快接到警方通知,前来认尸。 技侦的人把这个信息告诉秦向阳时,他顿时大惊失色,再也无法平静。怎会是他?下午才把他请来局里聊过,这么一会就被杀了?那么一个普通的人,干着一份普通的活儿,身上竟也藏着什么秘密不成?秦向阳彻底炸毛了,心里叫苦连天,后悔自己下午的问询过于草率,没察觉到高虎身上一丝一毫的异样。否则,这场血案就很可能避免。可谁又能未卜先知呢? 又是一具被砍了头、双手、双脚的赤裸男尸。死者的衣服分别被垫在尸体的五个断口之下,没有被特意整理。除了被砍切的部位,身体表面没有明显伤痕。死者的致命伤在头部,现场没有明显挣扎的痕迹,切割的工序一定是被害人死后完成的。至于为什么要脱掉受害人的衣物,只能有一个解释,天冷人穿得多,不利于切割肢体。凶手在杀完人之后,为了切割的便利,做了给死者脱去衣物这件不便利的事,同时把衣服垫在下面,以免切割尸体时发出更大的响声。这么看来,凶手至少比较有耐心。再从尸体断口痕迹看,所用工具,还是斧子之类相对较重的利器,但每个断口都不是一次性完成的,断口很不顺,骨碴上有很多顿挫之处,跟华晨公寓那具残尸的情况类似。这首先要排除掉凶器不锋利的可能,任何一个凶手做这样的案子,都不会粗心到拿一把锈钝的工具。这就只剩两个合理的解释:一、凶手力气不算大;二、凶手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毕竟作案现场是沿街房,虽然农贸市场早就收摊了,但外边总会有路人经过。 从现场这些痕迹能得出一些结论:凶手比较有耐心,杀人时天刚黑不久,其心理素质不错,胆大,力气不大,或者故意不用太大的力气。但很难通过这些结论去进行心理画像,从而判断凶手大致的职业范围。心理画像有其特定的对应现场条件,它肯定不是万能的。另外,现场这次留有血脚印,但没有鞋底纹印,还是跟上次一样,凶手带了脚套,而且一定是深色脚套,这样当他离开案发现场后,脱下脚套之前,即使有人注意到他,也很难看出他脚上的脚套,不会觉得他有什么奇怪。至于上次华晨公寓现场,之所以没有血脚印,那是因为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起到了很强的渗透作用。这个现场是水泥地,凶手再怎么小心,也无法避免血液流到脚下。血脚印从屋里直到门外,在门头房外不远处的拐角处就消失了。显然,凶手在那个位置脱去了脚套。 现场惨不忍睹,派出所的人早就到了,正在维持秩序。现场在农贸市场一家水产门市部里,门市部的小老板也被叫来了。小老板姓王,不久前才从别人手里转租了这个门头,想着年底大赚一笔。现在离年底还有些日子,门头还没拾掇,只运来一个冰柜,此外还有些杂物,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没什么值钱物件,也没装下拉门,只有两扇玻璃门,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挂着个链子锁,没承想被人破门而入,成了杀人碎尸的凶地。 王老板苦着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连连叹气:“真倒霉,今年的买卖是没法做了。” 分局刑警队的人赶到后立刻投入了工作。秦向阳在外边转了一圈,跟那几家还在营业的商户聊了聊,结果不出意外——都是干小买卖的,一个装摄像头的门头也没有。 秦向阳看了看表,才18:50,短信里留的是19:00,而孙劲18:30就收到了短信,看来凶手这次更谨慎了,给警方预留了足够多的出警时间,同时,给自己留的逃离时间也充裕了许多。 但短信里提到谜底二、谜底三,这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农贸市场还有第二个现场?秦向阳苦着脸,扫视了一圈其他的门头房。 现场警戒线外围聚满了人,外面的马路上横七竖八停着很多车,都是路过看热闹的。秦向阳朝那些车深深看了一眼,心中顿时升起一个可怕的想法:那些被砍下的肢体和凶器,会不会就藏在那些车中的一辆?如果真是那样,放任不管岂不坐失良机? 实际上,这是个根本没法验证的想法。有时警方设卡查车,抓毒、抓逃犯,那是因为目标明确,手续齐全。在平时来说,这搜车和搜身没任何区别,没搜查令,没理由,仅凭一个猜想,怎么可能对看热闹的车辆进行全面检查呢?万一有所发现还好说,倘若什么也搜不到,那立刻就会弄出个“警察滥用权力、无视人权”之类的大新闻,甚至根本不用媒体报道,现场的微信小视频一夜之间就能传遍全城。执法必须讲程序,但程序有时反而会成为获取真相的障碍,这个矛盾的存在不可否认,对刑警来说体验更是深刻。当初秦向阳在赵楚的多米诺骨牌案中,被赵楚设计成重大嫌疑人、通缉犯,在逃亡路上为洗脱罪名的一系列调查,倒是曾违背甚至脱离过程序约束,但现在,他个人可解决不了这个矛盾。 现场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打断了秦向阳的思绪。那是高虎的媳妇,尽管尸身赤裸无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男人。准确地说,这个女人的哭泣,更多来自于惨烈现场带来的恐惧。她忍不住呕吐起来,被人带离了现场。 屋里,法医吴鹏正领着几个人围着尸体取证,大批警员挡在外面维持秩序。秦向阳叹了口气,安排人送高虎媳妇回家,再从高虎家采集相应的痕迹,用作必要的检验核对。 安排完毕,他看了看那具残破不全的尸体,又扫视了一遍房间,突觉哪里不对。他摸了摸鼻头,盯着房间角落看了一会,犹豫片刻,径自朝屋角那个大冰柜走去。来到冰柜前,他取出一副手套戴上,围着冰柜转了一圈,然后驻足猛地掀开了冰柜。 冰柜里面,另一具无头裸尸赫然出现在秦向阳面前。 他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巧了,刚好19:00。 他皱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谜底二、谜底三”,凶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场有两个死者。 18:30短信发出,凶手已经逃离。这个19:00,当然是凶手对警方发现尸体的预估时间,这次他给自己留的缓冲时间较长。秦向阳明白过来,这不是凶手无聊玩的灯下黑小游戏,那具尸体之所以被藏在冰柜里,是因为那是今晚的第一个受害者。凶手杀了人之后,又出去等高虎出现,然后把人挟持到屋内。但凶手很细心,如果第一具尸体就那么随意扔在地上,而高虎又迟迟不出现,门头房又是开着的,万一被路人或附近商店老板发现就糟了。另外,等高虎赶到时,还存在被高虎发现的可能,如果那时候高虎还没被控制住,那一切也全完了。 “这么明显的地方都不知道检查一下!”秦向阳几乎是吼着说出了这句话。对他的手下来说,他这种状态是罕见的,同时也能理解,毕竟这是他的辖区,不久前华晨公寓才被杀了一个,今晚又一次性死了两个,作为队长,怎能受得了? 众人默不作声,赶紧围过去处理第二具尸体。其实这也不能怪吴鹏等人,他们来到现场才几分钟,一进门就忙着对地上的尸体检查取证,还没来得及搜查、提取整个房间的痕迹。 第二具尸体身边搜出一部手机,显然也是死者的。手机的发件箱里保存着一条短信,内容和前面的一模一样:“还记得你父亲吗?今晚19点,栖凤区北外环农贸市场,谜底二、谜底三同时揭晓,不见不散。”但这条短信并没发出,那已经没必要了。凶手只是在死者手机上保存了短信内容,相当于在告诉你,这俩人,跟华晨公寓那个人,都跟孙劲父亲孙成茂失踪(或死亡)之谜有直接关系。 冰柜底部垫着死者的衣物,里面找到了死者的身份证,死者叫华春晓,省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外科大夫。 “艾丽器官移植手术的主刀医生华春晓?”现场警员通过户籍科和医院迅速确认之后,秦向阳再次意外不已。 很快,华春晓的家人也赶了过来。来人叫蒋艳艳,是医学院附属医院副院长蒋斌的大女儿,也是华春晓的老婆。 跟高虎的老婆一样,蒋艳艳尽管也是吐得稀里哗啦,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老公。 “我老公左腰眼上有三颗痣!头呢!天啊!手脚也不见了!你们还我老公的头!”蒋艳艳哭得声嘶力竭。 秦向阳又赶紧安排人把蒋艳艳送回去,同时从她家采集相应的痕迹带回来。 孙劲和苏曼宁比预计回来得要快,刚好赶上案情分析会。 这次的会由市局副局长丁诚亲自来分局主持,栖凤区发生这么大的案子,丁诚实在坐不住了。 丁诚的话比较简单,归纳起来有两点: 1.连续三条短信,三条人命,作案手法一致,案子并案侦查,档案代号1210连环杀人案。 2.从赵楚的多米诺骨牌案到现在,这才平静了两年,栖凤区就出来性质这么恶劣的案子。鉴于案情重大,社会影响极坏,市委市政府领导极其关注,群众反应强烈,限定期限为年底前必须破案。否则案子交由市局处理,并上报公安部,到时,秦向阳作为分局刑侦大队领导负主要责任,撤销大队长职务。 领导开会,调子肯定要定的。定了调子,打了鞭子,丁诚当然忘不了再给秦向阳一块糖吃。他承诺,从省厅丁奉武到市局,只要案情需要,任何资源都将全力配合1210连环杀人案。如期破案后,所有办案人员统统给予重奖。 其实丁诚来不来打鞭子,秦向阳的压力都一样大,现在可不是担心逾期追责的时候。对他来说,破案是其一,帮孙劲查清父亲失踪真相是其二,他已经答应了孙劲要解开这个谜,这两点他都责无旁贷。 送走丁诚,秦向阳才得以集中精力整理思路。 并案的结论毫无疑问,同时高虎和华春晓的死,也使他最初的疑问得以澄清。1210案刚发生时,关于短信他曾提过两个可能:一、短信是李志堂本人发的,而后很可能因此被凶手杀人灭口;二、短信是凶手用李志堂手机发的,可是凶手为什么这样做呢? 现在再来看这个问题,结论就一目了然,所有短信,都是凶手用被害人手机发的。站在凶手的角度,如果凶手的一切行为都是有意义的,那么他的所作所为,除了达成杀人的目的,还在传递一些信息。参考短信内容,他想告诉孙劲的,或者说想告诉警察的,无非就是:所有被害人,都跟孙劲父亲当年的失踪案有关。当然,这也意味着凶手必然也跟孙劲父亲的失踪案有关,除非凶手是个疯子,或者凶手在恶作剧,那再另当别论。 二中队长李天峰向来积极,头一个发言:“这么看,凶手有无可能是孙成茂?他回来报仇了!” 孙劲一听这话猛地站了起来,狠狠盯了李天峰一眼,不过接下来他还是气呼呼地说:“有那个可能。” 秦向阳问孙劲:“别激动,以你的了解,你父亲什么性格?” “性格?当年他连只鸡都不敢杀。” 秦向阳点点头,说:“那么多年了,没任何证据证明孙成茂还活着。” “可也没证据证明他就死……就不在了!”李天峰紧接着说。 “你别一口一个孙成茂!”孙劲动气了,又狠狠瞪了李天峰一眼。 “我还不是为了工作?”李天峰抱屈道。 “行了,都坐下。”秦向阳终止了他们的争论,抖擞精神说,“毫无疑问,本案牵扯到孙劲父亲孙成茂的失踪,要想弄清事实真相,就得先弄清当年发生了什么。谁也别拿孙劲父亲说事了,过去了这些年,我倾向于孙成茂也是受害者。”至于当年的事该怎么查,秦向阳在心里打了个重重的问号。 听到这些,孙劲感激地看了秦向阳一眼。 “凶手不是孙成茂,就是在替孙成茂报仇!论动机,无非就是这么个方向嘛!”李天峰心直口快。 “你这点说的不错!”秦向阳赞道,“凶手替孙成茂报仇是个调查方向,也完全符合凶手那些短信语气,凶手不管跟死者,还是跟孙成茂,都有关联。” “要是我记得当年那个起火的下午发生了什么就好了!哎!”孙劲使劲捶着自己的头。 “那不怪你!你自己稀里糊涂能活着逃出去就很好了!你父亲那天下午失踪倒是真的,和你无关!”李天峰安慰人也很积极。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曼宁突然开口说:“我很赞同李天峰说的仇杀动机!另外,严谨的比对结果虽然还没出来,但家属辨认已基本确定了死者的身份,大家有没有注意,目前的三个死者,李志堂、高虎和华春晓都涉及艾丽的案子,或者在调查艾丽时出现过,这里边会不会有什么蹊跷呢?” 苏曼宁的话让会议室热闹起来。趁着这个空,秦向阳叫人去拿了些方便面给孙劲和苏曼宁。他俩急着赶路,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实际上,秦向阳在现场看到高虎和华春晓老婆的时候,就想到苏曼宁说的这一点了,为此他还为高虎的死耿耿于怀。 从丁诚走后他就一直在想,难道艾丽的案子跟1210连环杀人案还有什么关系不成?就对艾丽案子的调查结果看,说这两个案子有关联,完全没依据。可事实上1210连环杀人案的受害者,又的确是艾丽案子中出现的人:李志堂曾给归零公司做尸体塑化美术设计;高虎帮艾丽制造的“交通事故”维持过秩序;华春晓呢,是艾丽两个器官的移植主刀医生。 不对!秦向阳很快意识到自己绕远了,要是这么说,那个刘秀贞接下来岂不是也有被杀的可能?她可是艾丽肝脏的主刀医生。另外,艾丽案子中出现的人多了去了,还有王大力、王文吉、程功、程功的母亲孙桂珍,还有黑子,甚至黑子的助手强子和祥子,再甚至阮明涛、欧佩里·德洛克…… 想到这,他果断摇了摇头。苏曼宁无非是想找死者的共性,他觉得仅凭借“三名死者都在艾丽案子里出现过”,这个所谓的共性,说明不了任何问题,那完全是一种巧合,逻辑上根本就狗屁不通。 那死者的共性是什么呢? 他不断念叨着“李志堂”这三个字,很快意识到从今晚案发以来,一直忽略了一点:矛盾。 程功和李志堂有恩怨矛盾,因为李志堂不给程璇璇报培训班,间接导致了孩子的失踪; 程功被华春晓黑了十万块钱,两人也有恩怨矛盾; 那么高虎呢?和程功之间,会不会也有恩怨矛盾呢? 如果有,那就是说,不是艾丽的案子跟“1210”连环杀人案有关联,而是程功分别跟这三个死者都有关联。要验证这个想法,就得对高虎的社会关系及工作情况做个详细调查。 大家的议论还在进行。 秦向阳心中打定了主意,摆摆手制止了讨论,问:“痕迹这块呢?有没有发现?” 吴鹏摇了摇头,说:“能肯定凶手进行了伪装,指纹方面没什么发现,甚至连血脚印也没完整的,他还是戴了鞋套,这对足迹鉴定影响很大。” “现在的犯罪手段都这么高明了吗?真扯淡!”李天峰道。 “别吐槽了!”秦向阳给他安排了活,“老规矩,从交通局调相关监控,找找同时出现在华晨公寓跟农贸市场附近的车辆。” 是活就没意见,李天峰爽快地答应了。 “目击者呢?”秦向阳又问。 李天峰说:“最后见到高虎的人,是个熟食店老板,当时大概18:00,那里是高虎下班回家必经之地。他说高虎的车就停在他门口,他看到高虎出了门就把买的东西放进了车里,然后走向一边。水产店和熟食店相距才十几米,分析起来,应该是高虎一出熟食店就被凶手叫了过去,然后被控制。当时,熟食店里亮着灯,熟食店到水产店之间的十几米没有光源,有个姑娘骑电动车路过,看到水产店前的阴影里有两个人影,此外也提供不了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别的目击者还在查找当中。凶手守株待兔,显然对高虎有所了解。” 秦向阳想,凶手对高虎了解就对了,所以还得从高虎的人际关系里捋线索。 “凶手显然是提前踩过点,选择了那个水产店当凶杀现场,可是,要是高虎今晚不去买熟食,凶手会怎么办呢?”孙劲插了一句话。 李天峰想了想说,“很简单,在路边等着,见到高虎的车拦下来就是了。” “不用做那个无谓的假设,”秦向阳又问,“那华春晓呢?怎么到现场的?” 李天峰打开电脑,把市局指挥中心传过来的几个画面连到了投影仪上。 画面显示,华春晓的车从省医学院附属医院停车场开出的时间是16:49,此后经过数个监控探头,一路开到了北外环,然后下了正路,最后出现在路面监控的时间是17:25。 李天峰一一述说完那几幅画面,接着说:“华春晓的车案发后就停在农贸市场外边,也就是说,他是被凶手直接约过来的,中间没打拐去别的地方。约他的电话,是个网络电话。” “网络电话?” “嗯。案发到现在时间太短,技侦那边还没解析出到底用的是哪款网络电话软件,等到最后解析出IP还得大费周折。”李天峰无奈地说。 “这方面我来说一下吧,”苏曼宁接过话头,说,“简单地说,假设凶手在A地用网络电话,那么他得先上网,离A地最近的基站会有一个地址池,地址池会随机分配给凶手的手机一个IP,而这个IP呢,还分干网IP和子网IP,有了这个IP地址,凶手手机才能上网,之后他通过软件拨打网络电话,还牵扯到其他一些协议问题……” “说人话。”秦向阳有些不耐烦了。 苏曼宁回瞪了他一眼,接着说:“我们得先查到凶手打电话那个时间段,他手机被分配的IP地址,然后通过地址,再反向确认那个IP所分配使用的手机号码,也就是凶手的手机号。这些只要时间足够,加上运营商配合,理论上我能做到;问题是,如果凶手所使用的是不记名的电话黑卡,那查到也没啥用!” “你直接说他用的是不记名卡,查了也白查,不就完了?”孙劲也顺势吐槽了一句。 “一群技术盲!”苏曼宁回了一句。 “行了!” 秦向阳来回走了两圈,做出了工作安排,叫李天峰去查监控,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线索的方向。 孙劲则去查高虎、华春晓、李志堂,摸清他们的社会关系,不管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和他们有矛盾的,有仇的,都得捋清楚。 安排完,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口呆呆地站了一会,使劲搓了搓脸,才转身问苏曼宁去阮明涛老家调查的情况。 苏曼宁说:“查阮明涛母亲的想法很对头,搞清楚了,阮明涛确实有别的女人。她几个月前去过阮明涛老家,怀孕了,找上门要公道呢。” “哦!要到了吗?” “阮明涛母亲说她做主,阮明涛不敢不听!” “阮明涛是个香饽饽啊!这可跟你前面的调查不符吧?” “是的!我也纳闷!怎么查也查不到他有别的女人!你说,这种事他至于藏得这么严实吗?” “他一不是官,二不是已婚,常理来说,显然不至于!” “我也想不明白。但艾丽那具模型为什么那么怪异的原因,总算搞清楚了,那个怀孕的女人,私下里一定找过艾丽,否则一切都解释不通。她那么做,对艾丽来说是不是过于残忍?艾丽为阮明涛做了那么多,身患绝症,将死未死之际,阮明涛不但不悉心照顾陪伴,珍惜最后在一块的机会,还有了别的女人!他还算男人吗?那女人呢,不但怀了孕,还找上艾丽,对后者来说,这是示威还是诅咒?这种伤害,怕是比病魔还要残酷!可想而知,艾丽当时该有多么失望,多么绝望!她对阮明涛背叛的切齿之恨,从黑子陈述她的那些怪异言行里,就能深深体会到。那么,也就不难理解她后来一系列的做法了!她在报复阮明涛!那个模型是永久的非卖品,以后会被不停展览,不停上头条。阮明涛呢,个人兴趣爱好和工作都跟生物塑化技术分不开,也就注定他今后跟艾丽那个模型分不开。艾丽这么做,等于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深深印在了阮明涛的生活和脑子里!同时,她还把自己器官移植的三个对象,也就是王大力、王文吉、孙桂珍的个人资料,都留给了阮明涛,这对阮明涛来说,几乎等同于艾丽就附身在那三个人身上!今后你不管吃饭睡觉,睁眼闭眼,不管和哪个女人在一起,艾丽时时刻刻都会出现在你眼前!这很恐怖!”说到这,苏曼宁实在说不下去了。 “你说的这些,逻辑上合情合理,”秦向阳摸着鼻头道,“但有一点我还是想不通,按说阮明涛和艾丽情感基础很牢固,就算艾丽绝症,他要找女人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想不通?事情都明摆着了!还能有别的解释?你们男人不都这个德行?”苏曼宁愤愤地说。 她的意思很明显,要验证这些很简单,有了阮明涛老家调查的情况,再找阮明涛就不难逼问出真相了。但秦向阳接下来的一句话,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实际上,吴鹏下午已经查到了阮明涛精子的冷冻保存记录,就在省医学院附属医院的生殖中心。” “啊!怎么会呢!”苏曼宁听到这话,有些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她才说:“难道阮明涛和艾丽真有过要孩子的计划?那他感情上怎么会背叛艾丽呢?” “别急,听我说,”秦向阳慢慢道,“但是阮明涛的冷冻精子失踪了,生殖中心的解释是,那份冷冻精子被主任医师蒋素素因工作失误弄丢了。如果阮明涛追责,这就是医疗事故,医院要负责任。实际上,这对医院来说不是什么大事,看怎么操作,说服男方不追责,再取一份精子,都是可行的。” “弄丢了?真邪性!”苏曼宁蹙眉道,“蒋素素又是谁?” “省医学院附属医院副院长蒋斌的女儿。” “蒋斌的女儿?华春晓的老婆蒋艳艳和她姊妹俩?” “对!蒋艳艳是她姐,华春晓是她姐夫。” “巧了!去阮明涛老家的那个怀孕女人就姓蒋,和阮明涛同学,名字不知道。难道……”说到这,苏曼宁皱起了眉头。 “哦?搞不好还真是一个人!”秦向阳敲着桌子说。 旁边的吴鹏反应很快,立刻从电脑上调出了蒋素素的相关资料,资料显示,蒋素素和阮明涛果然是大学同学。 “看来去阮明涛老家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个蒋素素了!难道是旧情复燃?”苏曼宁调侃道。 吴鹏说:“对了,蒋素素同事说她请假有段日子了,人不在医院,好像去了外地。” 秦向阳说:“不管她在哪都快回来了,今晚被杀的可是她姐夫。” 苏曼宁深深叹了口气,肃容道:“其实事都已经很清楚了,最惨的就是那个艾丽!真没想到……可事情再深入下去,好像和咱关系不大。接下来还有必要找阮明涛?” “找啊!为什么不找?明天一早,不,明天下午你去找他,上午你休息半天!”秦向阳毫不犹豫,一锤定音,“艾丽的案子我可还没写结案报告呢!没结案,就得把事实都给弄清楚!” 会开到半夜才散,众人该加班的加班,不必多言。人都散去后,秦向阳才算平静下来。他需要平静,尤其是这个时候。 躺在沙发的秦向阳,毫无睡意。实际上自1210案发以来,他就一直住在办公室里,几天下来,胡子也长了,头发乱七八糟的,彻底恢复了单身时不修边幅的状态。今晚高虎和华春晓的死,对他来说是很大的打击,尤其是高虎,下午刚见过面,那么鲜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紧接着傍晚就遇害了。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元代青花瓷刚刚还拿在手里,接着就眼睁睁地看着它摔在了地上,感觉明明可以阻止,却又无能为力。 晚上开会时,丁诚来定了调子,打了鞭子,这种压力只是外在的,秦向阳还不甚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深藏在心里的那份信任。他现在的位置,完全来自于曾经的兄弟、战友赵楚对他的信任。当年赵楚信任他,选择了他,才设计“冤枉他”,让他被通缉,在绝境中,逼着他一步步破了赵楚一手策划的多米诺骨牌案,走上了公安部领奖台。赵楚是罪犯不假,但他理解赵楚的痛苦和那么做的实际意义。在他秦向阳眼里,赵楚既是犯罪,也是导师,这一点也不矛盾。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现在的位置,但不能不在乎赵楚曾经对他的信任,也就是一个警察应有的责任,这也正是当年赵楚选择他、成全他的根本原因。对警察来说,责任有很多,但最基本的一点,相比一场凶案发生,然后抓住罪犯而言,如何避免一场凶案发生,似乎更有意义。在这一点上,秦向阳简直对自己太失望了,以至于他现在都不敢想起赵楚,他害怕从赵楚眼里也看到失望。 唯有尽快破案,才能守住赵楚对自己的那份信任,这跟丁诚的鞭子无关。可案子该怎么破呢?他躺在沙发上,考虑来考虑去,似乎也就那两个调查方向,一个是监控,一个是被害人社会关系,但最令他捉摸不透的,却是案发现场本身。凶手这次杀了两个人,砍下两颗人头,四只手,四只脚,另外还有凶器,要想轻松带走那些东西可不容易。怪不得凶手选择在水产店作案呢,这么一来,即使有路人看到凶手提着两大包东西从水产店出来,也会误以为那是水产品吧。可凶手提着那么两大包东西,总不至于步行离开吧?那么一来,早就在摄像头里暴露踪迹了。排除了步行,还剩两个可能,一个是有代步工具,再一个是凶手就住在案发现场附近。想到这,他再也躺不住了,起身开车独自回到了案发现场。 时值半夜,又发生了凶案,农贸市场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四周一片静谧,似乎连飘荡了一天的灰尘也已落定、休息。秦向阳深吸了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水产店前拉着警戒线,他走过去,来到水产店的玻璃门前,朝里面望了望。在那一瞬间,他感觉似乎看到里面有个人影。他赶紧打开警用手电向里面照去,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就连那个冰柜也被抬回局里做相关痕迹检验了。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想象手里就提着凶手那两大包东西。跟以前一样,他又把自己放到了凶手位置上。 “我是凶手的话,提着这两包东西怎么办呢?先就地隐藏?”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垃圾桶,那里早在案发时就被搜遍了。他又看了看人行道两旁的绿化带,然后跳进去,打开手电筒照着地上的干土,一步一步往前挪。他担心凶手就地掩埋了物证,而案发后并没有检查绿化带。他把周边绿化带,以及外面所有裸露的地皮全搜了一遍,但没发现任何泥土松动之处。他叹了口气,看来东西都被凶手带走了。 市场外边就一条公路,公路上不管往哪头走,走到路口都有摄像头。电动车装那两大包东西太明显,用车的话,就一定会被摄像头录了下来,而且重要的是,它一定在附近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这么一分析,摄像头排查起来,就似乎很有针对性了。可是,万一凶手就住在这附近呢?附近有好几个小区,有商品房,也有城中村自己开发的房子,这样的话,排查难度就实在太大了! 但是难度再大,也好过无从下手。这时他发现,跟做队长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这种一线抓贼的感觉:紧张,刺激,痛快。不过做队长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工资待遇高,想到这他望着远处黑暗的角落,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秦向阳这番单独折腾,完全是由其压抑、自责的情绪导致,没任何新发现也在意料之中。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附近的阴影里,正有一双眼睛紧盯着他所在的水产店方向。听说,连环杀手中有百分之八十会重返案发现场,对自己的“作品”欣赏、回味一番。如果这话有道理,如果那个阴影里的人就是凶手的话,想必他此刻定是有十足的成就感。 第二天从早晨到午后,秦向阳办公室里一直是人来人往,一片繁忙景象。丁诚的鞭子可不是白抽的,大家伙都上紧了发条,调查情况陆续汇总过来。其中有那么两个情况值得深挖,令人惊喜,一下子冲淡了秦向阳熬了一夜的疲惫感。 首先是孙劲对三名死者社会关系的走访调查。他从高虎的工作记录中查到一个情况,三个多月前,高虎曾一天之内,两次给一个叫程功的车主贴了两次罚单。孙劲先向秦向阳汇报了该路段的一些情况——贴罚单的位置是个“几”字形封闭路段,也是一个城中村的集市。众多在那被贴罚单的车主对此颇有怨言,理由比较充分:在“几”字封闭形路段内停车赶集,根本不妨碍交通;路段内虽设置了禁停标志,但标志设在路段中间,从外面停车的人根本看不到,起不到提醒作用。对此,交管所也有相应的解释:禁停标志的位置确实值得商榷,为此,已在路段外新增禁停标志一处;“几”字形路段虽然封闭,但该路段内有个幼儿园,因此,为保证安全,除了上下学接送孩子可以临时停车,其他时间一律禁止在该路段停车。 孙劲说:“程功被贴罚单的时候,路段外还没新增禁停标志。这种事,罚款是小,主要是个气。你想,一天内在同个位置,被同一个人贴,两次罚单,你火大不火大?” 秦向阳凝神听着,没有插言,实际心里却很高兴,他没想到这么快,自己昨晚的猜测就有了着落,高虎和程功还真有矛盾,尽管这个矛盾听起来不大。 孙劲又说:“程功你记得吧?他母亲叫孙桂珍,换肾那个!”他见秦向阳点头,接着道,“有意思的不光是罚单,还有那罚单的日期。我查了,那天正是程功母亲做手术的日子,还是他女儿程璇璇的生日!” “哦?这么巧?”秦向阳意味深长地说。 “是啊!就这么巧!”孙劲晃着夹烟的指头说,“程璇璇失踪了,还没找回来,还记得吧?为什么说那个日期很有意思呢?一、程璇璇就是那天失踪的,而程璇璇的失踪,跟被杀的李志堂有间接关系;二、程功在他母亲做手术那天,从华春晓办公室偷听到他被华春晓黑了十万块钱,这些在我最初对华春晓的调查报告里都有;三、程功在这天被高虎连贴两次罚单。”孙劲一口气说完,狠狠地抽了口烟。 秦向阳眯缝着眼想了一会,故作糊涂地说:“我还是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孙劲用力呼出一口烟,又掏出一支香烟对着自己的烟屁股点上,塞进秦向阳嘴里,才说:“我的秦大队长!今天你这智商没在线吧?” 他见秦向阳还是光眨巴眼不吭气,一屁股坐到桌子上说:“这个程功,本是艾丽案子里病人的家属吧?很不起眼是吧?可难道你就没注意吗?这个名字,最近屡次三番,自己就蹦出来!” “蹦出来就蹦出来呗,纯属巧合,”秦向阳的语气听起来很无所谓,“李志堂、高虎和华春晓不也都纯属巧合,在艾丽案子里出现过吗?” “对啊!现在是程功和三个死者都有关系,都有恩怨矛盾,你竟然还说巧合!”孙劲说完,又从桌上跳到了地上。 这时苏曼宁推门进来。 孙劲赶紧拽着苏曼宁说:“苏主任!你来得正好!秦队今天脑子没上弦!” “什么情况?”苏曼宁一脸懵逼。 孙劲就把刚才的情况又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前天晚上,在审完黑子之后的讨论会上,吴鹏从李志堂学校摸到个情况,说李志堂间接导致了程功女儿的失踪。当时秦队还说程功和李志堂确有私人恩怨,逻辑上的确有嫌疑。你看,今天我弄来的情况这么充分,他反而屁也不放一个了!” 苏曼宁听完,斟酌道:“这个程功是有可疑之处。不过就高虎的死来说,他程功为两张罚单就杀人,这也说不过去吧?” “单单为两张罚单杀人,是说不过去,但要是这三个原因加起来呢?一天之内被黑十万元,加女儿失踪,加上一个有争议的地方被贴两次罚单!” 说完,孙劲又从包里掏出个本子,翻开一页,说:“这里还有些补充情况,是从外围对程功做的了解。程功,34岁,是个小老板,搞肥料的。两年前离异,前妻叫杨梅。离异原因是杨梅出轨。程功离异后很快再婚,对象叫孙丽萍,带着她女儿王媛一块嫁过去的。程功本来也算成功,小有资产,后来因孙丽萍痴迷网上投资,给他亏了三百八十万元,家底全亏进去了!孙丽萍因此跑路。紧接着,程功母亲孙桂珍就被查出尿毒症晚期,先是在医院治疗了大半年,后来才换上了艾丽的肾,为此,程功先是卖厂房设备,后是卖车。” 秦向阳立刻意识到这些情况的重要性,一边听,一边慢慢坐直了身子。 一口气说到这里,孙劲喝了口水,继续道:“咱就按常理说,秦队,咱都是男人,换作你,两年之内,两次婚姻失败,一个老婆出轨,一个老婆跑路,家底赔光,厂子、车子都卖了,老娘重病,你能扛得住不?” “我也不知道!”秦向阳苦笑。 “嗯,行。这还不算完,紧接着他又在一天之内,被黑十万元,女儿失踪,在一个有争议的地方被贴两次罚单!换谁谁不愤怒,谁不崩溃?” “换我我早崩溃了!”李天峰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我在门口都听见了,有重要情况汇报。” 秦向阳对此不以为怪,因为苏曼宁进来从不关门,李天峰进来无门可敲。 “我这还没说完,你先等着!”孙劲丢给李天峰一支烟,继续道,“程功一天之内那些倒霉遭遇,不管事大事小,其实都算是些稻草,他本身的糟糕处境,才是他最大的包袱!他要是匹骆驼的话,早就被他本身的处境压得岌岌可危了,事实上压死骆驼,把他点燃的,却恰恰是那些稻草!所以,程功有十足的理由迁怒于稻草,也就是李志堂、华春晓、高虎,进而动了杀机。结论,程功有重大嫌疑,建议立刻对程功展开深入调查,好了,汇报完毕!”说完,孙劲很用力地清了清嗓子。 “的确很有道理。”苏曼宁赞许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向阳忽然笑了,语气欣慰地说:“说得不错,很有干劲,继续保持!” “你……”孙劲被秦向阳突如其来的肯定噎了一下。 秦向阳一下子站起来,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资料丢给孙劲,说:“看看吧!实际上,我也从来没说程功没嫌疑吧?我这里还能给你再补充些情况!” 那是秦向阳一早叫人从派出所取来的失踪人员资料,苏曼宁和李天峰也凑到孙劲跟前看起了材料。 等他们看得差不多了,秦向阳才说:“前天吴鹏提到程璇璇失踪的情况后,我就叫人弄来了这份材料。你们也没想到吧?失踪的可不只是程璇璇,王媛也失踪了,也就是孙丽萍的女儿。程功和孙丽萍还没离婚,法律上,他还是王媛的监护人。更有意思的是,王媛的失踪日期,跟你刚才说的那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这点我们已经知道了。” “也就是说压垮程功的稻草,还得加上王媛失踪?”苏曼宁适时补充了一句。 “王媛已经找回来了。但这些事毕竟都发生在程璇璇生日那天,程功当时什么状态不知道,换我估计也崩溃了!”秦向阳用拳头擦着鼻尖说。 “那他的嫌疑就更大了!你不早说?”孙劲一脸兴奋。 秦向阳正色道:“其实你刚才那番话,从动机论来说,分析得也算充分。我没急着表态,让你讲,也是在梳理思路。昨晚案发后,我就在琢磨高虎和程功有没有矛盾冲突,你的调查,印证了我的想法。很好,很全面!真没想到,程功背后有那么多故事。你呢,也别太得意翘尾巴,毕竟嫌疑人的界定范围是很广的。” “该我了!”李天峰制止了还想说的孙劲,道,“我们把监控捋了一遍,案发后同时出现在两个现场的车,一共找到三辆,但人家车上都不是一个人,案发时都有不在场证明。” 李天峰喝了口水,拿出一张照片,说:“倒是另有个情况比较特殊。这辆五菱宏光的车主,你们猜是谁?就是刚才你们讨论的对象,程功。这辆车呢,在昨天下午,先是经过一个探头,上了通往农贸市场的必经之路,之后又从另一个探头出来。这至少能说明,这辆车在案发现场所在路段出现,并停留过。从两个探头的时间差看,停留时间超过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恰恰跟高虎和华春晓被杀的时间段吻合。我为什么注意这辆车呢,因为前天晚上吴鹏从育才中学拿到情况,说程功跟李志堂有恩怨,秦队你叫我从外围查查程功,后来我才有了他这辆车的资料。没承想比对监控又发现了这辆车!” “又是他!”孙劲敲着桌子说。 “李志堂案发现场附近呢,有没有这辆车?”秦向阳问。 “刚才说了,两个现场附近,同时出现的就三辆,里边没这辆车。”李天峰回答。 “没有?”秦向阳一边走一边琢磨起来。 事实上,这两个情况的确给秦向阳带来了惊喜,也给他接下来的调查提供了一个较为合理的方向。程功身上的疑点实在很多,仇杀的动机也相对充足,他很快意识到一个更为可怕的问题,既然王媛也是在程璇璇生日当天失踪的,王媛的失踪也是足以压垮程功的稻草之一,那么,是什么原因,或者说,是谁导致王媛失踪的呢?换句话说,如果王媛的失踪真是别人导致的,那么,接下来会不会还有人被杀?如果真的有人继续被杀,那么,程功的疑点就更大了!不,不能再死人了!绝不能! 想到这,秦向阳立刻顿住脚步,对孙劲说:“走,去会会这个程功!” “太好了!我联系下外围人员,确定下他具体位置!”孙劲快步跑出办公室。 秦向阳非常理解孙劲的兴奋和迫切,毕竟这个案子跟他父亲有密切关系。十八年了,孙成茂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不想早点把事情搞清楚? 看着孙劲急促的背影,秦向阳心里却轻松不起来:尽管还没涉及证据层面,程功的嫌疑看起来却越来越大。可是,如果凶手真是程功,在程璇璇生日那天因愤怒而崩溃,因崩溃又动了杀机,那么,他最优的选择,应该是悄无声息干掉压死他的那几根稻草。可真正的凶手不但张扬跋扈地联系警察,还发给警方信息量巨大的短信,这实在难以捉摸。更令人不解的是凶手的杀人手法。若真是程功,仅仅为了杀人,根本没必要那么做。想到这些,他的眉心越来越重了,本来就凌乱的头发,看起来似乎更乱了。 苏曼宁没注意秦向阳的表情,轻叹道:“那你们忙,按你们秦头的吩咐,我也该去找阮明涛了。” 苏曼宁说完,又走近秦向阳,悄悄说道:“你看你这个邋遢劲儿,昨晚又在办公室过的?这么下去可不行!”她一边说一边踢了踢对方脚尖,小声道,“能不能刮刮胡子?头发也炸毛了,成鸟窝了!你是队长,注意点形象!这个还用我提醒吗?” 秦向阳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苏曼宁摇着头,白了他一眼,刚要走,有个警员冲了进来,差点跟她撞到一起。那个警员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跑到秦向阳面前,大着舌头,急匆匆地说:“秦队,派出所刚刚接到报案,那个阮明涛跳楼自杀了!” “派出所的人打来电话说,阮明涛跳楼自杀了,好在没死!怎么回事呢,他跳下来的时候,好巧不巧,刚好楼下车库有辆车开出来,是辆猛禽皮卡,车主是个开服装店的,车后斗装着好几个大尺寸编织袋,里边满满的全是棉衣。阮明涛运气好,跳进了车斗里!人基本没啥事,有些外伤,有没有脑震荡还不好说,就是胳膊摔到了车厢板上,断了!”那个警员说话有些大喘气,众人耐心听完后,都吁了口气。 秦向阳听完,大声道:“说话别大喘气!” 这几天之内,他的辖区已经死了三个人,尽管阮明涛本身不牵扯1210案,但阮明涛要是真死了,他怕是完全接受不了。 不过,这事也着实让所有人深感意外。他怎么会想到自杀呢?承受不住艾丽以死亡为代价的报复?对阮明涛来说,艾丽的报复的确过于残忍,可他总该有继续生活的希望,他不是快有孩子了吗?怎么说都不至于走这一步。 事发突然,秦向阳只好让吴鹏陪苏曼宁去现场。 苏曼宁有些后悔,就不该听秦向阳的,在家休息一上午,一早去找阮明涛就好了。 阮明涛是从家里跳下来的,六楼,自杀的结论没有疑问。苏曼宁赶到时,人早被120急救车抬走了。 派出所的人交给苏曼宁一部手机,是阮明涛的。手机里有条最新的短信引起了苏曼宁的注意,看时间,是跳楼前发送的,发送的号码上没有备注名字。 “蒋素素,你心如蛇蝎!不得好死!”短信内容就这么几个字。 “又是蒋素素!”苏曼宁抱起胳膊想了想,用阮明涛手机按下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苏曼宁还没说话,对方就用尖锐的语气说:“哟!阮明涛!你不是说要死给我看吗?怎么还有心情打电话?赶紧去死!我这正好在殡仪馆呢,能赶上给你收尸!” 对方的话咋这么歹毒?苏曼宁紧紧皱着眉头说:“阮明涛跳楼了,你是蒋素素?” “他个软蛋,我才不信呢!你谁啊?” “警察,怀疑你跟阮明涛跳楼有关,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警察?他自杀了?和我有毛关系?喂……” 苏曼宁不等蒋素素说完就挂断电话,叫吴鹏上车,两人朝殡仪馆开去。 蒋素素没撒谎,她的确在殡仪馆,跟家人一块,正处理她姐夫华春晓的丧事。 出于案情需要,华春晓的遗体还在警方手里,办丧事没有遗体,怎么说都有点不靠谱。但华春晓所在医院想尽快了结单位该做的事情,就组织了这么一场有些特殊的告别会,告别会现场的棺材里,放的是华春晓的衣服。 告别会上午举行,苏曼宁赶到时已近尾声。现场人来人往,难以分清哪些是华春晓的亲朋好友。 苏曼宁亮明证件,叫工作人员把蒋素素叫了出来。 蒋素素三十岁左右,锥子脸,颧骨有些高,素容,眼角上翘,嘴唇很薄,一脸刻薄相。 警察找上门,蒋素素有些惊讶,她看了看苏曼宁的证件,一脸无所谓地问:“阮明涛真死了?” 苏曼宁冷着脸,故意说:“重伤。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没死啊?真是的!他跳楼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这正忙着,走不开!” “你先忙,我们等,但今天你必须跟我们走一趟。”苏曼宁客气地说。 蒋素素脸色一变,正要说话,这时一个长者走了过来,对苏曼宁说:“我是蒋斌,蒋素素的父亲。这位警官,有什么事?” 蒋斌这个名字,苏曼宁有印象,省医学院附属医院副院长,华春晓此前钻黑子合同的漏洞“两头吃”,讹了程功,之后又把钱上交到了蒋斌手里。蒋斌大概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声音听起来很沉稳。 苏曼宁看了看蒋斌,把来意说了。 蒋斌说:“协助调查我们绝无二话,不过,我女婿华春晓尸骨未寒,你们不去破案抓凶手,反而跑到这来,这劲是不是使偏了?” “华春晓的案子我们队长亲自负责,这是两码事,还是请你女儿配合一下吧。”吴鹏上前一步说。 “那也得等我忙完这一摊儿!”蒋素素甩下一句话扭头走了。蒋斌摊摊手,也转身去了。 分局那边,孙劲很客气地把程功请了过来。程功第一次到公安局,面上却也放松。 这时,秦向阳正等在询问室里,手里拿着三份资料。资料分别是李志堂、华春晓、高虎的个人情况。 他的思维很清晰,要破1210连环杀人案,就得从两头下手,一头是从案子本身找线索,一头是查清当年发生了什么,三名死者究竟跟孙劲的父亲孙成茂有什么牵扯。针对后者,只能先从这些资料上入手。 从资料上看,三名死者的年龄相差不大,李志堂三十四岁,是最小的,但有记载的经历却大为不同。 华春晓省医学院毕业,一直在医学院附属医院做事,就没挪过窝。 李志堂高中学历,当过两年兵,干过多年针对中小学生的美术培训班,后来不知道怎么混成了学校外聘的美术老师。算起来,要是李志堂当年跟孙成茂有过什么牵扯的话,当时他才十六岁。 高虎只有初中学历,经历最复杂,送过矿泉水,开过烟酒门市部,贩过菜,卖过煤,最后一份工作是交通协管员。从经济状况看,华春晓显然最好。李志堂有华晨公寓502那套一室一厅的房产。高虎有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三个死者里,只有李志堂未婚。 目前对死者社会关系的调查,还没发现三名死者之间有过交集或来往,这一点,秦向阳很是想不通。既然三名死者都跟孙成茂当年的失踪有关,那么彼此应该认识,怎么会彼此没有生活交集来往呢? 此外,还有个情况格外让秦向阳注意。三人的亲属一栏,李志堂标注的是孤儿,这点李志堂被杀后他就知道了,而华春晓和高虎的亲属一栏,只标注了一个字——“无”。 难道他俩也是孤儿?想到这,他立刻拿起电话打给李天峰,叫他安排人,分别去找华春晓和高虎的老婆,了解一下相关信息。打完电话他想,如果他们都是孤儿,接下来就只能从孤儿院入手了,但也不是每个孤儿都非进孤儿院不可…… 他正想着,孙劲和李天峰引着程功开门进来了。 秦向阳收起资料,把程功仔细打量了一遍。 程功身高大概176厘米,看着很结实,两眼炯炯有神。 秦向阳站起来,说话的语调很客气:“程先生吧?这次请你来,是有些情况需要你帮着核实一下。” 程功也把秦向阳上下打量了一遍,不知他心里对眼前这位邋遢的刑警大队长做何感想。他脸上带着笑说:“秦队长你好,你的手下都和我说了,能配合的一定配合。”他双手插在兜里,紧了紧衣服,抬头四处看了看,在秦向阳面前坐下,又道,“还是你们这里暖和啊!” 秦向阳点头打了个哈哈,对孙劲和李天峰说:“你俩有事就去忙,没事就在这帮着记记。” 孙李二人对视一眼,坐到了旁边的桌子后面。 程功笑道:“秦队长这是要审我?” “绝对不是!”秦向阳拿出烟递给程功,说,“例行询问。” 他自己点上烟,又帮程功点了,接着说:“前天晚上北外环农贸市场的凶杀案,你知道吗?” “知道。”程功吸了口烟,说,“听房东说的。” “房东?” “嗯。我在那边租了个房子。”说着,他掏出名片递给秦向阳,说,“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干肥料的。” 秦向阳点点头,把名片揣起来。 程功叹了口气,说:“其实名片也用不着了,我早破产了。实际上我的情况,既然你们请我来,那不用我说,你们应该都知道吧。” 秦向阳点头承认。 程功清了清嗓子,说:“大概两个月前,具体日子忘了,我到北外环农贸市场附近租了个房子。干啥用?放货呗。我手里还压着不少货,农贸市场那有不少菜贩子,他们跟菜农很熟,菜农都要用肥料嘛。我呢,就找上菜贩子,让他们帮着联系菜农处理肥料。为省事,就租个房子把货放那了。死人那天下午,我就在那边,有个菜贩子电话里要货,我去装,然后把货送了过去。后来才知道那里出了命案,围了好些人看热闹。你要不信,可以找那个菜贩子去问。” 秦向阳心知他既然敢这么说,定是必有其事,又问:“死的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那我咋知道?秦队长,你想知道啥尽管问,你们忙,我也瞎忙,咱直来直去的好。” “实话告诉你,死者一个叫华春晓,一个叫高虎,这俩人你不陌生吧?” “华春晓?高虎?死了俩?”程功皱着眉,说,“华春晓,我可忘不了!医生!他黑了我十万块钱。高虎嘛,实在没印象。” “我们了解过,华春晓给你母亲换了两个肾。黑子的合同上有漏洞!” “什么?换了两个肾?我和黑子的事你们也知道了?”程功站起来,揉着太阳穴走了两圈,说,“可我妈有个肾是健康的!根本不用换啊!这狗娘养的!他那是赚黑子的便宜‘两头吃’吧!先借故黑我钱,又怕我事后万一找上门,才有意给我妈换了两个肾!” “嗯,是这么个情况,不过华春晓说,你母亲另一个肾其实也不太好。” “呸!听他放屁。怪不得他岳父昨天找到我,说替医院把十万块钱还给我!”程功摇着头说,“我这还纳闷呢!到嘴的肉咋还给吐出来了?还代表医院还给我?原来死的是华春晓!他岳父那是替他女婿心虚呢!” “哦,蒋斌把钱还给你了?” “他岳父自称姓蒋,叫啥不知道。” “高虎呢?你再想想。” “确实想不起来,认识的人里没有叫高虎的!” “三个月前,在一个‘几’字路段,你一天被贴了两次罚单,想起来了吗?” “是他?那个交通协管员?” “对,死的就是他。” “在我这,那家伙也欠揍!”程功愤愤地说。 “你恨他?” “算不上!当时确实很想弄他!”“李志堂认识吧?” “熟啊!我女儿的美术老师。”说到女儿,程功语气低沉起来。 “我们知道程璇璇失踪了。已经发生了,急也没用,只要人活着,警方一定帮你找回来!”秦向阳话锋一转,问,“那么在你看来,你女儿失踪原因是什么?” 程功定了定神,说:“人贩子算主要责任,李志堂算次要责任。李志堂伤害过我女儿的自尊,导致她情绪低落,逃学。” “那事我们知道,你这评价算公道。事实上,李志堂也被杀了!” “什么?他也……” “12月10日晚,零点到一点之间,你在哪儿?” “零点到一点?当然在家睡觉!”程功说着,从秦向阳烟盒里拿了根烟,捏在手里,在桌面上敲来敲去,突然说,“我明白了!我和他们三个同时有过节,你们怀疑我?”他拔高了音量,有些激动。 秦向阳不置可否,也取了根烟点上。接着,那边孙劲站起来把烟盒摸了过去。 “就为那点事,你觉得我有必要杀人吗?”程功哼了一声。 “平心静气说,我也觉得没必要。不过,当时你的心情本来就很差,特别差,两段婚姻,一个老婆出轨,一个老婆跑路,事业破产,母亲住院,巧的是,又在同一天碰上女儿失踪,被讹钱,被贴罚单,这些加起来,就很难平心静气了!” “你这到底是审我?还是普通问询?”程功生气了,尽力压着嗓子问。 “审问可不在这儿。” “那你们也太过分了!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程功大声说。 “我非常理解你!”秦向阳认真地说。 “你不理解!人活着,最难的是放下!”程功说着猛地站了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谈谈王媛失踪的具体情况吧?”秦向阳的口气有些强硬。 程功闻言真的动了气,沉默不语。 “王媛已经找回来了,说说她失踪前的情况?”秦向阳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程功脸色越来越白,他沉默了一会,突然说,“你们最好也别打王媛的主意,她从回来就谁也不见!别去刺激她!” 秦向阳没想到程功反应这么大,搓了搓手,心想,也许自己的问话确实太直接了。 “行了!说什么理解我?我那些事,搁你们身上试试!有你们这样办案的?屁事查不出来,拿我当嫌疑人!就这样吧,要么你们直接扣留我四十八小时,要么我走!你们看着办!”程功越说越火,转身想走。 秦向阳一看人家真火了,赶紧赔笑道:“你批评的是。可我们真不是那意思!你误会了,破案讲的是证据。这就是个问询程序,非做不可。你别是电视剧看多了,以为警察个个是神探?一个案子只有一个真相,可实际上,我们往往要走很多个冤枉路!您这,就是个必要询问,当然,你也可以理解成非走不可的冤枉路。”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那就各走各路!”程功说着就走。 秦向阳一时语塞,知道刚才有些话刺激到他了,一口一个“老婆出轨,老婆跑路……”他马上站了起来,想再说几句好话,自己面子事小,这一番问询一无所获,实在有些亏。 谁知程功走了两步,见孙劲手边的烟盒空了,就过去拿起烟盒,放到自己耳边晃了晃,接着又把烟盒伸到孙劲面前摇了摇,随后他把手那么一摊。这时孙劲发现,程功手里的空烟盒竟成了一盒满包的香烟,并且是没开封的,连牌子也跟原来的一样。 “咦!”秦向阳也跟着孙、李二人叹了一声,不可思议地望着程功,不知道他这是玩的什么把戏。 这时,程功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但火气好像比刚才小了,他从容地打开烟盒,取出烟,给每个人分了一支,给自己点上火,然后声音略有颤抖地说:“实际上这包烟是我的,碰巧牌子跟秦队长的一样而已,这就是个手法。我平常喜欢魔术,图个乐子。” 秦向阳恍然大悟,紧盯着程功,想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是,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婚姻很失败,买卖很失败,什么都很失败!失败有罪?”程功颤着声道,“我失败,在你们眼里就得犯罪?我没资格说你们。不过在我看来,破案和玩魔术一个道理,你们别光信自己的眼睛。” 他晃了晃手里几乎满盒的香烟,接着说:“你们看到的表象,也许只是人家玩了个手法,就跟这盒烟一样。哦,在你们这,我和那三个死者有过矛盾冲突,就成了犯罪嫌疑人?要是还有其他人也和他们三个有过冲突呢?案子要都这么破,我看你们也对不起‘刑警’这俩字!” 原来对方是这么个意思。 秦向阳连连点头:“说得太好了!接受批评!” 程功轻哼了一声,说:“我真没资格批评你们!不过,你这人也算坦荡!要 没别的事,我可以走了吧?” 秦向阳上前一步,说:“那王媛的事?” “王媛什么事?我真无话可说。”程功说着,重重地把门摔到一边,走了出去。 这时,苏曼宁正好带着蒋素素回来。苏曼宁阴着脸在前边走,蒋素素跟在后边,走起路来神采飞扬,步态夸张,像是走红毯的小明星。 程功这一出门,跟蒋素素打了个照面,好奇地看了她几眼。 孙劲望着程功的背影,拍着桌子道:“这算什么?来这玩了手狗屁魔术就走了?还发火?轮得到他发火?” “如果他是凶手,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打草惊蛇?”李天峰说。 “别做这种无谓的假设,”秦向阳说,“哪有证据说他是凶手?再说了,对蛇来说,你惊不惊它,它本身都很狡猾,不会轻易让你抓到,关键不在打了草,在我们!” “那怎么办?这次几乎一无所获。” 秦向阳背过手去,狠狠地按了按颈椎,说:“明天我再去找他谈。” “王媛是被网友骗走的!这一点,她被解救的时候,派出所就搞清楚了!”孙劲见程功大摇大摆地走了,情绪有些激动。 “但重要的是程功的态度!他怎么认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万一他又迁怒于别人呢?”秦向阳说,“毕竟目前的三名死者,都集中在他母亲手术那天跟他起了冲突,如果这算是本案的规律,那我们必须要知道在程功心里,还有没有别的冲突对象。必须做这样的假设,记住,不能再死人了!这次,是我沟通技巧不对,但是,跟程功这样的正面接触,甚至上门去求人家谈,都是完全必要的!” “那可不可以这么认为:要是接下来再有人被杀,而被害人又被查出也是那天跟程功有所冲突,但程功却对我们隐瞒,那他的嫌疑就更大了?”李天峰说。 “逻辑上是这样,这要以死人为代价!但是,即便如此,也只是证明了一个所谓的逻辑,而不是掌握证据!” 秦向阳有些艰难地说完,又摇着头道:“更重要的是,华晨公寓监控里走安全通道那个家伙,通过目测和实际模拟,身高也就170厘米,可程功起码176厘米。” 孙劲哼了一声,说:“那又怎样?如果程功是买凶杀人呢?” “买凶?”秦向阳瞪了孙劲一眼,说,“有买凶搞连环凶杀案的吗?就算有,他程功都破产了,哪来经济实力?” “这……”孙劲一时哑然。 秦向阳理解孙劲急于破案的心情,毕竟案情跟孙成茂失踪有关。他拍了拍孙劲的肩膀,又对李天峰说:“去查查程功租的那个房子什么情况。” 秦向阳的话令孙劲很沮丧,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管怎样,我现在就盯着他!” 秦向阳这边完事时,苏曼宁那边对蒋素素的问询刚开始。秦向阳在门外看了一会,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我说这位姐,麻烦你快点问!我还有事!” 蒋素素声音尖锐,情绪略有亢奋,她扭头看了看进来的秦向阳,垂下眼皮抽了口女士烟,突然笑道:“哟,这位警官也是来审我的?看这炸毛爆炸头,我还以为是交警走错了门呢!” 秦向阳回瞪了她一眼,走到苏曼宁旁边坐下。 苏曼宁起身打开窗户,然后坐回去问:“你去过阮明涛老家吗?” “去过又怎样!”蒋素素一脸无所谓地说。 还真是她,苏曼宁没想到蒋素素这么痛快,又问:“阮明涛在你们生殖中心保存了精液样本?” “你们都知道,还问我干吗?”蒋素素切了一声。 “样本是你弄丢的吧?” 蒋素素一听这话,猛地笑出了声,跷着二郎腿说:“早料到你们会为这事找我!我会为他那点玩意自找麻烦?幼稚!” “好好说话!”秦向阳冷着脸插了一句。 蒋素素哼了一声,说:“什么叫弄丢了!实话告诉你们吧,是阮明涛自己不要了!手续上,他应该来医院签个东西。他呢,因为和我是同学,直接联系了我。我也嫌麻烦,就叫他写了个证明,签了字,说清楚他不要那份精液样本了,就这么个事。” “他写的证明呢?” “应该在我办公室抽屉里,回头你们自己去取呗。” “他为什么不要那份样本了?” “我哪知道?问他去!” 说到这,秦向阳和苏曼宁心里其实都清楚了,一定是阮明涛先自作主张,做了精液冷冻保存,然后找艾丽谈做试管婴儿代孕,艾丽接受不了孩子生下来就没妈,阮明涛才无奈放弃了那份精液样本。 苏曼宁整理好思绪,又问:“听阮明涛母亲说,你有了阮明涛的孩子?你俩什么关系?” “鬼才和那个吃软饭的软蛋有关系!” “蒋素素!”秦向阳突然拍了下桌子,从抽屉里拿出阮明涛的手机说,“阮明涛跳楼前给你发了短信,我有理由怀疑你和这事有直接关系!旁边就是审讯室,要不咱换个地方说话?” “别吓唬我了,警官!”蒋素素伸了个懒腰说,“我确实和他没任何关系。我只不过用了他的精液样本,给我自己做了个人工授精,行了吧?” “人工授精?”苏曼宁惊得一时合不拢嘴。 “是的!用你们能听懂的说,就是拿注射器把精液注入我的子宫里呗。”蒋素素淡定地说。 “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想怀孕不行吗?” “你这是违法的!” “警官,我懂法!不结婚没准生证,不代表不能偷偷人工授精要孩子!” “你这是私自挪用第三者精液样本,不但违反法律规定的相关程序,道德上更说不过去!” “谁说不是呢!我的确违反了法律和医院规定的程序!但违反的,不是刑法!你们要不要给我个民事起诉?再说,那份精液样本人家主人都不要了,我这属于利用职务便利,违反程序,我都承认!反正这事也藏不住。” 蒋素素见苏曼宁不吭声了,继续饶有兴致地说:“对了!给你们普个法,我的确违反了国家的《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要是被计生办的知道,他们有权拉我去做人流。”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接道,“所以呢,我知错就改,已经把孩子做掉了!这个结果,两位警官满意吗?” 蒋素素这番话,把苏曼宁气得直哆嗦。 苏曼宁顾不得自己身份,站起来指着蒋素素的鼻子说:“你太无耻了!” “少来!轮不到你教育我!”蒋素素针锋相对地说。 苏曼宁深吸了口气,尽量稳住情绪,说:“怪不得前几天阮明涛从网上搜索胎儿的信息,一定是你成心告诉他的!” “你说对了!我还找到阮明涛老家去,把我怀孕的事告诉了他妈!” “然后你再把孩子做掉,去刺激阮明涛?”苏曼宁很快理清了头绪。 “呵呵。这事对阮明涛刺激并不算大。” 这时秦向阳咳嗽了一声,说:“你这么做,是为了刺激艾丽吧?艾丽为阮明涛付出那么多,突然查出重病不能生孩子,你利用了阮明涛的精液样本,再找到艾丽告诉她,你怀了阮明涛的孩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当时还精心准备了一份DNA报告,用来证明你怀的就是阮明涛的孩子。那么,艾丽受到的打击也就可想而知了。她一定会当面质问阮明涛。而阮明涛当时还不知道你利用了他的精液样本!这么一来,他再怎么解释,都是越描越黑!艾丽也只能有一个想法,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阮明涛最后还是背叛了她!” “你说的大部分都对!”蒋素素甩了一下头发,说,“但我当时并不知道艾丽重病。我那么做,不是为了刺激艾丽,而是通过她,去刺激阮明涛。就像你说的,艾丽一定会认为阮明涛背叛了她,那么她会把阮明涛甩了!然后我又去了阮明涛老家,让他母亲也高兴高兴,最后再做掉孩子,就这样。” 蒋素素述说得很平静,这让秦向阳很不适应。如果非要形容一下蒋素素的话,除了歹毒,心如蛇蝎,他一时想不到别的词。他眼前的蒋素素长得一点也不丑,可那精致的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秦向阳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为什么呢?他说不清。要是眼前坐的是个杀人重犯,那么对方的陈述再怎么骇人听闻,他都能接受。可现在?她深深看了蒋素素一眼,急促地呼了一口气,说:“你和阮明涛有什么仇?” “切,我和他没仇。” “没仇?没仇你要借艾丽之手刺激他?” 蒋素素打断秦向阳,说:“我就是教训教训他!谁叫他多管闲事,差点害死我姐?” “阮明涛差点害死你姐?” 蒋素素说着,又点上一根女士香烟,轻吸了一口,接着道:“阮明涛和我姐夫华春晓关系不错,听我姐蒋艳艳说,他们有共同爱好,都喜欢生物塑化技术,他俩以前在一个生物塑化展览会上认识的。我姐呢,不让人省心,有外遇,华春晓就动不动找碴闹离婚,扬言要抓到证据,让我姐净身出户!实际上他华春晓也不干净!他算个什么东西?想让我姐净身出户?那阵子,我爸也跟着受了好些气!实际上他俩都理亏,再说都老夫老妻有孩子了,这么闹闹,时间长了也就消停了。” 听到这里,秦向阳突然想起,孙劲最早对华春晓的调查报告里,提到程功在华春晓办公室门口偷听华春晓和小情妇聊天的情况。敢情华春晓这一出背后,还有这么一档子事。秦向阳摇了摇头,又凝神静听。 “后来,事情也确实消停了。可谁知,中间又杀出来个阮明涛!”蒋素素端起面前的一次性杯子喝了口水,又道,“阮明涛不是兼着什么医药公司的顾问嘛,有次他去酒店吃饭,好巧不巧,我姐那天正好也在那吃饭,和别人卿卿我我的,被阮明涛给看到了!你看到就看到吧,和你有什么关系?权当没看到不就完了?好嘛!他不!他立即打电话告诉华春晓了!接下来你猜怎么着?华春晓叫他帮忙拍照,换成别人谁沾这种麻烦?他阮明涛还真就拍了!他不但拍,还跟着人家上楼,把人家开房的房间号都给拍得一清二楚!” 蒋素素越说越气,连着喝了几杯水,缓了口气,才又慢悠悠地说:“这下可好了!本来局面才消停,华春晓又来劲了!可算有证据了!赶过去当场抓了我姐个现行!说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嚷着让我姐净身出户!还找了律师!你们说,阮明涛是不是个傻逼?” “你就因为这,才报复阮明涛?” “别说得那么难听,不是报复,是教育!我姐要是被净身出户,那真叫人财两空。为这事,我姐还闹自杀,吃了安眠药,差点就……我姐要是真没了,我非把阮明涛……”将素素咬牙切齿,很是激动,“现在彻底消停了,华春晓死了!谁也料不到!” 蒋素素说累了,停下来又点了根烟,接着说,“所以,当时我真是气疯了!才想出那么个法子,我就是要阮明涛也尝尝人财两空的滋味!” “你真是害人不浅!”秦向阳说,“艾丽就因为你,搭上一条命!” “警官,话不能这么说!我的本意只是出口气,我当时可不知道她得了重病。” “出气?”秦向阳冷笑道,“不客气地说,艾丽是被你间接害死的!” “我可没那么大的脸!”蒋素素争辩道,“说破天,我无非就是偷用了阮明涛的精液样本,然后告诉艾丽我怀了阮明涛的孩子,想把她从阮明涛身边气走。再把孩子的事告诉阮明涛母亲,之后再打掉孩子,借此教训教训阮明涛,让他明白个道理,别他妈多管闲事!他运气算好了,要是我姐真没了,那他才叫害人不浅!” 苏曼宁气得浑身发抖,她紧紧盯着蒋素素说:“阮明涛跳楼,伤得那么惨,你就没一点愧疚?” “哟!瞧你说的!我愧疚什么?你以为他是因为受不了我打掉他的孩子,才跳楼吗?不,是因为受不了艾丽对他的报复!”蒋素素叫道,“我听说了,艾丽把自己整成了模型,她这是想让阮明涛的余生寝食难安!她这招可真够狠的!” “她狠?”苏曼宁冷冷地问。 “是啊!当然,她这么做,也有点想不开,就算是阮明涛真背叛了她,那又有什么大不了?一拍两散就是了。何况那只是我的一点小小手段!不过呢,话又说回来,对她来说,本就有病活不长了,这么做倒也挺有诗意!” “闭嘴!”秦向阳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蒋素素说,“阮明涛跳楼,表面是受不了艾丽对他的惩罚,实际上,他是接受不了事实真相。他想不到一切因你而起!而你那么做,竟只是因为他把你姐出轨的事告诉华春晓!说到底,阮明涛心里太苦了。那都是你带给他的!你良心叫狗吃了?说和你一点关系没有?噢!他就是帮着华春晓拍个照片,就该死?那他妈是你姐的错!还有艾丽,简直成了你祸害阮明涛的工具!我真替他俩不值!” “你他妈骂谁呢!”蒋素素也唰地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嚷道,“我就偷用了精液样本了,怎么着吧!我就骗艾丽了,怎么着吧!她愿意信我,她不信任阮明涛,那是她的事!关我屁事!她把自己做成模型,管我屁事!阮明涛受不了去跳楼,又关我屁事!” 蒋素素越说精神头越大,指了指秦向阳,又顺势指了指苏曼宁,大声说:“我今天来公安局,不是来和你们吵架的!我知道你们有本事,这些事瞒不住你们!我好心好意,全部经过都告诉你们,给你们省点事!你们这倒好,教训起我来了?”说着,蒋素素挽起袖子,说,“来!干脆点!要么这就抓我!要么让我走!我倒想看看,我犯了哪条罪?” 蒋素素这一通咋呼,真把秦向阳给问住了。秦向阳不是律师,但他起码清楚一点,要说蒋素素是间接故意杀人,肯定算不上。法律对间接故意杀人的界定是,行为人明知自己的行为会造成被害人死亡,却放任这种结果发生,最终致人死亡。蒋素素把自己怀孕的事告诉艾丽,这个主观行为确实带有一定的主观恶意,但她完全没料到艾丽会采取极端行为。 那过失致人死亡呢?过失致人死亡罪,包括疏忽大意的过失致人死亡和过于自信的过失致人死亡。前者是行为人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他人的死亡结果,而疏忽大意没有预见,从而造成他人死亡。后者是行为人已经预见到其行为可能造成他人死亡,但轻信能够避免以致造成他人死亡。 蒋素素显然不符合过于自信的过失致人死亡,那么,她恶意地把自己的怀孕事实告诉艾丽时,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艾丽自杀吗?这里面,艾丽本身患绝症,是其采取极端行为的一个很重要因素。而蒋素素恰恰不知道这一点。如果艾丽本身健康,即便受到了蒋素素的主观故意伤害,恐怕也不会想到用死来解决问题。 行为人应当预见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他人的死亡结果,而疏忽大意没有预见。法律上怎么界定这个“应当”呢?再比如,小三怀孕找上门,原配气得自杀,小三应当预见原配的自杀行为吗?秦向阳想来想去,一时郁闷得要命。 “不用想了!”蒋素素似乎看透了秦向阳的心思,掏出手机冲着他摇了摇,说,“这种新闻天天有!我早问过律师了,对于艾丽的死,原则上我不承担任何刑事责任,但在民事赔偿上,我的行为对她的自杀举动,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应该承担一定责任。艾丽呢,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的自杀行为承担主要责任!至于阮明涛跳楼嘛,这个我事先不知道,还没请教律师,不过他既然没死,我应该也没什么事。大家都认真的话,我大不了辞职换个工作!重要的是我爽了!就这样!” 看似很严重的问题,经蒋素素轻描淡写这么一说,一下子变得啥事没有了。苏曼宁想发作,却无可奈何。她心里不得不承认,蒋素素最后的几句话,对她个人责任的界定,不一定完全准确,但一定很接近事实。 苏曼宁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蒋素素的一系列行为,下贱到什么程度?在她看来,已经到了道德最低点,或者说道德冰点。冷血,毒辣,聪明狡诈,睚眦必报,苏曼宁头脑里冒出来一连串的词,可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秦向阳对这场无可奈何的问询早就失去了耐心,但他有心治治蒋素素,便阴着脸说:“艾丽的死,你很可能不承担刑事责任,但在你采取一系列行为报复阮明涛之前,应当预见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导致阮明涛做出极端举动,也就是说,不管阮明涛跳楼还是其他自残行为,你都应该有所预料,这点毫无疑问。阮明涛今后会不会起诉你,我管不着。但你在我这,肯定是违反了治安管理条例,应当依法给予治安拘留。” 说到这,他从外面叫来两个人,然后对蒋素素说:“去看守所待几天吧!我派人办好手续,把你送过去!” “姓秦的你敢关我?”一听这话,蒋素素登时蹦了起来。 秦向阳不再理她,和苏曼宁一前一后离开了问询处。两人走出了老远,还能听到蒋素素在后面大吵大叫。 “该关!多关几天才好呢!”苏曼宁愤愤地说。 秦向阳默默地回了办公室,他实在没想到一切起因竟是这样,他被蒋素素的言行给惊到了。在他的认知里,蒋素素这样的行为怎么也得关几年,可实际上呢?法律却几乎拿她没什么办法,就算阮明涛伤好后起诉她,也真闹不出什么大事。秦向阳第一次感受到了法律本身的无奈。 这个时候,孙劲和李天峰正开车赶往农贸市场。 一刻钟前,有警员打电话告诉李天峰,程功租的房子找到了,但是上午程功退掉了房子,东西都搬走了。 “这也太巧了,下午才对他初步调查问询,上午就提前退了房。是预感到什么了吗?难道房子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天峰很赞同孙劲的说法,他一边开车一边说:“不过说句实话,我觉得你好像很特别对这个程功。” “这能叫针对?我们眼前就他这么一个可疑人物。”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正说着,李天峰电话响了,电话里有个警员急促地说:“队长快来!房子着火了!” 好好的怎么会着火呢?这俩人满腹疑惑,着急忙慌赶到了现场。 一了解,情况清楚了。程功租的是个沿街房,不大,两小间,隔壁是个卖烟花爆竹的。起火的,就是那个烟花爆竹店,说是老板的小孙子趁大人没注意,拿着打火机玩耍,不小心引燃了烟花,所幸存货少,最初的爆炸没伤到人。但冬天风紧,火势很大,早把连着的几个门头烧了个火光冲天。 远处传来火警的警报声。赶来救火的群众越来越多,人们大呼小叫,拿着脸盆、水桶扑向了火场,很快就被熏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脸。 李天峰一看这个情形,二话不说,脱下外套就往前冲。冲出去两步,他又回头大声叫孙劲。 孙劲站在那,像是啥也没听到,定定地望着火场,双眼失神。 “救火啊!你咋了这是!”李天峰纳闷地问。 这时,发了半天呆的孙劲突然回过神来,看那样子,好像呼吸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他猛地呼出一口气,弯下腰抱着头,用力向车门撞去。 他一边撞一边喊:“头疼!我他妈头疼!” 李天峰喊来个警察,一块把孙劲弄上车,想送他去医院。 孙劲抱着头连连摆手,又朝前指了指,意思是把车往前开。 李天峰把车开出去一大截。 远离了火场,孙劲才慢慢平静下来。 李天峰慢慢回过味来,说:“你怕火?” 孙劲喝了口水,挠着头说:“应该不是。可能是小时候那场火,人受了刺激,见不得这个场面。” “我就是这个意思,这叫应激性,和动物一样。”李天峰啧了一声,说,“你脑子会不会有啥创伤?不然为啥疼?” “你脑子才有创伤!” “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这第几次?”李天峰问。 “第一次!” “第一次疼?” “第一次在那之后又见到火场,也是第一次疼。” “找个医生看看!苏主任就懂这块,找她给你介绍个好医生。” “再说吧!”孙劲用力晃了晃头,说,“你怎么看这事?” “失火?” “对。” “情况不是清楚了吗?烟花店主的小孙子负主要责任。” “但时间点也太巧了,程功上午才退房,这就被烧了。”孙劲慢慢恢复了活力,说,“回局里说说情况,照我看,完全有必要把程功弄进来待上四十八小时再说!” “别乱来!”李天峰很清楚,这场火下来,那房子就再也没有勘察必要了,就象征性留了两个人,和孙劲回了局里。 秦向阳被蒋素素搞得有些郁闷,一听程功租过的房子失了火,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停地走来走去。 孙劲一个劲地建议把程功弄进来关上四十八小时。 “但实际情况看来,失火和他无关!”秦向阳不理睬孙劲的建议,突然停下脚步,心里做好了决定,说:“明天我就去找他,要是他真和案子有关,明天我们一定一无所获,反过来,一定会有收获。你相信我。”说着,他用力拍了拍孙劲的肩膀。 李文璧很久没见过秦向阳了。 两个人自打确立了关系,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少了。秦向阳最近很忙,她也很忙。 最近一段时间,市局组织了一次“打拐专项行动”。报社安排李文璧跟随打拐专项小组,实地采访,做专题报道。 “专项小组”前两天收到线索,说有两个失踪的孩子被卖到了本省某山村。李文璧立即随队前往。 提供线索的是个女人,用的不记名电话,电话打到了“110”。显然,线索提供者不想透露身份。 “专项小组”想进一步核实信息,可是那个电话关机了。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发现手机所在大体位置,跟线索里提到的村子基本一致。提供线索者为什么不想透露身份呢?“专项小组”分析,偏僻山村是人贩子的主要业务范围之一。山民法律意识相对淡薄,没孩子的,娶不上媳妇的,就动歪脑筋,相应地,很多被拐儿童和妇女,都被卖进了山里。山民们往往把这种交易当成常事,意识不到是违法行为。再就是山里封闭,宗族观念强,互相之间往往沾亲带故,你要是买了人口,被外人知道了,外人不但不会出卖你,有时还会帮你。比如人跑了,村民会帮着把人抓回来。基于这么个情况,“专项小组”认为提供线索者是良心未泯,或者有一定法律观念,但又不想公开身份,免得让村里人知道,以后混不下去。 看来这人很小心,要么就是有其他顾忌。 村子叫鸡冠村,位于本省西南丘陵地带腹地。鸡冠村就在鸡冠山附近,周边山清水秀,景色宜人。只可惜交通不便,又缺少特色,没人前来开发,来往游人很少。 进村要走山路。山道崎岖,没修盘山公路,车要硬开上去也行,但危险系数太高,根本就是玩命,当地村民出入,多靠摩托车和自行车。 “专项小组”把车开到鸡冠山,剩下的路只能步行。一行人偃旗息鼓,便装进山,没闹出什么动静。 鸡冠村也就百来户人家,组员们本想一户一户挨着搜,定能顺利完成任务。谁知搜来搜去,忙了一天,就是没搜到孩子。 小组组长姓刘。他这才意识到,还是低估了村民的团结。 孩子为啥搜不到?一定被藏起来了。 他很清楚,这么一来,等于已经暴露了身份。就算消息属实,这么待下去也没戏,只好暂时收队,从长计议。 回城前,刘组长一直在琢磨那个神秘的举报人。要是能找到对方,那是再好不过。他又联系局里的技术人员,再次定位。结果和上次一样,还是只能定到鸡冠村附近的大体范围,没法子再精确,要是对方开机就好了。 鸡冠村附近,最近的就是鸡冠山,山上有座小庙。山下有几处搭建的房子,房主是外来户,住了十几年了,从村里收山货往外贩卖。 刘组长想,既然手机信号定位到鸡冠村附近,那手机的主人,要么是村民,要么是那家收山货的,要么是山上庙里的人。别的,再无可能了。可他很快意识到怎么分析也没意义,既然报案人关机,有不可言说的顾虑,那就算和警方面对面,人家也不会承认。 但程序上,刘组长还是派人询问了贩山货的,山上庙里也去打听了,果然,人家都说不知道什么贩卖孩子的事。 孩子找不到,自然无法实地采访报道。刘组长很无奈,跟随队记者李文璧表达了歉意,然后带队回城,计划再暗中派人进村打探,直到消息准确无误,再定点找人。 行动失败,李文璧也很失落。上车后,她听打听情况的队员说,庙里有个老和尚,能给人解签算卦,一时心动,来了兴趣,想去给秦向阳这刑警队长求个平安符,跟组长打过招呼后,便单独开车脱离了队伍。 鸡冠山本就不高,李文璧把车停在山脚下,没多久就爬了上去。 那庙虽小,却也是苍松林立,古意盎然,一看就是个清净之地。李文璧心喜,推门而入。 想必是游人很少,香火不旺的缘故,李文璧爬上去后,院子里空荡荡的,队员所说的老和尚,也不知上哪去了,只有几个执事僧人在庙堂里闲坐。 李文璧从庙里买了几炷香,虔诚地上香跪拜一番,精神上才得了安慰。那中间也没人前来打扰,她心里很是畅快,便来了兴致,一个人在这荒山小庙里转悠起来。 她在前殿转了一圈,正要往后殿走,抬头见两个人从后殿旁边的小路上走了过来。那两个都是女人,一老一少,老的蓄着头发,穿着布衣棉袜,想必是个带发修行的居士;少的三十岁左右,打扮时髦,锥子脸,颧骨有些高,眼角上翘,嘴唇很薄。 由于职业的原因,李文璧观察得很细致。那两个女人越走越近,感觉到了李文璧的目光,就朝李文璧看了过来。李文璧和善地笑了笑,甩着双手从旁边走开了。 那两个女人径直出了庙门。不大会工夫,那个年纪大的居士一个人回来了,她见李文璧模样乖巧,一个人逛来逛去,就上前问道:“姑娘怎么一个人来到这里?” 李文璧朝对方笑笑,有啥说啥:“哦,我是个记者,去采访回来,见这里景色不错,就来上炷香。” “这里景色倒也没什么,就有一个好处,安静。”居士说完转身离去。 走出去十几步,她突然又停住脚步,回头问,“你是记者?” “是啊,阿姨。怎么了?” “哪里的记者?” “省城,滨海的。” “哦?你是滨海人?”居士闻言眼睛一亮。 “是的!难道阿姨你也是?” “嗯。” “我们是老乡,真没想到!”李文璧使出了记者的本能,又问,“那刚才和你一起的女孩是?” “噢,那是我的女儿。出来散散心,顺便来看看我。”说完,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眉眼跟你有几分相像。” “只可惜越大越不省心。”居士一边说,一边微微皱起了眉头,本来很平和的一张脸,隐隐之间有些愁云惨淡,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时拿不定主意。 “阿姨你怎么了?”李文璧关切地问。 “哎!”居士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阿姨你怎么大老远跑来这里……清修?”李文璧转移了话题。 “哦,这个说来话长。”言语之间,居士好像一下子打定了主意,道,“你我今日遇见,也是缘分,你又恰好是个记者,也许,真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居士四处看了看,轻声对李文璧说:“过来说话。”说完,当先一步朝后院走去。 李文璧真不愧是干记者的料,好奇心一下子上来了,紧紧跟了上去。 后院角落里有座房子,居士引着李文璧推门进去,关好门,招呼李文璧落座,随后道:“做个自我介绍吧,称呼起来方便。我姓周,叫周小娟,以前在家时就常年礼佛,后来无意中来到这个清净的地方,索性就做了居士,算起来有七八年了。刚才那是我女儿,姓蒋。” “我姓李,叫李文璧。周阿姨您需要我帮什么忙?说吧!”李文璧干净利落地说。 她见周小娟欲言又止,转身掏出记者证给对方看了看。 周小娟点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说:“这山叫鸡冠山,下面有个村叫鸡冠村。以前,村里有些人家娶不上媳妇,就花钱从人贩子手里买。” 李文璧一听是这个话题,顿时来了精神头,忙附和道:“这种事不算稀奇,几年前有个女大学生被拐卖到了福建某山村,天天被人锁着,一关就是好几年,后来生了孩子。主家以为有了孩子,她就不会跑了。谁知那女的烈性,找机会点了一把火,把那家人全烧死了,连自己和孩子在内。” “真是造孽啊!”周小娟叹道,“实话跟你说吧,这两年,这边也有人买孩子,尤其是小女孩,越小越好,买来养在家里,大了直接就当儿媳妇了!” “这不就是童养媳吗?现在还有这?”李文璧的眼里透着疑惑。 “怎么没有?现在,这庙的后边就藏着两个小女孩!” “啊!”李文璧惊呼了一声,心说,难道正是我们要找的孩子?要是孩子被藏在这里,难怪打拐小组进村找不到人。 她想了一会,皱起眉头问,“为什么藏在这里?” “一来安全,二来训生。”周小娟低声道,“听说过熬鹰吧,一个意思,把孩子扔到地窖里,吃喝拉撒全在里面,隔三岔五过来送点吃喝,饿不死就行。时间长了,孩子才能听话。要不说孩子越小越好呢,大的就得训生。” “这还了得!村里那么多人,就任由那么几户人家为非作歹吗?” “你这就是不了解世道了。村里家家户户世代住在这里,不是亲戚也好过亲戚,加上偏僻闭塞,法律观念淡薄,这也不是杀人放火,谁会为这些事得罪人?要是孩子家长找来,进村打听孩子下落,村民只会说‘不知道’,哪个爱多管闲事?” 说到此处,周小娟黯然神伤了一会,接着说:“哎,那些孩子实在可怜,可我也没什么办法。恰好前天女儿来看我,我便托她买了张不记名电话黑卡,报了‘110’。” “啊!”李文璧惊呼一声,心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报案人是她。” 她正要把心里话说出来,又被周小娟打断了:“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用不记名手机卡?” 李文璧使劲点头。 周小娟说:“你有所不知,这一块的产权,是他们鸡冠村的。就连这座庙,也是多年前他们村的人出钱盖的。这庙除了我,还有两个老师父,三个小师父,这些人都是无依无靠的主。我要是实名报了警,村民必然迁怒,把那些师父也连累了!我倒好说,可叫他们往哪里去?所以,才用了不记名卡,而且,我在电话里也没具体提供孩子被藏在此处,我考虑一旦说得太具体,警察直接找来这里,也难免让村人起疑……” “哦?我明白了!”李文璧忍不住道,“你故意在电话里没说得太具体,是不想连累别人。可是,你跟警察说实话,他们不会出卖你啊。” “我和警察之间,没有中间人,总觉得不妥,”周小娟叹道,“我本以为,警方收到我提供的消息,进到村里,总有手段逼问到孩子的藏身之处,可是没承想……就在刚才,有个警察还上来打听孩子的下落,看来他们手段不行……刚才面对那个警察,我真是急得不行,话屡次到嘴边,还是给咽了回去,哎。” “哎,哎,可能他们手段真不够老辣……”李文璧自言自语,一阵感叹。 这时周小娟又道:“我想那些警察还没走远,刚才听说你是记者,就又动了心思,觉得你应该能帮上忙。你不会坐视不管吧?” “这,我当然要管!”李文璧没忙着透露自己身份,转念又问,“可刚才你女儿也在,为什么不找她帮忙?” “哎!”周小娟又叹了口气,说,“我女儿心硬,不想管这些闲事。好不容易来看我一次,没忘了带手机卡就不错了,又急着回去,说是她姐夫被人害了!哎!你不加害于人,岂有被害之理?孽从自身起。我在这苦苦积累功德,也抵不过他们的一个恶念,恶缘。” 李文璧点点头,马上说:“你是希望我做中间人,想个法子,既能救走孩子,又不至于让村民怀疑你,迁怒到庙里,是这意思吧。” “对!”周小娟喜道。 “孩子被关在哪?” “出了庙,绕到后面,庙的正后方有个地窖,用木板盖着,表面铺着干草,孩子就在地窖里。” “这好办!”李文璧来不及解释自己的身份,比画着说,“这样,我看这儿景色不错,我去找几个人来,扮成写生的学生,男男女女的,就在这四周转悠,这样,总能‘无意’地发现地窖吧?然后我报警,这样就自然了。” “是个不错的法子,要是成了,你也算积了功德!”她仔细琢磨了一会,又担忧地说,“问题是这事拖不得,孩子们时时遭罪呢,可你这一时半会上哪找人?” “不用担心,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李文璧说走就走,小跑着出了寺庙。 事情办得很麻利。李文璧立刻打电话给打拐小组的人,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刘组长喜出望外,没想到李文璧无意之中遇到了报案人,找到了孩子的下落。 原来报案人真有顾忌!弄明白隐情后,组长按李文璧的吩咐,派了几个年轻干警,打扮成学生模样,拿着画架到约定地点跟李文璧会合。 李文璧带着人很快回到寺庙。 一行人叽叽喳喳兴奋异常,先有模有样地在庙里转了转,随后出了庙门,各自找灵感。 时值冬天,红日当头,这鸡冠山在众人眼里虽无满山苍翠,却也是怪石林立,松柏苍劲,别有一番风味。 很快,在庙后转悠的李文璧尖叫一声,“意外”地在一层干草下面发现了一块木板。打开木板后,一个黑黝黝的地窖突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紧接着,一阵浓浓的酸臭味飘出了洞口。 地窖是垂直的,有三五米深,阳光照下去,基本能看个分明。地窖底部扔着几床破被子,被子上窝着两个黑乎乎的女孩,浑身脏得要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像两只卧在陷阱里的狗。孩子们的脸部被乱七八糟的头发遮住了,看不清样子,旁边有几个方便面盒,还有几个空矿泉水瓶子。她们的手脚都是自由的,嘴里没塞东西,显然,囚禁她们的人根本不担心她们喊叫。这荒山野外,天寒地冻,本就少有人迹,又是三五米深的地下,怕是喊破喉咙也没什么用。 阳光斜刺入地窖,两个孩子立刻紧紧地闭起了眼。过了好一会,一个看起来较大的孩子才慢慢睁开眼睛,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上面。她的脸又黑又脏,露出的两个眼白格外刺目。地窖上面的人一直在大声喊叫,跟她说话。她却好像完全听不到。过了很久,直到那俩孩子意识到那些陌生的面孔不是囚禁她们的人,才一张嘴,哇地哭了出来,那哭声格外刺耳响亮,像产房里的第一声啼哭一样。 李文璧让一个“学生”把庙里的老师父叫了出来。 老师父看着地窖,眼神凄楚,支吾了半天,就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怎么回事。” 早在多米诺骨牌案里,李文璧的演技就已非常纯熟,配合秦向阳演过几场好戏,这次,也同样发挥了戏精的本色。 她当着寺里几个和尚的面,掏出电话,哆哆嗦嗦地报了警。 接警后,打拐小组故意拖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赶过去,顺利地把两个孩子救出了地窖。小组的人本来都是便衣,为了配合李文璧,这次都穿了警服。 经过一番艰难的交流,李文璧才知道,这两个孩子都是滨海人,小一点的叫宋卓娜,大一点的那个叫程璇璇。 对程璇璇来说,是李文璧打开了地窖木板,给她带来了生的希望,也就自然对李文璧格外亲近。李文璧在,她就默默地靠过去,李文璧不在,她就默默地缩回车上角落里,任谁问话也不搭理。 有李文璧的嘱咐在先,组长没有第一时间送两个孩子回城,也没给孩子收拾洗刷,而是“原装原样”,带着孩子和“采风的学生们”,怒气腾腾地拉着警报去了鸡冠村。他要配合李文璧把戏演完,省得村民事后迁怒到庙里。 一行人到了村子。见有警车,村民们很快就围了过来。车上两个孩子拼命缩在后面,死活不肯下车,李文璧只好把他们抱到车门口。 看到两个孩子的惨状,村民们纷纷侧目,议论声此起彼伏。 还没等组长找村支书,老支书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啥也别说了!”老支书见孩子在警察手里,颤巍巍地对打拐组长说,“这俩娃,是俺村人干的。是二牛和刘三炮家!我是支书,我有责任!”随着话音的起落,老支书嘴里的烟头不停地抖来抖去。 刘组长压压手,等四周安静了,才大声说:“我们这次来,主要不是追究包庇的责任。我就想和乡亲们聊个实在!咱们谁不是爹娘生养的?你们谁家的孩子,忍心叫人拐了去遭这份罪?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组长的声音很洪亮,也很平静:“实话说!上午就有我们的同志便装来过,打听这两个孩子的下落。结果呢,问谁都说‘不知道’。你们说我失望吗?非常失望!但我先不责怪大家法律意识淡薄,那也有我们的责任!我也不想说什么大道理,就一句话,咱做人为个啥?不就为能吃个安顿饭,睡个踏实觉?是这个理不?就说这次,要不是这几个上山采风的大学生,偶然发现了那个地窖,报了警,这俩孩子的罪还不知要遭到什么时候!我就问一句,大伙于心何忍?吃能吃踏实?睡能睡踏实?” 说到这,他回身指了指那几个“学生”,又指了指车里的两个孩子。 这时,李文璧早就又恢复了记者的身份,跑前跑后忙着工作,采访。 刘组长的话把庙里周小娟等几个人给撇清了。 人们又开始议论起来,不停地对“学生们”指指点点,有的颔首点头,有的满脸不在乎,有的一脸鄙夷。 接下来,打拐小组怎么抓二牛和刘三炮,怎么追责等公事咱们放下不提,单说李文璧。事办完了,采访也圆满了,她和组长道了别,要提前回程,中间再去见见周小娟。 程璇璇认准了李文璧,见她要走说啥也得跟着。但是,不管从安全还是程序的角度,孩子都必须跟“打拐小组”一起。李文璧好说歹说,答应回家后就去看她,又让程璇璇记下她的电话,才总算脱身。 周小娟再次见到李文璧,心情一片大好,拉着李文璧的手感叹唏嘘了一阵,才说:“真是想不到!这么快你就把事办成了!” 李文璧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着脸说:“其实我是记者不假,但也没全说实话,其实我和那些警察一伙的……最近市里成立了打拐专项小组,我这次就是专门跟着小组采访的。他们行动失败后,我听说这里能求签算卦,就寻思上来给我男朋友求个平安符。这不就……所以,这事是我应该做的,真的没什么!” “哦?还有这一层,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周小娟诧异了半天,才缓过神来,笑道,“所以我说这真是一桩善缘啊!” “是啊!”李文璧笑道,“周阿姨你放心,在村民那里,刘组长也撒了个善意的谎,说了学生采风的事,把你给撇清了。” “善哉!”周小娟感叹道,“看来谎言有时候也能结善缘。” 至此,孩子也救了,周小娟这里也交代过了,李文璧心里一片踏实,提出要走。 周小娟一听她要走,执意挽留。 李文璧想想也是,既然和周小娟有缘,成全了一桩善事,还顺利完成了采访任务,留一晚也不为过,再说天色已晚,没必要赶得那么累,于是就同意留下来。 周小娟了却心事,心情大好,忙前忙后拾掇起晚饭来。庙里后院种着不少时令蔬菜,她很快就做了一桌子,虽说全是清淡素菜,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接下来两人落座,边吃边聊。人逢喜事精神爽,两人的话题也越来越多。 一顿饭下来,李文璧才知道周小娟的丈夫叫蒋斌,是省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副院长,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蒋艳艳,二女儿叫蒋素素。 说起蒋素素,周小娟一脸愁云。 “哎!我这个小女儿不随我,随她爸,心肠刚硬。真是操碎了心。这次来,告诉我她才堕了胎,趁着休养身体的空,给我带了些东西过来。哎,堕胎即杀生,也是一大恶孽!” 李文璧无言以对,只是觉得蒋斌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但又记不起从哪里听过。 她陪着周小娟感叹一番,说:“我真佩服您专门到这里当居士,真是一心向佛啊,我可做不到这个。” 周小娟和善地笑笑,说:“多年前在家我就吃素礼佛,确实早有出门做居士的念头,但能来这里,也不全是因为那个多年的念头。” 说到这,周小娟见李文璧也吃完了,起身一边收拾一边说:“好了,我该做功课给施主回向了。” “施主?谁啊?我吗?” “不是的,是我的恩人,”周小娟善意地说,“我做功课的时间有点长,你要觉得闷,可以随便走走。” “恩人?好吧,不用管我。”李文璧笑道。 周小娟冲李文璧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外面月明星稀,空气凉薄。 李文璧出去透了透气,趁着空给秦向阳打了个电话,先说到庙里上了香,又把白天的事大体说了说,但没具体讲被救孩子的名字,言语之间颇有成就感。李文璧得知秦向阳在处理命案,嘱咐了对方几句。 挂断电话,她在小院子里走了几圈,直到觉得有点冷才转身往回走。一进屋,她就听到周小娟抑扬顿挫的念经声音。 这可比祷告麻烦多了!她嘀咕了一句,坐不住,悄悄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瞅了瞅。 门内亮着灯,周小娟背对着李文璧,盘腿端坐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周小娟正前方摆着张香案,上面点着香,放着几盘小点心,香案最中间竖着个长方形木牌。 李文璧仔细端详那个木牌,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像个灵位。 难道她有亲人过世了?李文璧再次端详,却发现它上面是空的,一个字也没有。 咦!灵位哪有空白的?这倒很少见。李文璧想起来周小娟刚才的话,暗道,难道是她说的那位施主的灵位? 周小娟做完功课,站起来慢慢活动身体,见李文璧站在门口,不以为意,打开门示意李文璧进去。 李文璧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声抱歉。 屋里熏香缭绕。 周小娟开了窗户,转身笑着说:“没什么,这就是日常功课,不是什么秘密。” 李文璧点点头,随意往床沿一坐,问:“周阿姨,你这香案上摆的什么?” “灵位。”周小娟言毕,一脸平和。 “那怎么没有名字呢?”李文璧难掩内心的好奇。 “这就是我说的那位施主,只是,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名字,那你做功课怎么回向?” 周小娟一听这话笑了,说:“问得好!其实只要心里有他就可以了。人哪,该常怀感恩之心!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为施主积累功德,一天也不曾倦怠。” “这么久?想不到周阿姨还是个有故事的人。他一定为你付出很多吧?”李文璧的八卦本色又上来了。 周小娟微微颔首。 李文璧见她不言语,沉不住气了:“这么多年不间断,给一个无名施主做功课,要不亲眼见,简直不敢相信。这天还早,你就讲讲吧?我保证不出去乱说。” 周小娟见李文璧那好奇的样子,笑了。 “哎呀,你也讲了,咱们这么有缘。”李文璧继续催问。 周小娟修持多年,本已心静如水,没有太多倾诉欲望。但李文璧帮她成就了心事,救出了孩子,这确实算得上缘分。她知道李文璧心性纯良,好奇也是因为职业习惯所致,便想,也罢,这长夜漫漫,这么个城里来的姑娘,叫她如何早睡?权当故事聊聊,打发时间吧。 想到这,周小娟又取出个蒲团,轻轻拉起李文璧,让她坐到蒲团上,然后自己坐了另一个。 两人在香案前坐好,周小娟才慢慢说道:“刚才你说他一定为我付出很多。嗯,他只是给了我一个肝。” “啊!他把他的肝给你了?捐献吗?你以前肝不好?”李文璧心直口快,冒出来一连串问题。 周小娟拉着李文璧的手,说:“这本是私事,这些年来我没对任何外人说起过。你我有缘,看你有兴致,那就讲一讲吧。” “太好了!”这冬日长夜本就枯燥,这下好了,有故事听了,李文璧很是迫不及待。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周小娟轻叹一声,道,“1998年,我查出得了肝硬化,恶化得很快,后来到了非换肝不可的地步。” “嗯。怪不得你后来礼佛吃素,吃素是好的,脂肪摄入少,肝脏压力小,好着呢!”李文璧说完,才意识到打断别人很不礼貌。 周小娟早已修得心性平和,等李文璧说完,才含笑道:“是啊,吃素百般好。当时我命在旦夕,知道这些也晚了,这就是命。我老公蒋斌呢,是个外科医生,当时还兼着他们医学院的老师。他不信命,说一定能治好我。治好,就得换肝脏,可谁愿意把肝脏给我?当时,咱们国家器官捐献率非常非常低,嗯,现在也不高,上哪儿弄肝脏去?我就想,还是算了吧,认命,也不住院了,干耗着没用。” 周小娟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有一天,不知道蒋斌从哪弄来个肝脏,之后才有了现在的我。就是这么个事情。” “一定是他找到了愿意捐献的人,你不会问他是谁吗?” 周小娟微皱眉头,说:“事情的蹊跷就在这里。后来不管我怎么问他,他都不吭声,只说他肯定没违法,我没必要知道。可是当时,就连给我换肝脏的手术,他都做得很隐秘,去的不是医院,而是个私人诊所。实际上也不是诊所,这点蒋斌后来承认了,那是他租的一个地方,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手术器械,配着些相关必备药品。” 李文璧凝神倾听起来,顾不上插话了。 “我问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做手术?他说那个肝脏捐献的相关手续不全,当然不能去医院,而我的病情再也不能拖,只能事急从权。”周小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蒋斌这些话漏洞很多,如果是正常的捐献肝脏,那怎么会手续不全呢?还有,他给做手术的地方,肯定是提前就租好了,就是说,他一早就没有在医院给我做手术的打算。这说明什么呢?” 说到这,周小娟的眉头慢慢凝重起来。 李文璧也皱着眉说:“你怀疑那个肝脏来路不正?” 周小娟点点头叹道:“如果肝脏来路不正,那就等于我间接害了一条性命,这真是天大的罪过!”说到这,她一直平和的语气才有了明显的波澜,“这些年来,我心里一直背着这个天大的包袱,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在佛前求得一丝解脱!哎,真相虽无法验证,但我并不糊涂。” “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很可疑!这事,要真是牵扯到一条人命,那可真就……真就太惨了!”李文璧捏着自己的手心说。 “是啊!所以手术后,我才日日参禅,后来干脆找到这里,一心做起了居士。一来,为供肝脏的施主积累功德;二来,减轻一些自己的罪孽。蒋斌如果有罪,也是因我而起。一切罪责在我,阿弥陀佛!” “您这么说,实在是让人敬佩!”李文璧由衷地说。 “这没什么,一切皆因果。蒋斌如果有罪,我的确是他的因。” 李文璧低头琢磨了一会周小娟的话,说:“我觉得不对,阿姨你也不必太过于自责,什么都自己扛着。蒋斌如果有罪,那根子上的因,还是他自己内心的执着,你的病情,只能算个外因。” 周小娟一听这句话,满面欣喜地望着李文璧说:“是了,是我太迷于自心了。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有这种觉悟。你与佛有缘啊,丫头!” “不,不!”李文璧赶紧摆着手,说,“我也就是局外人,小小地分析一下。我喜动不喜静,适合到处扑腾,偶尔进庙里烧个香可以,天天老老实实参禅可受不了!” “世界这么大,你想慢慢吃,是不是?”周小娟也跟着调侃了一句。 “嗯,是这么个意思。人生这么短,喜怒哀乐这么多,一一品尝也是修炼,和临阵脱逃比起来……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李文璧自觉语失,连连摆手。 周小娟毫不在意,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会,又敛容道:“尘归尘,土归土,各自因果各自受吧。只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我都不知道那位施主的名字,真是莫大遗憾!” “心里有就行。”李文璧说。 “是的!”周小娟赞同地说,“也只能记得个时间,8月17日。” “什么?”李文璧一听这句话,登时坐直了身子。 “8月17日啊,我的新生,施主的祭日。”周小娟说,“蒋斌给我做手术换肝的日子,不就是肝脏主人的祭日吗?” “8月17日!”李文璧跟着念叨了几遍,脸色突然变了,忽地站了起来,打开门跑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周小娟不明所以,也跟着站了起来。 “爸!我哥的祭日是8月17日吧?”李文璧跑进院子,远远地找了个角落,打通了家里的电话。 “是啊!这你都给忘了?” “我没忘!我哥当年是怎么回事,你再详详细细给我说一遍!”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提起那个事?”“没什么,就是想我哥了!你再跟我详细说说好不好?” “哎,你这孩子!怎么想起问这个?” “说嘛!谁也不许难受,都过去了,就说说。” “这丫头,真是。1998年,你哥哥文志叫车撞了,被好心人送到省医学院附属医院。医院当时联系不到家属,但还是第一时间给咱抢救。人没救过来,但咱也得记那个蒋医生的好,他给咱垫付了相关费用,不然医院会给咱抢救吗?小时候我就对你说过,现在不记得了吧?” “送我哥去医院的好心人是谁?” “不知道,天亮后医院才联系到我。去了医院,蒋医生亲自接待我,说有好 心人把你哥送到医院门口就走了。” “蒋医生叫什么?” “叫蒋斌,这个我是不会忘的!” “谁抢救的我哥知道吗?” “也是蒋医生。他那晚值班,主动给垫付了费用,还亲自给你哥做手术止血……” “再见到蒋斌,你还能认出来吗?” “这个,也许能,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好了,我知道了!”李文璧啪地挂了电话。 电话那边李文璧父亲一脸茫然,搞不懂自己的闺女是什么意思。 是夜,皓月当空,周遭一片寂静,而李文璧心里却骤然起了波涛,犹如狂风大作,整个人都跟着眩晕起来。 父亲的话竟然能和周小娟的话对上? 他们说的蒋斌不会是两个人吧?不,一个医院会有两个叫蒋斌的?那概率太小。李文璧皱眉暗忖:怪不得周小娟一开始说起蒋斌时,就觉得名字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原来父亲小时候早就提过。 周小娟“施主”的祭日,怎么会跟哥哥的一样? 难道是蒋斌拿了哥哥的肝脏,换到了周小娟身上? 不一定!除非蒋斌那天只做了哥哥那么一台手术!要是他还做了别的手术呢? 不对!到底是谁送哥哥去的医院呢?做了好事,为什么不留个名就走?怎么会那么巧,刚好蒋斌在医院,还那么好心,替人垫付费用? 难道哥哥被撞得并不严重?会不会不是死于车祸,而是活生生被挖走了肝脏? 哥哥是被赵楚的摩托车撞的。赵楚那晚跟张素娟约会完酒后回家,以为撞死了人,为逃脱罪责,一时害怕才跑去当了兵。他跑去当兵,张素娟给他生的孩子才没了爹。后来张素娟吸毒,孩子惨死家中,她才发疯。赵楚复员回来才策划多米诺骨牌大案…… 要是哥哥不死,赵楚也就不会去当兵,张素娟的孩子也不会死,那么,也就不会有后来惊天动地的连环大案了!赵楚和那么多人也就都不会死了! 天哪!李文璧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头疼,手心湿漉漉的:难道眼前的周小娟身上,活生生地装着哥哥的肝脏?难道一切不幸的起点,都跟哥哥被撞之后的真相有关? 按李文璧平时的脾气,心里有这么多想法和猜疑,一定会当面跟周小娟说出来。但这次不同,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在周小娟那无从求证,而且这次牵扯到哥哥李文志的死亡真相,搞不好背后真有刑事案件。她决定忍了,回到房间,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周小娟修行多年,心性平和宽厚,见李文璧没说什么,也不多嘴追问。 可她哪里想到,此刻眼前这个恍若无事的女孩,除了因为自己那句“八月十七日”,心里已然多出无数可怕的想法,还凭空产生了浓浓的恨意。 当然,李文璧这股恨意不是针对周小娟。 如果周小娟真的被换上了李文志的肝脏,李文志又确实是死于肝脏移植,而不是什么车祸大出血,那么李文璧心里的确会一下子多出来两个词:仇人,复仇。 这一点李文璧已经想到了。多年来,赵楚一直以为自己撞死了李文志,愧疚无比,复员后找机会认了李文璧做干妹妹,方方面面给予李家的帮助非常多。后来在赵楚临死之前,她才得知是赵楚撞死了李文志,因此一度对赵楚又恨又怜,十分矛盾,直到赵楚死后,都无法找准赵楚在自己心里的定位。而今晚的事突然就颠覆了一切,如果李文志当时被撞得不严重,那么,他的死就不再跟赵楚有关,她心里的赵楚,就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可敬可爱的大哥模样,哪怕他是多米诺骨牌大案的策划者。以前,她对赵楚又恨又怜,恨的那一部分,也不敢放大。现在好了,如果李文志是死在别人手里,那么,她李文璧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地恨了!不但要恨,还要复仇! 对!一定要给哥哥报仇!李文璧心里一遍遍地强调着,直到心间突然生出一股快意。 要想报仇,就得先弄清真相到底是什么,再找到仇人。 蒋斌,你等着。李文璧想着这些,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烟花爆竹店起火后的第二天,一些新的调查情况陆续集中到了秦向阳手里。首先是关于华春晓和高虎孤儿身份的调查,这俩跟李志堂一样,都是孤儿,跟他们档案里亲属一栏的那个“无”相符。同是孤儿,但他们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据华春晓老婆蒋艳艳交代,当时华春晓十四岁,是从另一户收养他的人家里跑出来的,一个人在街上流浪,连续好几天在省医学院附属医院附近露宿,蒋斌两口子上下班注意到了他。蒋斌老婆周小娟心软,和蒋斌商量后,收养了他。这么一来,名义上,华春晓可以算作蒋斌的干儿子,后来干脆当了蒋斌的女婿。 高虎不一样,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初中没毕业就离开孤儿院早早踏入社会。也正是由于他初中没毕业就辍学,相关学籍资料一时没能找到,也就没查到其幼年时所在的孤儿院。 再就是李志堂,本是单身独居,相关经历应该最难查。李志堂高中学历,警方查找他的学籍档案,竟顺利查到了他当年所在的孤儿院,滨海市盘龙区崇光孤儿院。 时间过去这么久,孤儿院里不可能留下具体的文字档案。好在退休的老院长心细,她当院长期间,历年来孩子们的合影都还保存着。老院长对当年朝夕相处的孩子如数家珍,一个个名字记得非常清楚。 李天峰的人通过老院长,不但从照片上找到了李志堂,还意外地发现了高虎。合影上的李志堂和高虎也就十几岁的样子,依稀可见现在的轮廓。 老院长对高虎的评价就一个字:皮。 李志堂呢,两个字:内秀。 在当时,这俩人处得最好。 李天峰也挺细心,叫人拍下照片,拿去找高虎的老婆辨认。结果证实没错,照片上的人确是少年高虎无疑。 李志堂没有亲人,也就没人能帮忙辨认年少时的照片,李天峰就叫人拿李志堂现在的照片找老院长辨认。其实这个辨认是出于程序上的严谨,实际的结论早就可以下了。 这个意外的发现,令秦向阳很是振奋,死者之间,果然是颇有渊源的。华春晓虽然不是孤儿院长大,但跟高虎和李志堂,也一定有过人生的交集。可能是华春晓流浪期间,认识了高虎和李志堂,也可能是成年后因某种原因走到了一起。秦向阳很快摇了摇头,觉得现在考虑这些都是没有根据的,既然查到了高虎和李志堂所在孤儿院,他立刻想到了孙成茂。 孙成茂和死者之间最可能有过的关系是什么?对孤儿院的孩子提供过帮助,或者做过义工?别的诸多可能比起这个,显然要小得多。尤其孙劲提过,孙成茂为人特别善良,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一个善良的人遇到孤儿,或多或少总会给予一定的关注和帮助的。 秦向阳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他立刻叫来孙劲,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的意思,叫我去跟我母亲了解这方面的情况?”孙劲仰着头想了想,说,“可我不记得父亲有跟我提过孤儿院的事啊!” “1998年,甚至更久前,你才多大,记不得正常,就算你父亲没跟你提过,也正常。” “是的!事关重大,我这就去。” 孙劲说完就火急火燎地走了,秦向阳拿了条提前备好的烟,按计划亲自上门“调查”程功。 这时苏曼宁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接下来,苏曼宁说了个很有意思的情况。前些天抓到黑子后,秦向阳他们就发现,黑子的个人资产跟他从事的非法交易暴利收入不匹配,从那时起,苏曼宁就一直暗中调查跟黑子有关的银行账号的情况,但从有限的记录里,没发现大额资金的流动情况。昨天夜里,苏曼宁浏览黑子老婆刘滢的账号流水情况时,意外发现刘滢账号的关联淘宝账户里,几天前突然多出来200万元人民币。 “这两百万元是通过刘滢的网店交易的,分几笔打入,一下子从刘滢网店订购了220台电脑,都是高配置。”苏曼宁说。 “一下子买那么多?这事还有别的特别之处吗?”秦向阳摸着鼻头问。 “有!”苏曼宁清了清嗓子,说,“从网上一下子买那么多电脑,本身不算特别。可刘滢的网店很普通,不是那些大品牌旗舰店,平时流量很少,平均起来,一个月也卖不了几台,你想,谁买两百多台电脑会找那么普通的网店?根本说不过去嘛。” “是的,这就有意思了。买家是谁?”秦向阳问。 “是个私人账户,叫黄少飞。经了解,黄少飞是飞虹网络公司的老板。但他买这么多电脑,应该不是给公司用的,否则应该会用公司账户走账吧。这个黄少飞,还经营着一家比较大型的‘网咖’。” “‘网咖’?难怪买这么多电脑。那飞虹网络公司呢,是个什么情况?” “飞虹网络公司法人代表就是黄少飞,但实际上公司是黄少飞和他老婆郝虹的,飞虹嘛,名字各取一字。飞虹网络旗下有一款软件叫‘觅觅’,很火。”说到这,苏曼宁调侃道,“你手机里应该就有吧?” 秦向阳抱着臂瞅了苏曼宁一眼,没理会她的调侃,却道:“正如你所说,这个情况,表面看没毛病,可又经不起琢磨。要不这样,你今天去盯盯刘滢吧?去她那个电脑专卖店转转。” “盯她?” “这么有意思的情况,不盯她盯谁?难道盯黄少飞?去吧,我叫李天峰和你一块,先盯两天,看她有无异常。” 李天峰向来不挑活儿,也乐得和警花一块出外勤。两人很快赶到刘滢的电脑专卖店附近,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停好车。 店里早早就开门营业了,里面除了刘滢,还有个小伙,要么是打工的,要么是刘滢的亲戚。苏李二人观察了半天,也不见刘滢外出。店里买卖一般,半个上午的空总共有七八个顾客,只卖出一副耳机,一个键盘。 “这能盯出什么异常情况?不是瞎耽误工夫嘛。”盯人很枯燥,李天峰靠在驾驶座上,有些不耐烦了。 “老实待着吧,不行你就睡觉。”苏曼宁白了李天峰一眼。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接近中午。这时,店里来了两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约莫二十分钟的工夫,两个青年从店里出来了,蹲在店门口抽烟。刘滢和店里那个小伙也陆续跟着走了出来,刘滢一边走,一边跟小伙说着什么。小伙连连点头,然后从刘滢手里拿了串钥匙,开着原先停在门口的一辆皮卡走了。 看来有生意了,这是去库房拉电脑吧。苏曼宁伸了个懒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过了一个多小时,小伙开着皮卡回来了。果然,皮卡上装着电脑。苏曼宁数了数,一共四台。小伙卸了两台电脑下来,搬到店里,剩下两台在车上,然后招呼买电脑的那两个青年上车。 看来是送货上门。苏曼宁看了看表,心里纳闷,他这取货的时间也太长了点吧?来回竟然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按说设仓库都图个便利,谁家仓库离着门店这么远?想到这,苏曼宁心念一动,打开手机地图查找着什么。 她查了一会,扭头对正无聊发呆的李天峰说:“要不你去刘滢店里看看?” “看啥?” 苏曼宁想了想,说:“算了,还是我去的好,你去买点吃的吧。” 苏曼宁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朝刘滢的店走去。 刘滢正在吃饭,见有客人上门,起身相迎。 “买点什么?”刘滢热情地问。 “哦,随便看看。”苏曼宁来回瞅了两圈,问刘滢,“你这都是戴尔啊?” “是啊!专卖店,都是原装正品,笔记本,台式机都有。这个牌子,比你组装机肯定贵一些,但性价比绝对高。我跟你说,你到大商场里,买同样的货,那绝对没我便宜。我这还服务一条龙,免费……” “是吗?其实你说的那些都无所谓。”苏曼宁打断了刘滢,说,“我最近确实想换电脑,路过就进来看看。不过,我要的配置有点高,而且外置声卡、耳机、麦克风、摄像头等,这些外设也都得要好的,你这有吗?” “有,什么配置都有!什么外设都有,包你满意!”刘滢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了苏曼宁一眼,笑道,“没猜错的话,你是直播用?” “对!我是个网红。”苏曼宁说着,稍稍挺了挺胸。 “网红?好!这么漂亮的妹子,你一进门我就早该猜到!”刘滢赔着笑道,“妹子,你这俏模样配上我家电脑,那绝对大红大紫!对了,直播怎么能没有布景墙呢?我可以免费帮你弄个,配上彩灯,绝对高大上!” “呵呵,你这买卖真做到家了。”苏曼宁也跟着笑道,“那我看看配置?” “这两台就是配置最好的,”刘滢指着地上的两台电脑说,“新到的货,两个学生才买走两台,固态硬盘,水冷风扇……” “两台?也不够啊。”苏曼宁再次打断刘滢。 “不够?你要几台?”刘滢眼里泛着光问。 “少说四台。” “有!送货的回来就去拉!而且我跟你说,就这种配置,价格上我能给你惊喜!”刘滢喜笑颜开。 “什么惊喜?” “要是你买这个高配的,我敢说,跑遍全滨海,也找不到比我家便宜的!” “是吗?这样吧,我也不太懂,我和朋友商量一下,等我会。”苏曼宁说着走了出去。 “咋样,有收获吗?”李天峰见苏曼宁回来了,拿给她些吃的。 苏曼宁摆摆手,说,“一会那个送货的回来,你跟上那辆皮卡,看它去哪。” “甭问了,回来再说。” 苏曼宁下了车又回到店里。刘滢忙迎上来问:“商量好了?” 苏曼宁说:“等会你先把货拉回来,一台台都给我测试测试,要是没问题就先订下了,跟你说,我可要三包。” “没问题,必须三包!还是那句话,价格上,会有惊喜的!” 先放下苏曼宁等在这不提,回头单说秦向阳。 他打电话联系上程功,得知对方正在仓库干活,问清地方就赶了过去。 仓库位于郊外,有七间平房大小,其中六间都打通了,里面堆着些剩货,余下一间住人,外面用围墙围着,算是个小院。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竹架温室,里面种着不少瓜果蔬菜。 秦向阳走进温室,探身摘了个西红柿。摘柿子时,他留意观察了一下,见那些柿子树上有些新茬,显然,这里的柿子不久前被人摘过,说明这里有人住。 程功见秦向阳来了,从屋里出来,一边摘手套一边说:“哎呀,秦队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见秦向阳手里拿着个柿子,就笑着说:“尝尝,味道不错,没用肥没用药。” 秦向阳爽快地吃完,擦了擦嘴,直说道:“上次在局里,弄得太尴尬,怪我,今天登门赔罪!”说着,从怀里摸出条烟塞给程功。 “哎!我理解,你们也是为工作,为案子。算了,屁事没有!”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还带着礼物来的,程功的话很是客气,先前的怒气也不见了,笑着一摆手说,“你拿烟来算怎么回事?收回去。” 秦向阳说:“收回去行,但我可是准备在你这蹭饭的。” “那敢情好!中午咱喝点?”程功说着,招呼秦向阳进屋。 “喝点就喝点!”秦向阳向来不拘小节,跟着进了里屋。 里面地方虽不大,却也水电暖网齐备,生活设备一应俱全。秦向阳进屋扫视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他掏出烟来,趁着低头点火的时候,特意看了看烟灰缸,见里面的烟头清一色都是一个牌子的。 两人寒暄了一阵,程功见时间不早了,赶紧打电话要了几个菜,又拿出瓶酒,一个小场合就算摆齐了。 “行!你这小窝不错,四周还安静。”秦向阳端起酒杯,打破了沉默。 “凑合吧!以前呢,我一个员工在这住,后来你知道,我破产了,人就走了,有时候我就在这住,就图个安静。”程功叹了口气,说。 “哦?什么员工?还有这待遇?”秦向阳好奇地问。 “问到点子上了,”程功放下筷子说,“人呢,很普通,工作呢也很普通,车间、装卸、看仓库,啥都干,可人品好,一个人干三份活,从来不抱怨,不主动要求加工资。时间长了,我也就不拿他当外人了,把这地方给他拾掇妥当,他住得舒心我也省心。不瞒你说,他走前才知道我为啥破产,还主动借给我钱……你说,我能要他的钱吗?” “这年头还有这种人?难找。” “是啊!所以说,朋友不看贵贱。”程功感叹道。 秦向阳点点头,说:“来,为你那朋友干一杯!” 喝完酒,程功说:“我看你也是实在人,我呢,也知道你的来意,我在你那还有嫌疑呢,对吧?” 秦向阳直起身子,盯着程功说:“说句话你别不高兴,在我这,你肯定有嫌疑,但也仅限于嫌疑,所以我才来了解那天王媛失踪的具体情况。这么说吧,李志堂、华春晓、高虎,他们三个不但都跟你有矛盾,而且都是同一天跟你产生了矛盾,此前他们和你毫无关系,之后都被杀了,你说我敢把这当成巧合吗?就算以后证明真是巧合,我现在也必须盯着你,明白吗?” “你这么说,我明白了。我这真是炉子翻身——倒霉!”程功叹了口气,清清嗓子说,“其实程璇璇生日那天,对我来说,确实发生了那么几件触霉头的事,钱被黑了,被连续贴罚单,程璇璇失踪,再就是你想了解的王媛失踪。问题是,前边那三件事还都有个说头,如你所说,分别跟那三个人有关,可王媛的事,它不牵扯什么具体责任人。” “哦?那就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哎,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当时我到处找程璇璇,王媛在学校,说她没见过璇璇,接着她跟我要生日礼物,哦,她生日比璇璇晚几天,提前要。叫我给她打钱,她要买个iPhone7Plus,去参加什么‘觅觅’苹果之夜。” “‘觅觅’苹果之夜?”听着耳熟,秦向阳一愣神,这才想起上午苏曼宁刚跟他提过“觅觅”,是黄少飞的飞虹网络公司开发的一个APP。 “你给她买了?”秦向阳饶有兴趣地问。 “我在医院里给她打了八千块钱,后来不就知道了嘛,她当晚就被网友骗了,不然她能闹到今天这一步?被人关到那么个地方……到现在还天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敢见人……哎,实在不行,我得领她看看心理医生。”说着,程功的嗓门突然高了起来,“我跟你说,那个‘觅觅’就是他妈的约炮软件,那些该死的软件开发商,没一个好东西!” 秦向阳抬头,见程功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忙问:“你了解那个软件?” “当然!”程功不假思索地说,“事发当晚我就了解过,是飞虹网络公司开发的,老板有两个,一个叫黄少飞,一个叫郝虹,都是些狗屁功能,祸害年轻人尤其是小女孩的!网友对它,早有公正的评价了!” “黄少飞?郝虹?你认识这俩人?”秦向阳的眼神也跟着凌厉起来,心说,怎么是他们?苏曼宁一早也说起过这俩人,难道不是巧合? “我怎么会认识他们?见都没见过!”程功见秦向阳正紧盯着自己,突然笑着说,“你一定在想我和他俩也有过冲突吧?” 秦向阳迎着程功的眼神说:“两个人有冲突,不一定非见过不可,罗斯福就从没见过希特勒。” “你是说我和黄少飞、郝虹他们也……这也算?”程功紧盯着秦向阳问。 秦向阳再次直起腰来,说:“当然算。” 秦向阳说完“当然算”这三个字的同时,立刻想到了一件极其要紧的事:黄少飞和郝虹现在人在哪里?接下来会不会也“巧合地”被杀?幸亏自己今天来找程功,如果一切都不是巧合,但愿现在还来得及! 想到这,秦向阳手心冒汗,立刻站了起来。 这时,程功也跟着站起来,他好像看透了秦向阳的心思,笑着问:“之前怪我,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那么,问题来了,黄少飞和郝虹也被杀了?” “目前还没有!”秦向阳一把抓起外套说,“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程功看着秦向阳走到门口,突然皱着眉说:“如果一切真如你所想,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秦向阳转身看着程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算了,你走吧!”程功一摆手,说,“我有个提议,从现在起你到哪,我到哪,或者,我干脆到你们局里待着。这么一来,万一,我是说万一接下来黄少飞和郝虹也死了,我也能摆脱嫌疑,你也能想到我刚才说的另一种可能。” 秦向阳愣了不到一秒,盯着程功说:“我不喜欢这种假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说,凶手一定不是你,但凶手恰恰利用了你和所有死者都有过矛盾冲突这件事。” “是的!”他说着走到秦向阳身边,拿出烟,两人点上,然后接着说,“你反应不慢,只不过你没站在我的位置。刚才我认同了你的逻辑之后,一直在想,凶手怎么对我的事那么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仅仅是利用我和死者的矛盾呢,还是陷害我?” 秦向阳立刻说:“你刚才说的另一种可能性,其实我一早就想过。但在今天我来之前,那根本无法确定。换句话说,之前,你本身的嫌疑,比你被人利用的嫌疑要大很多。” “那现在呢?” “现在黄少飞和郝虹应该还活着,所以我必须立刻走。接下来要是他俩也被杀了,那么,你的嫌疑要远远小于你被人利用。” “为什么?”程功紧盯着秦向阳,眼睛有点发红。 “你喝了不少酒,至少今天你出不了门,更别说杀人了。你上车走不了俩路口,就得被交警抓住。” “那明天呢?后天呢?” 秦向阳没理他这个碴,突然问:“你那些倒霉的经历,到底跟谁说起过?不管对你还是对我,这都很重要!你好好想想?” “还用你说?我也想知道是谁害我!我想想……”程功捶了捶自己的头。 “行了!”秦向阳吼了一句,急道:“刚才你可不糊涂。上车,到局里慢慢想!” 程功坐在副驾驶上,吹着暖风,两眼渐渐迷离,看着像是酒劲上来了。实际上他还没糊涂,心里正犹豫不决地琢磨着,不知道怎么跟秦向阳开口:难道是他?吕胜?怎么可能? 这时,秦向阳正一边开车,一边忙着打电话。他一想孙劲、苏曼宁、李天峰今天都在外边,就把电话打给了局里的技侦人员,叫他们立刻查清飞虹网络公司黄少飞和郝虹的具体位置。 很快,电话里传回消息。 黄少飞在外地出差,今天坐飞机回来,晚上七点左右能到家。 郝虹就远了,人在巴黎,去散心加买衣服,说是每年年底的惯例。 买个衣服都跑那么远!也好,起码人是安全的。秦向阳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刚想给孙劲打电话问问情况,这时来电话了,他一看是李文璧就赶紧接了起来。 “我回来了,找你有事!” “很忙。” “急事!不然能找你?” “急事也不行,今晚我都回不去!” “秦向阳!死了人你可别后悔!”李文璧说完啪地把电话挂了。 秦向阳一听,这话可很不对头,赶紧把电话拨了回去。 “什么情况?要死要活的?” “一时半会说不清!” “这么着,你到局里来,成吧?”得到李文璧肯定的回答,他才挂了电话,心说,这不是添乱吗? 很快回到局里,秦向阳停了车扭头一看,这回程功真睡着了,看来这家伙酒量一般。 秦向阳想,程功到底和谁透露过自己的事,也只有他自己清楚,等他醒来,必须弄明白这件事。他见程功睡得正沉,不想浪费时间,黄少飞晚上七点左右到家,当前最重要的,是立即布置人手,黄少飞一回家就把他保护起来,最起码要二十四小时监视,以防万一。不,万一黄少飞回家途中发生意外呢?可不能掉以轻心,应该直接派人去机场接。 打定主意,他叫人找了个空房间把程功扶了进去。安顿好程功,他回到办公室,推门一看,苏曼宁和李天峰居然都等在里面。 “回来的正好!”秦向阳看了看表,招呼李天峰道,“一会你带人去机场,把飞虹网络公司的黄少飞给我接回来,送回家。再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黄少飞?什么情况?”苏曼宁站起来说,“我们这边也有事跟这个黄少飞有关!” “哦?你这边什么情况?”秦向阳反问。 苏曼宁清了清嗓子,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上午苏曼宁守在刘滢的电脑专卖店门口,见那个伙计去仓库取了四台电脑,来回竟用了一个多小时,她感觉这里头有些古怪,按说设仓库都图个便利,不会离店面那么远。就假意订了四台高配置电脑,叫李天峰开车跟着伙计。李天峰跟了一路,最后见伙计的皮卡停在了一个网咖门口,然后找到网咖值班经理,从网咖所在一楼的地下室搬了四台新电脑。 “今早我跟你说过,黄少飞有个网咖,叫飞虹网咖,店伙计取电脑的地方,就是飞虹网咖的地下室。我和李天峰商量后,把网咖值班经理和刘滢都带回来了!” “事都没弄明白就带回来了?简直了……这里头就算有猫腻,也被你俩弄没了!”秦向阳瞅了李天峰一眼,心说你也是老侦察员了,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事已至此,他无奈地问,“人呢?” “都在一号审讯室里。”苏曼宁泰然自若地说。 “什么?还把他们放一间屋,那你还想问出什么来?”秦向阳有些哭笑不得。 “你着什么急!”苏曼宁拿出一份单子交给秦向阳。 那是刘滢给苏曼宁开的押金单据,上面附着电脑价格和配置。李天峰跟踪店伙计,苏曼宁去吃饭,刘滢担心跑了客户,硬是劝苏曼宁交了1000块钱押金。苏曼宁当时一想,也无所谓,要是查不到异常,再亮明身份把钱要回来就是。 秦向阳有些不明就里地看单据时,苏曼宁说:“飞虹网咖地下室里,还有191台电脑,李天峰问过网咖值班经理,全是一个配置,就是网咖从刘滢淘宝网店订购的那批电脑,本来是220台,黄少飞总共支付了200万元。这事怎么看,都像是洗钱的套路。” “洗钱?”秦向阳听苏曼宁这么一说,再看看那份单据的电脑价格,瞬间反应过来,会意地笑道,“你们怎么不早说。” 李天峰这次倒很沉得住气,和苏曼宁对视一笑。 “这其实也不算意外收获吧?看来我们对了,黑子很不老实。还等什么,抓紧审。”秦向阳说着当先就走。苏曼宁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对秦向阳说着什么。 来到审讯室,三人推门进去。 刘滢早就在那坐着了,看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个值班经理坐在刘滢旁边,见有人进来立刻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 按规矩来说,办案时一般很少同时审两个人,那样被审者容易串供,不利于审讯结果。但秦向阳本就不是个循规蹈矩之人,再说李天峰和苏曼宁已经把两个人关到一间屋里了。 秦向阳坐到审讯桌中间,问:“姓名。”说着他指了指值班经理,补充道,“我问谁谁说。” “我叫钱超。” “我叫刘滢。” 两人分别说道。 秦向阳单刀直入:“钱超,你们网咖刚买了220台电脑?” “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个打工的。” “刘滢,飞虹网咖从你的网店订购了220台电脑吧?” “有这事。” “你从哪进的货?” “呃,从王老板那。” “王老板是谁?” “是个省级代理。” “他在哪?” “在滨海。” “来,你写下王老板的姓名,联系方式。”秦向阳说着,叫李天峰拿来了纸笔。 “我记不住啊,都在手机里。” 李天峰取出手机交给刘滢,等她写完,又把手机收了回来。 秦向阳继续问:“刘滢,算起来,你这专卖店算几级代理?” “啊?三级?四级?不知道啊,谁管这个。” “钱超,你们老板一次进这么多电脑,为啥不直接从大代理拿货?而是从她这么个专卖店拿货?” “你打工的,怎么有权力让刘滢的店伙计从你们地下室搬电脑?” “我……” 没等钱超开口,刘滢抢着说:“是这么回事,今天店里来了好几个客户,都要高配的,还有这个女警官也是。”说着她指了指苏曼宁,接着说,“客户都要高配的,正赶上我店里没货,但买卖我得做啊。我就想着网咖的老板黄少飞刚从我这进了一批货,就先从他那挪了几台,以后再补给他,我电话找了黄老板,他也同意了。不信你们问问黄老板。” “没问你!” “钱超,是这样吗?” “应该是吧。黄总确实给我电话了,说刘滢去搬电脑就让她搬。” “一共挪了几台?” “八台。不,四台。有四台是这个女警官……” “我是问总共挪了几台?还用我提醒你?”秦向阳又问了一遍。 刘滢反应过来,说:“记不清了,反正甭管几台,都是我拆借黄少飞的,还会还他。这么做买卖有毛病?你们倒好,把我弄刑警队来了,简直是欺负人!我,我要告你们!”刘滢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她越说越委屈,就差哭天抹泪了。 “钱超,你们那的220台电脑,有没有拆借给刘滢之外的人?” “那倒没有,黄总就跟我说了刘滢。” “刘滢,我替你说吧,你这几天,一共拆借了29台,对不对?” “是又咋的?黄少飞一回来我就还他钱行吧?”刘滢皱着眉头,轻飘飘地说。 “既然你这说到钱了,那咱算个账。黄少飞从你网店拿货,220台,200万,一台电脑多少钱?省掉零头,是9090元。据了解,你那个配置,这个价还算公道,比一般市场价略低。至于你从省代拿货多少钱,自己心里清楚。但是你从黄少飞那拆借过来卖多少钱?” 刘滢一听这话,屁股在椅子上扭了几下,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给我们苏警官报的价是5999元一台,讨价还价后,5900元。” 秦向阳说着,看了看刘滢,见她神色很是紧张,也不管她,接着说:“你一共拆借了29台,算上苏警官‘蒙’你的4台,你店里现在总共有6台,卖出去23台。苏警官从你店里找到了售后服务数据,那23台电脑的售价一清二楚,基本都是5900元上下。” 这时,苏曼宁取出一沓售后单据,拿给刘滢看了看:“确认一下,这些单据是你开的吧?” 看着那些单据,刘滢眼神闪烁,犹豫了半天才点头。 确认无误,秦向阳又问:“是不是拆借先不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赔钱卖?” 刘滢沉默了一会,小声说:“也不算赔钱……省代给我返利了,我拿货多嘛。” “……是啊!” “那好。苏曼宁,你给省代王老板打电话,问问刘滢拿货多钱一台,有没有返利。” 苏曼宁点点头,按下免提,给省代王老板打了过去。 刘滢一看这个状况,再也坐不住了,嗫嚅着欲言又止,满脸是汗。 “刑警大队的?哦,我还是国务院的呢!你找错人了!”电话那边王老板一看就是个社会人,直接挂了苏曼宁的电话。 这闹的。秦向阳一阵无言,用刘滢手机又给王老板打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秦向阳先把电话给刘滢,让她说自己在刑警大队,然后他才把电话接了过来,做了个自我介绍,又把那两个问题说了。 “真是刑警队的?别是借刘滢的关系来套我价的吧?别闹好吧?” 秦向阳一听火了,心说,是骗子太多了还是咋地,这年头警察给人打电话都没人信了?想是这么想,但不能这么说。 秦向阳说:“王哲,程序上我们应该请你来刑警队,配合调查刘滢,看来我们不该省这个程序。这样吧,五分钟之内,市局的巡警会找到你,然后请你来栖凤分局一趟。我是分局的秦向阳,警号是×××××,咱们过会见。”说完,秦向阳挂了电话。 过了十几秒,王哲回电话了,看来他又琢磨了一会,觉得味不对了:“秦警官,实在不好意思哈!你知道,现在骗子太多!刚才你想问啥来着? “哦,返利?没有,绝对没有!我这利就够薄了。啥,卖5900一台?她疯了吧?出厂价都远远不够!她从我这拿货就×××××元,她想赔死吗?我跟你说,那配置,是游戏专用机!现在国内上还没上市,国外有测试版,听说很好玩,上市后肯定火……” 王哲的事是个小插曲,好在该问的都问清楚了,结论很明显:刘滢从头到尾都没说实话。 “绕来绕去,实际上就是黄少飞送给你220台电脑,怎么卖,卖多少钱,都是你的事,你想尽快套现,才低价出售,我说的没错吧?刘滢!” 刘滢满头大汗,但就是沉默不语。 “我换个说法,黄少飞为什么要送你220台电脑?” 刘滢低着头,还是不吭气。 “你可以不说,但对你和黑子都没好处。你说不说,你这笔钱都来路不正,要没收。可以明确告诉你,今晚你就能在这见到黄少飞,他要是配合,你立功的机会可就没了!” 听到警方要没收那笔钱,刘滢一哆嗦。她哪知道秦向阳根本没有没收的权力,只是借故唬她。但秦向阳其他的话字字真切属实,她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了,根本没法反驳,再抵赖也绕不过去。她使劲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了看秦向阳,小声说:“其实都是黄少飞和黑子的事,和我没什么关系啊。” 看来自己判断对了,这笔钱果然牵扯黑子。秦向阳捋了捋思路,不再插言,知道她吭声了,那心理防线也就瓦解了。 刘滢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着脸说:“这都是命!我就是没享福的命!” 说完,她要了杯水喝了,终于慢慢说道:“那些电脑,实际上是黑子的佣金。黑子就是个马仔,愣头青,他哪有头脑做那种买卖?他的幕后人是黄少飞,一直都是替黄少飞在干。本来,我也不知道后边还有个黄老板。前几年,我甚至不知道黑子一天到晚在忙活些啥。但时间长了,两口子哪能瞒住?我也一直劝他别干了,倒腾人体器官,损阴德不说,逮住就是个大罪!他不听!说不倒腾吃什么?哎,我没办法,我那个专卖店也是黑子给置办的。直到不久前,有一天黑子突然对我说,万一他进去了,会有人给家里一笔钱。当时我以为他吓唬我,没想到他真进去了,黄少飞就联系我了。” “黄少飞是黑子倒卖人体器官的幕后老板?”秦向阳来不及消化这个事实,故作冷静地反问。 “黄少飞不给你转账很好理解,黑子进去了,他做贼心虚,怕我们盯着你和黑子的账号。可他为什么不给你现金?或者说,你为什么不要现金?” “我开始要的就是现金,我哪知道那么多门道?可黄少飞嘱咐我,这是黑子的辛苦钱,来路不正,得洗了才能花,黑子进去了,我突然大手大脚,比如换辆车,买个首饰什么的,就很可能引起你们的注意。我一想他说的对,就问他怎么办。他说了好几个法子,让我选,一个是他把钱直接打给总代帮我进货,一个是给我现金,让我分批进货,再就是我用的这个法子,他从我网店订220台电脑,我来卖,这么一倒腾,也等于把钱洗了。但我急着变现,卖的价太低,这不就……哎,当时黄少飞建议我收现金多批次进货,慢慢循环,可我,我怕拿到大笔现金管不住自己的手……” 刘滢说完,见人家不再问了,急道:“警官,我怎么办?也坐牢?我这算立功吧!我冤枉,我从来没掺和过黄少飞和黑子的事。” 刘滢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哆嗦。秦向阳是个实在人,不想虚张声势,便说:“谁让你摊上黑子呢,你身上,一个知情不报,一个涉嫌洗黑钱,这两项没跑了。不过洗钱的事,黄少飞是主谋。今天这事,我也能算你主动坦白,态度不错,这些,我会如实向检察院反映。”事实上,秦向阳还想说,这刘滢办事也太急躁,选了个最差的法子,她要是听黄少飞的,拿现金然后分多次进货,卖货的时候再规矩些,神不知鬼不觉倒腾数次,这事怕就不好查了。这么说来,怕是黄少飞也没想到刘滢会贱卖电脑,否则一定会提前警告她。 事情水落石出,网咖值班经理钱超没什么事,直接给放了。带走刘滢后,秦向阳抱臂感叹了一番,黑子那个器官贩卖团伙幕后竟然还有个老板。谁能想到一时风光无限的飞虹网络公司老板,背后竟然干这种勾当,飞虹网络公司最早起家的资金,估计也是靠了这黑心买卖。艾丽的案子刚发生时,谁能想到后面会牵扯这么多呢?另外,这个黄少飞浮出来的时间点也很巧,程功中午喝酒时也提到黄少飞,当然还有郝虹。 想到这,秦向阳转身对苏曼宁和李天峰说:“干得不错!” 苏曼宁笑笑,问:“刚才你一回来也提到黄少飞,叫李天峰去保护他,为什么?” 秦向阳看了看表,简单地把去程功那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苏曼宁沉思片刻,说:“真是巧了!现在看来,突破口还真就在程功身上。程功人呢?” 苏曼宁话音未落,有人敲门。 秦向阳打开门一看,见程功正站在门外,赶紧把他请进屋。 程功尴尬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睡着了,酒量太差,让你费心了!” 秦向阳一摆手,说:“来得正好!还是那个问题,你那些经历到底跟谁谈起过?还是那句话,对你对我,这都很重要!” 程功点点头,紧皱着眉说:“还用你说?其实,坐你车来这的路上我就想说来着,可越想越不对,不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 “吕胜!” “吕胜是谁?” “喝酒时,我跟你提的我那个员工。” “干三份活儿,不提加工资,任劳任怨,还主动借钱给你的人?” “是的,就是他!” “你确定只跟他一个人说过?” “不,还有我妈。本来我不想给我妈添堵,可我那时实在太郁闷了,精神接近崩溃!可真心宽慰我的人,除了我妈还有谁?” “那你为什么又告诉吕胜?” “也是因为我妈。她也知道吕胜人不错,一口一个‘胜子’地叫着。她建议我实在憋闷了,就找朋友喝喝酒,聊聊,总之千万别憋在心里。” “吕胜人呢?” “不知道。我妈出院后没几天,他要借给我钱,我没要。后来找他喝酒,说起我那些糟心事,又过了没几天他就自己搬走了,之后再也没见过,之前的电话也联系不上。对了,你说吕胜会不会又跟其他人说起过我的事?” 秦向阳没有回答,反问道:“吕胜的具体情况你知道吗?比如他是不是孤儿?” “孤儿?从没说起过。对了,他入职时,给了我他的身份证复印件。” “复印件呢?” “应该在仓库那间卧室吧,我办公室的东西后来都扔那了。” 听到这,李天峰赶紧出去叫了个人,陪程功去取复印件。 程功和一个警员走后,李天峰看了看表,问:“那黄少飞还用接?直接抓了吧?” 秦向阳刚想说“抓”,接着又转念一想,反正他也跑不了,干吗急着抓呢?倒不如监控起来。三名死者都跟程功有过冲突,而黄少飞和郝虹,也曾被程功迁怒,万一逻辑判断正确,凶手接下来要杀黄少飞,不就一举两得,抓个正着? 想到这,他把想法说了出来。 苏曼宁和李天峰也觉得不错,就一点,对黄少飞的监控措施一定要到位,不能有漏洞。设饵钓鱼,拿人命验证案件走向,一旦出现纰漏,责任可就大了。 几个人正讨论着,孙劲回来了。 一进门孙劲就兴奋地说:“有收获!我和我妈聊了半天,她才想起来一个情况,20世纪90年代初,有段时间,我爸确实接济过一个孩子。那时我还很小……”他说得太急,不小心把自己呛到了,连连咳嗽起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苏曼宁听得云里雾里。 “一时半会说不清。”孙劲咳嗽完又道。 “这好几个方向的信息都没来得及共享,看来有必要再开个案情分析会了。”说着,秦向阳再次看了看表,对孙劲道,“时间差不多了,你和李天峰赶紧带人去机场接机,送黄少飞回家,之后对他二十四小时秘密监控。有什么不明白的,路上你俩交换交换信息。刘滢交代了,我这边要再审审黑子,你母亲提供的情况,过会碰头时细说。你俩记着,千万别出岔子,不然丁诚找麻烦是小,关键咱对不起这身警服!” 秦向阳这边刚安排完,法医吴鹏敲门进来说:“秦队,李文璧来了,在你办公室等着呢。” 这一天下来,忙得快找不着北了,各个方向都有突破进展,情况汇总到一块,他还没好好消化,正想提审黑子,才想起李文璧这个碴,头瞬间大了一圈儿。 女人可不能惯着,她能有什么急事?秦向阳皱着老大的眉头回到办公室,他不想给李文璧好脸看。 李文璧见秦向阳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蹙眉道:“才几天不见,咋这个样了?你能不能刮刮胡子?” “少啰唆!”秦向阳故意板着脸道,“什么急事?” 李文璧这才大声说:“我怀疑我哥李文志当年是被杀的!”话音未落,两大滴泪花从李文璧眼里滑了出来。 秦向阳一下没反应过来,等李文璧又说了第二遍,顿时惊呆在原地。 李文志都死去多年了,还是被老班长赵楚意外撞死,怎么又成了他杀?秦向阳震惊之余,把李文璧上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然后拉着她坐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当我发神经?”李文璧慢慢止住哭腔,认真地说,“事发突然,本来我也不信,但我有证据,是这么回事。”接下来,她把鸡冠山前前后后的事讲了一遍。 听到周小娟和无字灵位那一段,秦向阳的脸色瞬间变了,等李文璧一说完,他猛地站了起来,用力攥着李文璧地手说:“真的?” “一个字不假!我为什么要骗你?” “我想想!”秦向阳双手抱拳慢慢地擦着鼻头,又坐回沙发上,嘴里小声嘟囔着,“要真是那样,赵楚当年岂不是……” “不用想了!我希望你立即调查蒋斌!”李文璧一字一顿地说。 她知道秦向阳在替赵楚惋惜,她不想再重复那个话题。 “冷静。证据呢?” “你还当那只是个巧合?” “不是。逻辑上你是对的。李文志在1998年8月16日晚被赵楚撞了,17日凌晨他被好心人发现,被送往医学院附属医院门口,之后好心人离开。蒋斌主动垫付费用,抢救李文志。17日上午你父亲到医院,得到李文志死讯。17日上午,周小娟被蒋斌带到所谓的私人诊所,做了换肝手术。单是分析这个过程,我也认同周小娟的肝是李文志的。但这个过程太粗略了,还需要细节。最重要的是,李文志当时是死是活,是被活体取肝,还是死后摘取,这些都没法判断。另外,8月17日凌晨,除了李文志,如果蒋斌还做过别的抢救手术,那结论更要两说了!” “所以才要你调查蒋斌!你干坐着就能得出结论?”李文璧猛地推开窗户,深吸了口寒气,转身瞪着秦向阳说,“要证据是吧?好,我有办法!我就拿周小娟的肝,跟我父亲做个DNA鉴定!” “疯了!”秦向阳拍着桌子,叫道,“敢乱来?这就把你扔进拘留室!”他狠狠地回瞪了李文璧一眼,见对方不吭声了,接着说,“就算做DNA鉴定,就算证明那是李文志的肝,那也证明不了李文志是他杀,是被活体取肝!” 李文璧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沉默了半天,才悠悠说道:“那怎么办?” 秦向阳又沉默了一会,站起来说:“叫苏曼宁陪你去趟鸡冠山,把周小娟带回局里来,我要向她了解一些细节。你们有一说一,事实都跟她说明白,照你所描述的周小娟来看,我想,她会配合的。” 他给李文璧倒了杯热水,又道:“事实上,周小娟的女儿和老公,对我来说也都算熟人。你还不知道,周小娟的女婿,也就是蒋艳艳的老公,是一个连环杀人案的被害人,她二女儿蒋素素更不是个善茬,为人极其歹毒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没想到你就出趟差,竟能阴差阳错结识蒋素素的母亲,还扯出来1998年的一段公案!这真是,除了周小娟所说的‘缘分’,我也想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李文璧呆呆地坐在那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秦向阳说话。 秦向阳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阵不忍,说:“出去一趟很累,回家歇歇吧,明天我叫苏曼宁去接你。” “不!”李文璧放下水杯,站起来说,“这就去鸡冠山,麻烦你跟苏曼宁打个招呼。” 秦向阳见她语气坚决,不再啰唆,找到苏曼宁简述了事情经过。苏曼宁也是惊诧不已,二话不说,拉上李文璧连夜出发。 李文璧带来的消息太震撼了。苏李二人走后,秦向阳洗了把冷水脸。一天之内纷至沓来的各种信息有好有坏,实在不少,根本来不及好好梳理。即便如此,当务之急还是提审黑子,他想通过黑子进一步了解黄少飞。如果信息是作·料,他感觉这些作料快融到一块了,也许只差那么一点点。 黑子待在看守所这几天,似乎没什么变化,见秦向阳来提审,像是见到了老熟人,第一时间蹭了根烟。 “秦队长,这才几天不见,头发整得跟个鸟窝似的?”黑子一边抽烟,一边挠了挠新剃的板寸。 “别扯没用的。” “找我啥事?尽管问,但凡知道,都不是问题。”黑子抽着烟,语气很是痛快。 秦向阳从一进来就紧紧地盯着黑子。他对眼前这个黑不溜秋的小个子起了好奇心:表面看,黑子精神状态不错,这种情况很少见。这人在看守所待得安之若素,似乎不太在乎自己的境遇。看来为了钱,人的精神境界真能变化,起码对黑子来说,安之若素的心态更容易适应将来枯燥漫长的牢狱生活。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难说。 “秦队长,咋不说话?不会就为了给我送根烟吧?”秦向阳不吭声,黑子反倒有些急了。 秦向阳笑了笑,突然绷住了脸,说:“张小白,你的账怎么算的?对你来说,200万元和蹲十年八年大牢,哪个值?前者?” 黑子捏着烟的指头微微一抖,有些不解地望着秦向阳。 “咱俩都是痛快人,那就说痛快话,你老婆收了黄少飞200万的事,露了。” “什么!”黑子的手用力一抖,烟头掉在了地上。 “上次审你时我就一直纳闷,你咋就那么痛快。敢情是为了这200万元,值吗?” 黑子沉默了,脸色苍白,一句话不说。 秦向阳不担心他不说话,陪着一块沉默。 过了有一根烟的工夫,黑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再给我根烟吧。” 点上烟,黑子默默地抽了几口,问:“咋查到的?” “黄少飞考虑得很周全,给了刘滢220台电脑,省得刘滢再想法洗钱。但你老婆把电脑贱卖了,露了。” “贱卖?我的天!这糟心的娘们!”黑子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脑门。 “既然黄少飞露了,那就来个真痛快?上次你是假痛快。” 黑子仰天长叹道:“那我老婆她?” “她的事你操心也没用,算她主动坦白,我只能帮她到这,事应该不大。” “钱呢?” “钱作为赃款没收。其实,你老婆那么做,反倒是帮了你!主犯和从犯的区别,不用我提醒吧?” “那黄少飞就是主犯了?” “你说呢?” “哎!事已至此……” 说着,他又要了根烟,点上一口气抽了一半,才慢慢说道:“最开始,我也是财迷心窍,那时我还没结婚,缺钱。实话说,我最初从网上联系到黄少飞,是想卖肾,但没配上型,没挣到钱,咋办?我就又找到黄少飞,看能不能给他当个马仔。他当时也确实缺人手,看我脑子也活泛,就同意了。最开始我干啥呢?我们从网上把人招过来,集中到一块,我就负责那些人的吃住日常管理。有活了,就带上几个供体去配型,完了把配上型的送进手术室,完活。开始的时候,钱不过我手,都是黄少飞管着。慢慢时间长了,套路我都摸清了,就有了自己干的心思,可我没本钱。啥,需要啥本钱?你得租好地方,负责几十个甚至更多供体的日常吃穿用度。要知道,有时候你招一批人来,几十个供体,倒霉起来,可能就三五个人能用上,但你的费用可不少花。这一行,跑外地出远门是常事,受体在哪就去哪,天南海北没少跑,那都是费用。后来为了省事,省成本,黄少飞自己进了手术设备,雇上医生,自己就能摘器官了,摘下来送过去就行,就不用带着供体到处跑了!我有单干想法时,黄少飞看出来了,很坦白地说我没钱,最主要是没信息源,干不了。 “那时候,黄少飞对网络产业很感兴趣,说要赶上互联网发展大潮,就慢慢地把器官生意交给了我。但是提了个条件,除了每年给我分成,一旦事情败露被查,责任我全担着,判了刑,他一次性给我200万元。我琢磨了很久,同意了。为什么?不怕你笑话,我这种人,一没手艺,二没文化,老老实实就是干十年,也攒不下多少钱。对我来说,那些钱,值!心里话!”说完这些,黑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黄少飞的受体信息源呢?别再拿到处发名片糊弄我了。”秦向阳问。 “呵呵,那是。”黑子自嘲地笑了笑,说,“主要是个副院长,蒋斌,别的还有些散户,此外还有没有别的,那就不知道了。蒋斌呢,以前当过医学院的老师,学生里干医生的多,他收集受体信息就方便。他的学生里,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华春晓,另一个叫刘秀贞,一般都是他俩联系我。” “刘秀贞?” “就是艾丽的肝脏嘛,就是给了她。” “哦,是她!”秦向阳想起来了,孙劲最早对艾丽的调查报告里提过这个事。 “华春晓是蒋斌的女婿,也算干儿子,还是蒋斌当年得意的学生之一,你们知道吧?” “知道。” “刘秀贞也是当年蒋斌很得意的学生。得意的意思,就是听话,听话就能有更多实习的机会,多参与手术。艾丽的肾脏合同有漏洞,华春晓黑了我一手,呵呵,现在想想都无所谓了。其实刘秀贞也很贪,你们查过她吗?” “针对艾丽的肝脏初步调查过,后来一直没顾上深入,她说就干过那一次。” “她撒谎了。” 秦向阳点点头,心里有些自责,毕竟孙劲之前对刘秀贞的调查太过草率了,话说回来,也不能怪孙劲,这段时间实在太忙,哪里顾得上刘秀贞。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绕了这一大圈,刘秀贞最后还是栽到了黑子手里,也可以说是栽到了艾丽手里。不过黑子的话还是提醒了他:孙劲的调查报告上说过,刘秀贞四十来岁,算起来1998年才二十出头,既然她是蒋斌学生的得意,那么应该有机会任蒋斌的手术助手。现在华春晓死了,要调查蒋斌,刘秀贞就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对黑子的第二次审讯,除了又查出个刘秀贞,最大的收获是蒋斌。这就叫冥冥中皆有定数,李文璧鸡冠山之行,刚刚牵扯出蒋斌跟李文志之死有莫大关联,这里黑子就把蒋斌供出来了。当然,李文璧的发现有意外成分,但秦向阳这边从艾丽的案子一出来,就决定了今天的结果,揪出蒋斌,那是必然的。 秦向阳想,1210连环杀人案的三名死者,既然都跟孙成茂有牵连,那么三名死者之间必然是熟悉的。已证实李志堂和高虎都来自崇光孤儿院,华春晓也曾孤身流落,那么,华春晓很可能在流落期间结识了李志堂和高虎,而华春晓又算是蒋斌的干儿子,这么说来,包括蒋斌在内,这些人极有可能早在多年前就交往频繁。现已证实黄少飞跟蒋斌有很深的交往,那么他最早是怎么结识蒋斌的呢?会不会就是通过华春晓?要真是这样,黄少飞会不会也是孤儿?更甚至,他会不会一早就跟李志堂和高虎是一起的?基于一个基本的逻辑,他的思维越来越发散。 离开看守所,秦向阳一边想一边开车,想到这,他急忙把车停在了路边,从包里翻找崇光孤儿院那个退休老院长的联系方式。 老院长的电话很快接通,有了前边警员对李志堂和高虎的调查,老院长没有质疑秦向阳的身份。 他有些好奇地问:“那几个孩子怎么了?怎么一直在查他们?” “没啥大事,不过案情暂时保密。”秦向阳没透露他们的死讯,怕影响对方的情绪,接着,他问,“你那里以前有没有个叫黄少飞的?” “黄少飞?”老院长在电话里停顿了片刻,才笑着说,“有啊,有个黄少飞。” 接着,电话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片刻后,老院长又说:“那张合影你们不是有拷贝嘛,你看看,高虎和李志堂中间那个就是黄少飞,也是个命苦的娃。” “哦?”秦向阳精神为之一振,立刻从包里找出张拷贝的合影,又从手机里找到黄少飞现在的照片,仔细对比起来。合影上的黄少飞只有十几岁,现在的黄少飞则胖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不难得出结论,两者是一个人,不是重名者。 这真是个好消息。秦向阳谢过老院长刚准备挂电话,脑子里突然闪过两个名字,他来不及细想,试探地问:“那郝虹呢?有没有这个人?” 老院长想了想,说:“没有!孩子们的名字我记得很清。合影上也有女孩子,你可以对比一下。” 秦向阳一想也是,又搜到郝虹的照片跟合影对比起来。实际上这次的对比跟以前的比起来要困难些,因为女孩成年后的变化,往往比男孩大很多。秦向阳找到的照片里,郝虹面容姣好,打扮时髦,又化着妆。他比对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又问,“那吕胜呢?” “吕胜?也没有,我肯定。” 秦向阳再次道谢,才挂了电话。实际上,他提到郝虹和吕胜,完全是一时的念头。老院长的回答也证实了他这个念头毫无根据。但他又不得不想到郝虹,她和黄少飞的名字是连在一起的。他们,毕竟同时被程功所迁怒过。 那么吕胜呢?想到吕胜,他敲了敲脑袋自语道:“吕胜的身份证复印件也该取回来了吧?” 他发动了车刚要走,电话响了,是局里技侦人员打来的。 “已查实,吕胜的身份证信息是假的,名字也是假的。”技侦人员在电话里说。 “什么?假的?”秦向阳大惊,忙问,“程功人呢?” “在你办公室等着呢,他说你不回来,他不敢走。”“让他等等吧,回去我还有话问他。” 吕胜为什么要用假证件呢?秦向阳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不仅如此,他还对程功的经历了如指掌。这个家伙,打工不计较付出,不计较报酬,不多言多语,自从程功破产后离开,程功再给他打电话也找不到人,处处透着神秘。吕胜,你到底是什么人呢?秦向阳一边想,一边往黄少飞家开去。 黄少飞住在栖凤区的傲世别墅群。别墅群分散在一道泉眼四周,临山而建,当真是湖光山色,美不胜收,其内部摄像头林立,各种配套设施完善,是滨海有名的富人区。 孙劲和李天峰接到黄少飞后,把他送回了别墅。不管是1210连环杀人案,还是黑子的组织贩卖人体器官案,对于案情,他们没向黄少飞透露任何消息,只说有一宗连环杀人案,就目前的情况看,黄少飞有潜在危险。 “潜在危险?”黄少飞回到家中,任凭警察在别墅外面监控布置,他觉得这很可笑。 19:30,孙劲和李天峰蹲在黄少飞别墅外边的阴影里正吃着快餐,有个人影骑着摩托车在别墅门口停了下来。 “干什么的?”孙劲警觉地放下饭盒,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送外卖!”那人停好摩托车,连简易头盔也来不及摘,拿起外卖箱就往里走,动作很是麻利。 “等等!”李天峰也跑了上来,掏出证件亮了亮,然后跟孙劲一块,把外卖员浑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搜完身,两人又打开外卖箱看了一眼,里边放着好几盒打包的食物,没毛病。全部检查完,孙劲又用手机向黄少飞确认了一下,才示意外卖员进去。 “我日!我这赶时间!”外卖员不明就里,提着外卖箱进了别墅。 过了几分钟,外卖员提着箱子快步出来,急匆匆发动摩托车走了。 “住大别墅,吃外卖,有钱人真有意思!”李天峰吃完了盒饭,抽着烟吐槽了一句。 孙劲跟着笑了笑,也点上根烟抽起来。 一根烟没抽烟完,孙劲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问李天峰:“那个外卖员刚才进去的时候有戴帽子吗?” “帽子?戴了个简易头盔吧?”李天峰又想了一下,随即说,“咋了?” “可刚才他走的时候,头盔下边明明戴着个帽子……” “你咋不早说?”李天峰叼着烟怔了几秒,猛地丢掉烟头向别墅跑去。 “他一出来我就觉得哪不对劲,这抽了半根烟才想起来!”孙劲说着也窜了出去。 孙劲才跑出去两步,手机振动起来。 他一打开手机,就跳出一条短信:还记得你父亲吗?傲世别墅群你眼前的别墅,谜底四揭晓,不见不散。 “操!”孙劲跟着李天峰冲进了别墅。 别墅里亮着灯,拉着窗帘,一进门是个大大的客厅。两人迅速在一楼找了一圈,在客厅通往门口中间,发现了一排血迹较浅的鞋印,他们接着冲上二楼。楼梯上也有血脚印,痕迹比一楼的深。 两人避开脚印,刚冲进二楼客厅,迎面看见有个人躺在地上。 地上那人穿着毛衣线裤,外套不见了,身下也没有血迹,离他不远处的地上,丢着件长款羽绒服。 孙劲冲过去一看,懊恼地说:“妈的被耍了,这才是那个外卖员!外套、裤子被扒了,头盔、外卖箱也不见了!” 说完他蹲下看了看那件长款羽绒服,皱眉道:“这衣服又是谁的?” 李天峰没说话,快步向里走去。 客厅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客厅另一头地板上躺着一具裸体男尸,死者的衣服被随便丢在一边,尸体的头和双手双脚都被砍掉了。尸体下面垫着被子,被面上绣着绚丽的牡丹,经过血液的浸透渲染,那花看起来分外热烈、娇艳。不用说,死者一定是别墅主人黄少飞。黄少飞又胖又白,肢体被砍后,显得整个人短了一大截,剩下那么白花花的一块,大老远看去,像一只刚被宰杀的成年猪。这次凶手没穿脚套,地板上留有很多血脚印,毕竟外面有警察,穿脚套出门很容易引起怀疑。 孙劲立刻用对讲机通知别墅群大门外的便衣,开车去追刚离开不久的那辆摩托车。但他知道怕是已经晚了,别墅群本身就在郊外,道路空旷,摩托车能提起速来,且依山傍水,周边又有很多小路,这会工夫足够隐匿踪迹了。 凶手这次的短信,还是用死者手机定时功能发的,但内容不同以往。很明显,凶手对别墅外部情况一清二楚,知道孙劲在暗处监控设伏。 “你俩干脆滚蛋吧!”秦向阳赶到后,劈头盖脸给了孙劲和李天峰这么一句。他实在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凶手竟然在警察眼皮子底下干掉了黄少飞。案发现场聚集了大批警员,他难以压制心中的怒气,但发作起来难免会影响全队的士气,只好咬牙忍住。 勘察完现场之后,这次的案情分析会也不同以往,整个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气氛很是压抑。丁诚听说1210连环杀人案又死了人,再次来到分局。 丁诚脸色凝重,大发雷霆:“又死了一个?这都四个了!你们是不是觉得,连环案就是环越多越好?” 他一边说一边扫视着众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秦向阳身上:“这都四环了!难道非要凑个‘五环之歌’?马上就年底了,就是这么办案的?他黄少飞就算有罪,也不该死在凶犯手里!真行啊,诸位,凶手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杀人?丢人!丢的只是你们的脸?这根本就是打我的脸!打滨海市整个公安系统的脸!” 丁诚是对着所有人说的这番话,但在秦向阳听来,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坐在最前面,那声音听起来也就格外刺耳,瞬间,他感觉脸和耳垂都热了起来。 丁诚越说,火气越大:“秦向阳,我听说你提前料到了凶手的意图,才去布置监控?提前料到都弄出这么大娄子,真给我长脸!你负领导责任,就地免职,向全局做书面检讨!”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孙劲和李天峰麻痹大意,负直接责任,扣发年度奖金,暂时留队,以观后效!” 丁诚这番话对众人来说,可谓五雷轰顶,谁也没想到丁局长会发这么大的火,做出这么狠的惩罚措施,孙劲和李天峰还好,就是扣个奖金,可秦向阳直接被免职了,这怎么行。当然,大家也都清楚,栖凤区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作为市局主抓刑侦的副局长,丁诚包袱肯定不小,也一定承受着不少来自上级的压力。不管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后面方方面面肯定是靠他撑着。大家理解丁诚的难处,但不理解他这个处理方式,临阵换将,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大忌。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这时秦向阳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丁诚背着手走了两圈,扭头看了看秦向阳:“有话说?” 秦向阳早就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说道:“我的责任我认,接受处分,检讨,撤职,都行。但我要求留队继续破案。” “呵,还想留队?”丁诚板着脸反问。 “是的,案子犯在我手里,就一定让它结在我手里,不然……” “不然什么?”丁诚打断秦向阳,道,“我看你就是太顺了,越来越麻痹,浮躁!” “我麻痹浮躁?”秦向阳这次控制不住他的直性子了,他呵呵笑了笑,然后大声说,“这次的事的确怪我,没事先安排检查黄少飞的家。我们是警察,职业听起来高大上,但我们也都是普通人,谁也不是神探,能未卜先知,能步步走到凶手前头。我对手下的兄弟常说一句话,每发一桩案子,凶手玩的是命,我们尽的是责,不管对手强弱,案子难易,上级限期还是不限期,我都从未对身上这份责任有过一丝一毫轻视!我对你的决定保留意见,我这个分局大队长,也是组织部门正式任命的,有手续,不是一句话说撤就撤!总之,我要留队破案!” “你……”丁诚拿指头指着秦向阳,被他气得满脸通红。 这时苏曼宁早看不下去了,作为丁诚的老婆,她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直接拆丁诚的台,但她有自己的法子。 就在丁诚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苏曼宁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故意咳嗽了一声,同时回头瞪了丁诚一眼。 丁诚知道苏曼宁这是有话和他说,抬手又点了点秦向阳,跟着苏曼宁去了走廊。 苏曼宁甩着脸对丁诚说了几句话,意思是他今天有些过分了。 丁诚笑道:“我有数。秦向阳是块好料,但好料也得磨!我这就是有意叫他记个教训,我能真撤他?别人看不出来你也看不出?” “这……你……我……”苏曼宁没料到丁诚是这番苦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这倒好,直接把我弄来外面,一会叫我怎么下台?和当面给我拆台有啥区别?”丁诚一摊双手,无奈道。 “行了!”丁诚知道苏曼宁的心思,一挥手道,“谁叫我这个局长也得归你管呢!”说完转身大踏步进了会议室。 丁诚一回来,屋里马上安静了。 他走到秦向阳面前,直接说:“苏主任给你求情了,大队长职务撤销,暂时留任代理大队长,继续破1210案,破案期限不变!”话音未落,丁诚气呼呼地走了。苏曼宁好心办坏事,拆了他的台,本来计划好的处理方式,反倒成就了苏曼宁的面子,他不好意思多待下去了。 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大部分人也马上明白过来,丁诚根本就是早想好了这个处理方式,代理不代理的,其实无所谓,算是面儿上的事,关键是队长还在,大家团结一心,丢了的面子里子,总有机会找回来。 丁诚走后,秦向阳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直接了,不免有些尴尬,索性强行翻篇,直接进入主题,讨论起案情。 他立刻把前面掌握的相关情况跟大家做了共享,接着在案情分析板上画了好几个圈,又在圈里画了好几个问号。 第一个问题,凶手是怎么进入黄少飞别墅的。很显然,凶手只能提前进入别墅。但黄少飞回来时,别墅门锁完好无损,黄少飞进入别墅后,外面的人也没听到任何异动。要么,凶手配有别墅钥匙,要么凶手跟黄少飞熟悉,本来就有别墅钥匙。针对这一点,外围警员连夜调查,从黄少飞秘书那了解到一个重要情况。黄少飞院子里有条大金毛,出差前,他留给秘书一把备用钥匙,叫秘书每天帮着喂一次狗,喂完顺便溜一圈。秘书说,昨天傍晚遛狗时,接到黄少飞电话,叫她遛完狗离开时不用锁门,说有朋友来找他,在那住一天等他回来。也就是说,凶手提前一天就进了别墅。 第二个问题是凶手的踪迹。别墅群里到处是摄像头,清晰地拍下了凶手夜间进入别墅的影像,此后再也没有进出,直到案发后离开。凶手的打扮跟华晨公寓监控到的影像基本一致,穿着厚厚的长款羽绒服,完全看不出胖瘦,头部蒙着羽绒服的帽子,长相根本认不出来。但凶手杀完人离开时,打昏了外卖员,换上了外卖员的衣服,迫不得已地把那件长款羽绒服留在了案发现场。也就是说,外卖箱里装着黄少飞的头颅和手脚,再也装不下羽绒服了。有了凶手的羽绒服,就一定能提取到相应的皮肤组织碎屑,甚至毛发。这是目前本案最大的收获。提取到的组织碎屑正在做相关鉴定,至于鉴定完后,能不能从警方数据库里找到比对对象,现在还很难说。 再就是凶手离开的影像里显示,凶手戴了顶帽子,帽子上罩着简易头盔,穿着外卖服,身材匀称,能熟练驾驶摩托车,帽子应该是临时从房间里找到的。另外案发现场留有大量凶手的血脚印,能比较精确地测算出凶手身高、体重,开会时已经有了初步分析数据,案犯身高170左右,体重65公斤左右。凶手骑摩托车离开别墅群后,在路面监控里行驶了一段时间,最后拐入一条小路不知去向。 第三个问题是凶手的声音、相貌。在外卖员进别墅前,孙劲曾打电话跟黄少飞确认过。显然,当时接电话的就是凶手本人。就是说孙劲跟凶手直接对了话。但凶手在电话里只说了两个字“是的”,过于简短,骗过了打电话的孙劲,可用作语音软件处理的信息量太少,无法判断口音特征。外卖员醒来后也接受了问询,他的伤口在头部,像是被锤子敲的,轻微脑震荡,问题不大。他说自己刚上二楼,就被稀里糊涂打晕了,连地板另一头黄少飞的尸体都没看到,更甭说凶手的长相了。 第四个问题是作案工具。黄少飞19:05回到家,外卖员19:30赶到别墅,这中间的25分钟就是黄少飞的遇害时间。外卖是凶手用黄少飞的手机软件点的。别墅里没有发现凶器。那么,凶器要么被藏在外卖箱里,要么被凶手藏在身上。黄少飞家里也没找到斧子一类的利器,看来凶手还是自备工具。也就是说,凶手把能带走的全带走了,留下羽绒服,实在迫于无奈。 第五个问题是凶手的身份。凶手在案发前一天下午联系了黄少飞,黄少飞的电话里能找到那个电话号码,来自一张不记名电话黑卡。凶手打个电话,黄少飞竟答应对方住到他家等他,这说明他们之间相当熟悉。说到这里时,秦向阳在分析板上又做了几个标注:李志堂,崇光孤儿院;高虎,崇光孤儿院;黄少飞,崇光孤儿院;华春晓,孤儿,离开其寄养家庭独自流落,后被蒋斌和周小娟收养。根据凶手和黄少飞的关系,以及这些标注,结论就更明显了,死者之间都很熟悉,凶手和所有死者也都很熟悉。更重要的是,黄少飞的死,验证了秦向阳之前的那个逻辑:所有的死者都曾跟程功有过冲突。而这一点,在黄少飞被害前是不能完全确定的,因为程功跟黄少飞、郝虹并无直接冲突,只是在心里迁怒。但是两个人有冲突,不一定非见过不可,罗斯福就从没见过希特勒。 “也就是说,直到黄少飞被杀,我们才能百分百确定一张死亡名单。”秦向阳说着,又往分析板上写了个名字——郝虹,然后在郝虹的名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圈儿。 “可以确定,李志堂,高虎,华春晓,黄少飞,郝虹,这才是1210连环杀人案完整的死亡名单。现在凶手还剩下一个目标,郝虹。郝虹人呢,还在巴黎买衣服!”说着,秦向阳又分别从这五个名字上引出一个箭头,他把五个箭头汇集到一个点,然后在点上又画了个圈儿,在圈里写了两个字:凶手。 然后他敲着写字板说:“与其说这是份死亡名单,不如说这是份朋友名单。很明显,凶手和死者以及和还活着的郝虹,这群人是好朋友,凶手和他的五个朋友之间,一定有过什么矛盾,这个矛盾,就是杀人动机!同时,这个矛盾牵扯到孙劲父亲孙成茂。我还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郝虹一定也是孤儿。” 郝虹的个人资料很快被调了出来。可是结果却和秦向阳说的不一样,郝虹的亲属栏并非空白:父亲,郝志刚;母亲,刘兰珠。 “这……”秦向阳皱着眉头,略觉尴尬,急忙叫人调出郝志刚和刘兰珠的资料。 存档资料显示,郝志刚已病亡好几年了,户籍已注销,刘兰珠还健在。郝志刚和刘兰珠都是原滨海国有钢厂的职工,早年钢厂改制后,都退休在家。 “国有钢厂?”孙劲有些诧异地说,“我父亲当年就是国有钢厂的!”接着,他把白天回家调查的情况详细述说了一遍。 “母亲说,我父亲很喜欢孩子。20世纪80年代末,我还很小,那时我父亲还是滨海国有钢厂的职工。他们钢厂有个子弟小学,我父亲上下班都会路过,有事没事就去那里看望一个小男孩。父亲每次去,都会带些吃的穿的,或者书本、学习用品之类,还有零用钱。这个状况持续了好几年,直到那个孩子上了初中。孩子的名字?父亲跟母亲说起过,她早忘了,只记得父亲有个工友,叫李铁柱,是个光棍,那孩子就是李铁柱收养的。” 立刻,李铁柱的存档资料跟着被调了出来。 资料显示,李铁柱已病故,亲属栏写着“李闯(养子)”。 “李闯?”秦向阳念叨了几遍,立刻叫人找李闯的户籍档案。 李闯的档案也很快找到了,但不同的是,这份档案在资料库里的归类条目是“失踪”,家属报案时间,1998年10月14日。这里要说明一下,档案里对失踪的界定有两种情况,一是当事人家属报案,二是当事人长期不处理身份证换代、超期更新或信息变更情况。李闯的失踪情况属于前者。 秦向阳捏着这份档案看了一会,突然开门走了出去,然后一路小跑回到办公室。 一进门,他把正睡在沙发上的程功拉了起来,将手里的档案递给程功,指着档案上李闯的黑白照片说:“认不认识这个人?” “怎么才回来?你不回来我都不敢离开!”程功说着甩了甩头,拿着档案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了一会,有些疑惑不定地说:“这不是吕胜吗?” “看仔细!真是吕胜?”秦向阳着急地反问,心想,看来自己猜对了。 “看轮廓很像吕胜,可这个太年轻了,这是多少年前的档案?”程功说着摸了摸下颌,皱着眉道,“最重要是吕胜有个很明显的特征,他左脸上有很多疙瘩。” “什么疙瘩?麻子?痣?” “都不是。就是坑坑洼洼的,反正不好看。我问过他,他说天生的,就那样。但我看着不像。”说完,他掏出吕胜的身份证复印件交给秦向阳。 秦向阳仔细比对了一番,没下结论,忽然抬头问程功:“你仓库那个房间还有吕胜的东西吗?” 程功想了想,说:“难说,他搬走后我彻底打扫了一遍,我有洁癖。” “洁癖?你先回去吧,明天我叫人过去搜搜,碰碰运气!”秦向阳说完转身回了会议室。 “这大半夜的你叫我回去……”秦向阳身后传来程功的抱怨。 天一亮,秦向阳立刻做了工作分工。 孙劲和李天峰分别去控制蒋斌和刘秀贞,把人带回局里。 法医吴鹏带人去程功的仓库,找吕胜可能遗留的痕迹。 他亲自去找郝红的母亲刘兰珠。 刘兰珠六十多岁,住在栖凤区一家养老院里。秦向阳一早就找了过去。 见有警察上门,刘兰珠热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另外在她看来,这个警察有些不修边幅,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秦向阳好几遍,才有些紧张地问:“你来,是打听我闺女?她出了什么事?” “她没出事,我打听点别的事。”秦向阳斟酌着说。 “哦!那就好!” “您怎么住在这里?”秦向阳看了看墙上的相框,客气地问。 “图个热闹呗!我女儿要到郊区给我买个小院,我没让。” “郝虹对你不错。” “这你可说着了!我这个闺女可没白养!” “你老伴郝志刚以前是滨海国有钢厂的工人?” “当年钢厂子弟小学,有个孩子叫李闯,您认识吗?” “李闯?”刘兰珠想了半天,说,“你是说柱子家的孩子吧?” “李铁柱。” “对,对。那孩子是个孤儿。” “您记性不错。” “哎,也不是。当年,那孩子和我家虹从小学到初中,都是一个班,李闯性格有些孤僻,但跟我家虹很能聊到一块,俩孩子常来常往,处得不错。柱子家那孩子,说起来也挺懂事,腿脚也勤快,可惜后来失踪了,柱子攒了半辈子钱,苦等了他那么多年,也没能给孩子娶个媳妇。你说,那么大个孩子,咋就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那您现在要是再见到他,还能认出来吗?” “这可难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咋的,你们有他消息了?” “有点线索,来了解了解情况。” 对秦向阳来说,这次不算白跑,虽然没了解到李闯更多的情况,但起码对郝虹多了些了解,知道她对李闯相当熟悉,他甚至怀疑,这郝虹有可能跟李闯好过。不管怎样,既然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郝虹,那她一定是解开谜团的关键。那么等郝虹回来后,她的安全自然就成了重中之重。黄少飞遇害当晚,他就叫人联系上郝虹,把黄少飞的死讯通知了她,但没在电话里透露具体案情。郝虹那边正在订机票,具体回来的时间,秦向阳尤为关注。局里当时有人提出,要不要向上级申请,通过电信运营商监听郝虹的手机。秦向阳否定了这个建议,理由很简单,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郝虹有过重大犯罪行为,根本不可能对她实施通话监控,这是法律程序问题,没有变通的余地。 秦向阳回到局里时,吴鹏等人已经回来了。很幸运,他们在程功仓库那间卧室外的窗台上,找到了吕胜的烟灰缸,烟灰缸的底部,黏着几枚烟头,烟头都来自同一个牌子的香烟,十块钱一包。 “怎么确定是吕胜的烟灰缸?”秦向阳问。 “程功说不是他的,他有洁癖,不习惯用别人用过的东西。烟灰缸就那么丢在外面的窗台上,他没注意过。那里就他和吕胜住过,不是他的,当然是吕胜丢的。”吴鹏肯定地说。 烟灰缸的外表有些脏,吴鹏从中提取出那几枚烟头。处理完这些,他又交给秦向阳一张单子,那是凶手遗留在黄少飞案发现场羽绒服的相关检验结果。 这份检验结果有些奇怪。确切地说,它上面留有两个人的痕迹。 其中绝大部分的痕迹来自于一个人,吴鹏把它标注为A。 另有少量痕迹是另一个人的,把它标注为B。 也就是说,这件衣服被两个人穿过。 针对这两份DNA检验报告,吴鹏从数据库里做了大量的对比,结果一个也没对上。除了数据库,他手里还有1210案四名死者的DNA信息。他不甘心,就跟死者的DNA信息做了个对比,令他想不到的是,这次居然有结果了。 “秦队你看,这份DNA信息跟李志堂的一模一样。” “A还是B?”秦向阳摸着鼻头问。 “B。痕迹较少的那一份。” “哦?那就是说,这件衣服李志堂穿过?” “是的!”吴鹏点点头说,“这不奇怪,凶手是在李志堂家动的手。你也说了,他们都是熟人。看来动手之前,李志堂一定出于什么原因,穿过凶手的衣服,比如临时外出。” 秦向阳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还记得华晨公寓楼的监控视频吗?以前那些视频用处不大,现在有了这件衣服,就好办了。” 吴鹏一听明白了,说:“确认一下凶手走安全通道离开时是不是穿了这件衣服,如果是,就有了参照物,就一帧一帧往前捋,总能找到凶手进入华晨公寓的画面,而且是正面的,对吗?” “嗯,是这个意思。”秦向阳说着,立刻安排视频确认。 第一个确认很快出来了:凶手杀黄少飞时穿的这件衣服,最初离开华晨公寓现场时,也是穿了这件衣服,款式、大小、颜色都一模一样。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秦向阳立刻组织人手对视频一帧一帧进行确认。他发动了局里二十四名后勤人员,分成两组,十二个人一组,再把每天的监控视频按小时截成二十四段,每人负责一段。这是个很考验人耐心的活,眼睛要一刻不停地盯着电脑。华晨公寓楼民商两用,每天进出的人非常多,而且二十四小时几乎不间断。凶手要是案发当天进入的公寓,那甄别的工作量还不是很大,可要是凶手提前两天,甚至三天,甚至更早就潜伏进公寓呢?按凶手跟李志堂的关系来说,是完全有这种可能的。那样一来,工作量就太大了。 接下来很快,要找的第一个画面出来了:案发当晚10点钟,李闯穿着那件羽绒服进了华晨公寓,手里提着个黑色袋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 秦向阳立刻叫人查找当晚10点以后的监控画面,再没发现李闯的画面,直到案发后那个身影又从安全通道离开。 按理说,有了李闯进入华晨公寓的正面图像,已经可算作有利的证据,但秦向阳还不甘心。从案发到现在,凶手的行为明显是有预谋的行动,就是说第一个案子的发生不可能那么草率。凶手当晚10点进入目标房间,直到深夜1点左右杀完人离开,在做这一切之前,怎么说凶手都需要踩点,要提前进入华晨公寓,了解一下楼层结构,以及大厅的摄像头位置,这都是最基本的准备工作。案发当晚,凶手选择从安全通道二楼窗口丢下那一大包东西,然后离开一楼大厅时故意侧身躲避监控的行为,都证明凶手对华晨公寓有基本了解。换句话说,凶手一定踩过点。 “接着往前找!找到李闯踩点的监控画面!”秦向阳给视频回溯小组安排了新的任务。 安排完工作,他回办公室给苏曼宁打了个电话,得知她们一切顺利,正带着刘小娟往回走,这才放了心。 他刚想休息会,捋捋思路,吴鹏突然推门冲了进来。 吴鹏一边跑一边兴奋地说:“结果出来了!对上了!” “什么情况?”秦向阳猛地站了起来。 “烟头的检测结果出来了,跟羽绒服上的痕迹对上了!” “A?” “是的!烟灰缸内烟头上的DNA信息,跟羽绒服上残留组织痕迹相当多的那份DNA信息,一模一样!也就是说,羽绒服是吕胜的!凶手就是吕胜!” 凶手就是吕胜。这个结论来得有些突然。 秦向阳重重地拍了拍吴鹏的肩膀,跟着他兴奋了几秒,脸色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对这个结论,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说它来得快吧,肯定不是,实际上已经死了四个人了;说它来得容易,当然更不是,要不是他为了验证死者都跟程功有过矛盾冲突的逻辑,从程功嘴里掏出黄少飞和郝虹的事,然后赌博式地安排人对黄少飞监控,凶手绝不会迫于无奈,在现场留下自己的羽绒服。 他一边想,一边把黄少飞的通话记录找了出来。通话记录显示,订外卖的时间是19:12,而黄少飞是19:05到的家。那就是说,在这七分钟之内,黄少飞至少已经被凶手控制住了。孙劲、李天峰等人把黄少飞送到别墅门口,而后开始布置监控,这一定出乎凶手的预料,为求脱身,凶手才想到了订外卖,进而跟外卖员换装的主意,这一切都在凶手计划之外。 想着想着,他知道自己那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凶手在杀前三个人的时候,没有给警方留下任何实质性踪迹。凶手谨慎,大胆,反侦察能力极强。那么在凶手的认知范围内,一定能想到把羽绒服留在现场对自己极为不利,但当时他根本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脱身。在为求脱身不得已留下痕迹和被捕之间,凶手选择了前者。 铁证无声,却胜过任何推测。从目前的证据看,凶手就是吕胜。同时,正在进行的华晨公寓视频回溯,已经锁定了吕胜进入华晨公寓的画面,只要在找到他提前踩点的画面,那么,这个结论就更加确凿无疑了。 那么吕胜到底是不是李闯呢?单凭吕胜那张造假的身份证复印件,跟李闯档案上多年前的照片比对,得出的结论相当不严谨。这时,他想起了一件事,郝红养母刘兰珠说,李闯失踪后,李铁柱苦等了那么多年,攒了半辈子钱,也没等到李闯回来给他娶个媳妇。李铁柱单身一辈子,既然这么在意李闯,哪怕仅仅为了个念想,也很可能一直保留着李闯的私人物品。李铁柱是病逝了,但他的房子还在。 想到这,秦向阳立刻带着吴鹏赶往老国有钢厂的公寓楼。钢厂早就改制了,但钢厂的老公寓楼还在,里面住的,大部分是改制后下岗的老职工。在片警的帮助下,秦向阳找到了原钢厂的工会主任。 工会主任六十多岁,一听警察找李铁柱,立刻说:“莫不是柱子的孩子有消息了?” “有点线索。”秦向阳如实相告。 “那太好了!”老主任有点激动地说,“你们找我可是找对人了!前几年柱子临走,给了我一本存折,说是留给孩子的遗产,叫我替他保存,一旦孩子回来了就交给孩子,要是以后我也走了孩子还回不来,就把它捐了。这些年那孩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每年去一趟派出所,也没个消息。” 老主任一边说一边带路,找到了李铁柱的家,然后去买了把新锁,把早就生锈的旧锁换了下来。秦向阳面色看起来很平静,能找到李铁柱家自然是好消息,可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那就只能看运气了。 房子里很暗,到处都是灰尘,好在有几面玻璃破了,常年通风,屋里还算干燥。这是个好消息,干燥的环境更利于相关痕迹的保存和提取。客厅的墙上挂着好几个旧相框,相框里有不少合影。李铁柱和少年李闯的合影一眼就能认出来。 李闯身边那个姑娘又是谁呢?哦,是少年时代的郝虹。秦向阳想起来了,他看过郝虹早年的档案。 秦向阳把所有照片仔细看了一遍,其中,有一张相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李闯跟一个男人的合影,照片上的李闯十岁出头的样子,那个男人也很年轻,估计二十多岁。照片中的男人弯着腰,跟李闯勾肩搭背,样子有些滑稽,但能看出来两人的关系挺亲近。 秦向阳又把所有照片浏览了一遍,发现只此一张,别的照片里都没有那个男人。他戴上手套,卸开相框,把那张照片取了出来。 他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把照片翻了过来,见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李闯。 “咦?”秦向阳望着这行字发了一会呆,想起孙劲所言,心里想,难道这个男人是孙劲的父亲孙成茂? 这时,到处提取痕迹的吴鹏有了发现,把秦向阳喊了过去。吴鹏打开的是一间卧室。里面的摆设很简单,但也很有时代特色:屋里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几个柜子;书桌上整齐地摆着一沓书,大部分是武侠小说,书旁边有一台布满灰尘的单放机,20世纪放磁带的那种;墙上贴着刘德华、古天乐和李若彤以及古惑仔的海报画,海报画旁边画着个帆布包。很明显,这是李闯的卧室,被李铁柱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房间现在看来到处蒙尘,但李铁柱既然有心保留这个房间,那么活着时肯定时常打扫。 秦向阳轻叹道:“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只怕李铁柱打扫得太干净,没有保留下相应的生活痕迹。” 吴鹏点点头,瞪大了眼睛,开始四下搜索。房间内虽然到处蒙尘,但物品的摆放却很整齐。吴鹏对书桌、抽屉、柜子、床铺做了仔细的搜索,结果都没提取到有价值的痕迹。 他不甘心,又耐心地找了几圈,突然对秦向阳说:“烟头!” “烟头?什么烟头?”秦向阳立刻反问,同时抬眼望去,见靠近窗户的那张书桌脚下,的确有几个烟头。 这时吴鹏已经把烟头收了起来。 “我也正奇怪。这烟头一看就很新,最多不超过两个月。”吴鹏想了一会,打了个响指说,“想起来了!你看,这些烟头跟程功仓库烟灰缸里那几个烟头是一个牌子。” “这是怎么回事?”秦向阳狐疑地盯着房间看了一圈。 “只能是近期有人来过!会不会是李闯?”吴鹏一边说一边走了两步。 “别动!”秦向阳盯着吴鹏脚下,弯腰看过去,见吴鹏脚旁边的浮土上,有两枚轻浅的脚印。 “没错,近期有人来过。”秦向阳去客厅和另外一个卧室看了一遍,又回到吴鹏所在的房间,说,“在客厅里又找到几枚脚印,粗看之下,这些脚印都是相同的。这房子空了好几年,留有脚印的地方,浮土都比较多。” 吴鹏赶紧取出强光相机,把浮土上的脚印进行了拍照提取。 吴鹏工作的空隙,秦向阳心想,不管烟头是谁的,都要拿回去跟吕胜的烟头做DNA比对鉴定。如果对上了,就可以间接证明吕胜就是李闯,那么,房子内的脚印和其他痕迹也就是李闯留下的。那就是说李闯在一两个月之前回过一次家。他离家多年,为什么回来?想家了吗?秦向阳想不明白。 提取完痕迹,秦向阳谢过工会老主任,立刻回到局里。这时孙劲和李天峰都回来了,把蒋斌和刘秀贞分别关进了审讯室。 秦向阳取出李闯家那张照片递给孙劲。 一看照片,孙劲吃惊地说:“这是我父亲!他旁边这个是……李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是的!看来你父亲和李闯处得不错!” “鉴定结果我看了,凶手是李闯?” “凶手是吕胜!吕胜是不是李闯,新的鉴定结果出来才能知道。” “如果吕胜就是李闯,那他是在给我父亲报仇?” “结合短信内容,以及他和你父亲的关系,只能那么理解。” “那就是说,死亡名单上的五个人,害死了我父亲?” “还不能下结论,先干完手头的活,审完蒋斌再看吧。”说完,他向刘秀贞的审讯室走去。 秦向阳的意思是,被害的这些人若当年真有过非法勾当,蒋斌作为华春晓的岳父,也是养父,或许可能知道些情况。除了华春晓,其他的死者在1998年,根本没有相关家属。 孙劲愣在原地,半天才从震惊中走出来。他的心情很糟糕。他接受不了刚才自己的推断,如果吕胜就是李闯,如果父亲真是被李志堂、华春晓等五人所害,李闯又是在为孙成茂复仇,那他这个孙成茂的亲儿子该当如何自处?论起为父报仇,怎么轮也轮不到李闯吧?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到目前为止自己什么也没做,孙劲顿觉心中一阵苦涩,好像被李闯知恩图报的“侠义”深深地羞辱了,虽然目前那还只是推断。 刘秀贞在一号审讯室,见有人进来,她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据孙劲描述,刘秀贞一路上都表现得很是慌张,对自己被捕的事实难以接受,跟蒋斌一言不发的冷静大为不同。 这次,秦向阳一改往日审讯时较为平和的态度,审讯程序开场白一过,就严肃地说:“刘秀贞,长期以来,你非法出卖大量受体信息给黄少飞,证人口供完整,事实清楚。今天抓你来,不是想听你说什么,只是履行法定逮捕程序,接下来就把你移交看守所,等待检察机关公诉。关于你的犯罪事实,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他故意一上来就给刘秀贞施加了巨大心理压力,那些话的潜台词在刘秀贞看来,就是连审讯口供都不需要了,不需要你再说什么,这就是个程序上的过场,通知你等着法院判刑吧。实际上审讯和犯罪当事人口供一个都不能少,但刘秀贞和黑子不一样,黑子自认是社会底层,十年也挣不了两百万元,刘秀贞却收入富足,生活美满,面对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她彻底慌了。 “警官,我、我上次对你们孙警官撒谎了,我错了。我确实提供,哦,出卖了很多信息,但我最初并非自愿,而是迫于蒋斌的压力……” “蒋斌?他能给你什么压力?” “大学时,他是我老师,学业和工作上都对我帮助很大。他叫我收集受体信息,我要是张口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慢慢地就……” “工作上蒋斌对你有过哪些帮助?” “主要是临床手术实习机会。要知道,这一行,临床经验最重要。” “都有过哪些实习机会?说具体些。” “那怎么说?这么说吧,从1998年大四实习,到之后的2000年,我都跟着蒋斌实习,做他的手术助手。” “手术助手?就你自己?” “除了医院安排的助手,还有华春晓,他比我小一届,但他是蒋斌的干儿子,优势比我大。” “这么说那几年蒋斌的手术你都有参与?” “怎么可能?他安排的,才能参与。” “看来蒋斌很信任你,或者说你比较听话。” “呃,算是吧。” 秦向阳琢磨了一会,又问:“那对于蒋斌1998年的手术,你记得多少?” “这,警官,你不是难为我吗?” 秦向阳知道这个问题确实有些难为人,于是想了想,又换了个说法:“在你印象中,蒋斌有过反常行为吗?尤其是做各种手术期间。” 刘秀贞有些好奇地望着秦向阳,她听出来了,对方似乎不关心她的犯罪事实,一直围绕蒋斌向她提问。 秦向阳接着说:“如果你的配合能给我们带来帮助,算是立功行为。” 一听这话,刘秀贞立刻说:“我当然想立功了!可我根本不明白你想问什么。我陪蒋斌做过那么多手术,又都过去那么久,你的问题根本没法回答。” 秦向阳咳嗽了一下,心中颇为无奈,他当然知道问得越具体,对方越没法回答,1998年的事,就算刘秀贞参与的种种手术,怕是也很难想起什么。可笼统地问,对方也提供不了什么情况,看来刘秀贞这里也很难挖到有价值的信息,只能从别的渠道另想办法。 可是别的渠道还有谁呢?华春晓肯定更了解蒋斌,但已经遇害了。秦向阳轻轻摇着头,心里一时有些烦躁,索性直接问道:“1998年8月17日凌晨,你有跟蒋斌做手术吗?” “实在记不起来。”刘秀贞果断地摇了摇头,皱着眉想了一会,突然又说,“不过我有个日记本,对实习期间的一部分手术做了记录。” “哦?日记本?”秦向阳顿时坐直了身子问,“一部分手术是什么意思?” “就是失败的手术,哦,也不是,准确地说,是医治无效、病人死亡的手术。你可以把那理解成死亡笔记。” “为什么记这种笔记?”秦向阳像被人揍了一拳,顿时精神起来,兴趣满满地问。 “学习。就好比中学时代的错题集,越是失败的,或者医治无效的手术,越能学到东西。我很清楚,当年我并不算多么优秀,所以对所有的实习机会特别珍惜,我只能靠自己。那种心态,你能明白吗?” “明白。那么,笔记呢?” 刘秀贞想也不想就说:“跟结婚时的影集一块,都在床底下塞着。”大部分结婚影集时间久了都是这种待遇,难怪她记得这么清楚。 “你先休息一会。”秦向阳兴奋地站起来,叫人立刻去刘秀贞家取笔记本。 很快,东西取回来了。 那是个黑色塑料封面的日记本,由于搁置时间太久,纸页早已发黄。笔记是以日记形式写的,刘秀贞字如其名,字迹娟秀,写得非常认真。秦向阳迫不及待地翻开看了起来。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1998年3月27日,内容如下: 今天,是跟蒋教授实习以来的第一个手术,这很难得,我一定好好表现,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今天也是第一次切身参与外科临床实战,我要冷静,冷静,再冷静…… 病人是一位七十多岁的爷爷,看起来好可怜。蒋教授说,病人年纪太大,体质太弱,这次手术风险很大。病人是转院来到这里,胆道感染性休克。术前,教授对病人做了全面检查,找到了胆道发炎原因:病人此前动过胆管结石手术,但结石并未取净,引发了术后感染,导致休克。之前是谁做的手术?太不负责了!蒋教授很激动,强烈建议病人家属找到原手术医院讨个说法。蒋教授不但医术精湛,医德也好,让人敬佩。 手术过程果然如蒋教授所述,老人家身体状况太糟糕,承受不住短期内二次开刀,手术刚开始就出现了心肌缺血心绞痛症状,心率、血压、氧饱和度都低得不能再糟,最终抢救无效过世。 真的没想到第一次实战,手术就失败了,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手术刀下终结,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决定把这些都记录下来,记下所有失败的、抢救无效的手术,一为警醒,二为吸取经验教训。 收获体会:每一次手术,每一刀,每个细节,都要谨慎再谨慎。拿今天的病人来说,如果第一次手术中,医生把所有胆结石取干净,又怎会导致病人术后感染休克呢?手术刀能给病人带来生的希望,也能把病人送进地狱。 手术刀是明亮的,但如果握着它的人心黑了,它也会变成黑色。黑刃。 黑刃?这个说法很形象,可惜你刘秀贞也走了岔道!秦向阳一边想,一边仔细地看完第一页,接着翻到第二页,1998年4月2日。他接着往下翻……8月11日……8月17日。 停!有了!真没想到! 秦向阳的手有点抖,他赶紧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抑制内心的激动。 刘秀贞坐在下面,好奇地看着秦向阳,实在搞不懂他为啥对个旧笔记本如此感兴趣。 1998年8月17日,晴。 昨晚值夜班,凌晨时分,蒋教授通知我跟他抢救一位病人。 病人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长得很精神,是车祸被撞,全是外伤,看起来很痛苦。从他身上找到了身份证,叫李文志,名字很好听,医院保卫科拿去身份证联系他的家人,也不知联系到没有,或许会找派出所吧。 蒋教授替小伙子垫付了医药费,及时地对患者止血抢救,让人钦佩。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心率很快恢复了,虽然有些高,但看起来状态还行。当时蒋教授说这种被撞的患者最怕的是内出血,还需观察治疗,一旦内出血要及时手术。实际上蒋医生说得没错,后来这个小伙子还是因为内出血死在了手术台上,真的非常可惜。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别扭。一、蒋教授后来抢救小伙子时我没能在场,而是在休息室打瞌睡,很不应该。二、天亮前去药房退药时,跟值班护士李琳起了争执。那个该死的丫头,硬是说进了手术室的药品就不给退,但费用都是蒋教授垫付的,凭什么不给退?除了麻醉剂,肾上腺激素,还余下那么多药品没用,不都是钱吗?三、蒋教授叫我拿着患者血液样本去做全面化验,我不小心摔倒了,害蒋教授又重新取了样本,真是不应有的失误。 收获体会:对待外伤病人,不可麻痹大意。就算只有表面的外伤,也应做充分的内出血检查,并提前备齐血液,把能做的做到最好。 真是李文志!秦向阳异常震惊,拿着笔记本的手又抖了好几下,他没想到刘秀贞竟然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尽量让自己平静,把这篇内容连着看了三遍,想了一会,又把笔记交给刘秀贞,说:“你看看这篇,仔细回忆一下。” 过了一会,估摸着对方看得差不多了,他问:“在你印象中,8月17日凌晨直到天亮,蒋斌是否就做了这一台手术?” 刘秀贞放下笔记本,皱眉道:“这个真不清楚,那晚后半夜我在休息室睡着了。” “详细说说蒋斌对李文志的抢救过程。” “过程?”刘秀贞想了一会,又看了看笔记本,才说,“患者一到就被送进了手术室急救,处理外伤后,伤者情况还算稳定,之后把伤者送到了监护室,当时我都在场。后来就像笔记里写的,蒋斌叫我给伤者做个全面的血液化验,再后来我就在休息室睡着了。” “你睡着期间,伤者内出血,蒋斌对伤者做了手术急救?” “是的!但他没有叫我。” “你所说的血液全面检查又是什么?跟血常规检查区别在哪里?” “血液全面检查的话当然复杂一些,除了常规检查数据,还包括群体反应性抗体实验,白细胞抗原系统实验……” “这么说吧,器官移植前怎么配型?”秦向阳打断了刘秀贞的话。 “组织配型啊。” “什么意思?” “常用的组织配型有四项,通俗地说,对血液做个全面检查就都包括了。”刘秀贞一边说,一边纳闷地望着秦向阳,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向她了解这些。 “就是说,移植器官前,必须做血液全面检查?” 秦向阳抱臂想了一会,叫人带刘秀贞下去。 笔记本上的内容就是这些,看来李文璧的猜测竟有几分靠谱,至少目前看来,这个蒋斌果然跟李文志的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可具体情况又是怎样的呢?能不能撬开蒋斌的嘴呢?他反复琢磨起来。 他正琢磨着,外面传来一阵短促的喧哗。他打开门一看,见苏曼宁和李文璧回来了,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走在她们身后,应该就是蒋斌的老婆周小娟了。 苏曼宁叫人把周小娟送去休息室,然后对秦向阳说:“周小娟情绪有些低落,但对我们的陈述事实并不意外,她主动提出愿意提取肝细胞,跟文璧父亲做DNA鉴定。” “那有什么用?我哥也活不过来了!蒋斌!蒋斌呢?”李文璧的情绪还是很激动。 “冷静!”秦向阳对李文璧说,“蒋斌已经被控制起来了,目前刚刚掌握到一些新情况,还没审。这样,让苏曼宁送你回去休息,回头我通知你事情进展。” “不!我要亲眼看你审蒋斌!”李文璧大声说。 秦向阳理解李文璧的心情,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那也得按程序,等我给周小娟做完笔录!”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法医吴鹏一路小跑,来到秦向阳近前,激动地说:“鉴定结果出来了!李闯家里采集到的烟头,跟吕胜烟头上的DNA信息完全相同,凶手就是吕胜,吕胜就是李闯!另外,李闯家提取的脚印,也跟黄少飞案发现场的血脚印完全相同。” 案情进展越来越快。秦向阳给苏曼宁陈述最新案情,顺便又把思路理了一遍:先是确立了遇害人都跟程功发生过矛盾冲突的逻辑,又通过程功判断出黄少飞和郝虹也有被害可能,接着对黄少飞二十四小时监控,没想到凶手提前潜入黄少飞别墅。凶手迫不得已换装脱身,把自己的长款羽绒服留在现场。羽绒服上提取到A、B两份DNA数据,人体残留组织多的一份为A,残留组织少的那一份是B。经比对,样本B为被害人李志堂所留,那么,样本A只能来自凶手。进而又从程功仓库的院子里找到吕胜的烟灰缸,烟灰缸里烟头上提取的DNA信息跟前面的A样本一致,所以吕胜就是凶手。接着又从李铁柱家提取到李闯的DNA信息,鉴定结果跟吕胜烟头上的DNA信息一致,那么就证实了吕胜就是失踪多年的李闯,而李闯就是1210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在这条逻辑链里,对烟灰缸主人的认定不算太严谨,但烟灰缸内残存烟头上的DNA信息,羽绒服样本A,李闯卧室提取的DNA信息,这三个数据是一模一样的,所以上面的结论能立得住。 另外,华晨公寓楼监控视频的回溯还在进行,要是从中找到吕胜潜入公寓的监控画面,那么,一份完整的证据链也就形成了。 他陈述完,又叫孙劲去督促视频回溯进度。 李文璧听完,吃惊地说:“路上我也听苏曼宁讲了,没想到你们案子里的被害人,多少都跟蒋斌有关联。” “是的!所以才叫你冷静,他要真杀了李文志,绝对跑不了。”说完,秦向阳去了周小娟的休息室。他和周小娟足足谈了一小时,其间没让任何人打扰。周小娟把之前跟李文志说的情况,又详细述说了一遍。她一再强调,同意提取自己的肝细胞组织做DNA鉴定。 从休息室出来,秦向阳立刻提审蒋斌。李文璧则跟着苏曼宁进了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也许蒋斌早就料到有这一天,也许他还心存侥幸,审讯室里的蒋斌看起来很冷静,身上透着一股见惯了生死的魄力。 该怎么审呢?蒋斌和刘秀贞可不一样。他要只是非法出卖人体器官信息那倒好说,麻烦的是他很可能涉嫌杀人。要真是那样,蒋斌怎可能配合? 秦向阳琢磨了一会,收敛了所有外在情绪,平静地说:“蒋斌,你涉嫌向黄少飞非法组织、出售人体器官受体信息。” “我认。”蒋斌的回答很快,语气也很平静。 “你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呵呵,我知道黑子被抓了。华春晓不该做黑子那桩生意,更不该黑他。” “你指的是艾丽那桩器官生意吧。” 蒋斌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你对华春晓的死有什么看法?” 蒋斌微微睁了睁眼,从眼皮缝里瞅了瞅秦向阳,接着又闭上了,表情里透着无聊。那意思是说,死人的事归你们警察管,问我干什么?出售受体信息的事,我这不认了吗?要是闲聊,那把我放回家,咱泡上茶好好聊。 秦向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多了,这么一来就把审讯气场冲淡了,根本撼不动蒋斌,蒋斌冷静得像座山。 他沉默了一会,调整了语气,冷不丁地问:“还记得李文志吧?” 蒋斌的眼角轻微抖动了一下,平静地看了看秦向阳,又随意地把视线转向别处。 “周小娟的肝脏。”秦向阳这话没头没尾,蒋斌听到后却猛地抬起了头。 “1998年8月17日凌晨,你抢救了一个出车祸的年轻人,接着摘取了他的肝脏。” 蒋斌脸色有了变化,但依旧沉默不语。 “实话告诉你,你老婆周小娟就在外面。我们正准备提取她的肝脏细胞,跟李文志父亲做DNA鉴定。”说完,秦向阳也不说话了,平静地盯着蒋斌。实际上,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没有验DNA的打算,毕竟就算鉴定证明周小娟的肝脏是李文志的,也不能证明蒋斌是活体取肝。但从审讯角度讲,他这么说也算客观,算不上诱供。 蒋斌死死地盯着秦向阳,两个人对峙了足足有五分钟。审讯室里异常安静,坐在隔壁观察室的李文璧越看越心焦,手心很快湿了。 良久,蒋斌忽然开口,清晰地道:“我认。” 秦向阳尽量保持面色平静,轻轻呼出口气,继续紧盯着对方,他万万没料到蒋斌会这么回答。 又过了一会,蒋斌说:“是她出卖了我?”蒋斌的每句话似乎都经过斟酌,听起来几乎没一个多余的字。 “那就好!”蒋斌轻轻点点头,语气有些欣慰。 秦向阳见蒋斌说完那三个字,又平静了下去,突然开口道:“你杀了那个年轻人!” 蒋斌闻言微微笑了笑,连眼皮都没抬。 孙劲负责记录,见蒋斌一脸不屑的表情,马上坐不住了,抬手就想拍桌子。秦向阳赶紧把他按住,示意他别出声。 “蒋斌,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我们已经掌握了目击者。”孙劲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目击者?”蒋斌好像憋不住似的笑道,“别闹了,我那晚是救人,我可以给你们提供目击者。” “救人?李文志的肝脏呢?”孙劲反问。 “既然你们把周小娟都弄来了……刚才我说了,我认!那个年轻人我没救过来,我老婆要换肝,我用了他的肝。告我非法组织、出卖人体器官受体信息是吧?呵呵,我不在乎再多加一条非法挪用死亡患者器官。” “蒋斌,你还有脸了?你要是个男人就痛痛快快!”对付蒋斌这种滑头,孙劲急躁的缺点暴露无遗,见蒋斌语气嘚瑟又坐不住了,拍着桌子叫道。 秦向阳赶紧咳嗽了一声,再想拉他也来不及了。 孙劲刚说完,蒋斌脸色变了,一改之前的平静,跟着叫道:“男人?小年轻,你也配跟我提这两个字?为了老婆,非法挪用死亡患者器官,我这才叫男人!” “你……”孙劲指着蒋斌,脸色发红。 秦向阳一看这可不行,审讯讲究个气场。蒋斌这么借题发挥,很快就能把话题绕远。他赶紧叫人喊来李天峰,把孙劲替了下去,又悄悄嘱咐李天峰,千万别出声了。 换了人,审讯室里慢慢平静下来。秦向阳也不着急,也不看蒋斌,过了好几分钟,估摸着蒋斌情绪平静了,才说:“那晚,你给伤者李文志做了个血液全面检查吧?” 蒋斌狐疑地看了看秦向阳,轻轻哼了一声。 秦向阳见他不说话,接着道:“当时李文志伤情已经稳定。你做全面血检,无非想看他的肝脏能否跟周小娟的配型到一块。配不上,你不动他。可结果恰恰配上了,你才借故伤者内出血,又把他送进手术室,活活摘取了他的肝脏。”说完,秦向阳叫人把刘秀贞带了进来。 “别套我了,警官。多年前的事,你现在怎么说都……”蒋斌话说到一半,见刘秀贞进来,立马不言语了。他知道秦向阳为什么一口一个李文志了。难怪!是这个向来听话的学生把自己出卖了。 这次,秦向阳又是同时审两个人。 “刘秀贞,1998年8月17日凌晨,你和蒋斌都做过什么,说说吧。” 刘秀贞看了看蒋斌,咽了口吐沫,把当晚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她补充道:“所有的事我都记了笔记,对你们有用的话,算立功吗?” “笔记?什么笔记?”蒋斌打断了刘秀贞的话。 “在这里!”秦向阳叫人拿着刘秀贞的笔记,给蒋斌看了看,又收了回来。 “这算什么!”蒋斌激动地说,“笔记能伪造!” “你说得很对。”秦向阳说,“我们已经对笔记本的纸张和墨迹做了鉴别,这份东西至少存放了十几年,是没有疑问的。” “那内容呢?内容可以乱写!”蒋斌大声说。 “我没乱写!”刘秀贞反驳道。 蒋斌还要说什么,秦向阳制止了他,说:“刘秀贞,你笔记里提到,当晚你和药房的李琳有过冲突对吗?” “说说具体情况。” “和笔记上一样,我去退药,她不给退。凭什么?再说她就是个值夜班的实习生。” “你们吵架了?” “怎么吵的?” “具体咋吵的,记不清,但肯定是吵了。我相信,李琳要是看了笔记,肯定能记起来这件事。” “你们吵架是一回事,为什么吵架是另一回事。你明白吗?”秦向阳仔细强调。 “就是因为退药才吵架啊!”刘秀贞有些不解,“看了笔记,李琳肯定都能想起来,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吗?” 这时,蒋斌突然抢着说:“行,咱都干脆点吧。就算刘秀贞说的都是事实,又能怎样?” “你承认刘秀贞说的话?承认笔记内容?”秦向阳反问。 “承认,承认,没问题,行了吧。”蒋斌有些不耐烦了。 秦向阳点点头,叫李天峰如实记好,又叫蒋斌把那篇笔记内容看了一遍。蒋斌看完,把笔记随手一扔,笑道:“就那么回事!我现在很想知道,你怎么给我定个杀李文志的罪名。” 秦向阳叫人把刘秀贞带回去,然后说:“定罪是法院的事,我就负责搞清事实。” “行!别咬文嚼字。事实是什么?我说的就是事实!我没杀李文志,现在这么说,将来到法院还这么说!” “蒋斌,你首先得认清一个事实,刘秀贞和李琳吵架、退药这两件事,到了法庭上,她们都能作证。” “作证好啊!我说了,那晚就那么回事,她说得没错,我是仗义救人。” “很好!”秦向阳长长地呼出口气,问:“你来说说李文志怎么死的。” 蒋斌有些无奈地说:“非要我重复你的话,我对伤者做了外伤急救,当时刘秀贞在场,之后把他送到监护室。后来李文志突然内出血,我对他做了手术抢救,失败。” “但在你所谓的手术之前,你就对伤者做了全面血检,就是说,你一早就有器官配型的心思。” “有!又怎样?我就是非法挪用死亡患者器官,前面我早认了!但我没杀人!” “事实上,你根本没对李文志做抢救手术。” “蒋医生,如果做手术抢救内出血病人,会只用到麻醉剂和肾上腺激素这两样药品吗?” “啊!”秦向阳话锋转得太快,蒋斌整个人突然呆了!他是医生,很明白秦向阳的话,做手术抢救内出血患者,至少也会用到诸多止血药物。可是他刚才已经承认了刘秀贞的笔记内容,刘秀贞因退药跟李琳吵架,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个转变太突然,这时他才意识到,为什么秦向阳一直强调退药这件事,作为医生,他竟也犯了灯下黑的错误,他原本得意的脸瞬间被汗水浸透。 “你和刘秀贞都忽略了退药的细节!”说着,秦向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记得笔记本的原话吗——‘除了麻醉剂,肾上腺激素,还余下那么多药品没用,不都是钱吗?’也就是说,当全面血检结果出来后,你发现李文志的肝脏刚好合适,这才起了杀机。以李文志内出血为名,又把他挪回手术室,活活摘取了他的肝脏!所以,你才用到了麻醉剂!至于肾上腺激素,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它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李文志正是死于你给他注射了大量的肾上腺激素。正因为你是活体取肝杀人,所以才只用到这两样药品,所以才会多出来刘秀贞去药房退药的事。” “这……我没有!你这是诱供!”蒋斌浑身哆嗦,精神很是亢奋,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没有?刘秀贞和李琳作证人,退药是铁的事实。那你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我……”蒋斌的精神似乎亢奋到了极点,满脸虚汗,呼吸急促。 “给我个合理的解释!”秦向阳继续逼问。 “我……她……” “实际作为医生,你本不该有这样的失误。但你是杀人取肝,当时兴奋、激动,情绪复杂,加上取肝后要急着做相关的保存工作,方便天亮后立刻移植,才导致你忽略退药细节。刘秀贞忽略这个细节,则是因为值夜班困顿、迷糊。对你俩来说,这事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成了思维定式。这就叫因果。” “再给你补充最后一点,”秦向阳语气严厉地说,“你取了李文志的肝脏后,给他缝合了伤口。对李文志家人来说,你是个替病人垫付医药费的好医生,你算准了他们绝不会起疑,更不会再拆开尸体的缝合线,尸体一旦火化,谁还能知道那里面少了个肝脏?” “你……”蒋斌指着秦向阳,指尖抖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呵呵,我的话说完了,有什么话还是留到法庭说吧。”秦向阳说完立刻沉默下来。他知道在这种突然打击之下,蒋斌这会很亢奋,但亢奋之后,往往是委顿。等到精神萎靡下来,他的心理防线就算没崩溃,也差不多了。此刻,蒋斌心里一定波涛翻滚,来回挣扎,不想面对事实,又不得不面对事实。这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不打扰他,让他自己想,等他理智的天平认识到再狡辩也无济于事时,基本就有问必答了。 过了一会,秦向阳对蒋斌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他和李天峰离开了审讯室。 他们刚出门,李文璧就从隔壁观察室冲了出来。 “真是他!他杀了我哥!”李文璧一边叫,一边往审讯室里硬闯。秦向阳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别拦我!我要杀了他!放开我!” “别闹!”秦向阳吼了一声,硬是把李文璧拖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很快传出叮叮当当的摔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秦向阳揉着鼻子从里边出来,喊苏曼宁过去看住她。 “怎么样了?”秦向阳恍若无其事地回到审讯室门口,问李天峰。 “他要烟。李天峰说。 秦向阳点点头,回到审讯室,给了蒋斌一包烟。 蒋斌两眼发呆,默默地抽了一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向阳又帮他点上一支,才说:“随便聊聊吧。”说着,自己也点了根烟,搬着椅子坐到了蒋斌面前。 “哎!”蒋斌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说,“起码活到了今天,也算够本是不是?”说完,他无力地笑了笑。 “为你老婆那么做,其实你很爷们,但你路子走错了!”秦向阳这话并不敷衍。他知道蒋斌已经绝望了,此时这样的感慨,无非是在找心理平衡。 “路子?我可是个医生,老婆碰上这种事,也得跟老百姓一样,干等死!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蒋斌嘲讽地说。 秦向阳点点头,不置可否,轻叹道:“起码现在的合法移植环境比以前好多了。话说回来,我要是碰上和你一样的处境,估计没你那胆。单从感情角度说,你对周小娟不错。” 蒋斌笑了笑,沉默了一会,说:“你这还算句人话。但实际上,那么做也不是我的初衷。” “哦?”秦向阳一听蒋斌这话里有话,顺势又点了根烟递给蒋斌。 蒋斌接过烟吸了几口,说:“小老弟,有些事咱都得认。咱都是老百姓,无奈多多,不能像有钱人那样随心所欲。” “有钱人也不见得就随心所欲。”秦向阳笑着说。 “太年轻!”蒋斌哼了一声,说,“当年,要不是因为一件事,我也不会动歪心思。我要不动歪心思,我老婆大不了认命,但我也不会有今天。” 秦向阳跟着“哦”了一声,他不想打断蒋斌的思路,自顾自把玩着手里的烟盒。 蒋斌盯着墙角,眼神有些迷离地说:“1998年,有人为了一个心脏,能出得起一千万元的价,你想不到吧?” “一千万元?”秦向阳立刻警觉起来。 “我想说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有钱才有路子。懂吧?” “不懂!”秦向阳眨着眼皮说。 “呵呵,我明白你想知道怎么回事。我这处境,说也无妨,不说也无妨。” “不一定!”秦向阳认真地说,“要是你讲的事对警方有益,那对你自己也有益。” “你这话很直白,警察的官话可不这么说。”蒋斌突然笑了,也认真地看了看秦向阳。 秦向阳跟着也笑了笑。 “那件事对现在的你们有没有益,我不知道,但当时对我来说,就是一笔意外的买卖。”蒋斌接过秦向阳的烟,清了清嗓子说起来,“当年一个有名的外科教授,姓唐,也是我当年的老师联系到我,问我能不能利用关系,帮他在滨海这边寻找一种稀有血型。” “稀有血型?”秦向阳忍不住皱着眉头插了一句。 “AB型Rh阴性血,极为稀有,俗称‘熊猫血’,在人群中的比例不足万分之一。我当时再三追问为什么,唐教授才告诉我,他是帮一个澳门的商人打听。那个商人有遗传性心脏病,只有换心脏才有救。可是他血型太特殊,是AB型Rh阴性血。而且就算找到这种血型,也还是得做器官配型,所以要找到合适的心脏非常困难。为此,那个商人通过关系,辗转联系上唐教授,在内地寻找器官源。唐教授说,他手里有那个商人的血检数据,只要找到合适的心脏,哪怕只是提供有效信息来源,对方就支付信息费一百万元。要是能直接提供心脏,再多加五百万元。” “你刚才不是说一千万元吗?这才六百万元。” “看得见的是六百万元,但谁知道唐教授扣了多少信息费?” 秦向阳点点头,问:“这么说,当年这个事你办成了?” “是的!现在你知道了吧,有钱就有路子。” “你分了多少?” “一百万元。” “有一百万,你为什么不给周小娟找个合法的肝脏来源?” “在买卖办成之前,周小娟的病就拖不得了。再说,你以为花一千万元找个心脏就合法?” “我没那么想,我在想你当时怎么做。” “实际上在那件事之前,我脑子里就从没有过用器官挣钱的想法,更从没想过要非法给周小娟搞个肝脏,是那件事刺激了我。所以,刚才我说那么做不是我的初衷,确实如此。”蒋斌长叹一口气,又道,“当时我利用关系,多方打听,可是几星期下来,连合适的血型都没找到,更妄谈合适的心脏了。当时几欲放弃,很是苦恼,有次酒后,就跟华春晓聊起了这件事。” “华春晓?”秦向阳登时坐直了身子,全身的神经也跟着绷紧了。 “是的,怎么说他都算我半个儿子。本来我想跟他聊过之后,再跟唐教授言明,事办不了。可没承想,那件事愣是叫华春晓给办成了,而且直接提供了心脏。现在你知道了,华春晓从中分了五百万元。” “华春晓?当时他二十出头还没毕业吧?这么大本事?”秦向阳觉得不可思议。 “要不说有钱能使磨推鬼。”蒋斌感慨地说,“年轻人想法多。或许对当时的他来说,初衷是想快速赚些钱用来交学费,他不想什么都靠我,亏欠我太多。事后我问起来,华春晓才说,他有几个朋友,为了找Rh阴性血,他们想了个点子。什么点子呢?他们买了大量的内存条,扮作电脑公司的人,找到各个医院和血站,以推广硬件为名,免费给人家升级内存。这么一来,就从医院和血站里得到了大量的患者血型数据。” “就这样?” “是的。是不是很简单?” “不简单,那是1998年,电脑不普及,这个法子很管用。” “是的,我也没想到。” “他们怎么交易的?” “在车上。” “车上?” “货车厢,里面有全套血检设备,手术设备。” “那个澳门的商人来了滨海?” “是的,不然怎么做手术?” “你参与了手术?” “没有!我和唐教授一样,都只是中间人。华春晓从大量血型数据中找到了AB型Rh阴性血,先是以免费查体的名义,抽了那个人的血去化验,然后通过我又拿到唐教授手里商人的血检数据,确认两者配型程功后,他就确定了心脏供体,我再把消息通知唐教授。之后商人来滨海直接跟华春晓联系,手术成功后,给了华春晓他们五百万元。交易过程都是事后华春晓告诉我的。” “华春晓他们一共几个人?” “不知道,他从来不说,毕竟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这么说,他那些朋友的名字你也不知道?” “心脏是谁的?” “商人具体情况呢?” 蒋斌又摇了摇头,一问四不知。 “你真的都不知道?” “你觉得我还有必要隐瞒?” “你怎么跟黄少飞搞到一起的?” “那是华春晓和我女儿结婚以后的事了,华春晓介绍我们认识的。”蒋斌咳嗽了几声,有些不满地说,“你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想说的是,这件事在先,它刺激了我,我给周小娟搞肝脏的想法在后。当我把那件事告诉华春晓后,他叫我先别回绝唐教授,说他有几个朋友,他们想试试。后来,华春晓找我借三万块钱,实际上他们用那些钱买了内存条,但当时我可不知道。从那时起,我才动了心思,心想他们整天东跑西窜,倒不如借此,叫他们帮我找无名尸体,或者车祸中的伤者,我想给周小娟找个合适的肝脏。为此,我给他们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叫他们多到下面的公路上转转,尤其是晚上。” “你利用了他们?你叫他们捡尸体?”秦向阳惊道。 蒋斌点点头,叹道:“华春晓对这事也很上心,毕竟周小娟是他养母。作为交换,我告诉他,如果找到合适的肝脏,那三万块钱就不用还了。” “难怪出了车祸的李文志会被他们捡到!这么说,把李文志送到医院门口的,就是华春晓他们了?” “是的!那是第七个,那之前他们已经往医院送过六个人,都是车祸的伤者,我给救活了四个。为这事,那年我还得到了医院的嘉奖,上过当年报纸的豆腐块,呵呵。” “你简直……”秦向阳本想告诉蒋斌,要是李文志不死在他的手术刀下,那么撞了李文志的赵楚也就不会去参军,他和张素娟的孩子就不会死,他也就不会有机会策划后面的惊天连环大案了。最终秦向阳摇了摇头,想想还是算了,那个话题太长,一切都为时已晚,于事无补,那些事纵横交错,环环相扣,皆是因果,但直到此时才得以窥见它们最初的因,最初的起点。 聊到这里,蒋斌早已疲惫不堪,精神很是萎靡。秦向阳叫蒋斌写下唐教授的具体情况,结束了这场对他来说,有些始料未及的审讯。临走,他厚道地告诉蒋斌,提供的这些情况很有价值,极可能跟警方手头的1210连环凶手案有关,也就是说,蒋斌极可能因此受益。 再次听到“受益”这个词,蒋斌满脸惊讶,这不奇怪,他对他女婿华春晓被害的内情一无所知。 蒋斌提供的情况太及时了,可以说句句让秦向阳惊喜,始料未及。结束审讯后,他立即召集全队开会,把审讯相关情况和自己的想法讲了出来。 这场审讯刚开始时,他只是想通过蒋斌挖挖华春晓当年的情况,实在没想到蒋斌能给1210案带来重大突破,结合1210案案情,他不得不把两者联系到一块。他想,华春晓那几个朋友还能是谁?十有八九就是李志堂、高虎、黄少飞、郝虹。这四个人再加上华春晓,刚好凑齐1210案凶手的死亡名单。除此之外,目前还有更合理的解释吗?他心里顿时通透起来:归纳目前所有的信息,只能是华春晓等五人,当年苦心找Rh阴性血,最终找到了孙成茂身上。孙成茂不是无故失踪,是被取了心脏。 这么一来,再结合每次案发时的短信内容,吕胜,或者说李闯的杀人动机,就一目了然、合情合理了。孙成茂当年有恩于李闯,李闯依次杀了华春晓等四人,为孙成茂复仇。那么不用说,郝虹也参与了华春晓当年的生意。 秦向阳说完自己的想法,接着,又皱眉道,“对李闯犯罪动机的分析,逻辑上是成立的,但这个分析有好几个问题,或者说漏洞。”说着,他在案情分析板上又画了好几个问号。 问号1:也是最基本的,判定动机分析的基础,孙成茂真的是Rh阴性血吗?(待孙劲验血后再下结论。) 问号2:李闯为什么隐姓埋名,改叫吕胜? 问号3:李闯如何得知华春晓等人当年的所作所为?毕竟连蒋斌都不知道心脏取自于何人,而华春晓等当事人更不可能向旁人透露。 问号4:仅凭孙成茂对李闯当年的那些帮助,值得李闯连杀四人吗? 问号5:就算问号4的答案是肯定的,而李闯本人也义薄云天,可事情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为何偏偏现在才动手,而不是一早就动手?是他刚刚得知事情真相吗? 问号6:如果问号4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对李闯来说,更值得他感恩报答的人应该是其养父李铁柱,可是这么多年来他都没再见过李铁柱。他为什么舍大取小? 写到这里,秦向阳敲着分析板问:“大家还有没有补充?” 众人皆摇了摇头。 此时孙劲坐在下面,对秦向阳的话,他根本无心细听。他用手肘撑着头,眼前不时闪现脑补的画面——他看到父亲孙成茂被人绑走,然后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被脱光衣服;有个人走了出来,手里握着锋利的手术刀;那人拍了拍父亲的左胸,像在检验一只待宰的猪;接着父亲的胸被划了开来,露出扑通扑通、正冒着热气的心脏。然后画面一闪,他又看到一个模糊的脸,对,他认出来了,那是李闯,一个仅仅被父亲帮助过的孤儿。他看到李闯挥着斧子,疯狂地砍杀了李志堂,接着是华春晓,接着是高虎,接着是黄少飞,最后是一个叫郝虹的女人。杀完人,李闯突然回过头来,瞪着血红的眼,冲着孙劲笑了笑,然后冷冷地说:“我替你父亲报仇了!你个孬货!” “我要杀了你们!”孙劲突然两眼通红,抱着头大叫了几声,接着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李天峰急道:“他好像又犯头疼病了!” “头疼病?” “上次那个烟花店起火时,他就犯过病!” “不早说?”秦向阳无暇指责李天峰,叫他送孙劲去医院,临走又嘱咐李天峰,要给孙劲验血。 苏曼宁说:“他这是应激反应。是不是以前受过什么刺激,或者脑部有过创伤?” “要这么说,那只能跟他小时候那场火有关。”秦向阳想了想,说。 “先去医院检查下吧,明天我找个心理医生给他看看,以前我们警校的一个教授。”苏曼宁建议道。 孙劲被抬走后,会议接着进行。 对秦向阳的问题,没人补充,但苏曼宁却提了个新的想法,她认为逻辑上,李闯的动机分析非常合理,那就不应该有那么多问题,或者说漏洞,但秦向阳列出了六个问题,除了第一个要验血,每个问题也都很合理,这就矛盾了。那么,会不会有另一个可能:华春晓当年那伙人,不是五个,而是六个,除了华春晓等五人,李闯也参与了那桩买卖。毕竟除了郝虹,其他人都是孤儿,相处起来有共同语言,而李闯又和郝虹关系不错。 “哦?要是这样的话……” 秦向阳来回走了好几圈,突然停下说:“要是李闯也参与了,那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毕竟他和孙成茂有那层关系。” “要是他也参与了,好几个问题就能解释了。”苏曼宁说。 “等等,我想想。”秦向阳转身盯着写字板陷入了沉思。 问号1好说,孙劲验完血就清楚了。 问号2:李闯为什么隐姓埋名,改叫吕胜?孙成茂有恩于李闯,两人异常熟悉。李闯却参与谋害了孙成茂,事后隐姓埋名也在常理之中。 问号3:李闯如何得知华春晓等人当年的所作所为?他参与了事件。 还是有几个疑问暂时无法回答。是自己想多了吗?不会。剩下的几个问题本身,也都合情合理。之所以还无法解释,那只能是相对应的信息不足,这件事一定还有没掌握的隐情,但不能因为还有隐情,还有疑问,就否定李闯是凶手这个最基本的调查事实。 想到这,秦向阳回过神来。不管怎样,之前的案情分析早有结论,凶手和死者交情颇深,否则不会仅凭一个电话就提前住到黄少飞家里。更主要的是,李闯若不是亲身参与,知道内情,又怎么可能给孙劲发那样的短信?苏曼宁的想法合情合理,看来李闯远不是他自己写的那样: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最新结论是李闯、华春晓等六人一块弄到了孙成茂的心脏,那中间一定还发生了什么枝节。余下的问题,总会有个合理的解释。 说来说去,这么多问题都只是围绕李闯的杀人动机,而对破案来说,最重要的是固定证据,抓住凶手。想到这,秦向阳暂停了会议,叫众人随时待命,自己去督促华晨公寓视频回溯的进度,此时已是晚上9点多了。 23:00,秦向阳正在会议室椅子上闭目养神,视频回溯小组的组长冲了进来,揉着通红的眼睛说:“队长,任务完成了。” 秦向阳立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什么情况?” “华晨公寓提供的三十天视频,全部捋完了。除了李闯那个正面影像,也就是案发当晚十点钟,李闯进入华晨公寓的图像之外,再没找到其他。” “再没找到其他?不对吧?”秦向阳皱眉道,“他一定会踩点的,会不会你们的参照物有问题?” “我们不是单纯以那件羽绒服为参照物,还依据他的正面影像。” 有计划犯罪哪有不踩点的?李闯在对公寓楼内部情况一无所知的情形下,于12月10日当晚,直接上门弄死了李志堂?秦向阳摇着头自语道:“难道李闯的踩点时间还要往前移,在这三十天之前?可是华晨公寓的监控每个月覆盖一次,最多保留三十天,难道有必要做硬盘恢复?” “既然有案发当晚他进入华晨公寓的正面影像,为什么非要找到踩点的图像?你说过,李闯和李志堂是老熟人,在这三十天之前任意时间,他都可能进入过华晨公寓吧?”组长有点不解地说。 “你说的也对!”秦向阳仔细想了想,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又问,“那李志堂呢?那些天有无异常情况?比如有没有带什么朋友进来,尤其是案发前几天。” “那三十天,李志堂基本正常,除了每个周末那两天夜不归宿,其他时间都是按时上下班,他性格应该比较孤僻,每次都是独来独往。当然,如果有朋友单独来访,从视频上没法分辨哪一位是他的朋友。” “上下班的时间记了吗?规律吗?” “这个,都有视频截图,但未做书面统计。”组长有点尴尬地打了个电话,叫他的组员赶紧做个统计。 统计结果很快送了过来。 从结果上看,在那一个月内,除了每周末那两天夜不归宿,李志堂每天出入公寓楼的时间相对固定。但在这固定之外,却有那么一点点特别。统计显示,李志堂几乎每天都是早晨六点三十分就离开公寓,直到晚上十点左右才返回。从画面截图看,出入期间,李志堂每次都带着个单肩帆布挎包。 他为什么每天都早出晚归呢?老师的工作有那么忙?秦向阳自言自语,敲着后脑勺想了一会,再抬头时,瞧见视频回溯组长正用热切而兴奋的眼神看着他。 “干得不错!”他给予了对方应有的评价,然后用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振奋起精神,通知大家开会。 说完,他又叫人连夜去找程功,把人带到局里来。 很快,会议室里再次坐满了人,这次技侦人像模拟师也参与了进来。 会议刚要开始,李天峰冲进了会议室,手里捏着孙劲的血检单。 “孙劲的,AB型Rh阴性血!但是,医生说,由此并不能确定他父亲的血型。”李天峰有些失落地说着,把单子交给秦向阳。 “为什么?”秦向阳不解。 “我打电话问过孙劲的母亲,她只知道她是A型,孙成茂是AB型。医生说,这不能确定孙成茂就是AB型Rh阴性,这里头牵扯到遗传学和DNA检测,我说不清,你问医生吧。”说着,李天峰把电话交给秦向阳。 “这个牵扯到染色体D基因的遗传情况,”医生在电话里说,“每个人的D基因有三种表现可能,DD,dd,Dd,而Rh阴性基因是隐性基因,也就是说,只有当父母遗传给子女的每条等位基因都是d时……” “什么‘滴滴滴’的,简单点,有没有法子确定他父亲的具体血型?”秦向阳急道。 “不好办。我也没有更通俗的方法给你说明白!”医生提高了音量,“现在只知道孙劲是AB型Rh阴性血,就是说他的染色体D基因是dd形式,这取决于他父母双方的D基因遗传。光有孙劲和他母亲的血型,无法确定他父亲的具体血型。如果他母亲的D基因是Dd形式,那他父亲就可能是Dd或者dd。如果她母亲也是dd,那他父亲同样可能是Dd或dd……算了,要不,先对他母亲做个DNA鉴定吧。最好还是提供他父亲的鉴定材料,比如头发、指甲之类……” “废话!我有那些材料还找你们?谢谢,再见。”秦向阳生气地挂断电话,立刻叫法医吴鹏去采集孙劲母亲的血样。 安排完,他又问李天峰孙劲的情况。 “稳定了,医生叫留院观察,有人在那守着。” 秦向阳点点头,举着孙劲的化验单说:“1210案案情,大家都清楚了吧?我们先假定孙成茂就是AB型Rh阴性血,那么,结合蒋斌的供述,现在我们大致还原的事实是,1998年夏天,有人通过唐教授联系到蒋斌,寻找AB型Rh阴性血的心脏做器官移植。蒋斌寻找未果,把消息透露给了华春晓。此后华春晓纠集李闯、李志堂、高虎、黄少飞、郝虹,六人共同寻找。华春晓等六人通过免费给各个医院升级内存,从不同医院弄到大量血型数据,从而找到了合适的供体来源,也就是孙劲的父亲孙成茂。至于他们最终从什么地方得到孙成茂的血型信息,这点我一直在想,最大的可能,是当年孙成茂所在国有钢厂的职工医院,这之后才有了孙成茂所谓的失踪。” 他停顿片刻,整理好思路又说:“再回到我们的1210案上。目前。黄少飞案发现场的羽绒服,李闯遗落在程功仓库烟灰缸里烟头上的DNA信息,李铁柱家提取的李闯DNA信息,以及华晨公寓视频回溯,这四块合四为一,扎扎实实,证明凶手就是李闯,形成完整证据链,最起码这一点不容置疑。” 说着,他把李闯现在和过去的两张照片放到了投影仪上,只可惜李闯现在的照片除了程功提供的那张假身份证,仅有的就是案发当晚李闯进入公寓的监控截图,看起来有些模糊,还要做进一步的图像处理。 会议进行期间,程功来了。大半夜地被警察带过来,他一脸的不情愿。秦向阳安抚好程功,叫来画像师。有李闯的照片和监控处理图像,再加上程功对李闯的面部特征描述,画像师很快投入了工作。 忙了一夜,程功看着眼前的李闯画像,终于点了点头,说:“像!太像了!” 画像完成后,天一亮,秦向阳立刻申请了通缉令,其间丁诚亲自到省厅,升级了通缉令的规格。 通缉令上有李闯的个人资料和体貌特征描述—— 李闯,男,36岁,汉族。身高170,体重约65公斤,左脸部有一片明显的疙瘩。 通缉令上体重这一块,是根据黄少飞案发现场遗留的血脚印模拟测算的,数据上肯定存在误差。 秦向阳心里很清楚,郝虹还活着,李闯一定没离开滨海,就算临时离开,也一定跑不远。通缉令一下,有市局和省厅主导,警方会立刻对全市及附属区域,以及邻市全面搜查。在之前的多米诺骨牌案中,秦向阳遭赵楚设计被通缉过,他太清楚那种滋味了,他相信,李闯落网只是时间问题。 忙完这一切,他才想起李文璧,回到办公室一看,才得知李文璧早回家了。一切似乎很快就会尘埃落定,站在办公室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他突然想到了之前那个最表面的问题:杀人也就罢了,李闯为什么要砍去人的头颅和四肢,再费尽心思带离现场呢? 天亮后,李文璧独自去了公墓,到李文志和赵楚的墓前拜祭了一番。她还沉浸在李文志被害的情绪里,好在蒋斌已经落网。这一回,她彻底原谅了赵楚,毕竟之前,她和很多人一样,都认为李文志是被赵楚的摩托车撞死的。 离开公墓后,她本想再和周小娟见一面,毕竟周小娟身上的肝脏是哥哥的,那让她和周小娟之间多了份亲切感。可周小娟一早就返回了鸡冠山,李文璧只好改变想法,决定去看看她救的那个孩子,程璇璇。 程功在分局协助画李闯的像,忙了一夜,李文璧找来的时候,他才到家不久。得知李文璧是程璇璇的救命恩人,程功连连表示感谢。程璇璇见到李文璧更是分外高兴,不时地和李文璧小声说着什么。程功对此很惊讶,但也很理解。他告诉李文璧,程璇璇的状态比王媛的好,回家恢复的这几天,已经想着要上学了,但就是不怎么搭理人,唯独李文璧例外。 从程功的话里,李文璧得知他两个女儿居然都失踪过,心里不由得感叹,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不幸了。 程功执意挽留李文璧在家吃饭,聊表谢意,李文璧再三推脱不过就答应了。李文璧留下来,程璇璇自是分外高兴。程功跟李文璧打了个招呼,出门买菜。 很快,程功买好东西走出超市。这时,迎面来了个步履匆匆的女人,差点跟他撞到一块。 程功赶紧停住脚步看了看对方。 咦,他觉得对方有些眼熟,想了想,问:“你是叫蒋素素对吧?” 来人正是蒋素素。 蒋素素不认识程功,把程功上下打量了一遍,见这男人长得还可以,起码看起来挺爷们,就问:“你是?” 程功笑道:“我叫程功,没猜错的话,你这才从拘留所出来?” “胡说什么呢!你谁呀?” “我在公安局见过你。” “公安局?他们那叫非法拘禁,扣留了姑奶奶四十八小时!” 程功点点头,笑道:“我叫程功,最近三天两头往分局跑,在那见过你。我就说不会认错人。我这人吧,记性不好,唯独对一种女人例外。” “哪种女人?美女吗?”蒋素素笑道,“你这人还挺会说话。” 程功干笑了两声。 “对了,你三天两头跑分局干什么?” “协助警方办案啊。” “就你?”蒋素素捂着嘴笑了。 “哎!”程功无奈道,“我也是没办法,倒霉,被他们当成了嫌疑人。” “哦?是吗?怎么回事?”蒋素素一下子来了兴趣。 “那说来话长了。实际上,我对你的事也知道一些。” “我?你知道我什么?又是听那帮警察说的?” 程功笑着点点头,说:“是啊!我听说你这女人可不好惹!” 蒋素素哼了一声,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程功一听这话,很是尴尬。 “不是说你,说那帮警察!”蒋素素解释道。 “他们其实很辛苦的,整晚加班!”程功笑了笑,又道,“我对你父亲的事,也听说了些,哎,话说回来,我倒是挺佩服他的,杀人取肝,竟然全是为了你母亲,够爷们!” “什么?你说我父亲杀过人?” 程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想到蒋素素对蒋斌的事一无所知。 “到底怎么回事?你还知道些什么?”蒋素素抓住程功的袖子,问。 “你母亲当年得了严重的肝硬化,你总知道吧,你父亲杀了人,给她换了肝。” “不可能!你骗我!” “骗你干什么?你是家属,案情方面,警方早晚通知你。好像是个叫刘秀贞的,把你父亲出卖了!” “刘秀贞?她能有证据?” “具体我也不清楚,昨晚我在局里帮警察画像,闲聊听了那么几句。” “这么说,我父亲这次岂不是……” “不知道。”程功摇摇头,说,“警察手里有重案,侦察阶段,口风都紧得很。” 程功没想到,他那些话一下子拉近了和蒋素素的距离。蒋素素再次把程功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后幽幽叹道:“刘秀贞,那个该死的老女人!亏我父亲当年待她那么好。可恶!我真恨不得掐死她!” “这么想,你就错了。万事皆因果!”程功正色道,“最重要是学会放下。” “放下?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呵呵。我的经历说起来,估计你连一半也承受不住。”程功平静地说完,突然笑道,“你看,现在我俩这才叫站着说话,腰疼,要不,找地方坐下聊会?” “行。”蒋素素说着,当先走了出去,她身材也颇为曼妙,走起路来很是摇曳多姿。 程功赶紧跟了上去。自从上次在分局见过蒋素素,他这是第二次从后面看蒋素素走路,心神顿时变得恍惚起来。 两个人很快走远了,依稀还能听到程功说:“你的事怎么样了?” 蒋素素回答:“我被医院开除了!你是说阮明涛那个软蛋吗?他还躺在医院呢!现在没空起诉我!” “阮明涛是怎么回事?” “别问了,我烦死了!我爸该怎么办……” 栖凤区公安分局。 全面通缉的大网已经拉开,但秦向阳并没有闲下来。 他先是安排李天峰去接触蒋斌提到的唐教授。 关于唐教授,蒋斌提供的信息并不具体:唐大成,京都市京都医学院心脑外科教授,早年是蒋斌的老师。蒋斌说,自从当年那笔生意完成,他们就彼此默契地,彻底断了联系。 李天峰很快联系上京都的刑警,请他们帮忙提供些资料。京都刑警很快找到了唐大成的家,但结果很意外,唐大成早在十五年前就因意外去世了。说起来,唐大成死得有些离奇,钓鱼的时候,一头栽了下去溺水而亡。用唐大成朋友的话说,则是非常可惜。唐大成死的时候五十出头,学术上有拿得出手的成绩,生活也富足安逸,正是人生最辉煌的时候。 据唐大成家人回忆,那几年唐大成老是疑神疑鬼,动不动就说有人要害他,长此以往,精神越来越恍惚,直到有次外出钓鱼时出了事。当时,警方曾找到了两个目击者,证实那的确是一场意外。 李天峰稍一琢磨,就弄明白了其中的隐情。实际上,唐大成的心病完全来自于做贼心虚。孙成茂的心脏交易,他是中间人,一定从中得了非常多的好处。交易完成后,拿了赃钱,便不由自主地担心,会不会被那个神秘的澳门商人杀人灭口。这么一来,精神状态自然糟糕异常,早晚会出问题。某种程度上,完全可以说唐大成是自己杀了自己。 李天峰把唐大成涉嫌从事器官交易的案情资料,交给了京都警方。唐大成的死证明了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的意外死亡也带走了自己的罪恶和秘密。可他一定想不到,他死后十多年,他曾经参与的罪恶交易还是被曝光于天下了。 唐大成这一死,线索也就断了,要想还原案子的更多细节,只好另想办法。 秦向阳立刻想到了目前唯一的幸存者郝虹,但距黄少飞遇害已经好几天了,这个女人还是没有回来。她该不会是故意躲避吧? 想到这,他叫人再联系郝虹,以处理黄少飞遗体为由,催她尽快回来。 处理完这些,他又拿起一份化验单看了看。那是孙劲母亲的DNA报告,刚刚送过来。程功母亲的染色体D基因为Dd阳性。秦向阳已经弄懂了,由此并不能判断孙成茂的D基因的表现形式就一定是dd,它还可能是Dd。 “这有什么用!”秦向阳随手把化验单摔到了一边。 接下来,他甩掉这个不愉快的念头,叫上苏曼宁一块赶往医院,带孙劲去看心理医生。苏曼宁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对方是警官大学的一名心理学教授,叫杨梦洲。 接上孙劲,三个人很快赶到了杨梦洲的工作室。 孙劲的头不疼了,但精神状态很差,一路上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什么。 秦向阳提醒他,他身体的异常状况很可能跟当年那场火灾有关,同时孙成茂就是那之后失踪遇害的,所以务必要好好配合杨医生。 到了工作室,寒暄过后,杨梦洲简单了解了孙劲的情况,又仔细看了看孙劲的脑部CT照片,给出的结论跟医院一样,其脑部不存在任何物理性创伤。 秦向阳和苏曼宁很知趣,留下孙劲就离开了。 杨梦洲叫孙劲在一张很舒服的躺椅上坐下,自己坐到孙劲对面,两人之间留足了安全距离。 孙劲反应很快,立刻有些无奈地笑道:“不用坐得那么远,我没有人际交往障碍。” “这是我的习惯。”杨梦洲笑了笑,问,“你知道催眠吧?” 孙劲点点头,问:“我一直很好奇,催眠真能控制人的思想和行为?” 杨梦洲说:“我们也算同行,你可以把这当成同行间的交流。在我看来,理论上,催眠能控制所有人的思想和行为,或者说,理论上,任何人的思想和行为都控制不了。” “哦?你这什么意思?自相矛盾嘛。”孙劲不解地问。 杨梦洲笑道:“请注意,我说的是理论上。催眠能否成功,最主要取决于什么?催眠师的手段?花样百出的控制指令?逼真的环境设定?都不是。最主要取决于被控制者的精神状态,或者说精神意志。” “这个我懂。不就是主动和被动吗?”孙劲说。 “意思是对,实际上没那么简单。”杨梦洲说,“一个人主动要求被催眠,当然比被动催眠容易,但实际上就算主动要求,催眠效果也是因人而异的。根本上,对真正的催眠师来说,主动和被动其实区别不大。有的人具有很强烈的潜意识自主性,这种情况下就算他主动要求,催眠效果也不会太好。” “可是催眠本身,不就为了让被催眠者放松自我潜意识的自主性吗?” “你说得很对!催眠师有很多手段,能让对象放松潜意识自主性。但本质上,不管什么手段都是外来手段。相比之下,对象的自我潜意识控制力,才是催眠能否成功的最关键所在。” 说着,杨梦洲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停下道:“打个比方吧,就像弹簧。每个人的潜意识控制力都不同,可以理解成每个人都有个弹性系数,有了弹性系数也就有了范围。我们先假定所有的催眠师都达到了催眠境界的天花板,那么,界定一个系数A,凡是等于或小于A的对象都能被催眠,那么,就必然存在大于A的对象。” “是的,凡事总有例外。”孙劲点点头。 “很好!”杨梦洲赞道,“那么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呢?” “呵呵,你无非是在暗示我放松。” 杨梦洲摇了摇头,笑道:“我说了,催眠师有很多让对方放松的手段。实际上,我想告诉你,不要迷信催眠,它被影视剧过度神话了,同时也不要拒绝催眠,它有被神话的道理。既然你来到这里,那么就是我俩共同配合,玩一场游戏。能达到什么效果,主要看你自己,我,只不过是个辅助者,用DotA里的话说,我就是个四号位的奶妈。” 孙劲一听这话笑了:“以前,我只玩一号位。” 孙劲并没注意到,他此时的状态已经比刚进屋时放松多了。 “能抽根烟吗?”孙劲忽然问。 “随便。”杨梦洲抬手示意。 很快,孙劲抽完了一支烟,顺势往椅子上一靠,找了个很舒服的姿势,然后说:“准备好了!来吧,四号位。” 杨梦洲又笑着缓缓说道:“我和医院的看法一样,你脑部没什么损伤。但是你脑子遇到某些情况会疼,通俗地说,我想你这是应激性断片。就是说当你遇到某些情况时,大脑会本能启动一个保护程序,而这个保护程序,跟你的自主程序相反,所以你会头疼。哦,这种断片当然不同于酒后断片!酒后断片,你的脑子是麻木状态,就没存进去多少东西。当然,到底是不是我说的这个情况,咱们试试就知道了!你不要单纯地把催眠理解成睡觉,或者控制。它更多的是精神状态的恢复、修复,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磁盘扇区修复。现在,你只要闭上眼睛就行。我不要求你什么也不想,有要求就必然有抗拒。你现在天大地大,随心所欲,爱想不想,和我无关。我只知道你曾在一个很热的下午,遇到过一场可怕的火,之后你的父亲就不见了。现在来到了冬天,那场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篝火,很温暖,你身边卧着一条可爱的大金毛,你和你父亲久别重逢,围着它聊天,取暖,那一定是个很温馨的夜晚……” 杨梦洲的暗示不着痕迹。 孙劲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梦到跟孙成茂围坐在篝火旁,孙成茂三十多岁,和失踪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他二十多岁,是现在的样子。他问孙成茂去哪了,为什么这些年不和家里联系。还没等孙成茂说什么,这时徐徐燃着的火苗忽然越烧越大,很快就把孙成茂吞没了。孙成茂坐在火中,突然拉开衣服,露出胸膛前的一个大洞,他指着胸口的洞说,我在一个废弃的矿坑里,很深,后来矿坑坍塌,出不去了。 “不!”孙劲猛地醒了过来,满脸是汗。 “我睡了多久?”孙劲缓了一阵,擦着汗问。 “十分钟。” 孙劲呆坐了一会,一脸疲惫地说:“感觉睡了很久。” “梦到了什么?”杨梦洲问。 “梦到篝火,后来火越烧越大,还梦到我父亲,很惨……” “你很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就走进火里!你太恐惧,那封闭了你的记忆,你是选择性遗忘。现在的你,一旦遇到某个场景,潜意识就像个九岁的孩子,对,就是你遇到那场火时的年纪,同时,你的理智跟潜意识对抗,不承认它,所以你才头疼。现在,我要求你慢慢地越过篝火,走进那场火里,对,走进去,不用怕,去面对真实的自己……” 在杨梦洲的暗示下,孙劲再次睡去,过了一会,他开始不安地说着什么,同时,头上有汗水流了下来。 “我就在你身后!别怕!告诉我,看到了什么?”杨梦洲语气平静,一边说一边打开空调,把模式调成制热,房间里本来就有暖气,现在更热了。他知道孙劲可能会再次醒来。具体的结果,取决于孙劲本身的意志力,他能否克服恐惧,杨梦洲左右不了。 “我很热!”孙劲摇着头说,“这里着火了!人们撞来撞去,有的摔倒了,有的互相拉扯,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到处都是烟,什么也看不到!” “别怕。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能看到。”杨梦洲声音平静。 “我在走,不,我被东西绊倒了,在使劲往前爬。” “很好。别停。” “我的头好像撞到了门上,疼得要命!我想我要晕了!” “要清醒。那道门就是出口,打开它。” “我在开,开不了,好像卡住了!” “什么样的门?” “下拉门,门很烫,我在使劲往上抬,抬不动。” “别慌,你能行。” “啊,它开了!” “我说过你能行。” “它被抬起来了,有人在外面。” “谁在外面?” “你出去。” “出不去,有人进来了。不对,他是被推进来的,我把他绊倒了。” “有人被推进来?” “是的,现在外面有人说话。” “说什么?” “‘竟然想救他的孩子?去死吧,二货!去死!一块去死!’” “谁在说话?” “不知道。声音有男的有女的,他们又从外面把门拉上了。” “他们推进来一个人,又把门拉上了?” “被推进来的人呢?” “他在喊‘孙劲’,他在喊我,我回答了,他摸到我了。” “很好,他在救你。” “他在开门,我的头很疼,要呛死了,什么也看不见。” “坚持。” “门被他抬起来一些,我俩爬出去了!” “你得救了!看看他是谁?” “不知道,眼睛很难受,睁不开。” “他呢?” “我听到他跑下楼的脚步声。我慢慢下到一楼,来到了外面的台阶上。” “好了!台阶上很舒服,你安全了,回来吧。”杨梦洲说着,抬手“啪”的一声,关掉了空调。 孙劲在这个声音的暗示下再次醒了过来,浑身汗淋淋的,像刚刚洗过澡。 孙劲机械地从杨梦洲手里接过纸巾擦了擦汗,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慢慢道:“我……说什么了吗?我是不是记起来了?” “是的,恭喜,你都记起来了。”杨梦洲拿给他一杯水,又道,“什么也不用想,先休息一会,你现在很累。” “真的?”孙劲语气里透着不可思议。 杨梦洲肯定地点点头。 孙劲闭眼缓了好一会,突然睁开眼道:“我知道了!当年那场火灾,我不是自己弄开门出去的,根本不是什么狗屁运气,是有人救了我!” “我都录下来了。”杨梦洲点点头,按下了一个播放器的开关,让孙劲听录音,然后打电话叫秦向阳过来。 秦向阳来得很快,他走在前面,门也不敲就冲了进来,苏曼宁跟在后面。 “真神啊,有结果了?”他兴冲冲地问。 杨梦洲平静地点点头,叫他们听录音。 孙劲站起来,激动地说:“我都想起来了,不用听录音。” 秦向阳抬手示意他安静,仔细地来回听了两遍。 录音的内容很详细,也很明显。孙劲所述,就是他九岁那年夏天的火灾现场,他之前的记忆,到他撞到下拉门上为止。现在记起来的部分,完整地还原了当时的内容。当时火场空气膨胀,下拉门膨胀变形,势必卡住,有人从外面强行抬起下拉门,把一个男人推进了火场,然后又把门拉死。显然,外面的人目的很明确,想把那个男人烧死。而那个男人被推进门之后就喊孙劲的名字,说明他本身就是来救孙劲的。这就有了一个小小的矛盾。 从声音上看,外面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会是谁呢? 秦向阳第一个想到了郝虹。逻辑上这很有依据,既然孙成茂就是那个下午不见的,那么,目前看来,跟孙成茂父子有关系的,只能是华春晓、李闯、郝虹等六个人。 “记住,孙劲在那个诊所打针时,孙成茂只是有事暂时离开,他本就应该回去接孙劲。那么,当时的情景是不是可以这么设想?”秦向阳整理着思路,越说越快,“起火时,孙成茂恰恰赶到了现场附近。而同时,华春晓等人正在跟踪孙成茂,也赶到了现场附近。华春晓等人有代步工具,蒋斌曾借给他三万块钱,还给他买了辆二手面包车。当时是8月份的午后,天气非常炎热,刚起火时,街上根本没什么人,华春晓等人借机绑了孙成茂,但他们并不知道此时孙成茂的孩子正在诊所打针,并且被困在了火场。孙成茂被控制的同时,肯定说过话,求华春晓等人帮他救出孩子。而李闯呢,虽然也参与了该事件,但他心里应该是矛盾的,毕竟孙成茂之前曾多次对他提供帮助。这么一来,面对孙成茂的恳求,李闯势必心软,提出救人。但是我们要考虑华春晓等人的心态,他们跟孙成茂毫无瓜葛,孙成茂对他们来说,除了意味着一大笔财富,什么也不是,凭什么去救他的孩子?更主要的是,把孙成茂的孩子救出来,不等于给自己留下祸根吗?万一孩子日后长大复仇怎么办?这么一来,其他五人就跟李闯起了矛盾,从而起了杀心!他们很默契地跟李闯一块赶到火灾现场,其间应该会留个人看住孙成茂。到了现场,他们一定发现门被卡住了,之后合力打开下拉门,再出其不意把李闯打晕,把他推进火场。这样,才有了孙劲当时听到的那些声音——‘竟然想救他的孩子?去死吧,二货!去死!一块去死’——李闯被推进去之前,一定遭受过重击。这一招不可谓不狠,既借着一场大火除去了孙成茂的孩子,免除后患,又除去了心生二意想救人的李闯,少一个人分钱,对华春晓他们来说何乐而不为?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李闯被打后并未就此晕倒。而本来膨胀卡住的下拉门,经过那么一次折腾,也松动了许多,又被李闯从里面打开了,不用完全打开,有个差不多的缝就够了,他们这才逃出生天。李闯逃出去后,肯定不想被孙劲认出,所以迅速逃离了现场,但是那次火灾也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大家清楚了吧,他左脸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疙瘩,另外,他的手上可能也有伤,因为当时那个下拉门很烫。这就是当天不为人知的一切,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解释。” 这个推演非常精彩,得到大家一致认可。基于孙劲回忆起的片段,它逻辑上合理,相关人物各自的言行、立场,契合他们各自的角度。而且能解释华春晓等五人彼此之间,为什么从那之后基本没什么联系。因为彼此不联系,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保护,能最大限度掩盖他们当年的恶行。 这件事,孙劲是当事人没错,可惜他当时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在没有其他当事人的情形下,也许再也无从得知事实真相。这个推演也无法还原相关细节,但它一定非常接近事实真相。其实,这也是所有刑侦人员的无奈,总有一些案情是无法还原的,它不可避免,只能接受,通过辅助证据无限接近事实。 秦向阳说完后,情绪波动最大的还是孙劲。 对他来说,这意味着李闯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同时,李闯正在为他父亲报仇,已经杀了四个了,还剩最后一个。 为什么是他?报仇的应该是我才对!为什么是他救了我?而我接下来却要抓他!孙劲无法接受这些事实,翻来覆去地想,直到胃里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 此刻,秦向阳心里想的跟孙劲完全不同:看来,之前对李闯的认知还是片面,这个人,说他仁义吧,他为了钱还是伙同华春晓等人害了孙成茂;说他不仁义吧,关键时候他还是坚持救孙成茂的孩子,从而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人性复杂,从来都不是非彼即此。 同时,秦向阳想到,之前对李闯犯罪动机的分析也很片面,怪不得当时有那么多没法解释的问号,现在基本都能解释了。尤其是第四个问号:仅凭孙成茂对李闯当年的那些帮助,值得李闯连杀四人吗?答案很明显,与其说李闯在为孙成茂复仇,不如说他在为自己复仇,那些把他推到火场里的人都要统统杀掉,现在只剩一个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在忍了这么多年后才动手呢?这些年来他隐姓埋名,低调工作,按说仇恨应该慢慢被时间淡化才对。 秦向阳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唯一的解释是,李闯从程功嘴里得知了程功那些不幸遭遇,感同身受,激活了那份埋藏日久的仇恨,重启了杀心。程功那些遭遇,或者说与程功有过矛盾、被程功深深记恨的人,华春晓、李志堂、高虎、黄少飞、郝虹,恰恰跟李闯的仇人完美重合了。这听起来有些巧,但很难质疑。 不管怎么说,这次找杨梦洲是找对了,既找回了孙劲失落的记忆片段,又解决了诸多疑问,把案情狠狠地朝前推进了一步。众人再三谢过杨梦洲,才离开回到局里。 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就是抓捕李闯,但抓捕总得有个线索。时间很快过去了五天,这五天里,全市各分局,各派出所收到群众举报若干,群众提供的信息,都是关于李闯的,显然,通缉令上的赏金数字大大提高了群众的积极性。每收到一条举报信息,秦向阳就激动一次,最后直到麻木。三天时间,积累下来线索太多,有模棱两可的,有具体的,也有相当精确的,其中一人提供了一段小视频,内容是一群大妈在一个小广场上跳舞,在视频中居然找到了李闯。 可令人沮丧的是,所有信息汇总梳理起来,都是些过期信息。就是说,时间上,所有信息都是1210案案发之前的。更具体地说,所有信息都是李闯进入华晨公寓之前的,在那之后的信息,一条也没有,李闯就像人间蒸发了。这也太绝了。 毕竟在警方认知里,通缉范围越广,难度越大,而这种大规模的全城通缉,多城通缉,区域相对集中,群众提供线索信息实属再正常不过,除非罪犯早就远远逃到了通缉范围之外。但李闯很特殊,他还有个目标未完成,郝虹还活着,所以绝不会躲得太远。那么,只要他在通缉范围之内,就一定会露出蛛丝马迹。但结果却完全相反。 到底躲在哪呢?难道李闯真的在通缉范围之外?秦向阳觉得这不可能。现在滨海及邻近各城市,所有交通要道全面临检,他要是跑远了,再回来的时候绝对进不了城,进不了城怎么杀郝虹?除非他决定放弃最后一个目标。前面他费尽心思已经干掉了四个,这时候放弃,可能吗? 难道侦察方向有漏洞?那更不可能。证据链的每一条,都是铁铁的DNA信息反馈,他把那些信息画成简易图表,不停地翻看琢磨着—— 被害人李志堂DNA信息B 被害人华春晓、高虎现场无凶手痕迹证据 被害人黄少飞凶手遗落羽绒服提取到DNA信息B(残留组织痕迹少)、DNA信息A(残留组织痕迹多) 程功仓库李闯(吕胜)烟头上的DNA信息A 李铁柱家李闯卧室烟头的DNA信息A 侦察手段没有漏洞,他越看越糟心,眼看着离年底越来越近,他有些沉不住气了。这时李天峰跑进办公室,来到秦向阳面前急道:“有消息了。郝虹今晚下半夜乘国际航班直达北京,然后坐高铁回滨海!” 秦向阳闻言大喜,说:“终于回来了。这么一来,李闯总该露头了吧?” 郝虹本人一定想不到,此时此刻,对滨海警方来说,她成了最重要的人。为此秦向阳专门找到丁诚,商量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可他没想到,这次丁诚和他出现了巨大分歧。 他们的基本点是一致的,一定要保护郝虹的安全。 对此,有了上次黄少飞的教训,秦向阳的态度是,从滨海直接派人到北京把郝虹安全带回来,可以直接开车去,也可以坐高铁去再坐高铁回,甚至可以直接坐飞机回来。而丁诚的想法却更加“得寸进尺”。 丁诚直接否定了秦向阳坐飞机的想法,接着又否定了派人去接郝虹的建议,他的方案跟郝虹本人的安排一致,让她坐高铁回滨海。 秦向阳问为什么。 丁诚说:“这次,我想引蛇出洞!” “不行。”秦向阳直接否定了上司的想法。 “为什么?”丁诚反问。 “理由就一条,不能再死人了,这是原则问题。黄少飞的教训,对我来说足够了。你得相信我,郝虹一定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她一回到滨海就会立刻被我们控制,凶手很可能也明白这一点。那么他放弃便罢,要是非行动不可,就只能选择郝虹回来的路上,要是乘高铁,在车上倒是没什么危险,但我担心凶手会设法让郝红提前下车,别忘了黄少飞怎么死的。李闯和他们很熟,他有办法接近黄少飞,就同样有办法接近郝红,决不能让他有机可乘。”秦向阳说得很急,脸涨得通红。 “当然不能再死人了!”丁诚坚定地说,“但是,不再死人,不意味着我们就放过这个机会!正因为我相信郝虹是李闯的最后一个目标,我才打算这么做,这可是最好的抓捕机会!” “不行!人这次抓不到,可以想法再抓,但就是不能冒险。”秦向阳狠狠地抓了抓一头乱发,态度同样坚决、顽固。 “先听我说完!”丁诚也急了。 秦向阳哼了一声,沉默。 丁诚清了清嗓子,说了自己的想法。他的思路是,亲自出面联系北京警方,请对方派人接机,之后第一时间把郝虹安全地送上高铁,中间尽量不做异地停留。他会对接机的警员也做要求,要给机场方面说明情况,直接进入机场内部接人,从而缩短郝虹独处的时间。接下来,他再联系高铁方面,到时候在相应车次上暗中安排四个便装乘警,对郝虹全方位监视保护。也就是说,从郝红下飞机的那一刻到回到滨海前,都绝对是安全的。这么一来,凶手要是放弃便罢,如果他还要杀郝虹,就只能在路上动手,那么,也就只能设法让郝红提前下车。好,下车就下车,不要紧。 丁诚的想法是,由他出面,实在不行就请厅长丁奉武出面,提前联系沿途各站所有的站前派出所,全部派出有经验的便装警察,拿着郝虹的照片,到车站门口暗中待命。如果郝虹提前下车,便装乘警也跟着下车,这样,就能确保出站通道到出站口之间不发生意外。之后,改由车站门口的警察对她实施秘密跟踪,一旦在露天范围内发现有可疑目标跟郝虹接触,立刻抓人。要是郝虹跟可疑目标接触的方式是进入封闭建筑物或房间内,空间上警方不可控,那即刻对郝虹进行阻止,将其带回滨海,警方进入封闭空间抓捕。如果郝虹提前下车后,未跟任何人接触,那也无所谓,同样再把她带回滨海。引蛇出洞,不一定非要抓到蛇,但一定要确保郝虹的安全。 “听起来,行程的安全性上倒还可以。”秦向阳摸着鼻头斟酌着说。 “当然可以!我可不像你监控黄少飞那样草率!”丁诚自信满满。 “我只是说行程的安全性,但要是跟踪,就有很多不可控性。”秦向阳不理会丁诚有些不满的眼神,接着说,“你比如,郝虹要是下车后直接去宾馆,开个房间住下,你跟还是不跟?” “当然跟!她要是住下,我得让人先确认她那个房间是安全的,不是有人提前开好等她的。然后,再派人到她房间隔壁开个房,24小时监视、跟踪。” “没那么顺畅!你说的这些事,有很多环节需要跟踪警员灵活处理,这种事没法现场指挥。” “我会提前通知,该说的都说到位。”说完,丁诚不满地看了秦向阳,道,“你以为就你能灵活处理外勤?别的警察都是吃干饭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刚才那只是随便举个例子。不可控的情况有时会完全超出预料,总之,我对你的方案持保留意见!不,不是保留意见,是不同意!” “你说了不算!”丁诚这次真生气了。 “你非这么做,我想知道为什么?这个案子可一直是我负责的!”秦向阳继续据理力争。 “案子你负责,但你归我负责!”丁诚大声说,“案子办到今天,你们确实查清了眉目,但黄少飞应该死吗?我看完全可以避免!是,凶手要杀黄少飞,当时你是判断对了,但你弄了个绝不该有的纰漏!不但黄少飞人没保住,还让凶手给溜了!这马上就到年底了,破案期限在即,难道你想最后去麻烦公安部?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一举两得,我这么做也是为尽快结案。秦向阳你明不明白?还跟我在这炸毛!” “黄少飞的事我确实有直接责任,我认!”秦向阳紧随着丁诚的话音说,“这是个好机会我也承认,可我还是认为这么做风险太大,不可控性太多。人,我早晚给你抓住,但前提是必须直接控制郝虹,一句话,我不同意!” “你他妈不是给我抓的人!”丁诚拍着桌子吼了一嗓子,屋里的空气跟着紧张到了极点。 丁诚吼完,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秦向阳见丁诚主意已定,似乎再没有回旋余地,只好走到丁诚身边,说:“要是非这么做不可,那我请求去跟踪郝虹。” “你?”丁诚嗤的一声突然笑了,“中间那么多站,你知道她提前在哪一站下车?再说,她也不一定下车。”丁诚毕竟是领导,脸色说变就变了回来。 他掏出烟给秦向阳递了一支,自己点上火,语气有些缓和地说:“秦向阳啊,你小子这个认真的劲头,我还是欣赏的!所以呢,咱俩吵就吵了,都是为工作嘛,你回头也不要有心理负担。我这里最后提醒你一句,滨海和周边各邻市可都处于对凶手的全面通缉状态,他李闯敢不敢、能不能在滨海露头都两说,更甭说去中间站截杀郝虹了。所以,郝虹提前下车的可能性极小,我这次的计划呢,也就极有可能抓不到凶手。但在确保郝虹的安全性上,那是毫无疑问的!行了,早点回去歇会,拾掇得利索点,你看你这浑身上下乱糟糟的,成什么样子嘛!明天郝虹就回滨海了,剩下的事还得你去办!” 谁知秦向阳好像根本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直接自顾自说道:“要是郝虹提前下车,最可能的站一定是滨海的前一站,Z市,距离上最近,凶手要是想办法过去,相对容易些。越远,他难度就越大。” 丁诚跟秦向阳一样,也好像根本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他凭窗而立,面向窗外,抬起手摆了摆,那意思很明显:秦向阳你可以走了。 这天晚上,滨海市的大街小巷到处是交警和巡警,警方的巡检力度,对这座城市来说空前未有,一旦李闯露头,绝无再逃逸的可能。 秦向阳整晚没睡好。他尽力了,但没法改变丁诚的决定。高虎和黄少飞的死还历历在目,自责无济于事,他只能安慰自己,是黄少飞的死让自己敏感过头了,丁诚作为本案的上级主管领导,出发点也没错,至少在保证郝虹安全这块,也算滴水不漏。希望一切如丁诚所说,李闯根本出不去滨海。 天一亮他就带人赶到了滨海高铁站。实际上天刚亮时,他就接到通知,说北京警方接到了郝虹,已经把她送上了高铁。 郝虹的车上午九点到站,现在还不到八点,他不安地在原地走来走去,不时地抬手看表。很快,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踏实地等在原地,时间每过去一秒,他的心就紧一分,生怕突然传来不好的消息。 很多时候,等待都是必须的,但同时,等待也意味着被动。 不行!秦向阳猛然驻足,打定了主意。他让大队人马留在车站,带着孙劲和李天峰上车往Z市火车站开去。他的思路很清晰,要是郝虹顺利到滨海站,那自己在不在都无所谓。倘若郝虹提前下车,他认为可能性最大的地方还是Z市。在滨海等,倒不如动起来去Z市,一旦有异常情况,也能最大限度避免距离上的被动。滨海到Z市一百五十多公里,秦向阳把油门踩到了最大。 此刻,郝虹正坐在回滨海的车上。前面Z市到站后,下一站就是目的地了,分散坐在郝虹附近的四个便装乘警总算舒了口气。一路上他们都很是好奇:这个女人什么来路,需要对她格外关注照顾。 郝虹随身带着个箱子,自己坐着一排座位,她对面坐着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有些发福,时不时会朝郝虹看几眼。 郝虹一路上心情并不轻松,她之所以耽误这么久才回来,就是在暗中关注事情的进展。黄少飞被杀了,她虽然弄不明白事情的状况及起因,但心里还是泛起强烈的不安。可也总不能一直待在国外,迟滞了这些天之后,她还是决定回来看看动静。可她实在没想到一下飞机就受到了特殊“照顾”,然后又被警察一路护送上了高铁,这让她越发紧张起来。 车停了,下一站就是滨海,马上就要交差了,旁边的乘警伸了个懒腰,见郝虹还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终于放下心来。 这一站车停三分钟,到站的旅客陆陆续续离开,郝虹对面的中年男子也提着个大箱子下了车。 就在车快要发动的时候,郝虹突然站了起来。这立刻引起了乘警的注意,其中一个跟着站了起来,紧紧地盯着郝虹。 郝虹把箱子放在座位下面,离开座位进了洗手间。 “哦,是上厕所。”一个乘警小声说道。 车门前,乘务员正做着发车前的最后提醒:未上车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这时,车将开未开,郝虹突然打开卫生间的门跑了出来,她快步来到车门前,一把推开乘务员就跳了下去。紧接着几秒的工夫,车门在她身后关闭了。 “她下车了!”有个乘警叫起来。 变故来得太突然,发现时已经晚了,乘警们无法下车跟随,只好打电话给上司,叫上司通知滨海警方。 丁诚几乎是立刻接到了通知:郝虹在列车启动前几秒突然下车,摆脱了乘警。 对丁诚来说,这是个小小的意外,可以接受。 他一点也不着急,随手点了一支烟,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Z市站前派出所所长:“都准备好了吗?人在你们那站下了车!一定给我盯紧了!记住,首先要保证她的安全,其他的见机行事!我马上通知Z市刑警待命,有情况随时支援协助!” “放心吧!丁局!” “你们那一站还有别的出口吗?”丁诚考虑到乘警没跟上郝虹,有点不放心地问。 “没有!铁道沿线早都加装了网格护栏,三米多高。”对方说。 “非常好!”丁诚稳稳地挂了电话。 跟丁诚通话的是Z市站前派出所所长,姓陈,叫陈大忠。他和五名得力手下全都换了便装,一早就到了车站。接完电话,他们到门口一看,马上意识到情况要比预料的复杂。门口外面人挤人,到处是接站的人,这可不行,郝虹出站后要是一头扎进人堆里,就很容易跟丢。陈大忠又远远往站里看去,出站人群的先锋,密密麻麻,已经拐进了最后一截通道,直直向出站口拥来,看来这个点到站的车可不止一辆。 陈大忠本想直接派人进站,但又考虑拥出的人流太大,郝虹挤在人堆里同样不易发现,倒不如在出站口守株待兔的好。 陈大忠不愧是个有经验的所长,马上走到出站口工作人员身边,悄悄掏出证件亮了亮,小声说:“我们在执行任务,目标是一名女乘客,但现在站门口太乱,出站的人也多,有点被动,能不能协助我们一下?” “怎么协助?”工作人员配合地问。 “我们都是便装,不能暴露身份,这样,你找个理由,先清清门口的人。再找个理由,让出站的人全排成一队。”说完陈大忠眼珠一转又补充道,“最好是让男乘客排在前边,先走,女的排在后边。” “这……”工作人员有点为难地说,“没有先例啊!叫我怎么弄?” “同志,配合一下,想想办法,完事我会向你们领导提出表扬的!” “行!”那个工作人员也挺聪明,说着就拿来了个喇叭。 他清清嗓子,举着喇叭冲站外的人群大声说:“大家注意了,今天有领导来车站检查我市精神文明建设情况,请大家都往后退一下,保持文明礼让,谢谢大家!” 他连着说了三遍。没承想这招倒很管用,人群一下子退出去好几米,接站的秩序一下子好多了。 陈大忠站在旁边,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出站的人也陆续过来了,那个工作人员又大声说:“今天有领导来车站检查我市精神文明建设情况,请出站旅客自觉排成一队。男乘客在前,女乘客在后。文明出行你我他,美丽城市靠大家!谢谢!谢谢大家的配合!” 他连着喊了好几遍。 出站的人听到喇叭声,也有说有笑地排起了纵队,男的在前,女的在后。远远地很多女的跟在后面,也不时有人发着牢骚。 “出个站嘛,尽是事儿!” “就是!” 不管怎样,这么一来,出站口里外的秩序都顺畅了许多。陈大忠对那个工作人员竖了竖大拇指,长舒了一口气,回头示意自己的人集中精力,盯紧了。 陈大忠站在工作人员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出站的每个人。过了一阵子,男乘客总算走完了,接下来是女的。 陈大忠丢掉手里的烟头,眼睛睁得更大了。省城市局副局长亲自吩咐的任务,他一点也不敢大意。 “一个,二个,三个……” 郝虹的样子他看了无数遍了,每从他身边经过一个女的,他就默默地点个数,同时轻轻摇摇头。很快,眼看着女乘客也要走完了,只剩了那么六七个人。怎么还没有呢?本来很沉着的陈大忠,一下子着急起来。他回头用眼神询问手下的兄弟。可是,他手下的人都跟着摇了摇头。 陈大忠急了,转身绕过工作人员,闯进出站口去看剩下的小纵队。这一看不要紧,六七个人的队伍一目了然,里面哪有什么郝虹? 陈大忠脸色瞬间变了,回头招呼手下说:“快!到站里找!” 说着他当先向站里冲去。 “喂!”工作人员在后面叫了一声。 这时正赶往Z市的秦向阳也接到了消息,郝虹从Z市下车了。 “果然提前下车了!”他哼了一声,往车站疾驰而来。 当秦向阳以最快速度赶到车站时,陈大忠正带着手下从站里出来,一群人看起来垂头丧气。秦向阳和孙劲都不认识陈大忠,但李天峰却和陈大忠是老乡,两人很是熟悉。 “陈所,人呢?”李天峰迎着陈大忠问。 陈大忠一见来人是滨海刑警队的,叹了口气,满脸通红地说:“没找到!” “怎么可能?”李天峰急道。 “真没有!我们先清理了出站口,又把所有人排成一队,男的在前,女的在后,一个一个出,挨着跟手机照片比对的。” “那些乘警的呢?这么点事办不好?” “郝虹卡了时间差,把乘警甩车上了。” “那站里边呢?犄角旮旯。”李天峰又问。 “都搜三遍了,里边就不可能藏住人,铁路沿线她也出不去!” “你意思是见鬼了?”秦向阳反问。 所长无语地摇了摇头。 丁诚的跟踪抓捕计划还没展开就失败了。秦向阳心里顿时泛起了苦水,他长叹了口气,说:“别想了,那只能是被男乘客带出去了。” “被男乘客带出去?怎么带?”所长压力巨大,一时没反应过来,机械地反问。 “箱子啊!”秦向阳有些无语,手冷不丁跟着抖了一下:“但愿她不是被凶手带走了。” 陈大忠这才明白过来,拍着大腿连呼大意了,后悔自己不该在门口等,应该第一时间直接进站。 “站里那么多旅客,秩序混乱,进站你也不好找!”李天峰安慰陈大忠。 有警方介入,车站效率极高,通过数据库,很快找到了该车次该站下车的男旅客,总共九十三人。 这时秦向阳提出了补充意见:不能光查票面信息,万一有客人提前在该站下车呢? 车站只好重新统计,这个过程慢了很多,结果出来时数据变了,该站下车的男旅客成了九十四人,多出的一个,叫刘文涛,应该在滨海站下车。 在地方派出所协助下,秦向阳很快找到了这些人。经过问询,发现问题就出在刘文涛身上。秦向阳找到刘文涛时,他正准备坐长途汽车回滨海。 面对秦向阳严厉的眼神,他一个劲叫屈:“我当时坐在那个女人对面,但我根本不认识她,是她先和我搭讪的。我加了她微信,途中我们基本用微信聊天。”说着,刘文涛找出了跟郝虹的聊天内容。 秦向阳一看就明白了,郝虹之所以搭讪刘文涛,就是看中了他上车时拿了个大箱子,看来,她一早就有了提前下车的打算,想逃出警方的视线。 聊天内容里,郝虹全程撒谎。 她先问刘文涛去哪。 然后问对方能不能提前在Z市下车,用大箱子把她带出车站。 郝虹谎称自己在Z市下车,说:“我老公外遇,我们离了婚。现在他又天天对我死缠烂打,要求复婚。一会下车,他一定堵在出站口,可我不想见他!如果可以,你帮我个忙,用箱子把我带出去,我会好好谢谢你的!” “好好谢谢你?这你就同意了?你怎么不想想她为什么连行李都扔在高铁上?我看你是色迷心窍!” “开始我也没同意啊。箱子里除了衣服,都是外地特产,哪能装下她?她让我出站后把特产丢掉,给我转了五千块红包。” 秦向阳看完聊天内容,又问:“出了站她去哪了?” 刘文涛擦着额头的汗,摇了摇头,说:“我下车后,把特产丢进了垃圾桶,在地下通道拐角处等到她,用箱子把她带出去,我们在站前广场分开的。她上了出租车,说去见个人,回头会给我打电话。” “见谁?” “她又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我等了一会,发现她关机了,这才打算坐汽车回滨海。” 问完刘文涛,秦向阳立刻联系Z市交警,通过站前广场附近路段的监控,找到了郝虹乘出租车的画面,接着又找到了出租车司机。 秦向阳问司机拉着郝虹去了哪。 “说不清。”司机说着挠了挠头,“那里快到滨海了。这么说吧,那个地方有座山,铁路、高速、省道穿插纵横,具体位置就在省道旁边,从省道下去有条乡道,挺荒僻的。” “导航上还有记录吗?” “没使导航啊,开始顺着省道走就行,到附近她指路过去的。” “带我们过去!”秦向阳说着,掏出来二百块油钱递给司机。 司机爽快地把钱收了,开上车在前边带路。 秦向阳开着车跟上。 他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郝虹为什么去那么荒僻的地方呢?十有八九是李闯在搞鬼,郝虹怕是要出事。 这时丁诚也接到了陈大忠的电话。 “操!”接到郝虹失踪的消息,丁诚呆立良久,狠狠地骂了一声,他心里的震惊、苦涩、后悔……各种不是滋味,全都集中在了这一个字里。 秦向阳开车紧跟着出租车司机,这一路话不多言。同车的孙劲一路盯着手机,担心那条短信冷不丁地冒出来。秦向阳憋足了劲,一路按着喇叭催出租车越开越快。终于,他们的车跟着下了省道,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时,孙劲担心的事发生了,手机传来清脆地提示音,“您有新的短消息”。 听到这几个字,孙劲的手跟着猛地一抖。 没办法,该来的还是来了。 “让出租车司机带你们到郝虹下车的地点,乡道旁边有个土坡,顺着土坡朝前走七百来米,有个废弃的防空洞,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吧!谜底至此揭晓,但愿她是最后一个。” 这次短信的信息量有些大,看完后,他们谁也没说话,车内气氛非常压抑。很快,车来到预定地点,秦向阳打发走司机,当先朝那个防空洞跑去。 短信里提示的路线尽头是座小山,小山的左侧就是铁路,铁路斜着从山体中间打了个洞穿山而过。 跑到土坡的尽头,秦向阳看了看四周的地形,瞬间明白了,短信里提到的防空洞,应该是之前修铁路时最先钻洞的地方,施工人员没想到钻开的山体下面是个防空洞,钻孔正好开在了防空洞顶上。施工人员担心钻孔向下坍塌,于是封死了炸孔,往旁边移了几十米才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又重新定点钻洞,所以此处的铁路才是斜的,而非直直地穿山而过。 封死的钻孔附近杂草丛生,水泥早就破损,拨开杂草往下看,就能见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不时有冷风从里面嗖嗖地吹出来。 秦向阳等人顾不得会不会破坏相关痕迹,一个跟着一个弯腰钻了下去。洞顶早就塌了,到处都是碎石,碎石形成了一个斜坡往下延伸,直到防空洞底部。里面寒气逼人,秦向阳紧了紧衣服,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当先而行。他踏着脚下的碎石很快来到底部。底部空间很大,寒气颇重。他停下来辨别了一下方向,又往前走去。又走了十几米,然后连着拐了两个弯,他突然停了下来。 孙劲和李天峰疾走到秦向阳身边,举起手机往前照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碎石地面上,有一具白花花的尸体。 三人心头瞬间冷了下来。 凶手从不虚言,既然收到了短信,那不用说,那具尸体就是郝虹,她也被碎尸了。 大队人马赶来之前,他们从车上取了手套,对现场做初步勘察。 这次,他们有了意外的发现。郝虹跟前面的死者一样,也是裸身,头和手脚皆被砍去带走了,衣物被随意丢在一边。郝虹身材不错,皮肤也是光滑细嫩,但此刻身体早都被冻成了青色。在郝红身前不远处有一堆隆起的碎石土块,在土石下面,他们意外发现了一具人体骨架。骨架不太完整,应该被老鼠之类的动物啃食过,一些碎骨零散地落在四周。 “这里埋着个人!难道……”李天峰小声嘀咕。 见到那具尸骨,孙劲早反应过来了,他立刻想到了短信里说的:“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吧!谜底至此揭晓。” 难道是父亲的尸骨?想到这,他心头一酸,悲从中来,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秦向阳皱了皱眉,并未上前阻拦,他戴上手套,捡起郝虹的手机细细查看起来。 老伎俩,短信是凶手用郝虹手机定时发的。 看完短信,他打开了郝虹的微信。 郝虹的微信名叫“虹姐”,微信里还保留着她和刘文涛的聊天记录。 微信状态列表里,“虹姐”排在第一个,刘文涛的名字排在第二个。 秦向阳点开“虹姐”的对话框,纳闷地说:“郝虹自己和自己聊天?” “不对。”他看了看里面的聊天内容,明白了,那分明是两个人的对话。 看来,是有人在电脑上登录了郝虹的微信账号,这样就能用“虹姐”的名字跟郝虹聊天了。 想到这他问李天峰:“用电脑登录微信,不是要用微信本人的手机扫描二维码吗?” 李天峰抱着跪地的孙劲说:“用电脑下个安卓模拟器就不用扫描了,输入账号密码就行,和手机一个样。” 秦向阳恍然大悟,伸手把孙劲拽了起来,大声说:“跪着有屁用?都来看看这些微信。” 由于聊天内容是两个人对话,却都是“虹姐”的名字,为了好区分,我们在这里用字母“L”来表示另一个人。 聊天内容如下: L:你在哪? 虹姐:你是谁?怎么登陆了我的账号? L:我是李闯,你在哪? 虹姐:别吓我!你,你没死? L:那么容易死?你们当年也够狠的! 虹姐:我……你真是李闯? L:我们当年一块在小广场绑了孙成茂,孙成茂看到旁边二楼诊所起了火,求我们去救他的孩子。我心软了,毕竟孙成茂对我有恩。结果你们搞突然袭击,拿我的头撞墙,还把我推进了火场。你也够狠啊,郝虹。 虹姐:…… L:我没死,那个孩子也没死。你在哪?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虹姐:你们都活着? L:是的。你在哪? 虹姐:巴黎。这些年……你还好吗? L:不好。我一直想不通你们的所作所为,没人性底线。 虹姐:对不起。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家? L:别搞笑了,我回去,你们五个能心安?我知道你们的秘密,你们不怕我回来报仇,我还怕你们再弄死我灭口呢! 虹姐:怎么可能! L:完全有可能。不过我不是怕你们。哎,我也不想回到以前的生活,越想,越觉得自己干的不叫人事,我没法面对自己。 虹姐:……你微信号多少?怎么会上我的微信账号? L:我用平板电脑上的,你微信密码是生日,这么白痴的密码。 虹姐:……为啥上我微信? L:安全。 虹姐:什么意思? L:我怕警察找到我。 虹姐:为什么? L:不只是我,估计警察也会找你。你老公死了! 虹姐:警察昨晚已经通知我了!我一晚上都没睡!难受!正准备订票回去!不管谁干的,我都…… L:不止你老公,华春晓、李志堂、高虎都死了! 虹姐:怎么可能…… L:不信?你打电话问问华春晓和高虎的老婆,一会把她们电话给你发上来。 虹姐:到底怎么回事? L:不知道。我猜,是孙成茂的孩子回来报仇了,他叫孙劲。 L:我担心你们处理孙成茂尸骨的地方,可能被发现了。 虹姐:你是说尸骨被发现,我们当年的事被捅出去了?孙劲知道了真相,回来复仇? L:猜测。 虹姐:要真是这样,你真不该救那个孩子。可是,他怎会找到那个地方呢? L:……你们把孙成茂埋得确实够隐蔽的! 虹姐:隐蔽?听你这话,你知道他被埋在何处? L: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虹姐:你可是被我们推、推进了火场啊! L:呵呵,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既然逃出了火场,自然有法子跟踪到你们。 虹姐:你……你当时怎么不报案? L:报案?你这问的,绑架孙成茂我也有参与。 虹姐:好吧,我脑子很乱。 L:你休息吧,我下了,88。 虹姐:别!要不你去当年抛尸的地方看看?尸骨要是还在,事情就还没捅出去。 L:这个想法不错。 虹姐:那你去看看,我等你消息。 L:他们都死了,我现在躲起来了。还是等你回来后,我俩一块去吧。我想,不管尸骨在与不在,我俩到时见个面商量一下,总之要离开滨海,走得越远越好。 虹姐:我想想。 L:随便。 L:我下了,你保重。 虹姐:别。还没说好怎么办呢。 L:不是说了嘛,你回来咱们一块去那个防空洞看看,不然不放心。然后离开滨海。 虹姐:好! L:那你自己安排回来的时间吧,回来时记得来这留言。 L:对了,下飞机后你最好坐高铁回滨海。到时候你看吧,我估计警察会对你“特殊照顾”。 虹姐:警察会抓我? L:我想只是初步怀疑。但你一定不能在滨海下车。这样,到时候你提前一站下车,打车去防空洞,我在那等你。 虹姐:好!可是我怎么提前下车?万一有警察盯我呢? L:自己想办法,比如钻到行李箱里。 虹姐:钻行李箱? L:88。虹姐:…… 这段聊天到此结束,看时间,都是很多天以前的,具体地说,是黄少飞死后第二天。下面的内容则是最新的: 虹姐:在吗?在吗? L:在。 虹姐:我下机了。坏了,有警察过来了! 虹姐:没事了,他们是来接我的,把我送上了高铁。看来,他们真的开始怀疑我了!怎么办? L:还能怎么办,按原计划,去看看孙成茂的尸骨在不在。只要在,警察就没证据。我们跑,越远越好! 虹姐:那我老公他们到底是谁杀的?是孙劲回来复仇吗? L:不知道。要不你留在滨海? 虹姐:才不!留下来,要么被警察怀疑,要么被抓,要么被孙劲报复,我傻吗? L:那我去防空洞等你,不见不散。 虹姐:好!我找到你说的“大箱子”了,他正坐我对面呢,我给了他五千块钱,一会我提前下车,让他带我出站。 L:88。 最新的内容就是这些。 这些内容,印证了很多事实,不亚于当面对李闯和郝虹做口供。这是实打实的证据,秦向阳此前对事件的设想清晰无误,1998年起火的那个午后,华春晓等六人伺机跟踪绑架了返回火场的孙成茂。李闯心软想去救人,受到重击,被暗算推进了火场。 “操!李闯这厮,竟然说人都是我杀的,说我回来报仇!”孙劲一使劲甩开李天峰,大骂道。 “这里头有漏洞!”李天峰道,“他怎么知道警察会对郝虹特殊照顾?因为他才是凶手,了解事情发展过程,郝虹这傻逼娘们看不出来?” “别这么说,通篇下来,逻辑还算严密,他妥妥地掌握了郝虹的心理。郝虹做过什么自己很清楚,别忘了啥叫做贼心虚。”秦向阳说。 这李闯,上个微信就把郝虹骗过来给杀了,这里是郝虹他们当年发家的起点,最后她又死在这里。同时,这也是这场谋杀的终点,死亡名单上的人都死了,孙劲也终于找到了孙成茂的尸骨。起点终点合二为一,这是个完美的圆。 最主要的是,要是凶手让郝虹回到滨海,再杀她就绝无可能了。倘若在Z市杀郝虹,危险系数也太高。这地方安静、荒僻、安全,连秦向阳也认为没有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李闯一早就用微信给郝虹设置好了结局。 秦向阳连连后悔,低估了李闯。李闯很小心,也很聪明。要想按计划除掉郝虹,就一定要冒险联系她。联系的方式,除了电话就是网络,他选择了后者。比较之下,电话显然更不安全,因为李闯无法确定郝虹通话时所处的环境。比如在机场,在高铁上,郝虹身边都有警察,通话显然极不方便,用网络就能避开这些风险,还能慢慢地把局做透。聊天内容真真假假,逐步掌控了郝虹的心理,从而诱使郝虹上钩。再就是安全性上,李闯也考虑得很全面。用平板电脑聊天,完全可以从户外蹭网络,事后查动态IP地址根本没用。当然,警方可以通过动态IP地址找到电脑网卡的固定MAC地址,从而再定义到电脑的地理位置。但一样为时晚矣,完事他大不了把电脑销毁就是了,既然他选择了网络联系郝虹,就绝不会傻到事后把平板电脑带在身边。甚至,他要是技术够厉害,那连MAC地址也能改。至于他登录郝虹的微信,那完全是权宜之计,毕竟微信注册必须实名电话,他耍了个小聪明,但很有效。 想到这些,秦向阳一时无语。 不久之后,苏曼宁和吴鹏等人终于赶到了。 秦向阳走到防空洞外面,不停地走来走去。郝虹被杀,各级领导一定会大发雷霆,但这次的方案是丁诚主导的,他也曾苦劝未果,这么一来倒不担心上级的责罚。但他还是觉得很可惜,现实冰冷如铁,要是丁诚不贪心,不急于求成,郝虹这会早该在分局审讯室了。 他“啧”了一声,摇摇头撇开这个念头,注意力回到现实,心想:网络追踪已经没有意义,那监控呢?有没有可能找到李闯来回的行踪呢?现在是大白天,总不能就这么让他轻易溜了吧? 他想,这荒郊野外的,李闯带着凶器和切割的器官离开,一定有交通工具,那么不管它是什么车,要想来到案发现场,就只能跟自己一样,从省道那个弯拐下来,要想离开,也一定要回到省道。那么,不管他从省道哪头来,又从省道哪头回,总有一段封闭区域的探头能拍到他。再就是眼前这条乡道,他会不会从乡道走? 想到这,他安排了一批人,顺着乡道往下查,主要是跟群众打听有没有见到外来的可疑车辆。接着他看了看表,根据出租司机送郝虹到这的时间,判定了一个时间段,然后联系交警,查这个时段的省道监控。李闯的通缉令交警手里就有,这次,大白天的,他不信找不到李闯的踪迹。 现场勘察完毕后,众人回到分局。此时,省道、国道、高速、市区,到处是巡逻的警车。秦向阳心里绷得很紧,一直等着交通部门反馈消息。他知道随便一个时段内的车流量都很大,要找个预设目标不是那么容易,需要时间和耐心。但不管怎样,他相信这次一定会有收获。 即使能确认死者身份,程序上也要让家属进行尸体辨认。郝虹母亲刘兰珠被接到分局后,面对郝虹惨不忍睹的尸体,一直不肯接受这个冰冷的事实。 警方从高铁上找回了郝虹的行李箱,从行李箱里郝虹的贴身衣物上,提取到诸多人体组织痕迹。经鉴定,结果和尸体的DNA信息一致,死者是郝虹无疑。另外,现场埋着的尸骨DNA鉴定结果也出来了,就是孙劲父亲孙成茂。 直到看到确切检验结论,刘兰珠才放声大哭起来。当她听秦向阳说凶手竟是李闯时,一边哭一边骂道:“这个挨千刀的,怎么忍心下得去手!他俩当年可是好过啊!” 骂完,刘兰珠突然住了声,一把揪住秦向阳,说:“你、你上次不是说李闯失踪,没有消息吗?这怎么就突然冒出来杀了我闺女?” 秦向阳不语,任凭刘兰珠发泄,心里却想:原来李闯和郝虹好过,怪不得知道郝虹的生日,还试出了微信密码。这么说来,郝虹也够狠了,忍心和别人一块把男朋友推到火里去,而李闯呢,杀郝虹的理由就更充分了。至此,凶手的五个目标都被干掉了。前三个目标的死,似乎谁也无力阻止,因为当时还没掌握案情发展规律,但黄少飞和郝虹,明明是有机会活下来的。想到这,秦向阳全身生出一阵无力感。 “可是,短信里为什么说‘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吧!谜底至此揭晓,但愿她是最后一个’呢?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就是最后一个吗?何来的‘但愿’?难道凶手还有目标?”想到这,秦向阳浑身一抖,指尖的烟灰随之掉落,向身上撒去。 “难道凶手还有目标?”秦向阳用力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他意识到担心毫无益处,从案发到现在,不管是1210案,还是1998年的孙成茂被杀案,不管是线索还是实打实的证据,手里要什么有什么,可还是处处被动。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次一定要盯紧了监控这条线。 打定主意,他驱车往市局指挥中心驶去。下面省道的监控早被提取到了指挥中心,在多块大屏幕上分屏处理,寻找李闯的行车踪迹,为此,市局所有内勤全靠上去了。 程功最近有些烦恼。自打上次在超市门口碰上蒋素素,他似乎就被那个女人缠住了。让他烦恼的,不是这所谓的“缠住”,而是蒋素素的性欲。他也没想到,蒋素素自打知道程功多次协助警方办案,从程功嘴里得知蒋斌杀人取肝的消息,就一再联系程功,求他再帮着打听蒋斌的处境和案情细节。做女儿的担心父亲,这本无可厚非,但公安局也不是程功想进就进的,就算再协助办案,进去有心打听,反而会让人警觉,不如无心听到的内情多,再加上侦破阶段案情对外保密,程功也是有心无力。 蒋素素多次相求,程功不堪其扰,突然想到了一个人。谁?程璇璇的救命恩人李文璧。李文璧可是秦向阳的女友,有这么一层关系,那不是想知道什么就知道什么。为此,他打着程璇璇的幌子,再次请李文璧来家做客。其间三转两绕,话题就到了蒋斌身上。审蒋斌时,李文璧可是在观察室见证了全过程的。 李文璧呢,本身虽然八卦,但也知道涉及案情的事不能乱说。可程功是程璇璇父亲,她对程功总体印象还不错,而程功好奇地探问,也没涉及李闯那样的核心内容,故此,就把蒋斌给警方提供孙成茂被杀案线索的过程说了。就是说,蒋斌有立功行为,很可能躲过死刑。 蒋素素从程功嘴里得知这个消息,真是浑身激动。为表谢意,慷慨地拉着程功开了房。程功自从上个老婆跑路,也是许久未见荤腥,蒋素素呢,为人自有一番火辣豪爽,这俩人当真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打那以后,这俩人俨然黏糊到了一块,开房频率激增。谁知时间一长,程功竟渐渐有些吃不消了,他自认身体素质一向不错,没想到蒋素素这个娘们更厉害,由是便烦恼起来。有次事后,他无意中从蒋素素包里翻到一小袋东西,才得知蒋素素竟然吸毒。 “就是些K粉之类的,没事。”蒋素素对此不以为然。 “怪不得你那么厉害,我都快受不了了!”程功这下释然了,不过他还是劝蒋素素戒掉的好。 说完这段插曲,再说回秦向阳,他在市局指挥中心熬了一夜。所有内勤加班,把视频上的每辆机动车、非机动车都过了一遍,也没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按说这不可能啊?难道是视频的提取时间段错了?不会。那是怎么回事?难道凶手来回都是走的乡道?顺着案发现场那条乡道下去,附近的确有个乡镇,可是出了乡镇再走,就又绕回了省道。再说,已经派了人手在那附近做了大量走访,也没听说有什么可疑车辆在乡镇和防空洞之间的乡道上逗留。 坏了!秦向阳敲着脑门,想,要是凶手用的摩托车呢?摩托车目标小,随便往防空洞附近一放,就很不引人注意。李闯从黄少飞家逃走时,不正是骑着外卖员的摩托车吗?要真是摩托车,并且凶手选择从那个镇子返回,那就根本没法判断它绕回省道的时间。他甚至可以在镇子上住一晚,他有无数的时间点选择。而且摩托车轻便灵活,只要提前加足油量,有的是法子躲避交通管制临检,它能走小道,甚至能穿行田埂…… 秦向阳不得不承认,这么一来,从监控上寻找李闯踪迹的想法又落空了。 但失望之余,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就算李闯用的是摩托车,那么不管他最终在哪落脚,他杀郝虹前后的行迹怎么也避免不了,他不可能时时带着头盔,他的通缉令满街都是,总有被相关群众认出来的可能。可是离郝虹被杀都快过去24小时了,这么大力度的通缉,还有高额赏金,怎么一点情况都收不到呢? 他一边想一边开车回了分局。在市局时,丁诚见到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向秦向阳承认自己错了。 领导向属下承认错误,那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他知道丁诚肯定也会面临上级领导的责罚,心情肯定不好,就赶紧告辞离开,继续一门心思琢磨案情。 李闯上哪抓呢?这个人来无影去无踪,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天阴沉沉地,好像要下雪了,突然远处响起一声闷雷,冬天打雷,也是少见,像是要下雨的节奏。秦向阳回到办公室缓了缓,又从档案袋里找出那张简易证据图表,呆呆地看了起来。 被害人华春晓、高虎、现场无凶手痕迹证据 被害人黄少飞凶手遗落羽绒服提取到DNA信息B(残留组织痕迹少)、DNA信息A(残留组织痕迹多)。 李闯卧室烟头的DNA信息A 他皱着眉头,把1210案前前后后所有场景,每个死者,每个案发现场,每个能想到的细节,挨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每过完一遍,就低头看看这份图表,然后再把其他调查资料看一遍。 烟灰缸里的烟头慢慢增多,直到烟盒里就剩一根烟时,他猛地站了起来,把一沓资料拍到了桌子上。 那是华晨公寓视频回溯时,对李志堂每天上下班的视频截图。 所有资料包括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截图在内,他前前后后看了十几遍,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寻常之处,从那几十张截图中挑出来四张很有意思的图片。 挑完图片,他打电话把苏曼宁叫了过来。 “抽了多少烟?”苏曼宁一进来就打开了窗户。 秦向阳说了声“抱歉”,接着把一份资料递给苏曼宁,说:“这是1210案第一个案发现场的调查情况,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苏曼宁接过资料,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秦向阳估计她早就看完了,便说:“以你的经验,会不会觉得这个现场太干净了?” “太干净?什么意思?”苏曼宁反问。 “不是普通意义那个干净,”秦向阳解释道,“我是说现场生活痕迹的独立性。你看这句话——” 他让苏曼宁看的,是那份调查报告上的一句话,报告内容是法医吴鹏在案发后给出的:现场留有死者生活痕迹无数,包括毛发、牙刷、皮肤碎屑、指纹、烟头、方便面盒、马桶方便痕迹等,对此已经做了全面提取,未发现其他干扰痕迹,就是说,死者单身居住,没有外人干扰。房内物品摆放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有些杂乱,但没有财物丢失。洗脸池、马桶、刷牙杯子、肥皂盒等更是脏乱不堪,很符合一般单身男人的生活习惯。 “你想说房内无干扰痕迹吧?这只能说明死者李志堂性格孤僻,独居。”苏曼宁指出了问题所在。 “独居得这么彻底?没有一个朋友?”秦向阳摇着头说,“常理来说,谁家的沙发上也能提取到干扰痕迹,只要沙发被这家人之外的人坐过。” “不是没有朋友,是独居,没有来访者。数据不会撒谎,吴鹏的工作不是白做的,我了解他!”苏曼宁坚定地说完,又道,“或者说李志堂爱收拾,即便有朋友去他家,事后也会收拾干净。” “不可能!你看调查报告上总结的——房内物品摆放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有些杂乱……物品摆放随意杂乱,洗脸池、马桶、刷牙杯子、肥皂盒等更是脏乱不堪,很符合一般单身男人的生活习惯——这像是爱收拾的人?再说,不同的朋友去你家沙发上分别坐几次,总会留下些汗迹、头屑之类,你能都收拾干净?你看现场照片,沙发上根本没有沙发套。” 听到这些,苏曼宁皱眉摇了摇头。 “再看看这个。”秦向阳说着,把四张截图递给苏曼宁。 “又是什么?” “视频回溯时,对李志堂每天上下班的截图。” “这有什么问题?”苏曼宁飞快地浏览完图片,不解地问。 “哦,我错了,应该一起看。”秦向阳把其他所有截图都拿了过来,又道,“按时间顺序看,都标记好了。” 苏曼宁见秦向阳态度很认真,只好把截图一张一张排列好,仔细看了起来。她连着看了十几遍,还是两眼茫然,不明所以。 “注意衣服!”秦向阳只好提醒她。 听到这句话,苏曼宁突然眼前一亮,从截图中挑出来四张。这四张,恰恰是刚才秦向阳递给她的那些。 “看出来了?”秦向阳平静地问。 “是的!你怎么发现的?”苏曼宁惊讶地说着,把那四张截图两两分开,摆成两排。每排的两张截图是同一天的,一张是早上,一张是晚上。两排就表示两天。她看出来了,第一排那天,李志堂一早一晚的外套不一样;第二排那天,一早一晚的鞋子不一样。 晚上的衣服、鞋子为什么跟早上的不一样?很简单,李志堂在华晨公寓之外的地方换过。那三十天时间,一共换过两次。 “可能是他在办公室换的吧?”苏曼宁想了想说。 “不会!案发后吴鹏去过李志堂办公室,只提取到一些落发,以及水杯上的有用痕迹,那里没有衣物。” “那李志堂就还有别的住处,截图上也能看出来,周末他都夜不归宿。”苏曼宁皱着眉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注意到这些细节?” “不是我要注意,是这些细节本身奇怪。”秦向阳清了清嗓子说,“通缉令发出去好几天了,郝虹又被杀了,李闯却像人间蒸发。我不得不回头从案子本身找原因,看哪里出了纰漏。结果花了半天时间,才发现了这几点奇怪之处。” “你想怎样?” “再去那个案发现场看看。” 说完,秦向阳叫来李天峰,让他去市局查查全市的酒店管理系统,看能否找到李志堂的相关入住记录,要是没有,就再查查全市的房屋出租信息统计。 尽管对这个活儿相当不理解,李天峰还是领命而去。 其实秦向阳也回答不了李天峰的疑问,他只是觉得既然找到了奇怪之处,就得事无巨细地查一查。李志堂在华晨公寓有房子,为什么还要在别处换衣服呢?既然在别处换衣服,为什么还要回华晨公寓住呢? 这几个问题看似很简单,但秦向阳却实在想不通。 接着他又叫来吴鹏,和苏曼宁三人一块赶往华晨公寓。 天气阴沉,华晨公寓502房间更加阴暗,空气里似乎还有未散尽的血腥味。 秦向阳安排苏曼宁和吴鹏,再对房内痕迹做一次全面细致的提取,尤其要注意沙发、床垫、客厅地毯、窗帘等那些容易保留人体组织痕迹的物品。 安排好活儿,他到走廊上转了一圈,又去物业那里确认了一遍,五楼整个楼层二十几个房间,房子只卖出去六七套,大部分房间是空着的,否则案发前后,不会连个目击者都找不到。其他一到四层情况也差不多。这一点案发时已经确认过了,这个酒店式公寓一到五楼的房子卖得不好。 接着他又回到502房间,戴上手套脚套四处查看起来。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铺着地毯,看起来装修得也很普通,厨房和卫生间的墙上,以及边边角角都贴着白色瓷砖,阳台窗户以下墙面也贴着瓷砖,客厅和卧室的墙面上刷了一层白色的漆。他转了好几圈,最后在客厅的电视墙部位停了下来。说是电视墙,其实那个部位并未做任何专门的修饰,同样刷着一层白色的墙漆。地面上放着个长方形的电视柜,上面放着电视。 秦向阳站在电视前仔细端详了一会,然后蹲下去轻轻挪开了电视柜,侧身往电视柜后边看。他觉得这种地方比较隐蔽,估计能提取到与之前不一样的痕迹。 “那里早检查过了!”吴鹏往这边看了一眼,说道。 “好吧!”秦向阳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挪电视柜,挪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电视柜背后的地面上有很多白色的斑点。 这是什么?他仔细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那是给墙面刷漆时掉落的漆斑。怎么这么多?这活儿有些业余吧。他想了想,又起身去看其他墙面。他把所有墙面都看了一遍,才注意到几乎所有墙面下方,都有多多少少的漆斑。其中,客厅和卧室的最少,厨房及一些有遮挡物的墙面下方,斑点就相对多些。他又仔细看了看那些漆斑的干涸程度,虽然无法判断具体掉落的时间,但明显能分辨出痕迹还不算太陈旧。实际上漆斑形成的时间,是可以通过技术精确半判断的,那首先要确定墙漆具体类型,然后根据其成分的不同氧化时间、凝固后的不同状态等做进一步分析。这种检测需要一些更专业的单位来做,秦向阳他们分局做不了。 从这些痕迹看,这个房间在不久之前做过一次简单的装修。这是秦向阳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可是这个细节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正想着,李天峰来电话了。 “李志堂生前,曾长期在一个叫幸运客栈的旅馆包房,幸运客栈就在他工作的学校附近,包房时间大概三个月,直到1210案案发后,自动截止。那个老板还拿着他五百块押金。队长,这活儿也太简单了。”李天峰在电话里说。 “他包了三个月的房?为什么?他在华晨公寓有房子。”秦向阳听完汇报很是吃惊,他完全没想到李天峰查出来这么个结果。 “这个我想过,说不好。男人,而且是单身男人,包房的原因太多了。”李天峰说。 “问题是案发前一个月,他除了周末都回家睡觉,干吗在外边包房?”秦向阳问李天峰,也是问自己。 他没等李天峰回答,当机立断道:“你去幸运客栈,向老板打听一下李志堂的情况,再把监控设备的硬盘带回局里,准备做数据还原。” 提取完痕迹,秦向阳等人回到分局时,李天峰已经回来了,需要的硬盘也带回来了。 秦向阳叫苏曼宁立刻去还原数据。 “他这个硬盘数据几个月覆盖一次?”苏曼宁问李天峰。 “和华晨公寓的硬盘一样,都是一个月,这两家旅馆监控器的像素和存储码率设置类似。”李天峰说,“李志堂可是包了三个月的房,加上案发后这段时间,数据怎么也被覆盖三次了,能处理吗?” 苏曼宁郑重地想了想,说:“差不多吧。覆盖次数越多,恢复就越难。到目前为止,世界上最难的恢复记录是美国人干的,那块硬盘数据总共被覆盖过九次!” “我不管你怎么干,你得把那三个月的数据都提取出来!”秦向阳提醒苏曼宁。 苏曼宁和吴鹏走后,李天峰对秦向阳述说了幸运客栈的调查情况。 客栈老板姓刘,对李志堂很有印象,没办法,因为他还拿着李志堂五百块的押金。据刘老板回忆,李志堂在那正常住了两个月,每天正常上下班,正常回旅馆,但是从第三个月起,也就是案发前那个月起,他就有点不正常了。 怎么不正常呢?那个月李志堂就不怎么在旅馆过夜了,只在周末过去住,每天都是一早回旅馆,过一阵子再下来。起初,刘老板也没怎么注意这事,但时间长了就觉得纳闷了。他注意到李志堂每天都是一早赶过去,看起来有些疲惫,然后过一会再从楼上下来时,整个人就精神多了。刘老板观察了很多天才弄明白,李志堂是一早返回旅馆洗漱收拾。 “包下旅馆,却不住,每天早晨回旅馆洗漱收拾停当,然后上班。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刘老板这么评价李志堂的行为。 听了李天峰的讲述,秦向阳半天没言语,有几件事他实在想不通。 李志堂有房子,为啥还要包房三个月? 他为啥住了两个月,在第三个月回家住? 他既然回家住,为啥要每天来旅馆洗漱? 他为啥仅仅周末来旅馆住? 李天峰早打听过了,包房费用一个月九百块,华晨公寓那个一室一厅的房子,在滨海市来说,月租金大概在1800~2500元之间。要说李志堂住旅馆是为了出租自己的房子,然后赚差价,还算说得过去。这么一来一去,一个月也能赚点。要是往外出租,那他的房子也只出租了两个月,因为第三个月他就回家住了。那么,他把房子出租给了谁呢?或者说根本没对外出租,一直在那空置?不管怎样,秦向阳对这些问题越来越感兴趣了。而这一切问题的出现,仅仅因为他从几十张视频截图里,发现有那么四张不一样。 到底是什么情况?秦向阳琢磨了一会,又想到了一样东西,他抬头对李天峰说:“去,把华晨公寓一楼监控的硬盘拿回来,交给苏曼宁做数据还原,同样的要求,把最近三个月,不,四个月的数据都提取出来!总之越多越好!” “又是拿硬盘。”李天峰转身去了。 几番折腾之下,天很快黑了。秦向阳一直耐心地等在办公室里,他知道吴鹏和苏曼宁正在连夜忙碌。 晚饭后,吴鹏的检验结果全部做完了。结论跟第一次一样,提取到的痕迹全部来自同一个人,没有干扰痕迹。就是说除了房主,房间没有进过任何访客。 这么一来,那个同样的问题又出现了:房间为何如此“干净”? “干净”到只有主人的生活痕迹,这正常吗? 秦向阳想了很久,只确定了一件事:如果找不到合理的原因来解释这个问题,那这个问题就是正常的,一句话,存在即合理。 可是,真的找不到合理的原因吗? 他趴在办公室桌上,朦朦胧胧等到凌晨四点多,苏曼宁突然推门进来了。秦向阳听到动静,立刻站了起来。 “这是你要的东西!”说着,苏曼宁把一堆移动硬盘整齐地放在了办公桌上。 那是七块硬盘,全部是秦向阳他们分局的。其中四块存着华晨公寓最近四个月的视频恢复数据,另外三块存着幸运客栈最近三个月的视频恢复数据,苏曼宁按时间顺序,细心地对每块硬盘都做了编号。 秦向阳知道那是苏曼宁和技术科全部同志一晚上的辛苦成果,他赶紧倒了一大杯热水,递给苏曼宁,叫她回家歇歇,第二天下午再上班。 苏曼宁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又伸了个懒腰,摆摆手道:“算了,马上天亮了。我帮你分析视频吧,刚才做数据恢复的时候,等的时间很长,大体浏览过。” 因为只是了解事情的概况和经过,不需要一帧帧的研究,在苏曼宁帮助下,秦向阳很快就对这些视频内容有了大致了解。 先是幸运客栈那三个月的视频。 浏览结果跟客栈刘老板的说法差不多,视频显示,李志堂在客栈正常住了两个月。入住时他的行李不多,只带了个不大的旅行包,里面应该是几件换洗衣服。 变故出在第三个月,从第三个月第一天起,李志堂离开了客栈,此后每天早晨回去。回去时一脸疲惫,出来时一脸精神,那肯定是在房间进行了梳洗整理。然后每个周末,他会直接回到宾馆住宿。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么怪异的举动呢? 看了这些内容之后不难想到答案:第三个月起,李志堂仅仅是在华晨公寓502过夜,但不在那里洗漱,最可能的原因,是公寓在那段时间的早晨停水了。 但这个解释又似乎不太可能,停水一天两天都有可能,怎么会每天早晨停水长达一个月之久呢?那会给住户带来太多不便,几乎是不可能的。 再一个可能的原因是,仅仅是李志堂家的供水管道坏掉了。这听起来比第一个原因合理些,但管道坏了可以修,可是他为什么迟迟一个月不修? 更令人吃惊的是华晨公寓之前四个月的视频。 这四个月,是从1210案案发时往前算起的。华晨公寓从12月10日开始往前数的第一个月的视频,警方手里本来就有,所以,秦向阳他们要看的,是那个月再往前数三个月的视频。 从12月10日往前数第一个月,一切正常,正如前面做视频回溯时了解的,李志堂除了每个周末不回家,每天都是一早六点三十分离开公寓,直到晚上十点左右返回,出入期间,李志堂每次都带着个单肩帆布挎包,中间有两天换过衣服。 再往前浏览两个月视频,结果也很明显,画面上再也没有李志堂了,显然,那两个月,他都正常在幸运客栈住宿。 但令人意外的是,秦向阳竟然在这两个月的视频里发现了李闯! 他瞬间明白过来:怪不得以前的视频回溯里,找不到李闯到公寓踩点的画面,原来对方是在更早的时间就来到公寓了! 他把视频前前后后拉了好几遍,最终确认了一个事实:李闯不是到华晨公寓踩点那么简单,而是住在那里,而且一住就是两个月。 从视频上能清晰地找到李闯第一次入住的时间。 也能找到李闯拎着个小包搬走的时间。 看来他在华晨公寓租过房,那么他住在谁家呢? 考虑到他和李志堂之前就是老熟人,而李志堂在那两个月恰恰就住在幸运客栈,那么完全有理由认为,李闯就住在华晨公寓502房间。事实要真是如此,那就是说李闯租住了李志堂的房子,或者李志堂主动让出了自己的房子。看来孙成茂的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表面看来这两个人的关系并非水火不容,有仇有怨。 视频再往前拉,就到了12月10日之前的第四个月,时间来到9月份中旬,这个月的视频上就找不到李闯了。而那段时间李志堂一切正常,上下班的时间也特别正常,都是七点半左右出门,下午早早就回家了。 看到这里结论就可以肯定了,李闯仅仅在公寓住了两个月(这段时间大约是9月中旬到11月中旬)。他搬走之后,李志堂就又住回了华晨公寓,只不过每天早出晚归,除了周末,每天一早都去幸运客栈洗漱,中间还换过两次衣服,直到12月10日当晚案发。 从视频上往回拖,在时间刚刚进入第四个月的几天里(也就是9月中旬往前的几天),视频上还发现了一件有些特别的事。先是发现李志堂提着几桶像涂料一样的东西上楼,然后两天之后,又有几名民工打扮的人先后搬运了一些家居用品上楼,那些东西很容易分辨,有沙发和床垫两个大件。在民工上楼之前,李志堂搬着些小件提早上了楼,小件比较零碎,但也不难分辨,是些床单、枕头、被褥、窗帘一类的东西。东西搬上楼之后,民工又搬下来一套旧沙发,一个旧床垫,以及一些床上用品。那些床上用品非常散乱地被抱在民工怀里,不难猜测,都是些替换下来的旧货。 李志堂这是在干什么?装修?秦向阳琢磨了一会明白了:李志堂提着涂料,肯定是用来刷房子的。之后他又买来种种新的家居用品,然后把家里的旧货顺便扔给了民工。他这么折腾了一通,等于把家里彻底翻新了一遍。 他这是干什么?对了!这之后没几天李闯就搬进了公寓,这些东西,一定都是为李闯准备的! 他为什么这么有心?是为了给当年的自己赎罪吗?毕竟1998年,把李闯推进火场的事,他李志堂也有参与。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秦向阳一边想,一边用力揉着太阳穴。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事情也大体弄明白了。三个多月前,不知李志堂出于什么原因,把房子租给或让给了李闯(这里秦向阳想起个细节,按程功的说法,李闯是在程功给他母亲做完手术后不久辞职的,算起来,大致就是三个月前。看来李闯辞职后,不知怎么就联系上了李志堂)。 李闯住进去之前,李志堂更换了不少家居用品,还粉刷了墙壁。这时秦向阳又想到了那些502房间那些漆斑,这就对上号了,房子是李志堂亲自刷的,干活儿不专业,留下漆斑在所难免。之后李闯住进去,李志堂则去幸运客栈住了两个月。 第三个月李闯从公寓搬走,李志堂从客栈返回公寓,但李志堂每天早晨却到客栈洗刷,周末则干脆住到客栈。 先不考虑李志堂第三个月的怪异行为。事情捋清楚之后,秦向阳马上又想到了那个细节问题:502案发现场的生活痕迹,为什么那么独立,全都来自死者,再无其他第三者干扰痕迹? “这是不可能的!”秦向阳大声质问了自己一句,眼睛跟着越来越亮,看起来全然不像是通宵未眠之人。 在边上打盹的苏曼宁被他吵醒了,皱眉道:“什么不可能?” “痕迹!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他一边说一边兴奋地走来走去,“你想,502房间李闯在那住了两个月,之后李志堂又回去住了将近一个月,直到12月10日案发。两个人先后住过的房子……” “对啊!”苏曼宁惊叫了一声,也反应过来了,“那个房子的生活痕迹,不可能有那么高的独立性!怎么说,都应该随意提取到两个人的生活痕迹!” “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想我弄明白了,你得先搞清楚李志堂为什么把他的家翻新了一遍。” “翻新?”苏曼宁早已睡意全无,苦苦琢磨。 过了一会,她突然说:“是了!翻新房间,表面看起来是为李闯住得舒服,但同时能消除李志堂自己的生活痕迹!” “没错!这才是问题的关键!翻新房间能不能彻底消除自己的生活痕迹,这个我不太肯定。但就事实来看,李志堂做到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李闯入住的,是个生活痕迹全无的房子。接下来他住了两个月,房子里就必然都是他的痕迹。接着第三个月李志堂又搬了回去,可房间里为什么还是只有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呢?听起来似乎不可能……” “这已经是事实了。唯一的解释,是李志堂没有留下生活痕迹。” “怎么会这样?除非他每天带着头套、脚套,手套,而且不能睡到床上。最可行的法子,是在地毯上铺一层塑料布……那岂不是太痛苦?” 秦向阳平静地说:“只是听起来不可思议。以前看过一部剧,弟弟被通缉,住在哥哥家里。每天只是戴着手套生活,警察都检查不到他的生活痕迹……” “电视剧都是骗人的!”苏曼宁没有再说下去,她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李志堂戴着白色的手套、脚套、头套,睡在一层白色的塑料布上面。他在房间里小心翼翼,不敢喝水,不敢上厕所,不敢洗刷,不敢做任何事……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猛烈的风,像白色的幽灵…… 苏曼宁打了个冷战,她不敢再想下去了。接下来她听到了秦向阳平静而有力的声音,那让她心里顿时踏实下来。 “正因如此,所以那段时间,李志堂才每天早出晚归,尽量减少在家里的时间。那种日子不好过,待在家的时间越长,留下生活的痕迹的可能性也越大。他在家里什么都不能做,每天一早赶回客栈洗漱、上厕所,每逢周末,他干脆住到客栈去……” “已经很明显了,他这么做,目的只能是保留李闯那两个月的生活痕迹。那就是说,502案发现场的死者是……” “别急!还有几个细节需要验证一下。” 秦向阳说完,从电脑里找出几个月前,那几个民工往楼上搬家居用品的画面,然后喊来孙劲,叫他把那段视频拷到手机上,再根据画面,通过市局的人口检索系统找到那几个民工的个人信息。 “抓紧找到这几个民工。给他们看视频,让他们回忆一下,当时的东西是否搬到了华晨公寓的502房间。”秦向阳说得很具体,孙劲拿着视频大踏步离开。 接下来秦向阳开车赶往华晨公寓。苏曼宁死活不回去休息,秦向阳只好让她跟着。 很快,他们赶到了华晨公寓的物业办公室。秦向阳昨天来过这里。值班的,还是昨天那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亮完证件后,秦向阳郑重地说:“华晨公寓的水费怎么操作的?用户个人缴纳还是你们代收?” 物业人员说:“五楼以上是酒店,他们自己统一缴纳。五楼以下住户本就不多,这块我们代收,按月上门抄水表。” “抄水表不嫌麻烦?” “不麻烦!应该做的嘛!”物业人员笑了笑。 “抄水表可以搞点小猫腻,赚点零花钱是不是?” 物业一听警察这么问,顿时吓傻了,连忙摆着手道:“没有没有……” 其实秦向阳才不在乎这点小事,他只是有意让对方紧张一下。人紧张了,回答问题就不敢马虎、敷衍了。 “通常都是谁抄水表?” “啊,就我俩。” “502房间的住户认识吗?” “502?” “一个美术老师。” “哦哦,李老师。记得,他、他不是被杀了吗?” 秦向阳没理他,又问:“502房间前几个月是不是有过租客?” “租客?对对,有那么两个月,的确有个陌生人住在那。” “是啊!本来我们是每个月初抄水表,收缴上个月的水费。那个人专门来找过我,他好像是9月中旬住进来的,所以叫我去重新抄一下水表。我一想也就抄了,毕竟人家租房子嘛。” 秦向阳点点头,拿出李闯的通缉令照片给物业辨认。 “是的,就是这个人。”物业肯定地说。 物业的话,进一步确认了李闯曾入住502房间的事实。 秦向阳收起照片,叫物业把水费明细找了出来。 那是个破旧的本子,内容记得很随意,但好歹能认得出来。 秦向阳把内容翻了几遍,找到了想要的内容,水费明细显示,李闯住的那两个月,水费用得不多。但是到了第三个月,也就是李闯搬走,李志堂住进去之后,水费竟然是零。 物业循着秦向阳的目光看到了那个零,赶紧解释道:“那个租客11月中旬搬走的,当时的水表就是我抄的。最后那个月没抄表,那里死了人……” 秦向阳一想也是,立刻带着物业去了502房间。 抄完数据一比对结果就出来了,案发前那一个月502的水表基本没走过字。 这个铁一样的事实,验证了秦向阳之前的结论,也就是苏曼宁所描述的那些:李志堂戴着白色的手套、脚套、头套,睡在一层白色的塑料布上面。他在房间里小心翼翼,不敢上厕所,不敢洗刷,不敢做任何事…… “这个房间的水表坏过吗?还有上水管道,是不是坏过?”秦向阳做着最后的确认。 “坏?不可能!都好着呢!这家的上水管道要是坏了,那楼上也上不去水的!要是这家漏水,那楼下也来找我们了!”物业的话很让人信服。 秦向阳和苏曼宁返回分局。不久之后,孙劲也有了消息:那些民工确认三个多月前,把那些家居用品搬到了华晨公寓502房间。 听完孙劲的电话,秦向阳深深地叹了口气。 现在可以下结论了。 1210案第一个案发现场,死者根本不是李志堂,而是李闯。 对李志堂的视频截图共有几十张,一切转变的发生,全都始于秦向阳发现了那四张衣物不同的视频截图。 这是个挖空心思的设计。 早在三个多月前,李闯刚从程功那辞职,李志堂就联系上他。 李志堂先翻新了房子,把自己的生活痕迹清扫一空。接着把房子租住或借住给李闯长达两个月之久,从而让房间内处处留下了李闯生活的痕迹。 之后又让李闯搬走,自己再住回去。他住了将近一个月时间,直到12月10日案发。这里,李志堂应该提前了解过华晨公寓的监控,对一个月覆盖一次的覆盖频率是了解的。他知道案发后警方会调监控,但最多能调时长为一个月的监控。到时,他翻新房子和李闯入住的事实,早就被覆盖掉了。 他成功地用自己住回去的事实迷惑了警方,案发时死者的DNA痕迹跟现场提取的痕迹完全一致,从而让警方误以为死者是李志堂。 现在很清楚了,案发时502房间内只有李闯的生活痕迹,那么死者就只能是李闯。那么,当时从李志堂办公室提取的所谓痕迹,自然也是李闯的。 之前的结论全错了! 华晨公寓案发现场,是凶手蓄谋已久的结果。 凶手处心积虑,不但杀了李闯,还让警方把李闯当成凶手,从而把自己替换出来。 凶手这个手法非常巧妙,前后花了数月时间,案发前一个月还演了一出苦肉计,几乎每晚都住回华晨公寓受罪,演绎了一场完美的瞒天过海。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李志堂中间换过两次衣物,那么微小的细节偏偏被秦向阳找到了。也许他是出于侥幸,也许出于自大。不管怎么说,如果他那个月内不换衣物,这个阴谋恐怕就极难露出破绽。 想到这,秦向阳用力捏了捏拳头,捏得指节咔咔直响。 有了新的答案,秦向阳再次看那份证据简图。 显然,此图中的第一个被害人不再是李志堂,而是李闯。 现在很清楚了—— DNA信息B当然是李闯的。 DNA信息A当然是凶手的。 这份图中,DNA本身的指向性不可能错。 错的是提取证据者的主观判断。 判断错在哪里?错在把DNA信息A当成了李闯。 凶手不但杀死了李闯,还通过一番苦心设计,把李闯包装成了凶手。 就是说,程功仓库李闯的烟灰缸(含烟头,DNA信息为A),李铁柱家李闯卧室的烟头(DNA信息为A),都是凶手提前放置的,就等着警方上门提取,从而让警方把李闯当成凶手。也就是说,凶手一早不但潜入过程功的仓库,还潜入过李铁柱家。 这个图中,所有的DNA信息本应都是B—— 被害人李闯,DNA信息B。 案发当晚,李闯穿着新买的羽绒服被李志堂叫进公寓,羽绒服上的信息为B。 程功仓库原有的李闯的烟灰缸(如果本来真有的话),残留DNA信息自然也是B。 李铁柱家如果能提取到李闯信息,DNA信息自然也是B。 凶手替换了仓库里的烟灰缸,在李铁柱家故意留下几枚烟头,又继续穿了李闯的羽绒服作案,通过这么三个步骤,把本来的三个B,变成了三个A。 可是,警方却把被替换后的烟灰缸当成了李闯的,把李铁柱家故意留有的烟头也当成了李闯的,同样,凶手继续穿李闯的羽绒服并且在上面留下了大量的DNA信息A,也被当成了李闯的。 就这样,警方把凶手故布疑阵设置的三个A,当成了李闯的。 那么真正的华晨公寓死者李闯,也就只能被当成公寓的主人李志堂了。 凶手利用的,是警方的思维惯性。 很明显,羽绒服是李闯本人的,凶手在华晨公寓杀死李闯后,故意穿了李闯的羽绒服继续作案,从而达成替换的目的。 那么黄少飞被杀现场,凶手把羽绒服留在那里,很可能是有意为之。他不留下羽绒服,怎么能进一步误导警方,完成这出狸猫换太子的好戏呢? 真是十足的阴险狡诈! 秦向阳愤怒了! 但他同时不得不承认,凶手的手法非常巧妙,很容易让警方误入歧途,可以说,警方之前完全在按照凶手设置的步骤前行。他从头到尾,都在玩替换。 他最先杀掉李闯,然后通过一系列替换,把李闯包装成凶手,躲在李闯的身份下杀人,而他始终是安全的,或者说是隐形的。 之前做了那么多,一直在抓一个隐形的凶手!秦向阳不禁苦笑连连,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他终于明白了:怪不得全城通缉以来,收到的关于李闯的举报信息,都是华晨公寓案发之前的。因为那之后李闯被杀了,又怎可能再发现他的信息?怪不得长久以来,所有的监控都形同虚设。因为警方查监控的时候,所有注意力都在李闯身上,而李闯早就不存在了。 真正的死亡名单,是李闯、华春晓、高虎、黄少飞、郝虹这五个人。李志堂通过一系列替换,给自己制造了死亡假象,把自己隐藏起来。 尽管是秦向阳从那几个微小的细节识破了这个阴谋,但他还是觉得前所未有的窝囊。对李闯的通缉令,是按他的提议发的。现在才搞清楚,李闯不是凶手,是被害人。通缉一个被害人,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他意识到了错误的严重性,冲出办公室上车向市局开去,他要找丁诚取消李闯的通缉令。 “什么?你说李闯不是凶手,是被害人?”秦向阳不敲门就冲进办公室,丁诚心里本就非常郁闷,一听秦向阳说出这个结论,他脑袋整个大了一圈,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狠狠盯着秦向阳。 秦向阳稍稍缓了口气,才一五一十把自己怎么一遍遍捋案件过程,怎么找到了案件漏洞说了一遍。 丁诚听完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沉默良久,半天才徐徐说道:“秦向阳啊秦向阳,我真是丢不起这个人啊!” “丢就丢吧!算我的。得赶紧取消对李闯的通缉令!” “算你的?说得轻巧!你丢人顶多丢到我这,我呢,我丢人丢到哪去了?” “那也得赶紧取消。” “用你说?”丁诚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番争吵过后,两人各自默默地抽了根烟。 抽完烟,丁诚才问:“那凶手呢?就只能是李志堂了,他用李闯把自己替换出来了。” 秦向阳沉默了一会,说:“现在看来,只能是他。” 丁诚听出来了,秦向阳的表达有些模糊,看来,经过这一系列的事,他连说话都谨慎了许多。想到这,丁诚不由得笑了笑,他这一笑,屋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笑什么?”秦向阳道,“我意思是,还没有李志堂杀人的直接证据。” “但是他通过李闯住进华晨公寓这事,苦心策划了三个月之久,把自己替换出来了。死的明明是李闯,我们硬是被他误导为李志堂!这还不够明显?我们手里那三份DNA信息,你简易图表里的三个A,只能是凶手的。” “是的,但还是间接证据。”秦向阳点点头,道,“那只是三份DNA信息,不是凶手名字。抓到李志堂,做过DNA比对,才是直接证据。” 丁诚摇了摇头,道:“你这次过于谨慎了,一定是李志堂,你数数他一共玩了几次替换?先是翻新清理自己的房间,然后让李闯住进去两个月,还要清理自己的办公室,还要用李闯的头发、指纹之类的东西,在他的办公室做局。这也就是你们最初那个三方鉴定一致的原因,他都提前布置好了。你想想,能随意进出、清理李志堂办公室的,除了李志堂本人还能有谁?” “是的!我同意这个结论。” 丁诚摆摆手,又道:“再就是程功仓库那个烟灰缸。李志堂是程璇璇的老师,一早就和程功相识,他完全有机会把黏着烟头的烟灰缸放进仓库的窗台。” “是的!我都同意,翻新清理房间,替换痕迹,只有李志堂做得出,并且有恢复的监控数据为证,但替换不等于杀人,我们缺少实证。” “废话!概率上什么都有可能。我看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秦向阳咳嗽了一声,直接转换了话题:“想通了前面那些,另一个困扰很久问题也就明白了。实际上,凶手的杀人手法也是在玩替换,从而进一步误导我们把死者当成李志堂,把凶手当成李闯。” “你说。”丁诚不是没自己的想法,但他更愿意听听属下的说法。 “他每次杀完人,都砍下头颅和手脚并带走,俨然成了此案的规律,或者说我们把它当成了凶手的习惯,却一直搞不明白那么做的原因。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这个手法,只有第一次有意义,其他四次都是无意义的重复。” 丁诚紧紧地皱起了眉头,静待下文。 秦向阳说着,从包里拿出来一沓资料,又道:“你看,这是不是有些巧,李闯的身高体重,跟李志堂的差别很小,两人身高都是170,体重呢,都在65公斤上下,只差几斤,这是凶手能完成一系列替换的基本条件。要是这俩人体型差距太大,他怎么清理房间替换痕迹都没意义。他砍头砍手脚,都是个障眼法。按说,他已经完成了案发现场和李志堂办公室的痕迹替换,那只要砍下李闯的头带走,就已经达成了误导我们的目的,何必连手脚一块砍去呢?因为李志堂是美术老师,常年用画笔,手上某个指节就一定有相应的职业痕迹,而李闯常年劳动,手部指节跟李志堂大为不同,所以一定要把手砍下带走。可是只带走头和手,光留下脚,就显得很突兀了,所以又把脚也一块砍下带走!这么一来,既达成了误导我们的目的,又能给自己制造个标志性的杀人手法,把我们带沟里去。同样道理,既然杀第一个人时他这么做了,后面再行凶时就只能重复,否则第一个现场就同样突兀了。总的来说,这一连串谋杀,最关键的就是第一个!那让凶手和被害人之间完成了身份的替换,从而让凶手达成了隐身的目的!” “没错。李志堂才是凶手!”丁诚咬着牙说。 秦向阳沉默了一会,说:“我认为在抓到李志堂之前,把他确定为重大嫌疑人更准确些。” “有什么不同?”丁诚有些恼火了。 “你毕竟是领导,对凶手的定性应该慎重些。” “这个不用你操心!还有什么?” “动机!”秦向阳立刻说,“此前我们一直当李闯是凶手,而李闯的杀人动机恰恰很充分。正因如此,凶手才很巧妙地借用了这一点,所以他的替换很成功。可李志堂呢,他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秦向阳说的这一点,丁诚的确想不通。 他背着手来回走了几圈,用决断的语气结束了这场讨论:“我去撤销通缉令,你们负责查案。我不管他李志堂什么动机,我只要结果!” 在离开丁诚办公室之前,秦向阳还有个想法:也许不急着撤销李闯的通缉令效果反而更好。因为一旦撤销,凶手也会跟着明白自己的套路被识破了。通缉令就那么放着,那么不管凶手是不是李志堂,他都可能麻痹大意,从而暴露行踪。但他没提这个想法,他知道丁诚也有难处,通缉令搞错了,涉及程序上的原则问题,不能由着他秦向阳的性子胡来。 回到分局,秦向阳立刻召集孙劲、李天峰、苏曼宁、吴鹏等人,开了个小型案情讨论会。 除了苏曼宁,分局众人听完最新结论,无不惊诧。 尤其是孙劲。 凶手的结论是李闯时,他的心情颇为复杂:李闯参与谋害过孙成茂,可是又救过他的命,在本案中又连杀五人,一定程度上也是为孙成茂报仇,这让他的位置往哪摆? 现在好了,李闯不但不是凶手,还成了第一个被害者!那么接下来在孙劲的角度,抓凶手这件事就又多了一层情感意义:义不容辞,为恩人李闯报仇,一码归一码,哪怕他是谋害孙成茂的参与者之一。 接下来众人的讨论很激烈,也很具体。 作为队长,秦向阳这次学乖了,他对凶手的定性有些谨慎:李志堂有重大杀人嫌疑。当然,他这么说也不完全出于谨慎,分局跟丁诚的办公室不一样,他更希望通过层层具体详尽的讨论,给出更确切的结论。 大家讨论了半天,孙劲、李天峰、苏曼宁三人,一致认为凶手就是李志堂。比起丁诚那领导式的简单分析,他们的分析非常充分。 华晨公寓案发当晚,李志堂回了公寓,此后监控里根本找不到他离开的画面。这在以前的认知里非常合理,因为以前大家都以为李志堂被杀了。现在看来,通过安全通道离开的就只能是他。 这一点能不能确认? 能。 否则,除非李志堂会瞬移。 确认了这一点,再看DNA。 DNA痕迹不会骗人。既然确定了从安全通道离开华晨公寓的人只能是李志堂,而且他穿着那件羽绒服,那就好办了,因为去杀黄少飞的家伙,也穿了那件羽绒服。 而羽绒服上只有两种DNA信息,B信息是李闯的,那么A信息只能是李志堂的。 他之所以一直穿那件衣服,还把衣服留在现场,本意是误导警察,实际上他成功了。但现在警方找到了漏洞,他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合情合理!”秦向阳考虑来考虑去,又道,“如果华晨公寓的羽绒服,跟黄少飞家那件羽绒服,不是同一件呢?” 他一句话说出来,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孙劲说:“即使不是同一件,那李志堂也是谋杀李闯的凶手。因为12月10日案发后,除了走安全通道的李志堂,其他所有离开公寓的人都调查过了,要么不具备作案时间,要么有不在场证明,都没有问题。” “我同意孙劲的结论。”苏曼宁接着道,“如果不是同一件衣服,那就多出来一个凶手,或者说李志堂多出来一个同伙,但无法排除李志堂杀过人。总之,只要抓到李志堂,一切就水落石出。” “可是黄少飞家那件羽绒服上,有李闯的DNA信息,万一是两件衣服,那是怎么做到的?” “想做到很简单,别忘了李闯的头和四肢都在凶手手里。”苏曼宁说。 这时,一直沉默的吴鹏突然道:“不会是两件衣服。” 大家一听这话,立马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吴鹏挺了挺腰板,说:“黄少飞家那件羽绒服,我鉴定过多次。从其领口边缘的摩擦处提到了DNA信息B,也就是李闯的DNA痕迹。那是后脑勺跟衣服多次自然摩擦,才能造成的痕迹,很顺滑。另外,衣服两个口袋底部的痕迹也是同样道理。尽管李闯的头和双手都被凶手带走,我也敢肯定,那种自然擦痕想造也造不出来。那跟把办公室打扫干净,再伪造一些假的办公痕迹完全不同。我的意见是,秦队的假设不成立,只有一件衣服。” 这下好了,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吴鹏的话一下子让案件走向清晰起来。少了两件羽绒服的假设,方向就变成了唯一。 秦向阳慎重地再三思虑,接受了众人的讨论结果,以队长的身份做出结论:李志堂是1210连环凶手案凶手。 接下来的行动目标很明确:抓捕李志堂。 顺理成章地,讨论的焦点马上回到李志堂的杀人动机上。 李志堂为什么杀人?他和五个被杀者都参与了绑架谋杀孙成茂,还把李闯推进火场,按理说应该复仇的人是李闯,怎么也轮不到他去杀死曾经的同伙。 这一点实在让人头疼,跟在市局一样,大家讨论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 至此,1210连环杀人案才算真正有了突破,回到了正确的方向。但同时在接下来的侦破环节上也陷入了瓶颈。 为什么这么说呢?还是因为动机。 对一个阅案无数的读者来说,花样繁多的杀人手法,血腥恐怖的杀人现场,这些能带来一时刺激的场面,永远也比不上那些林林总总的杀人动机所能给人带来的震撼。 它可能源于一次肩与肩的无意碰撞,可能源于谁多看了谁一眼,可能源于一次失败的约会,可能源于麻将桌上的小小分歧,可能源于隐藏了几十年的仇恨,可能源于重男轻女的老思想,可能根本没有原因…… 杀人动机,是人性之恶的最直接反映。 如果你了解一千个凶杀案的杀人动机,那么很可能你只有一个感慨: 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对警察来说,动机则是破案最关键的钥匙。从侦查角度说,搞清楚凶手的动机,一个案子也就破了一大半了。比如寻常的凶杀案,有的为情,有的图财,有的见色起意,等等,不管哪种情况,只要有了动机,就等于在警方和凶手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顺着线找过去,总不难抓到凶手。而1210连环杀人案发展到现在,经过诸多波折,才把对凶手的确认从李闯调整为李志堂,但这么一来,凶手的动机也随之成谜。要说凶手是李闯,动机方面合情合理,可李闯是第一个被害者,他李志堂到底为了什么连杀五人呢?想不通这一点,接下来的侦破就等于雾里看花。 秦向阳他们分析完案情时,丁诚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他,错误的通缉令已经撤销了,换上了李志堂的通缉令。实际的巡逻和交通临检照常,检查对象也都换成了李志堂的照片。 除了丁诚说的临检,常规侦破手段中,最有意义的还是捋监控,尤其是郝虹被杀前后的省道监控,当然,监控的搜索对象也换成了李志堂。可是除了这些常规手段,秦向阳想不出任何其他搜捕李志堂的方法。 第二天一早,秦向阳就去找程功,毕竟李闯的烟灰缸是在他仓库的窗台上发现的。从侦破角度说,虽然杀人凶手被认定为李志堂,但程功也有嫌疑。这让秦向阳心里也犯嘀咕,案子之前虽说方向错误,但也跟程功有过牵扯,怎么现在回到了正路,又牵扯到了程功身上?怎么哪哪都有他呢? 秦向阳不知道的是,程功现在很忙,在忙一件天大的好事。事情要从昨天晚上说起。 昨晚,程功和蒋素素云雨完毕正躺着打盹,被蒋素素一声惊呼惊扰了睡意。蒋素素当时正在看一条转发的朋友圈新闻,让她震惊的,是新闻的内容。 “澳门富商洪福之子洪运,于近日往内地寻亲,明日抵达目的地滨海市。洪运母亲于几个月前去世,临终前最大愿望是落叶归根,期望见到其遗落在内地的孩子最后一面。可惜事与愿违,斯人已逝,孩子也没能见到。洪运此行,即为完成母亲临终愿望,寻找其同母异父的异姓兄弟。据消息人士及洪运本人微博透露,其母临终前曾给其内地遗孤留下遗产一千万美元……” 新闻下面还附着图片,是洪运的微博截图。 “天哪!一千万!美元!要是我的就好了!”蒋素素一边惊呼,一边找到了洪运的微博。 洪运的那条微博比较简单:终于有时间了!内地,我来了!兄弟,你在哪? 另外一条与此有关的第一条微博,则是洪运好几个月前发的:才知道自己在内地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很期待见面。兄弟,母亲留了遗产给你。 微博下面附着好几张图片,有洪运本人的,有洪运和母亲的合影,合影背景一看就是家中别墅,洪运母亲靠在床头,胸前戴着个古朴的鱼形挂饰,洪运在一旁站立。床头柜很大,上面放着很多名贵的补品,补品旁边立着个相框,里面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洪运母亲很年轻,胸前戴着个鱼形挂饰,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胸前也带着个鱼形挂饰。 “看,这是有钱人家的卧室!看这床,肯定镶金的!”蒋素素咋咋呼呼,越看越精神。 “有什么好看的。”程功不满地翻了个身。 “看看嘛!”蒋素素推了程功一把。 程功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接过手机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程功不耐烦的表情不见了,他紧紧地蹙着眉头,把微博上的照片放大,仔细地看着什么。 看了一会,程功猛地翻身坐起,倒吸了口凉气说:“这……不会吧?” “怎么了?” “我从小就戴着一枚这样的挂饰,我家里也有一张这样的黑白老照片。”程功指着微博上的照片,在蒋素素面前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这天一早,秦向阳在一家咖啡店里找到了程功。 蒋素素怎么会跟程功在一块儿?这令他深感意外。 见秦向阳来了,蒋素素摆出一副笑脸,道:“哎哟,秦警官好久不见啊!” 秦向阳对这个女人很是厌恶,随之沉着脸道:“提醒你这段时间别乱跑,阮明涛出院后会起诉你。” “起诉就起诉,用你提醒?”蒋素素一脸不屑。 程功担心蒋素素跟秦向阳呛起来,到时候弄得他下不来台,就赶紧找个理由把她支走了。 “你和她一早认识?” “不是。前些天她找我打听蒋斌在里面的情况,一来二去就……就熟了。”程功笑道。 “熟了?怎么个熟法?”秦向阳紧接着反问,“你怎么知道蒋斌的案情?” “我听你女朋友说起过,她是程璇璇的救命恩人嘛。” 这个李文璧!秦向阳一听急了,严肃地说:“别乱打听了!案子侦破期间一律保密!” “知道。”程功谨慎地点点头,问,“找我什么事?” 秦向阳深呼一口气,说:“我提醒你,蒋素素不简单,你好自为之。”他没理会程功的反应,接着话锋一转,道,“这次来,想了解你仓库的情况。” “仓库?什么意思?” 秦向阳斟酌着说:“李志堂你熟吗?” “不是早说过了吗?熟啊,程璇璇的美术老师。” “他知道仓库吗?” 程功想了想,说:“以前,我在那请他喝过几次酒。” “为什么请他喝酒?”“为我女儿呗,程璇璇打小喜欢画画。” “喝酒为什么在仓库?” “呵呵,仓库院儿里不是有个蔬菜棚嘛,人家说不用破费,吃点新鲜的蔬菜更好。” “当时李闯还在不在那住?” “在的。” “那请客的时候,李闯也在?” “他不在。都是上班期间,他要送货。” 秦向阳点点头,又问:“上次从仓库找到的那个烟灰缸,记得吧?” “烟灰缸?记得。” “你怎么知道那是李闯的烟灰缸?” “我可不知道!你的人当时去找,也这么问过我。反正不是我的,就在那扔着,还能是谁的?”他喝了口咖啡,接着道,“我有洁癖!李闯搬走后,我打扫了很多遍才搬进去,就是没注意外面窗台上那个烟灰缸,不然,早扔了!” “那是什么时候?” “就是李闯辞职以后。对了,打扫卫生那天是周末,李志堂去找过我,还顺手帮了忙,那天,他干得老卖力了!” “李志堂去找你?为什么?” “还不就因为程璇璇失踪的事?他找过我好几次,向我道歉。” “他还帮你打扫了卫生?干得很卖力?” “是的!”说完程功反问,“那个烟灰缸怎么了?” 秦向阳示意他别打听,起身告辞,来得快去得更快。 从程功这里,他就得到了一个有用的消息,李志堂事先知道仓库位置,并且还去帮着打扫了卫生。现在看来,李志堂那所谓道歉是假,打扫卫生,顺便把自己的烟灰缸扔到那儿是真。这进一步证实了,李志堂早在三个月前就在做局设计李闯。 常理来说,房客走后,主人彻底清理房间实属正常。这件事,程功现在这么说,秦向阳最初去仓库拜访时他也这么说过,没毛病。而李志堂借帮忙打扫卫生的名义,也就能彻底清理掉李闯的生活痕迹。但这里有个问题,他李志堂怎么就去得那么巧?巧到正赶上程功大扫除。反过来想,要是他错过大扫除的时间,等程功住进去了,岂非就再也没有清理干净李闯生活痕迹的机会?毕竟就算程功有洁癖,也不一定处处打扫彻底,只能是李志堂的有心加上程功的无意,才能把房子清理得那么干净。 程功的说法是,李志堂曾多次找他道歉,那天也是自己找上门的。秦向阳没法确定,更无法验证程功的说法有没有问题。至少对李志堂来说,既然早早就策划了这个案子,那么其间涉及的诸多细节,至少应该掌握主动。单就程功哪天大扫除这事来说,主动权无疑掌握在程功手里。也就是说,李志堂只能多次上门“碰运气”。事实上,李闯搬走是一切的前提。否则,他就是一天去八趟,程功也不会大扫除。 可他凭什么就恰好碰到李闯搬走呢? 这是个很小的细节,秦向阳却不得不想到这一点,在心里重重地打了个问号。有过以前的失误,他再也不敢大意了。 秦向阳带着那个疑问刚回到局里,李文璧就兴冲冲地找了过来。 “来得正好!”秦向阳正要找她,指责她对外透露案情的过失。 听了秦向阳的指责,李文璧一脸不高兴地说:“我是去看望程璇璇的,和程功就是闲聊,我哪知道他是帮蒋素素打听?” “那也不行!以后你少来局里!” “不来就不来!”李文璧做出转身要走的样子,委屈地说,“我是来提供线索的,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线索?你能有什么线索?” 李文璧这才转回身,恢复了记者本色,拿出手机找到一个网页,把手机递给秦向阳。 手机上显示的,正是澳门富商之子洪运来内地寻亲的新闻。 对李文璧来说,那条新闻类似于娱乐档,不是她的菜,她的业务和关注点,是社会新闻。但在报社里,同事们之间的信息往往是互通的,私下里也少不了交流。同事告诉她,富豪之子来寻亲的消息在当地见报后,竟有很多读者给报社打来电话,声称自己就是洪运要寻找的亲人,希望通过报社联系到洪运。 如此一来,李文璧才关注起这条新闻来。 但她的关注点跟别的记者不同,这也是她来找秦向阳的目的。 秦向阳仔细看了一遍,疑惑地说:“富二代替母寻亲,这有什么好看的?” 李文璧“切”了一声,又拿起手机找到几个网页叫秦向阳看了起来。 秦向阳这次看的是几条港台新闻,时间上都是好几个月以前,也就是洪运第一条微博刚发出来的时候。 他一看那几条新闻的内容,禁不住“咦”了一声—— “澳门富商之子洪运欲回内地寻亲,此行或与器官移植有关。” “富商洪福夫人离世,给内地遗腹子留有遗产达千万美元。” “坊间传闻洪福是‘熊猫血’,患有家族性遗传心脏病,早年曾秘密赴大陆换心。” “洪福病危,洪运会换心脏吗?扒一扒内地‘熊猫血’的地理性分布。” 李文璧见秦向阳看得出神,情不自禁得意道:“有意思吧?” “为什么叫我看这些东西?”秦向阳皱着眉头问。“为啥叫你看这些?”李文璧倒背着手,一边走一边说,“要不是我倒霉,处了个当警察的男朋友,我才懒得研究这些破烂新闻呢!” 秦向阳皱着眉,没言语。 “你也太缺乏职业敏感性了吧,秦大队长!”李文璧扬扬眉梢,说,“这些内容里有提到‘熊猫血’,就是Rh阴性血的俗称,还提到什么‘洪福早年曾秘密赴内地换心’,你不觉得它们跟你手头的案子有相似点吗?” 秦向阳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这些消息是事实还是传闻?” “当然是传闻!这都是港澳小道消息,看完主新闻,再点很多额外链接才能找到呢。” “小道消息,你来跟我提相似性?” “小道消息怎么了?作为记者,我说句有违职业规范的大实话,所有的小道消息加起来,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接着,李文璧又补充了一句:“今天,这个洪运就会到滨海,反正我会陪同事一块去,就这些传闻采访采访他,至于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文璧说完就气呼呼地走了。李文璧在时,秦向阳话是那么说,但李文璧一走,他就开始认真琢磨了。 他知道李文璧作为记者有八卦的一面,不过他也承认李文璧的话不是无的放矢,那些小道消息如果属实,确实跟当年孙成茂的案子有相似之处。 更主要的是,蒋斌曾提过,当年那个神秘商人就是澳门的,澳门才多大?看来,有必要找机会接触一下洪运,了解了解澳门他们那个富豪圈子的情况。不过他绝不认为洪运的父亲就是孙成茂一案中的神秘商人,事情哪能这么凑巧。 他又想,既然洪运来滨海寻亲,那势必要麻烦各地的户籍科,那么最好的法子,当然是凭借自己的特殊身份,找到市局甚至省厅请求帮助。想到这,他拨通了丁诚的电话。 令他想不到的是,丁诚那边一早就得到了消息。 “是有洪运这个人,从澳门来寻亲的。为此,商务局的人专程来找我,请我到时从户籍这块帮着查查。这不,商务局的人刚走。” “商务局?这里头有他们什么事?”秦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就是一门心思查案,别的横竖不关心。洪运的父亲洪福早年经营赌场发家,在香港、澳门那边名气挺大。澳门回归祖国后,洪福慢慢地也做起了正经生意,这几年在南方几个大城市都有投资。洪运来滨海寻亲,商务局肯定第一个出面接待,拉投资,搞项目,顺带着咱们帮人寻亲,这叫两全其美。” “敢情是这么回事,你能安排我见见洪运吗?” “见他?你案子进行到什么程度了?”丁诚的语气不太友善。 “我见他也是为了案子。” “为了案子?他和案子能有关系?” “暂时保密,具体结果。要等见完面才能知道。”秦向阳绕了个弯。 “哟,和我打哑谜!”丁诚停顿片刻道,“洪运是市里乃至省里的客人!你可别胡来!” “放心吧,不敢胡来,有枣没枣打三竿子,详情回头汇报。” “明天等我电话!”丁诚没有细问,说完扣上电话。经过上次郝虹的事,可以说丁诚更高看秦向阳了,这次索性也不多问,他知道秦向阳绝不会无的放矢。 第二天上午,丁诚把洪运的电话给了秦向阳,通知他到滨海五洲酒店,洪运在那等他。到今天为止,以李志堂为目标的严密搜查已经两天了,各路段监控、临检却依然查不到任何踪迹,秦向阳带着一嘴燎泡去了五洲酒店。 五洲酒店是本市最好的酒店之一,秦向阳在酒店咖啡厅见到了洪运。 洪运很年轻,最多三十岁,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身形看起来很棒,平时肯定常运动健身,跟秦向阳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洪运身后站着两个大个子,应该是随身带过来的保镖。 他把保镖打发走,晃着电话热情地跟秦向阳打招呼。 两人分别自我介绍,寒暄完毕,洪运抬眼看了看秦向阳那乱糟糟的头发,才用不太顺溜的普通话问:“丁局长说你有事找我,不知秦队长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随便聊聊。” “有话尽管直说。” 秦向阳道:“那我就不客套了,听说你父亲重病在床?” 洪运脸色微微一变,叹道:“家父已经过世了。” 秦向阳说了句“不好意思”,又问:“你父亲洪福是Rh阴性血吗?” “我不太明白秦队长这话的意思。”洪运神色一怔,似乎不太喜欢对方这种单刀直入的说话方式。 “是这么回事。”秦向阳意识到自己过于直白了,换了个语气道,“我手上有个案子,涉及‘熊猫血’和非法心脏移植,其间牵扯重大,我来找你,想了解一下你和你父亲的生活圈子里,有没有这种血型的朋友或生意伙伴,有没有移植心脏什么的传闻。” 洪运无奈地说:“你这话,叫人怎么回答?我和父亲的交际圈子是不小,但血型总归是个人隐私,我哪能晓得。”说完,他话锋一转,又道:“秦队长该不是看了什么小道消息,想调查我父亲吧?” “没有!”秦向阳很认真地回答。 “实不相瞒,我父亲的确是‘熊猫血’,就连我也是,这不算什么秘密。你一定看过什么八卦周刊网传的小道消息,说我父亲早年秘密来内地换心脏之类的,对吗?”洪运语气有些不满,“现在的警察也这么八卦?警察不都是靠证据说话吗?” 秦向阳被人说得脸色微红,只好起身告辞,洪运身份特殊,他不想跟对方搞得不愉快。 又是一次无意义的问询,他有些气馁,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没头的苍蝇,这么下去可不行!可他又转念一想,洪运承认了,他们父子俩竟都是‘熊猫血’,而网上那些八卦传闻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他想起了李文璧那句话:所有小道消息加起来,就是世界的真相。此言未免偏激,但也不可完全否认。李文璧确实敏感不假,但她的敏感不可能毫无道理。为什么就不能怀疑洪福呢?为什么事情就不能这么凑巧?为什么不能是表面看着凑巧,实则有内在的必然?洪运为何现在来寻亲?正是1210案侦破的紧要关口。有‘熊猫血’的巧合,有网传八卦消息的巧合,这两件事真的毫不相干?秦向阳连问了自己五个为什么。 秦向阳走后,洪运似乎有些不爽,决定一个人出去转转,顺便吃个早点。这五洲酒店附近就有个特色小吃一条街,全是本地特色美食,比这酒店的早点来得丰富美味。 虽然是早晨,小吃街上人却不少。洪运逛了一会,直到有点累了,才找了个店面坐下,点了些吃的。他点完吃的,把手又抄回口袋的时候,意外发现口袋里多了张纸条。 他疑惑地掏出纸条,见上面打印着几行字,他看了看上面的内容,顿时傻眼了。 纸条上写着:你父洪福于1998年8月下旬,来滨海市杀死并移植了孙成茂的心脏,参与此事件的华春晓、李志堂、高虎、李闯、黄少飞、郝虹均为知情人。现在其中五人均已死亡,仅余我一名知情者。故,以保守此秘密为交换条件,向你支取人民币一千万元(不连号现金)。若不同意此交易,那么你父亲的秘密将被公开到网络及媒体。请慎重考虑,三小时后来小吃街告诉你交易方式。 看完纸条,洪运惊呆在原地。 过了一会,他默默地收起纸条起身离去,顺势往桌上扔了一百块钱,饭菜一点没动。 他脸色苍白地回到酒店房间,不停地在原地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三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洪运看了看表,赶紧离开房间又来到小吃街上。这次他带了一个保镖,他嘱咐对方要紧跟在后面,一旦发现有可疑的人靠近他,立刻上前抓人。 此时接近中午,小吃街上的人更多了。洪运把手抄在口袋里,一边走,一边谨慎地盯着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这次要是再有人往他口袋里塞纸条,他有信心马上反应过来,并当场抓住对方。 很快,他又来到上午那家小吃店门前。他停下脚步,检查身上的每个口袋,直到确认他身上没有多出任何东西。 也不过如此!他轻轻哼了一声,想,我就到店里坐着,看你这次怎么联系我。 洪运刚要抬脚进店,他对面来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 其中一个女孩走到洪运身边停下,笑着对他说:“帅哥!那是你丢的钱吗?” 洪运“啊”了一声,顺着女孩的眼神看去,见自己脚下有张五十元的钞票。他刚想说“不是我的钱”,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脑子接着反应过来,捡起钞票仔细翻看。没错,钞票上果然写着字。 “这家伙!竟把钱丢到我脚底下!”洪运赶紧四处张望,可是人流熙熙攘攘,丢钞票的人怕是早就隐匿了。 “看清谁了吗?”洪运紧张地问保镖。 保镖也四处张望着,随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用!”洪运叹了口气。 钱的背面用黑笔写着几行字,字迹一笔一画,非常工整:洪先生,请把现金用两个行李箱装好带出城,送至城西蔬菜物流市场,找一辆最近发新疆的货车,让对方把箱子托运至哈密货站,并劳烦你支付托运费用。注:你还有21小时。 洪运紧绷着脸看完内容,立刻回到酒店。这次,他没过多考虑,看来是一早就有了主意。 他做了个惊人的决定,拿出电话拨通了秦向阳的号码。 “秦队长,能见个面吗?有重要的事找你谈。” 洪运主动打来电话,秦向阳很吃惊。 洪运继续在电话里说:“你来酒店吧,记得从后门进。” 秦向阳挂断电话,立马赶了过去,从后门进入酒店。 这次两人见面的地方是洪运的房间。 一进门,秦向阳就疑惑地问:“什么事这么急?还让我从后门进来?” “我也想出去,担心有人跟踪我!”说着,洪运跟秦向阳面对面坐下,然后把纸条和那张五十元纸币掏了出来。 秦向阳看完,脑子“轰”地响了起来,这里边信息量可不小。 洪运严肃地说:“实在不好意思,早上见面时我说谎了。” 说谎?秦向阳沉默,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实际上,你看的那些小道消息是对的,纸条上说的也没错,我父亲当年的确干过那件事。” 变化实在太快。 秦向阳忍着变故带来的惊讶,没吭声,心想,可不是!他要没干过,你哪能收到勒索纸条呢?今天这事可非同一般!原来1210案的关键点在这里。真是没想到,李文璧给案子带来了如此关键的转机。说她八卦好呢,还是她出于对自己的关心? 其实,就算李文璧不告诉秦向阳那条新闻,洪运也会联系秦向阳,这已经是眼前的事实了。 洪运清了清嗓子,把上午去小吃街的经过仔细讲了一遍。 听完,秦向阳摸着鼻头问:“被跟踪了两次,你都没知觉?” 洪运摇摇头,说:“第一次肯定不防备。第二次我有意把手抄在口袋里,心里也提防着,还带了保镖,但还是没注意谁把钱丢到了我脚下。” “你捡早了!”秦向阳立刻道,“当时他肯定就在附近观察,你要是不捡那五十块钱,他肯定想别的招,那时你或许有机会抓住他。” “是的!但当时我没想这么多。” 洪运来回搓了搓手,又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早晨我为什么撒谎,而现在又把这些纸条交给你?”秦向阳摇摇头,说:“我理解你为什么撒谎,当儿子的掩盖父亲的罪行,这是人之常情!实际上早晨见面时,我根本没怀疑过你父亲!所以,这对我来说非常突然!我很不理解你现在的行为。” 洪运点点头,说:“实际上,这么多年来,我父亲也一直活得很愧疚,尤其是近几年。说好听的,他多活了十八年,可是说难听的,他是多受了很多年的罪。这些年,他越来越后悔换了别人的心脏,为此害了一条性命,当年澳门还未回归,他是一时糊涂。说白了,他当时那么干,就是出于求生欲望。近年来他的心脏老是无缘无故地疼,可是,却检查不出什么毛病,这让他越来越后悔,动不动就说,那是心脏的主人在惩罚他!这听起来很玄吧?呵呵,是事实。” “那你父亲怎么去世的?” “因为我母亲。自从几个月前母亲去世,他就突然病倒了,一天不如一天,但他拒绝接受任何治疗,可以说,他是自杀的!” “自杀?” “是的!不吃不喝,不接受治疗,不就是自杀吗?” “不可思议!”秦向阳道,“看来,你父母感情很好。” “是的!”洪运叹道,“告诉你一个事实,父亲走时留下嘱托。我这次来内地,不只是寻亲,还要完成父亲的愿望,向公安机关坦白他当年的罪行。” 说着他激动地站了起来,停顿片刻才说:“我父亲说,这个坦白太晚了!但也比不坦白要好,他不想把罪恶带进棺材。我不光要替他坦白,还要找到那个受害者的家人,向他道歉。现在有了这些纸条,我知道受害者是谁了!”说完,他指了指纸条上孙成茂的名字。 秦向阳实在没想到洪福临终竟留下这样的遗愿,他静静地听洪运说完,才道:“向公安机关坦白是正确的选择,哪怕太晚了。但道歉怕是无济于事,我想孙成茂的家属不会接受。” “我知道!说心里话,在收到这些纸条之前,我并不想替父亲做这件事。因为这件事一旦公开,受损的,不只是父亲一生的名誉,还连带我洪家现在的一切生意!” 秦向阳重重地点头以示理解,然后问:“那你为什么找我过来?这一千万对你来说并不多。” “我改主意了!” “不是很明显吗?写纸条给我的人,连同他说的那五个死者,都参与了父亲当年的事。他们到底是谁,当年我父亲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本来,他们也不应该知道我父亲的身份,所以这些年来,这个秘密一直不为外人所知。现在看来,他们一早就知道我父亲的身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秦向阳坦白地说。 “这里面有一处细节。父亲说,当年和那六个人的交易,是在一辆货柜车上完成的,车上有全套血检设备和手术设备,我父亲就在车上。他们送孙成茂过去时,人还是活的,血检再次确认供体合格后,才动的刀,孙成茂是死在手术刀之下。手术完成后,尸体是那六个人处理的。也就是说,那六个人见过我父亲,但不知道父亲的身份,可是父亲告诉我当时车上少了一份报纸。” “什么报纸?” “一份澳门的早报,报上有父亲的报道和照片。” “你是说华春晓等人拿了那份报纸,从报纸上得知了你父亲的身份?” “本来父亲也不确定。但今天收到的纸条,已经明确了这个问题。”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为什么找你过来?本来父亲就有遗愿,可我一直不想那么做,但我没想到会收到勒索信息。我不喜欢威胁别人,可是,我也不喜欢威胁我的人!上午收到勒索信息后,我想来想去,就是两个选择,一是配合交出一千万;二是完成父亲遗愿,向你们自首坦白。” 说到这里,洪运长长地呼出口气,说:“我选择后者,我宁愿相信警察,也不相信一个杀人犯!纸条上的信息不是很明显吗?这个人为这一千万,就杀了他的五个同伙。此等不义之人,你说我会配合他吗?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我要是那么做了,接下来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你的选择很正确!”秦向阳兴奋地说,“实际上,你选择向我们坦白,至少目前来说我们也会替你保密。问题是你父亲人已经没了,还是自杀的,他的案子怎么处理,我还要请示上级,公事公办,澳门是特别行政区,这里头牵扯到的程序很多,到那时候,恐怕事情就非公开不可了!” “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毕竟是父亲的遗愿!”洪运长长地叹了口气,又问,“那我这事怎么处理?” 秦向阳道:“你给我们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 “给你们提供线索?”洪运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是的!不瞒你说,你收到的纸条,跟我手上一宗重要案件关系密切!案情不便跟你多说。至于这事要怎么处理,我希望你听从我的意见,对我们来说,这是个机会,抓住凶手的机会。” “那要我怎么配合?” 说完秦向阳看了看,道:“纸条说的24小时,截止到明天几点?” “大概上午九点吧。”洪运想了想说。 “那这样,你先把刚才说的一切都详详细细写下来,签好字,算作一份自述笔录,我带走。然后你弄两个大行李箱,带着保镖多去几家银行转转。” “去银行?干什么?给他取钱吗?” “当然不用!只是做做样子,你不是担心有人跟踪你吗?回头你弄两箱纸就可以了!不过分量一定要足!要知道一千万元现金,重量少说也200多斤!”(注:这里按一张百元纸币1.15克的标准计算。) “然后呢?” “我会安排的,你先去忙你的。” 秦向阳等了一会,拿上洪运写好的东西告辞,上车往市局里开去。 直到上了车,他才开心地笑了出来。今天的事实在太意外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案件的转折点竟然在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洪运身上! 他没想到洪运的父亲洪福,真是当年那个神秘富商。 他也没想到洪福的遗愿,竟是交代洪运来向公安机关坦白。 他更没想到,1210连环杀人案的凶手竟然联系了洪运。 再明显不过,洪运收到的纸条一定是李志堂所为。而1210案的核心点,也就是此前一直不明所以的杀人动机,至此也终于明白了。 李志堂先是通过一连串的替换,把李闯包装成连环杀人凶手,同时巧妙地利用了李闯本就具备的杀人动机。他杀掉了当年的全部同伙,那么,洪福当年的秘密,也就仅剩他一人知晓。做这一切,为的就是今天,等洪运来滨海,以那个秘密为交换条件,勒索一千万。也许,这一千万只是个起步价,后续可能还会有进一步的麻烦,毕竟这个勒索条件,是用五条同伙的命换来的。 这也同时表明,李志堂一定早在三个月前,就关注到了洪运所发的第一条微博内容及相关花边新闻——才知道自己在内地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很期待见面。兄弟,母亲留了遗产给你。 李志堂一定是意外发现了洪运来内地的消息,又从相关新闻上得知洪运是洪福之子,这才心生歹念。这进一步证明,早在三个月前,凶手就开始着手策划1210案的相关细节了。 秦向阳又想:凶手对洪运的勒索本来十拿九稳,因为他牢牢把握住了洪运的心理。抛开洪家的财富地位和社会影响不说,就算普通人,当子女的,面对这种情况,也不可能不屈从于凶手,有谁愿意自己父亲杀人的事实被公之于天下?再说洪家是巨富,正如洪运此前担心的,洪福曾杀人换心的秘密一旦公布出来,必然大大影响洪氏集团的名声和生意,所以,他更不至于去心疼这区区一千万。从凶手的角度看,退一万步,就算洪运拒付这笔钱,也不可能报警,去把父亲当年的罪行告诉警察。不管从什么分析,这一千万都是凶手的囊中之物,凶手苦心策划1210连环杀人案,连杀五名同伙,对这笔财富可谓势在必得。也正因如此,凶手也一定不会再冒多余的风险跟踪洪运去银行,毕竟已经稳操胜券。 但凶手万万没料到,洪运恰恰选择了报警。 凶手更想不到,洪福已自杀而死,向警方坦白,本就是洪福的遗愿。 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 这么一来,凶手不但暴露了动机,更暴露了行踪,只要顺着钱查下去,凶手将很快落网。 秦向阳兴奋地想了一路,嘴里的燎泡似乎也不那么火辣辣地疼了。他赶到市局把洪运写的材料交给了丁诚。 丁诚看完材料,脸色立马变了,他没想到秦向阳真的从洪运身上挖到了东西,而且得来的结果让人异常震惊:“洪福竟直接牵连到1998年孙成茂的案子!这……” 丁诚很明白,依照我国目前的刑法,杀人后自杀,仍构成故意杀人罪,但犯罪嫌疑人已死亡的,不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追究的,应撤销案件,或不起诉或终止审理,但还可以单独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及相关赔偿。而孙成茂的案子本身并未单独立案,它是从1210案牵扯出来的,所以接下来也不存在撤销案件的说法。他更多的是考虑洪运身份的特殊性,但愿这件事别影响商务局的招商引资事宜。 “洪福当年逃脱了惩罚,后来选择自杀,不吃不喝,拒绝治疗。程序上洪福的事,你当领导的来处理吧,”秦向阳说,“我这里还有更重要的情况。” 丁诚郑重地点点头,道:“从洪运交代的材料看,洪福当年办那件事,还随身带了两个私人医生。这一块我会单独联系洪运,该抓的抓,涉澳程序上的事我来办吧!” “那我就省心了!”接着,秦向阳又把凶手勒索洪运的情况说了一遍,还把关于凶手动机的分析也讲了出来。 “这么说,这是件大好事嘛!”丁诚用指节敲着桌子道,“你小子,也是一员福将,1210案绝处逢生了。” 说完,丁诚甩给秦向阳一包烟,又甩出那句老话:“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不用来请示,我只要结果。” “但是我答应了洪运,我们这边暂时帮他保密。” “这个不用你提醒!我会向丁奉武汇报,要配合商务局完成对洪氏集团的招商引资项目。”说完丁诚又强调道,“我知道你会借凶手索要赎金的事做文章,祝你成功!” 知会了领导,心里有了底,秦向阳立刻返回栖凤分局。他先开了个小会,说了说最新情况,众人的反应自不必提。 现在要对掌握的信息具体分析,做出具体安排。分析内容主要集中在一点,也就是洪运收到的第二份信息:请把现金用两个行李箱装好带出城,送至城西蔬菜物流市场,找一辆最近发新疆的货车,让对方把箱子托运至哈密货站,并劳烦你支付托运费用。 从字面上看,凶手的收钱地点是新疆哈密。这就意味着凶手可能已经出了滨海,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哈密,或者说凶手还潜伏在滨海,下一步目的地是哈密。秦向阳首先排除了李志堂在哈密有同伙的可能性,连杀五人,这事对李志堂来说成本很高,是拿命运作,不可能让别人染指到手的利益。先抛开他怎么逃出去不说,他这是用空间换安全,这个收钱的法子看似简单粗暴,没多少花招,但安全系数不低。毕竟在凶手看来,洪运不可能拒绝,更绝无报警可能。那么只要让洪运帮忙,神不知鬼不觉把两箱子钱托运到哈密,凶手再潜逃到哈密取了钱,就大功告成了。 可是这种托运方式靠谱吗? 还是那辆最近发往新疆的货车本身就有猫腻? 秦向阳安排李天峰便装出城,到城西蔬菜物流市场,先打听明白那边捎货托运的情况,再找到最近发货去新疆的车,暗中了解车主情况。接下来他都想好了,不管车主有没有问题,都不惊动对方,让洪运按时把箱子送上货车,然后联系哈密警方,在哈密货站守株待兔,谁去取箱子就把谁按住。 得知父亲当年死于手术刀下,孙劲的情绪异常激动,一下子就把此前对华春晓等人的恨意,全转移到了洪福身上。当然,华春晓等人也绝非良善,是害死父亲的间接凶手。 此刻,杀父仇人的儿子就在五洲酒店里,孙劲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手刃仇人。就像法律不是万能的一样,警察作为执法者的同时,也是寻常之人,面对杀父之仇,孙劲明知自己的想法很可怕,但全然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秦向阳一早就料到了这个状况,因此在酒店时他就对洪运说了,孙成茂的家属肯定无法接受道歉。所以,他也没急着告诉洪运,孙成茂的家属恰恰就是自己的手下,这事说早了,没有任何好处。 正如洪运所说,洪福一早就对当年的恶行有了悔意,尤其是最近几年活得并不轻松,并且在妻子病亡后,最终拒绝治疗,不吃不喝,等同于自杀而死,还让洪运向警方坦诚一切。 孙成茂被害真相在今日才浮出水面,致使洪福逃脱了法律惩罚。但从法律的最终目的来说,洪福肯定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罪恶,良心上对自己的谴责也不可谓不深,这也正是法律种种惩罚手段所希望达到的目的。正所谓治病救人,回头是岸。孙劲若是一味沉浸在仇恨里不能自拔,情理上尚可理解,但结果却只是害人害己。这些话秦向阳都跟孙劲说了,完事把他关到办公室,让人在外边守着,自己去忙正事。 秦向阳再从后门回到五洲酒店时,洪运已经回来了,房间里放着两个大箱子,大箱子里按他的要求,装满了一刀刀切好的白纸。 秦向阳见洪运都办好了,就把丁诚的承诺说了,会暂时替他保守秘密。 洪运感激地点点头,问:“那接下来要我怎么做?” “明天一早你按凶手要求的去做,把这两个箱子托运到哈密。具体要找的那辆货车,待会有了消息我会通知你。” “你们要引蛇出洞?” “那你们的成功率相当高,毕竟凶手很清楚,不管从什么角度,我似乎都不该报警!”洪运笑着说。 连洪运这局外人都这么分析,秦向阳也笑了。“明天我会把这事办好!”洪运说完,又问,“我向你打听个人,你分局里是不是有个叫孙劲的?” 秦向阳甚感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从别的渠道打听过了,他就是孙成茂的儿子吧。”说着,他掏出一张卡交给秦向阳,“这里有一千万美元,是父亲给被害人家属的补偿,请你替我交给他。” “这……”秦向阳想了想,郑重地说,“这卡我暂时收着,本来我想晚点告诉你,孙劲现在情绪非常激动,到现在没搞出事来就不错了!现在给他,他一定拒绝,你也心安不了。” 洪运无奈地点点头,表情很是落寞。 两人沉默了一会,秦向阳问:“你寻亲的事怎么样了?” 洪运叹道:“别提了,你没注意?我到这才两天,时不时就有一大群人排号来找我认亲……” “你忽略了媒体对八卦事件的关注度。” “是啊!我有些张扬了,发了两条微博,不过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那不是我本意。” “你就没有具体线索?” “有!我母亲说,当年路过的村子叫小王庄,当时属于清河县,清河县现在归滨海管辖吧?” “相信有郑局帮忙,事情很快就有结果。另外,母亲还留下两件信物。” 秦向阳急忙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想知道别人的隐私。 这时李天峰来电话了,说调查有了结果。 秦向阳叫他从后门到五洲酒店大堂,自己则早早地下楼,找了个卡座等着。李天峰很快赶到,坐下说:“搞清楚了!在蔬菜物流市场,这种大件托运实属司机正常副业,比正规物流公司的便宜很多,这叫收散货,也叫收零担。当然,也不是所有车都收。那些货车天南地北到处跑,替人捎东西的,就一个要求,捎带的东西要不怕跌撞,不然,中途损坏没人负责。” “他们怎么捎?” “跟蔬菜箱子装到一块,外面罩上篷布。” “但这次凶手让捎带的可是足足两大箱子现金,我在想,他怎么会放心呢?”秦向阳皱着眉头说。 “我也这么想过。那些老司机说,他们常年跑固定线路,就以此为生,拼的就是信誉,从来没人对捎带的东西动过心思。不然名声坏了,货运的主营业务以后也甭干了。” “听起来倒也安全!”秦向阳又道:“可这次是现金,难保司机不见财起意,凶手选择这种方式,我还是很纳闷。” “我不这么认为!”李天峰摇着头说,“我反而觉得凶手很聪明。一、司机很少查看托运的东西。二、就算知道那是两箱现金,司机也一定会认为事主势力很大,反而更不敢动小心思。再说通常的托运,司机的信息都掌握在事主手里,敢动两箱现金,除非他想蹲大牢。我们是上帝视角,才会觉得这事有些不可思议。” 秦向阳沉吟片刻,道:“你说得有道理。那个最近跑哈密的司机呢,什么情况?” “打听到了,叫赵大海,是个老司机,跑那趟线十几年了,出了名的老实忠厚,明天中午12点发车,没有比他更早的了。” “哦?看来司机没什么问题?凶手真是随机选的车?” “我想是的!” “那哈密那边的货站呢?什么情况?” “哦,那边车到了就卸货。货站有个储藏室,司机的零担货都扔在那。收货人随到随取,也没什么正规手续,说出自己货的样子,数量就行。这是司机个人业务,货站上可没人负责这块,就是门卫协同处理,顶多再找司机确认一下收货人的电话。” “看来那边管理上很松。” “是的!我想这正是凶手所期望的!” “剩下的事就是联系哈密警方,守株待兔!”秦向阳起身,信心满满地说。 接下来,他和李天峰分别乘车回到分局。 他们刚下车,那个照看孙劲的警员急匆匆跑到秦向阳跟前,喘着气说:“不好了!孙劲跑了!” “跑了?去哪儿了?”秦向阳惊道。 “不知道。他两眼通红,样子很吓人!” “胡闹!你怎么不拉住他!” “拉不住!看把我给打的!”那警员说着,拉起衣服给秦向阳看了看。 秦向阳用力抓了抓头发,心说,莫不是去五洲酒店找洪运算账去了?坏了!要出事! 秦向阳和李天峰连忙上车,朝五洲酒店开去。途中秦向阳给孙劲打电话,结果无人接听。 孙劲确实去了五洲酒店。之前他被关在办公室里,越想越火:要不是华春晓、李志堂等六人利欲熏心,父亲绝不会死!但你洪福也是害死父亲的罪魁祸首之一!你洪福害了我父亲,换上了心脏,多活了那么些年才知道后悔?你以为后悔,生病,不吃不喝、拒绝治疗,就算赎罪了?你害我父亲时怎不去想自己有罪?临死了来装圣人!早干吗去了!现在你没了,你儿子才跑回来坦白,还成了商务局等很多部门的座上宾,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自古有句话叫父债子偿。 孙劲带着这个念头,杀气腾腾冲到了五洲酒店。 一进酒店门口,他拿出证件亮了亮,向前台打听洪运的房间。 前台没法回绝,刚要报出洪运的房间号,一抬头瞧见洪运正走出一楼电梯,洪运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 前台随即指着电梯口方向对孙劲说:“孙警官,那位就是您要找的洪先生。” 孙劲点点头,转身,大叫了一声:“洪运!”然后沉着脸快步走了过去。 洪运“嗯”了一声,站住,满脸疑惑地看着向他笔直走来的年轻人。 孙劲一眨眼就来到洪运面前。 “你是?” “我就是孙成茂的儿子。”孙劲忍着满腔怒气,咬着牙说。 “孙先生你好!”洪运热情地伸出手去。 “少来这套!”孙劲两眼通红,一巴掌把洪运的手打开了。 两个保镖一看孙劲这么张狂,正要发作,被洪运制止了。 孙劲的反应,他很是理解,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大不了给孙劲下跪,替父亲磕头认错。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我们。但是,家父这么多年来,的确是时时为当年的过错愧疚不安,这是铁打的事实。及至重病期间,更是拒绝治疗,不吃不喝。如此,一是想追随家母而去,二是表达自己的悔过之心。孙先生,我说的字字属实。” “那又怎样?杀了人,悔过就能令死者复活吗?”孙劲紧握拳头,骨节处咔咔作响。 洪运沉默良久,道:“你说得没错。你能否原谅家父,是一回事,我向你表达家父的悔过之心是另一回事,请受我一跪。” 洪运说着,就要跪倒。 两个保镖一看这哪行,赶紧出手相阻。 这时孙劲上前一步,狠狠揪住洪运的衣领,说:“滚吧,给我磕哪门子的头?” “放手!”保镖抓住孙劲手腕开始用力。“放你妹!”孙劲存心找碴,等的就是个肢体接触的机会,抬腿就把那个保镖踢倒了。 踢倒一个后,他把洪运丢到旁边,又冲向另一个保镖,转眼间和两个保镖打到了一块。 “哎!”洪运叹了口气,一时呆在原地。 洪运不是劝阻不了自己的保镖,他只是突然觉得,孙劲情绪燃烧到了顶点,满腔火气,也许打架发泄发泄,能有好处。 孙劲是退伍军人出身,出手讲究的是擒拿格斗,拳脚间要的是快、准、狠,没承想人家那两个保镖也是这个路数,而且块头和力气都大过他。三个人这一仗下来,当真是互不留情,拳拳到肉,腾挪转移间,大厅里的卡座桌椅也跟着稀里哗啦遭了殃。 大厅里一下子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有人录视频,有人嚷着报警,人们七嘴八舌,场面混乱不堪。 人群当中,有个服务员不失时机地说:“报什么警?那个打架的就是警察!” 人们恍然大悟,心安理得看起了热闹。 眼看着闹得动静越来越大,站在一旁的洪运才急匆匆给秦向阳打了个电话,然后准备叫停保镖,抬头时,却见两个保镖已经被人干翻了。 老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可孙劲心头憋着一团邪火,眼见杀父仇人的儿子就在旁边,拳脚底下越打越不要命,生生把那两个保镖揍了个够。 打倒了保镖,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低着头,用两个眼白狠狠地瞪了洪运一眼,随后冷笑一声向洪运冲去。 “打也打了,你们队长正赶过来,停手吧!”洪运一边说一边后退闪躲。 “呸!你父亲杀了我父亲!今天就杀你偿命!”孙劲说完,斜眼瞅了瞅看热闹的人群,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厌恶情绪,掏出枪就朝着天花板打了一枪,吼道:“看什么!滚!” 枪声一响,人群立马四散而逃。 孙劲收起枪,朝洪运嘿嘿笑了笑,说道:“放心!今天我不用这个!” 这洪运心性也是颇为豁达。看孙劲的架势,料定他不会善罢甘休,心想:“我这跑来跑去,不是办法,倒不如就和他假打一场,借机让他痛痛快快揍一顿,把心火都发完才好!只要揍不死我就行!” 拿定主意,洪运咬咬牙,向孙劲冲去。 “哟!还想还手!”这更激起了孙劲的怒气,他哼了一声,挥拳迎击。话说洪运身体素质本就不错,还常年健身锻炼,也不是个善茬。但他却守多攻少,只是凭借良好的身体素质,硬生生扛着孙劲的连番击打。很快,他就被孙劲逼到了角落里,再无腾挪闪躲的余地。 孙劲瞪着血红的眼睛,把洪运狠狠抵在墙上,一手掐着对方的脖子,一手不停地击打对方腹部。他一边打一边骂:“妈的!还手啊?” 洪运半闭着红肿的眼睛,身上吃痛,嘴里却不消停:“打我啊!继续!来啊!孬种!” 孙劲心想,这熊样了,还敢叫别人孬种? “使劲叫!”孙劲大怒,冲着洪运噼里啪啦又是一顿胖揍。 这时,秦向阳终于赶到。 “住手!”他一边喊,一边冲过去,抬腿一脚就把孙劲踢得远远,滚了出去。 “胡闹!”秦向阳指着倒地的孙劲吼道。 秦向阳这一脚可真不轻。孙劲趴在地上哼哼了半天,硬是又慢慢挣扎着撑起了身子,继续狠狠地瞪着洪运,看那架势,还不算完。 那边洪运靠着墙根缓了缓,擦了擦脸上的血,断断续续地道:“秦队长你别管!叫他打!随便打!再来!” 洪运明明受伤不轻,说出来的话却完全无所谓。 秦向阳马上明白了他的用意,知道他是有意挨揍,让孙劲出气。 他赶紧上前拍了拍洪运肿胀的脸,见他身上都是些外伤,这才放下心来,索性一屁股坐到了旁边,对孙劲说:“没听见?人家叫你再来!我不管,快,接着来!” 孙劲好像也明白过来,人家故意不还手,就是惹他生气,让他拼命发泄。这么一来,再打下去反倒没什么意思了!他把身体撑着靠到墙上,扭头吐出口带血的唾沫,然后两眼呆呆地目视前方。良久,他长长地呼出口气。 秦向阳看火候差不多了,掏出烟,分别丢给洪运和孙劲,顺手也给李天峰发了一根,四个人先后点上火,默默地吸了起来。 吸完烟又过了一会,秦向阳对孙劲说:“不打了?不打就给我滚回去!长本事了?公共场所,私自开枪?等着处分吧!”说着,他冲李天峰使了个眼色。 李天峰心领神会,上前先把枪没收了,扶起孙劲往外走。 孙劲哼了一声,使劲甩开李天峰,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秦向阳这才起身扶起洪运。 那两个保镖也跟着期期艾艾地站了起来。 “没事。”洪运一说话,眼角就跟着一抖。 “我大意了!”秦向阳抱歉地说。 “这样也好,他憋着也难受。本来正犯愁怎么向他道歉。” 秦向阳点点头,叹了口气。 “放心,这影响不了明天去托运箱子。”洪运说着摆了摆手,慢慢向电梯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秦队长你回吧!这里的损失算我的!” 听到这句话,秦向阳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他觉得洪运虽说是个富二代,但就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来看,品行是真心不错,希望孙劲能就此罢休吧。 回到局里,秦向阳感慨一番,突然想到一件事,孙劲打架动枪,当时有不少人录了视频。事后要是通过朋友圈传播,万一被李志堂看到,那就全糟了!道理很简单:李志堂知道当年的一切隐情,一旦他看到打架视频,那他只能理解成孙劲是去找杀父仇人的儿子的麻烦,那也就意味着洪福的秘密,对警方来说不再是秘密,洪运已经报警了!李志堂一旦判断出洪运报了警,那通过假赎金抓人的计划可就白费了! 想到这,他惊出一身冷汗,立刻通知苏曼宁和市局的技术部门,让他们联系微信开发商和电信部门,监控软件相关内容,有一条删一条。酒店这边,他让李天峰叫人截取了打架时的相关监控。 打架的视频不长,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五洲酒店的配套设施也真是全,一楼有三个监控,分为左中右三个方向,把孙劲打架时所有出入一楼的人,录得清清楚楚。秦向阳他们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画面上没有李志堂。 根据监控画面,警方从酒店找到了当天所有人的具体资料。这么一来就很明显了,事件当天出现在画面里的人分为两类,一类是酒店工作人员,一类是顾客。 所有顾客的资料翔实,真切。 所有酒店工作人员也都能找到。 经过一番调查,结论出来了,以上所有人都不认识李志堂,也没有相关的朋友认识李志堂。 有了这些资料,电信部门和软件开发商的监控就更有针对性,第一时间掐断了打架视频的流通渠道。也就是说,这一措施保证了李志堂绝不会得知孙劲和洪运的打架事件,相应地,也就绝对猜不到洪运已经报了警。保证了这一点,警方在哈密的设伏抓捕行动才不会落空。 栖凤分局,孙劲又被关到了办公室,看守人员寸步不离。 凶手还没抓到,内部就先乱了,这可不行。 孙劲公共场合私自开枪,怎么处分另说,但是当领导的,得帮着解开手下兄弟心头的疙瘩。秦向阳想来想去,从外面叫了几个菜,又弄了几瓶酒,想和孙劲喝两杯,好好谈一谈。 李天峰好说歹说,才把孙劲拖到了酒桌上。 来到酒桌前,孙劲也不说话,也不坐下,就那么笔挺地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向阳一看他那个熊样,故作严肃地说:“你的行为,我们都理解,但当众开枪,不是小事,该怎么处理,你心里有数吧?案子眼看就要破了,不背处分不舒服?” “坐下!傻站着干什么?”秦向阳见孙劲还站着,大声说。 从1210案案发以来,对秦向阳他们来说,这的确是唯一一次难得的放松。李天峰早就等不及了,用力压着孙劲的肩膀,把他按在了座位上。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秦向阳和李天峰吃吃喝喝,有说有笑。孙劲呢,则一个人坐在旁边,除了偶尔闷头动动筷子,多数时间在发呆。 这么一来,局面难免尴尬,但秦向阳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大道理该讲的早都讲过了。他斟酌了一会,换了个角度道:“不管怎么说,洪福已经死了,华春晓、李闯等五人也死了,害你父亲的人,就剩下一个李志堂,同时他也是1210案凶手。对你来说,尽早尽快抓住李志堂,是不是更有意义?” 这时,早就按捺不住的李天峰端起酒杯拿到孙劲面前,说:“咱哥俩走一个?” 秦向阳笑笑,也跟着端起酒杯。 孙劲不为所动,扭头看向一边。 “我的面子不给,队长面子也不给?当初黄少飞的事,咱俩那么大失误,是谁替咱们硬扛的?”李天峰说着,拿起另一杯酒放进孙劲手里,道,“男人,就该拿得起、放得下啊。” 秦向阳和李天峰都举着杯子,那意思,你孙劲要是不喝,这酒就谁也不喝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孙劲默默端起酒杯自顾自一饮而尽,闷声说道:“当众开枪的事,该怎么处理,我都接受!我不该打洪运,那没什么卵用。”话音一落,他放下酒杯,快步走了出去。 听他这么说,秦赵二人跟着长舒一口气,知道孙劲就算还扭不过弯来,也不会再胡搞乱来了。处罚孙劲,那跑不了,但破案在即,那是后话。两人收拾掉酒菜残局,各自休息,等待明天的到来。 一夜过去,洪运那边很平静,再没收到任何奇怪的纸条消息之类。第二天一早,洪运租了辆车,把装满了纸的两个大箱子密封好,装上车,带着保镖出城往城西蔬菜物流市场开去。这三位都戴着墨镜,毕竟昨天都被孙劲揍得不轻,脸上皆是青一块紫一块,好在都是外伤,不影响外出行动。在他们的车后,李天峰带了两个队员开车远远地跟着,以防有意外发生。 到了物流市场,根据秦向阳给的消息,洪运很快找到了最早发往哈密的那辆货车,车主叫赵大海,年近五十,身材魁梧壮硕,说话粗声粗气。 没有任何意外,洪运顺利地托运了箱子,付了足额运费。 “中午就发车,放心,捎带零担七八年了,我到哪儿,小哥您的箱子就到哪儿。”赵大海收下钱,语气很是爽快。 “多久到哈密配货站?”洪运问。 “路况正常的话,也得三天多。小哥你得跟接货人说好,送到配货站接下来我可不管了。” “你的活儿就是把箱子送到!”洪运的语气干脆利落。 洪运完事走后,李天峰又暗中观察了好一阵子,但是直到发车,也没见有什么可疑人员接近货车,这才带人离开。 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实际上一场跨越几千公里的追捕战已经打响。在丁诚的协调下,哈密警方早已严阵以待。从赵大海的货车发出那刻起,哈密配货站四周就安排了不少便装警察,他们有的扮作卖小吃的商贩,有的扮作货站临时装卸工。领导对他们就一个要求,不暴露身份,等箱子运到,有人来取,立刻抓人。 接下来的三四天时间,不管滨海警方还是哈密警方,相关人员皆是度日如年。这几天里,哈密货站内一如往常,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物,也没有不正常的事发生。 时间来到发车后的第四天一早,秦向阳终于等到那个消息:赵大海到达哈密货站,人货平安。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任意时刻,凶手都可能在货站出现,即使凶手出于小心,可能雇不相干的人去拿箱子,警方也一样能顺藤摸瓜。挂断电话,秦向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他的办公室里坐满了人,苏曼宁、李天峰、吴鹏等,还有一些警员都来了,就连几天以来不太说话的孙劲,也在门口徘徊。李天峰看到孙劲,过去给他发了根烟,搂着他的脖子一块进了办公室。 此刻所有人心里就一个想法:盼着秦向阳的电话一响,接到消息说抓到人了! 可是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还是没传来任何消息。 不急,所有人都耐心地想,对凶手来说,那可是一千万现金,他不可能想到那是两大箱纸,一定会取。 接着又过去了两天,就像电影快镜头一样,办公室里人来人往,都是兴冲冲地来等消息,然后面带失望地离开。 包括秦向阳在内,滨海和哈密警方谁也没想到,三天过去,竟没有任何动静,那两个崭新的大箱子,就那么一直安静地躺在哈密货站的角落里,没有任何人前去问询。这么一来,所有人再也坐不住了。 尽管潜伏在货站的便衣还很有耐心,可秦向阳不得不从头考虑,这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毕竟哈密警方只是协助办案,就算抓不到人,人家也没啥责任,但作为案件主办者,他秦向阳代表的栖凤分局就不同了。 从凶手角度说,那个最基本的结论是板上钉钉的——洪运绝不会报警。洪运不缺钱,一定不会傻到把父亲杀人换心的事件曝光。 一千万,就是煮熟的鸭子。 那凶手为什么还不取钱?难道他还没到哈密? 这点逻辑上也不成立,凶手劳心费力,杀了这么多人,目的就是钱。他既然已经策划好了取钱的方式,那么一定相应地筹划好了从滨海到哈密的方式,绝不可能把钱扔在那不管。 这个逻辑异常简单。 可是,为什么还没有任何动静?秦向阳不得不考虑,如果接下去凶手还不露面,那么就有且仅有三种可能: 一、凶手知道洪运报警了。 二、凶手目的不是为了这笔钱。 三、凶手在赶往哈密途中,出了意外。 最先被排除掉的是第三个可能。从滨海到哈密路途遥远,凶手又是秘密潜行,可能出意外吗?可能。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人可以出意外,但凶手一定不会让那笔钱出意外。换句话说,在凶手的认知里,即使自己出意外,也要把那笔钱拿出来。他不能拿,也会提前安排别人拿,总之,凶手绝不会把钱留在那里不闻不问。现在箱子没人拿,只能反向证明这个可能性是错的。 第二个可能从脑子里蹦出来时,连秦向阳自己都吓了一大跳。要说凶手不是为了钱,简直是鸡屁股上拴线绳子——扯淡。1210案案发一来,最初的怀疑对象是程功,接着根据一系列DNA证据,以及合情合理的动机,把凶手定成李闯,然后找到了漏洞,确定凶手为李志堂,但又一直找不到李志堂的杀人动机。直到洪运来到滨海,收到勒索纸条,凶手的动机才昭然若揭,一切不合理的情形也都有了解释,再结合洪运几个月来的几条微博及相关新闻,可以说凶手作案卡的时间点都极其讲究,一切早就策划好了,而策划的起始点,一定始于几个月前洪运所发的第一条微博及相关新闻报道。这时候要说凶手动机不为这笔钱,就等于又推翻了李志堂的杀人动机,案情就又回到了迷途,这怎么可能呢? 可箱子就在货站,凶手就是不露面,推论下来就只剩这两个可能。难道是凶手知道洪运报警了? 想到这,秦向阳心头一凛。分析起来,洪运收到纸条后跟秦向阳见过三次面,前两次秦向阳都是走的酒店后门,再走楼梯上楼,那绝不会引起旁人注意,第三次是孙劲去酒店打架。说起来唯一的漏洞,可能就出在打架这件事上,但事后立刻调查了所有的围观者,还通过电信部门做了相应的补救措施,秦向阳确信,孙劲打架事件应该传不到李志堂耳朵里。 秦向阳凝神沉思时,孙劲急匆匆闯进了办公室。他搓了搓手,脸色苍白地说:“凶手一直不露头,我想来想去,怀疑是自己打架的事,漏了!” “不会!”秦向阳叫孙劲坐下,道,“补救措施很全面,你想多了!” “还能有别的可能?除非凶手策划的这个动机是假的!” 孙劲说完,和秦向阳对视了一会。那意思很明显,他们都觉得这个推断难以让人接受。 “要真是因为打架把事搞砸了,我接受任何处分!”孙劲咬了咬牙,果断地说。 “我说了不会!再说,要是处分就能破案的话……”秦向阳把话顿住,用力拍了拍孙劲的肩膀。 而直到此时,哈密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丁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不停催问到底怎么回事?哪里出了岔子。眼看就到农历小年了,上级的压力,媒体的压力,甚至坊间群众的压力,方方面面的压力铺天盖地,丁诚再也沉不住气了。 难道这个动机真是假的? 秦向阳不敢相信。他烦透了!面对这个局面,他身上又生出了那种久违的无力感:浑身都是劲,就是没处使!这种感觉他记忆犹新,当初面对多米诺骨牌连环案时也一度如此。 但是从那个案子走过来,他早得到了足够的教训:一旦有这种有劲无处使的感觉,那只能说明一点:方向不对! 方向对了,怎可能有劲无处使? 难道又是方向错了?最初怀疑对象是程功,之后把凶手从李闯修正为李志堂,这些修正还不够? 错在哪里? 难道凶手真的不是为了这笔钱?那他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他苦思一夜,被暖气烘得头昏脑涨,干脆走到分局院子里,畅快地吸了口冷冷的空气,然后望着高远的天空。 在他眼中,多米诺骨牌案和1210案就像两座黑暗的城堡,摆放在视野尽头。他的视线不停地在两个城堡之间跳来跳去。不知不觉间,他的视线突然停住了。 对啊!怎么忽略了这个?他一拍大腿,想起来一件事,1210案案发时他就问过自己:凶手为什么要给孙劲,或者为什么给警方发那些短信呢?李志堂早已浮出水面,这个疑问却再没回头细想。 如果凶手是李闯,似乎还能勉强解释这个疑问:李闯当年也差点死于火场,他跟孙劲有共同的仇人。李闯杀人报仇,顺便发提醒短信给孙劲,期望他能知道当年的真相。 就算凶手是李闯,这也是个极其勉强的解释,但如今事实俱在,李闯是第一个被害人,凶手是李志堂。 可是,李志堂为什么要在杀人之余,给警方发那些提醒短信呢?在这点上,跟赵楚的多米诺骨牌案似乎有一点相似之处!案情发展到现在,短信本身已经足以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凶手在刻意告诉警方,每个死者都跟孙成茂之死有关。 回头细想,凶手在案件最初,就变相地给警方指明调查方向。可是凶手又在案件最初玩了一系列替换,把李闯包装成了凶手。对此唯一的解释是,凶手通过短信提示,希望警方快速把凶手锁定为李闯,并希望警方一直错下去。 秦向阳一边想,一边把弯着的手指一根根地扳直。他确信思路到这个地方还都是通顺的。 难道他认为警方无法识破这一点? 是的!秦向阳不停地给脑子换挡,又把自己调到了凶手的位置。那套替换手段,本来可算是天衣无缝。如果不是他反复研究资料,从几十张对李志堂的监控截图里,找出两张早晚衣服不一样的图片,从而一步步识破李志堂的替换手段,那么,恐怕警方还在继续追捕李闯。如果案子没被修正到正确轨道,谁能想到李志堂才是真正的凶手呢? 没错!凶手给孙劲发短信,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巴不得警方去调查1998年的事,快速把第一个受害人当成李志堂,把李闯定性成凶手,从而达成自己隐身的目的。 但是对李闯的通缉令已经撤销,新的通缉令换成了李志堂。 那么李志堂很清楚他已经暴露。也就是说,李志堂知道自己的身份替换被警方识破了。 现如今,哈密的钱箱还没有动静。对此的解释,也只剩了一个可能:凶手的杀人动机不是为那一千万。 当所有的不可能都被排除,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想到这里,秦向阳浑身一抖,弯着的指头又扳直一个。 凶手的杀人动机不是为那一千万,那么,李志堂对洪运的勒索,就只能是一个突发事件。 突发事件?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秦向阳深深皱着眉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传达室附近。传达室里有人在下棋,好几个老头围着棋盘,吵吵闹闹,厮杀正酣,气氛煞是热闹。 他往屋里瞅了瞅,随后有些羡慕地笑了笑,心里感叹,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这么悠闲。 这时一个老者兴奋的声音传了出来:给你个马,你也敢吃?诱饵!哈哈!抽车! 秦向阳闻言,不禁摇了摇头,继续埋头沉思。可是思路一旦被打断,注意力一时就难以集中起来。他的头脑里不时闪现着那个老者的话:“给你个马,你也敢吃?诱饵!抽车!” 给你个马,你也敢吃? 诱饵? 抽车! 他不断重复这几个词,不知不觉间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他突然停住脚步,诧异地问自己:“难道这个突发事件,只是在警方无路可走,找不到李志堂的合理杀人动机时,凶手适时抛给警方的一个诱饵、一块哄孩子的糖?” 若真如此,那真正的动机又是什么?想到这,他的头轰地响了一声,感觉头发根也跟着炸了起来,紧接着两耳间也响起一阵阵尖锐的轰鸣。这种感觉让他难受极了,就像正面对着一台刚发动起来的老旧摇式拖拉机。 他突然加快了脚步,使劲晃着头,拼命摆脱那种感觉,同时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抬眼看向远处。 慢慢地,他的眼神变得清澈了起来。 他大胆地想,勒索洪运的突发事件,是在撤换掉通缉令,李志堂暴露后发生的。为什么李志堂人暴露了,接着就暴露出一个这么明显的动机,从而进一步激发起警方拿李志堂结案的欲望呢? 可是这个动机是假的。那只能说明,是有人在误导警方,期望警方拿李志堂结案。 倘若如此,凶手给洪运勒索纸条,不就成了一场戏? 而滨海和哈密警方还傻傻地配合凶手,把这守株待兔的戏演得十分到位! 有人给李志堂制造了这个动机,再次给警方故布迷阵。你们警方不是一直找不到李志堂的合理动机吗?好!那就制造个动机!给你们块糖吃! “一千万的糖!”他越想越果决。 去掉假的动机,穿透迷雾,才能看清真相。 难道一切如棋,李志堂只是一匹马,他身后还有一个大车? 既然李志堂已经暴露了,那就制造这么一个假动机,牺牲掉李志堂去掩护大车,这才是真凶的本意? 就在秦向阳把勒索事件认定为假动机时,事情却出现了意外转折。 哈密警方抓到了一个取箱子的人! 那是个物流公司的业务员,这天一早他骑着三轮车赶到了哈密货运站,联系门卫取两只大箱子。 就在业务员把箱子装上三轮车时,便衣立刻扑上去把他牢牢地控制住了。 业务员惊讶万分,手机也甩了出去。面对后续蜂拥而来的警察,业务员差点尿裤子。 经过盘问,小伙子交代了事实情况:有人从网上搜到了他的号码,叫他去哈密货站取两个箱子。 “取完箱子呢?” “他叫我取完箱子就给他打电话,电话一拨通你们就把我按住了……” “是啊!”小伙子惊魂未定。 警方迅速确认了业务员的身份,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联系业务员的那个号码也查了,又是张不记名的电话黑卡,归属地是滨海市,电话关机了,查不到具体位置。 凶手太狡猾了。只抓到个不相干的业务员,滨海警方的兴奋度持续了不到五分钟就集体蔫了下去。 滨海?收到消息后,秦向阳陷入沉思。 不对!他很快理清了思路:先抛开勒索动机的真假命题不管,单从李志堂角度考虑,他绝对想不到洪运报了警,那么他只能认为那是两箱真钱。这点毫无疑问。那么,再分开来看。 如果勒索动机是真,那凶手即使不亲自取钱,也应该千方百计逃出滨海。可是联系业务员的不记名号码却是滨海的。凶手根本没离开滨海。是通缉协查太严了,他出不去?秦向阳否定了这个想法。李志堂先后杀了五人,追捕这么长时间都没个结果,凭什么认为他逃不出去?反过来说,能逃出去拿到一千万现金,何必还要待在滨海这么危险的地方。 如果勒索动机是假,那上面的问题就不用解释了。凶手让业务员取到箱子后再给他打电话,分明就是试探。万一业务员被抓,他在电话里都能听到。这就让凶手得到一条信息:洪运报警了。可是,勒索动机是假的,凶手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试探呢?秦向阳立刻反应过来,凶手此举,是为了不使警方怀疑他勒索的动机,有始有终,把勒索的假象完成。这就像一个人撒了谎,总要圆谎。 最起码凶手这么做,唬住了大多数的人。 秦向阳越推导,越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天,程功做好了决定,去迎接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 他把自己浑身上下收拾妥当,仔细审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出门发动那辆老旧的五菱宏光,载着蒋素素,向五洲酒店开去。 自从洪运入住五洲酒店,酒店门口的人就没少过。他们中除了记者,多数是来找洪运认亲的孤儿,当然,里面也包括一些双亲健在的人。在巨额遗产面前,人们失去了理智,万一自己就是洪运要找的人呢?哪怕明知自己的血型跟新闻报道的熊猫血不沾边。 洪运早被这些人烦透了,自从配合秦向阳托运完箱子,干脆闭门不出,一心等着官方的消息,他相信商务局和丁诚的能量,就算找不到那同母异父的兄弟,也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程功和蒋素素停好车刚到酒店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很明显,保安见他们开了辆破旧的面包车,把他们也当成了来捣乱认亲的家伙。 “我们住酒店!”蒋素素狠狠瞪了保安一眼,当先闯了过去,嘴里毫不客气,“真是狗眼看人低!” 程功轻轻咳嗽了一声,整了整外套领子,快步走到前台,轻声问:“请问澳门来的洪运先生住哪个房间?” 前台小姐狐疑地看了看程功,礼貌地说:“先生您好!洪先生有吩咐,不接待陌生人。如果您是洪先生朋友,或者有什么公务,可以自己联系他。请问您是?” 程功见人家不说,理解地点了点头,笑道:“我是谁不重要,可否麻烦你通知他,就说有人想见他,拿着一块鱼形玉佩,一张旧照片。” “鱼形玉佩?”前台有些不解地重复了一遍,点头道:“好吧!您请稍等。”说完,她拨通了酒店的内线电话。 “您稍等,洪先生说他马上下来!”前台举着电话对程功说完,又把耳朵靠向电话,接着改口道,“洪先生说楼下太乱,叫您直接到八楼888号房间。” “谢谢!”程功和蒋素素上了电梯,很快来到八楼。 下了电梯,来到洪运的房间门前,程功握紧双拳,深深地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总统套房的门很快开了,洪运望着眼前陌生的一男一女,略有急切地问:“是二位打电话说有一块鱼形玉佩?” 程功沉重地点点头,简短地做了自我介绍。 “什么样的玉佩?”洪运招呼对方落座,客气地问。 “哦,我们要见到洪运先生才可以……”蒋素素的语气也温柔起来。 “我就是洪运!” “没想到洪先生这么年轻!哦,不是……”程功略有紧张地说着,掏出来一张黑白旧照递给洪运。 洪运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惊道:“这照片哪来的?” 程功也不说话,又小心地从脖子上取下来一块玉佩。 洪运连忙接过玉佩,仔细在手里把玩了一番,喜道:“这正是我母亲遗落的另一枚玉佩!”说着,他也取出一块玉佩,跟另一枚放到一块,轻轻一对,两枚玉佩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圆。 洪运轻轻放下玉佩,激动地站了起来,拿着照片说:“这照片上的女人,正是我母亲!她怀里抱的孩子……难道……”他一边说,一边从床头抽屉里取出来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目光炯炯地盯着程功。 “是的!”程功迎着洪运的目光,有些颤抖地说,“我就是那个孩子!” “你?”洪运咽了口吐沫,紧紧抿着嘴唇呆立在原地,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苦苦找寻未果的兄弟,竟自己找上门来! 此时,程功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了。 洪运呆了一会,一屁股坐到程功对面,急道:“这太突然了!” 程功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瞒你说,照片和玉佩,的确是我此次寻亲的两件信物!但我一直未把此事公开,为的就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酒店门口那些人,想必二位也看到了……” “是的!”程功淡淡地说,“要是公开,估计他们人人手里都有这样的照片和玉佩了!” 洪运点点头,道:“没错!不过仅凭这两样东西,我还不能断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这么说你别介意,毕竟……” “我明白!”程功叹道,“毕竟这两样东西,在你第一条微博照片的背景里就有出现!” “有吗?”洪运有些惊疑地拿出手机看了看,灿然笑道,“还真有!我自己都没怎么注意!你可真是有心人!” “这不重要!不相干的人,绝不会注意到那两样东西,也不明白它们对于母亲的意义!”程功缓缓说道。 “你说得很对!”洪运紧紧握着拳,踌躇了一会又道,“东西是真的,没问题,但东西是可以过手的。所以除了信物,最重要的是验证DNA,母亲的鉴定样本我都带来了,希望你能理解。” “是的!”程功咬着嘴唇说。 “请稍等,我这就安排!”洪运站起来,走到阳台处打了一个电话。 打完电话,他又坐回程功对面,搓着手说:“我早就委托了省内最好的鉴定中心,事不宜迟,他们的人很快过来。” “好的!”程功深深呼出口气,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说,“我想出去走走!” “随意!”洪运理解程功的心情,毕竟此刻他也是异常激动。 程功来到酒店外面时,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这是滨海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天气预报早就提前报了。 程功疾步走在雪里,任凭冰凉的雪花钻进他的领子里、头发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他满心的激动。 “慢点!”蒋素素小脸冻得通红,几乎用小跑的节奏紧跟着程功。 雪越下越大,程功似乎很享受这冰冷的快意。他走在前面,突然止步站定,平举起双臂,仰起头迎向天空。很快,他的全身就被冰雪覆盖,连头发都被狠狠地冻住了…… 过了大概四五十分钟,程功和蒋素素回到酒店门口。这时酒店前台跑了出来,冲到程功面前仔细辨认着,问:“您是程功、程先生吧?” 程功笑着点了点头。 “快上去吧!洪先生说你们等的人来了!” 程功和蒋素素赶紧抖落身上的雪花,又互相整理了一番头上的冰碴,略为狼狈地进了酒店。 他们回到八楼房间时,鉴定中心的人已经在那等着了。 程功哈着热气搓着手,冲洪运笑了笑,随口道,“现在平静多了!” 洪运微笑着点点头,示意鉴定中心的人,可以开始了。 鉴定中心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年纪大些,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深地钩到嘴角,一看就是个认真、严谨的人。女的年轻清秀,手里提着个方形的小箱子,箱子上带着精致的密码锁。她熟练地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针管,一根密封小试管,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还有一些必要的消毒用品。 男医生冲着程功点点头,一板一眼地说:“程先生,我们在这里做的,就是提取DNA鉴定样本,这非常简单,您不必紧张。提取完样本后,我们会以最快速度给出结果,当然,也一定是最准确的结果。” “我不紧张。”程功放松地笑了笑,同时随意地摸了一把还微湿的头发。 女医生走上来热情地说:“我们需要的样本,一般是血液样本、头发样本,口腔拭子样本,哪一样都可以。当然,头发样本最好带有毛囊。洪先生已经把他母亲的血液样本和头发样本交给我们了,程先生您看?”说着,她打开了那个小箱子。那里面还放着另一个试管,试管里有少量血液,另外还有个小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缕长头发。那都是洪运随身带过来的,一路精心保存,血液里还添加了抗血凝剂。 程功看了看洪运,笑道:“既然带来了血液样本和头发样本,那我也抽血,拔头发。” “其实一样就可以!”女医生笑着说。 “两样都来!”程功说着,跟随女医生进了另一个房间。 抽血很简单,指尖少量血液就能做鉴定。 程功脱掉外套,爽快地挽起左臂的袖子,很大气地露出一部分小臂。他用力拍了拍小臂的青色血管,笑道:“来吧,随便抽。” 女医生善意地笑着说:“最多两毫升就可以。”说着,她把针头对准了程功小臂上的血管。 程功呼出一口气,紧紧盯着即将落下的针头,轻轻调整了一下手腕的位置。 “好了!”医生熟练地抽完血,开始做样本的封存工作。 程功放下袖子,略有紧张地说:“我有轻微的血栓,有时会服用抗凝血药物……” “哦!”女医生笑着打断了程功的话,“您是担心血液里有抗凝血成分,会影响检测结果吧,呵呵,不会的!我们会对血液的其他成分进行分离,没关系。洪先生母亲的血液,也是带抗凝药物的。” “那我就放心了!”程功再次呼出一口气,迅速抬手拔下来四五根带毛囊的头发。 “够吗?”他捏着头发稍说。 “您动作好快!”女医生接过头发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把头发收了起来。处理完毕,她拎着小箱子回到大厅,对着男医生点了点头。 男医生接过箱子,对洪运说:“洪先生,从此刻起,这个箱子我会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把检材送上仪器为止。您这边最好也派人随我一起,全程目睹,直到结果出来。毕竟这对您很重要!结果出来后,我们这边不会留底,因为那涉及你母亲的隐私。” 洪运点头同意了这个贴心的提议,从隔壁房间叫了个保镖,一路贴身跟着鉴定中心的人回去,完事再把结果带回来。 程功有些激动地对洪运说:“不知你能否理解我此刻的心情……就像飘了很久的蒲公英终于落地生了根……” “理解!”洪运取出一瓶葡萄酒,给程功和蒋素素一人倒了一杯酒,叹道,“等等吧,很快就有结果了!” 就像卸掉了一件沉重的包袱,洪运颇觉轻松,他端起酒喝了一口,饶有兴趣地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程功明白人家在了解他的经历,尤其是童年经历。他也喝了一口酒,才缓缓说道:“我母亲叫孙桂珍。在得知你寻亲的消息之前,我都一直以为她是亲生母亲。当然,等结果出来,我还会像亲生母亲一样待她!” 听到这番话,洪运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时蒋素素插话道:“程功他特别孝顺,几个月前她母亲重病要换肾,她把厂房、车子都给卖了!” “是吗?”洪运听了有些吃惊。 程功点点头,有些随意地说:“那是应该的!哎,只怪自己没本事。” “不是没本事,是倒霉!”蒋素素截断程功的话,把程功这几年的经历简短说了一遍。 洪运听完,不由得叹道:“这真叫时运不济!你的做法令人敬佩!” 程功笑着摇摇头,跟洪运碰了一杯,又道:“母亲的老家,在清河县王各庄乡,哦,现在叫王各庄镇了。母亲说父亲早早去世,那之后她就搬离了家乡,来到滨海讨生活,也未再嫁,一个人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如今她到老来得病,我这么做也都是应该的!” “是王各庄乡,跟母亲的说法一样!只可惜,母亲当年并不知道那户人家叫什么,不然,市局的人也不会这么久都找不到人。”洪运说着点了支烟,又问,“那你父亲怎么去世的?” “听母亲说,父亲是去黄河出夫,出夫你知道吧?就是生产队组织人,外出集体务工。好像是1984年吧,赶上生产队集体出夫,再也没有回来,那时父亲和母亲刚结婚,还没要孩子。直到我得知你寻亲的消息,发现家里一直就有那两件信物,跟你微博中的玉佩和旧照片能对上,心中甚是疑惑,再三询问母亲,才得知自己原来是收养的!” “1984年?这就对上了!”洪运吸了口气说。 “哦?当年是怎么回事?能否详说一下。”程功急切地问。 洪运点点头,述说起他母亲当年的经历。 洪运母亲姓王,叫王月梅,老家是滨海周边洛城人氏,父母、亲人皆死于三 年自然灾害,剩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被所在大队的干部收留,吃过公社食堂,也吃过百家饭。长大后经人介绍,跟邻村一个身世和她差不多的青年结了婚。当时是1982年,改革开放都好几年了,婚后的王月梅生了个男孩,小名叫毛蛋。王月梅的男人叫孔耀华,是个自行车厂的工人,在毛蛋两岁时,也就是1984年国家“严打”期间,因偷窃厂里的自行车链条和车辐条,经人举报被抓了起来。孔耀华偷那点东西,是给孩子做玩具,虽是偷拿的公家财物,但数额很小,事情本来不算大。可谁知面对派出所的高压审讯,孔耀华经受不住那个场面,又供出自己婚前,曾猥亵过同村妇女。这么一来事就大了!要知道当时改革开放不久,国家方方面面百废待兴,闲散人员极多,社会治安不太好,所以政府才在那几年下狠心搞了个“严打”。“严打”期间,强奸、猥亵妇女皆是重罪,孔耀华就这么被判了极刑。 孔耀华一走,留下王月梅孤儿寡母,日子更是难过得紧。这时有好事者告诉王月梅,你男人偷拿公家财物回家,你也算是知情人,闹不好,要被治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呢。这就怪王月梅不懂法,被人那么一说,心里就害怕了,加上日子本就过不下去了,又听别人说南方好挣钱,就有了别的心思,想带着孩子离开,去南方讨生活。她好不容易凑了些钱,带着年仅两岁的毛蛋坐车去省城滨海乘火车,谁知车行到半路时,随身的钱竟被偷了。 这下可好!孤儿寡母没了钱,走也走不了,回也回不去。当时,同车的好心人告诉她,有个年轻人不久前下了车,看起来贼头贼脑的。王月梅想着钱没了,去省城那么大地方,人生地不熟,肯定是自讨苦吃,就赶紧下车去追。可是她下了车追出去老远,也没追出个结果。 这下可好,别说去南方,连洛城老家都回不去了。王月梅抱着毛蛋,从这番遭遇又想到自己的身世,悲从中来,难过万分,就差没寻短见了。她一边哭一边走,再抬头时,见自己来到了一个村子,村前石碑上有几个字:王各庄。 经过大半天折腾,王月梅早就筋疲力尽。她进了庄,来到村头一户人家门前,就想进去讨碗水喝,顺便歇歇脚。 那家门上贴着两个纸剪的大红喜字,看样子是一户刚结婚不久的人家。她抱着娃,从门缝里打开木门的挂锁进去,谁知里面却没人。王月梅站在天井里犹豫了一会,忍耐不住,就从水缸里弄了些水喝。她刚喝完水缓了口气,怀里的孩子却饿得哇哇大叫起来。那个年月大家都穷,两岁的毛蛋早早就断了奶。王月梅拿出随身带着的奶瓶子,大着胆子进了屋,想找点热水。 她折腾了一番,孩子才平静下来。王月梅就想,自己平白无故闯进来,这可说不过去,怎么也得等主人回来,跟人家打个招呼。那家卧室墙上有个挂钟,当时大概是上午十点多,王月梅就老老实实在堂屋等着。她想着主人中午怎么也得回家吃饭,可哪承想一直等到中午一点,也不见有人回来。 这也真是怪了。王月梅肚子饿得咕咕叫,就大着胆子寻了些吃的,心想反正自己人在这里,等主人回来,一并给人家道个不是。她四处找食物时,进了堂屋旁边的偏房屋,见里面竟有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农村人家有辆自行车,这在那个年代可是很了不起的。看来这家人日子过得不错,一结婚就买上了自行车。看到自行车,王月梅一溜烟跑到了院门口,向外张望,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还是不见主人家回来,就又抱着孩子进到里屋,把睡着的毛蛋放到炕上。王月梅坐在炕沿上待了一会,随手去整理毛蛋的小被子,一不小心从旁边的枕头边上摸出来个红布包。她把红布包打开一看,见里面竟然叠着三十元钱。那个年代,这三十元钱,怕是抵得上一个正经工人的月工资。王月梅吓得一哆嗦,又把钱给塞了回去。 把钱塞回去之后,王月梅再也平静不下来,开始琢磨这家主人。这家人大白天出门,也不上锁,家中却有这么多财物。一定是临时出门办事,被什么事给耽误了。看人家这日子过得,自己咋就这么命苦呢,这以后该怎么办?男人死了,自己带着个孩子,又无亲无故,想下南方又被偷了个身无分文,真不如死了得了!可是死了孩子怎么办?王月梅越想越难过,生生哭成了泪人。 她哭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想拿着这三十元钱赶紧离开。左右为难挣扎了半天,她又放弃了这个念头。不行,那不成小偷了吗?自己刚刚遭了殃,回头就来偷别人,这是人干的事吗?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最后,王月梅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把心一横,做了个大胆的决断,把毛蛋留在了那户人家,拿着那三十元钱离开,继续下南方讨生活,待日后浮萍生根,再来寻回孩子。这家人日子过得可以,孩子留在这,比跟着自己饿死好得多! 打定了主意,她从包袱里取出两张跟孩子的合影,一张自己留下,一张塞进孩子的被窝。合影上,王月梅娘俩一人戴着一块鱼形玉佩,那是王月梅小时候从老人手里传下来的唯一物件。 她看了看孩子脖子上那枚玉佩,又摸了摸自己佩戴的那一枚,长叹一声,心中主意已定,再无更改,马上找来纸笔,留下了一张便笺:俺叫王月梅,是洛城县的,坐车钱被偷了,身无分文,孤儿寡母路过,本想进来歇歇脚讨些水喝,等了半日也不见有人回来。俺寻思了半天,按下了寻死的心,拿了你家三十元钱,把孩子留下了。日后从南方挣到钱,一定回来百倍报答!孩子小名叫毛蛋,今年两周岁。俺留给孩子一张照片、一枚玉佩、带走了另一张照片、另一枚玉佩,就当是以后认亲的信物。千言万语,无以为谢,谨以血指印一枚,表达诚意。一九八四年五月二十日,王月梅留字。 写完纸条,王月梅咬破中指,在纸条上重重地按了一个指印。实际上王月梅小学毕业,写的纸条上有不少错别字,只不过在故事里出现的字都是正确的。 这王月梅拿到钱后,又去邻居家打听这户人家的姓氏,没承想邻居家也没人,估计早下地干活去了。王月梅叹了口气,又重新折返大路,坐车到省城,然后终于坐上了南下深圳的火车。 在火车上王月梅跟一个男人坐在一块。那个男人个不高,很瘦,长着一双乌黑发亮的小眼睛。那个男人就是后来的澳门富商洪福。 那时候火车很慢,到深圳要好几个昼夜。王月梅和同坐的洪福渐渐熟络了,慢慢地也就聊起了自己的倒霉事。当王月梅说起在洛城到滨海的汽车上碰上小偷,被偷得一文不剩,无奈把孩子留给别人的经历,可把一旁的洪福给惊坏了。 这就叫无巧不成书。原来,王月梅的钱就是被这洪福偷去的。洪福呢,是个刚出道的小毛贼,打小跟着个叫赵四的师父长大。赵四这人的底子很不干净,在道上被唤做四爷,年轻时没少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到1984年遇上“严打”,妥妥地逃不过去,被公安抓了。这么一来,洪福就在当地混不下去了,惊吓之余,就打定了南下的注意,带着两件换洗衣服就上了去省城的车,顺道就把王月梅给偷了。 洪福得知王月梅走投无路下把孩子都给扔了,心中那叫一个后悔,真不该打这孤儿寡母的主意。但后悔于事无补,更不能主动撞枪口,向王月梅坦白错误。他想来想去,就暗暗打定了主意,要尽己所能照顾这个王月梅,以弥补自己给人家带来的伤害,等以后挣了钱,再帮人家把孩子寻回来。这也正应了洪福这人亦正亦邪的秉性。否则,他后来千方百计给自己换了心脏,也不至于渐生后悔之心,直到重病后用绝食和拒绝治疗来表达悔意。 人在外地,孤苦无依的王月梅,当然巴不得有个老乡能互相照应。洪福和王月梅到了深圳,后来又辗转随同别人偷渡到香港。两人刚到香港时,出了个岔子。那洪福在偷渡期间得了风寒,上岸后就一病不起,这可苦了王月梅。两人凑了所有的钱,好不容易找到个租住的地方。接下来王月梅起早贪黑,去帮人家做衣服维持生计,同时还要照料生病的洪福。 生病期间,眼见着王月梅为自己受苦受累,洪福更是羞愧难当,心中暗暗发誓,将来无论如何要混出个人样,好好报答这个可怜的女人。 洪福病好后,对自己做了综合的分析,想来想去自己的一技之长,也就是一个字:偷。但靠偷为生,肯定不是长久之计。时间长了,洪福终于谋得了一份看似正经的工作,在一个地下赌档给人家望风放哨。至此,洪福的人生终于跟“赌”字沾上了边。 要说这个“偷”字,简简单单一个字,实际上它里面包含的东西可就多了,我们有时候形容某人,天生就是做贼的料。这不是说某人生下来就是贼,而是说这个人天生就具备很多常人没有的、跟做贼相关的素质。而洪福虽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贼,却正是个天生做贼的料,从小就聪明灵活,眼疾手快,生来就是块“冰山心、杀人胆”的材料。什么叫冰山心、杀人胆?就说这人生来就胆大、冷静,这些素质是学也学不来的。 慢慢地,有了小钱他也进赌档去玩两把。出人意料的是,这洪福硬是凭借自己天生的种种素质,在其参加的种种赌局中,可谓是逢赌必赢,渐渐地积累起不少钱财。俗话说,十赌九骗。总是赢的人,时间长了,早晚叫人看出你使的门道。门道一旦露了,别说赢钱,能平平安安活着就不错了。而洪福这人,偏偏就有个好处,不贪,不把事做绝。他凭借种种手法赢了钱,总是再故意输一部分,这么做,既给自己博个好名声,又不会与人结怨。说起来,这些可没人教他,这就叫天生的玩家。 简而言之,洪福慢慢在香港站稳了脚跟,还有了自己的地下赌档。再后来,他又把赌档开到澳门,后来越做越大,有了正儿八经的娱乐城,逐渐积累起来巨额财富。后来澳门回归之后,洪福渐渐转型做正经生意,还在内地搞了不少投资。纵观洪福的发家史,除了其本人极高的天赋,可以说就得益于一条宗旨:不贪。这是很难能可贵的。 在这个过程中,洪福和王月梅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并且恩爱有加。洪福发家之后,王月梅也有过回内地寻亲的想法。为此洪福也多次托人打听,结果是都没找到。后来,王月梅就渐渐把这个想法藏到了心里,直到因病去世前,她再次提起了这件心事,并且作为遗嘱交给洪运去办。 程功目不转睛地听完洪运的叙述后,眼圈竟有些红了,他实在想不到王月梅还有一段这么传奇的经历。 这时,距取鉴定样本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洪运见天色已晚,热情邀请程功和蒋素素去餐厅吃饭。程功也不好推脱,就随同洪运下了楼。 席间,面对一桌子菜,程功表情肃然,像是没什么胃口。洪运对此表示理解,知道他听了王月梅那些往事,心情不好。 这顿饭吃到一半,洪运的电话响了。是陪同去鉴定中心的保镖打来的,洪运赶紧接起。 程功也紧跟着放下了筷子。 “少爷,恭喜!程功就是董事长夫人的孩子!”保镖的话很大声,连程功和蒋素素都听得一清二楚。 “太好了!”洪运挂断电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了鉴定结论,他对程功的身份再无任何疑问,转身紧紧抓住程功的手说,“真是你!” “兄弟!不,大哥!” “兄弟!”程功的嘴唇跟着颤抖起来。 “太好了!兄弟相认,真是天大的喜事!我们是不是该一块喝一杯?”蒋素素提议。 “没错!”洪运松开程功的手,拿起酒瓶就给程功倒酒。 “这怎么行!”程功赶紧抬起酒杯。 “你我虽是同母异父,那也是兄弟!现在我父亲不在了,长兄为父!”洪运恭恭敬敬地给程功倒满,真诚地说,“大哥,这些年真是苦了你!现在好了,母亲的遗愿圆满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程功重重地点着头说:“既然是一家人,那咱就不说两家话。今晚是咱们兄弟相认的庆祝酒,该喝!但是呢,也不多喝。就三杯。喝完,我也好早些回家,把这个喜讯告诉母亲。” “对对!大哥有两个母亲!来日方长,一切都听大哥的!” 接下来,三个人举杯言欢,好不开心。 喝完酒,程功感慨道:“天下什么酒最香?自然是团圆酒!” “大哥说得极是!” 程功爽朗地一笑,问:“兄弟,这马上就到年底了。无论如何你也得留下过个年!” “好!”洪运的回答很干脆。 程功高兴地点了点头,又问:“过完年,兄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马上回澳门吗?” 洪运放下筷子,笑道:“大哥问到点子上了。实不相瞒,这次来滨海,商务局的领导对我很是照顾,他们呢,希望我在这边搞点投资。我呢,本身也有这样的打算,毕竟这里也算母亲的老家。这些天,我也考察了一些企业,了解到一家叫飞虹的网络科技公司,发现他们的APP做得很不错。重要的是,我听说飞虹公司的老板黄少飞夫妇都被杀了,我有意从郝虹家属手里买下这个公司。” “你是说那个‘觅觅’软件?”程功顿时有些不快地说,“那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女儿王媛当初就是因为它,才被人骗到了外地……” “别急,听我说。”洪运笑道,“我投资,不会因为区区一个APP。但话说回来,现在的社会,得低头族者得天下!我看重的是飞虹的客户资源。现在的内地,大哥觉得哪些行业的钱最好赚?” “那还用说?房地产、医院、教育培训、快递物流等吧。但是千万别干农业及相关服务业,我就是个例子。”程功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洪运赞许道:“大哥说得不错。不过我更看好娱乐文化产业。为什么呢?因为智能电子产品越来越普及,现在是全民娱乐时代。人们的消费观念也变了,用手机支付出去的是数字。对于年轻人来说,在过去你让他花一百块纸币去买游戏点卡,他可能会心疼,现在你让他用手机支付一百块,去买个虚拟产品,他可能就没什么感觉。最重要的是,电子支付只要开了头,是会成瘾的,不然,那些网络主播怎么可能赚到钱?” 程功认真地听着,若有所思。 “我呢,打算对飞虹公司注资,抛弃它原来的APP项目,自己开发手游。我不打算跟风搞快餐游戏,咱们国家历史文化悠久,有的是历史文化素材。比如《山海经》的志怪故事,我觉得就很有搞头。就是说,我打算依托丰厚的历史文化和传说,打造一系列精品的原创手游,借助飞虹以前的客户群,培养自己的用户群,打造自己的IP,然后再对自己的IP进行影视开发。现在国内有不少投机性的小公司,到处从网上找故事再大批量卖出去,一旦其中有一个故事火了,它们再对这个故事做游戏和影视开发。我的思路,不同于那些投机性质,甚至可说是全然相反。年后,我就会对飞虹注资,先拉一个框架出来,但是这一块的具体事务,我想让大哥你来负责!” “我?不行不行!”程功连连摆手,急道,“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大哥多虑了。”洪运笑道,“具体事务,我会聘请专业经理人,大哥你只要安安心心坐在那个位子上就行。换句话说,从年后起,甚至可以说从这一刻起,你就是飞虹公司的老板了!大哥忘了吗?我们是一家人,这一块你不帮我分担一下,难不成让我找别人?” “太棒了!以后你就是程大老板了!”蒋素素第一时间恭喜程功。 “不行!我干不了!我还是老老实实做肥料吧,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程功红着脸道。 “我说行就行!”生意上的事,洪运向来是一言九鼎,一句话就把程功飞虹公司老板的身份给砸结实了。 这时程功看了看表,见时间不早了,只好终止话题,默认了洪运的安排,起身要走。 洪运也跟着站起来,说:“那大哥就早点回去,给孙阿姨报个喜。明天我会登门拜访,把这件事处理完。母亲留给你的遗产,我可不敢私藏!”洪运说的遗产,当然是王月梅留下的那一千万美元。 程功一听这话,顿时面露不悦:“能找到亲生母亲,我这辈子就再无遗憾!这钱不能收,还是留着投资吧!” “这叫什么话!”洪运有些不高兴地说,“一码归一码!投资的钱,我有。再说那是母亲的遗愿,总之你收下它,然后老老实实当飞虹公司的老板就没错!” 程功又争辩了一阵,无奈离开五洲酒店。 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各大报社就争先恐后对此事做了报道,报道题目不外乎:澳门巨富之子寻亲成功,落魄小老板程功咸鱼翻生,身价过亿成最大赢家。细究起来,这条消息的最初来源,也只能是洪运委托的那家鉴定中心。这年头什么都有价,一定是鉴定中心的人向媒体出卖了相关信息。 李文璧自然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她救过程璇璇的命,程功对她来说当然不算陌生人。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洪运苦苦寻找的人竟然是程功。 惊讶之余,她跑到栖凤分局,把消息告诉了秦向阳。 听到这个消息,秦向阳出奇地冷静。这让李文璧深感意外。在李文璧看来, 这是条很火的八卦新闻,但在秦向阳眼里,它却处处透着巧合,甚至诡秘。为什么这么说? 自从十几个小时前,事实和逻辑逼迫秦向阳,开始怀疑李志堂那所谓的勒索动机,他就意识到不管真凶的动机究竟是什么,似乎都不可避免地牵扯到洪家父子。 这很显然,1210案最根本的起因,要着落到洪福身上。要不是洪福换走了孙成茂的心脏,就不会有这件案子。有起因就有结果。当李志堂的杀人动机成谜时,又适时地出来一个勒索动机,而勒索对象,恰恰是洪运。父亲是因,儿子是果。 对李志堂来说,勒索一千万的动机顺理成章。但是,严密推理下来,这个动机是假的,李志堂也仅是被抛弃的棋子,在他背后还有别人,那么,这假象背后掩盖的,也只能是更大的利益。 换句话说,如果凶手只是李志堂,那么他的杀人动机,一定是勒索洪运的钱财。但如果这个动机是假的,那李志堂背后就一定还有操作者。他牺牲掉李志堂,就等于牺牲掉这一千万美元,那么也就只剩一个解释,他能得到更大的利益。 更大的利益? 那是什么呢? 就在秦向阳苦思一夜未果时,李文璧带来了那条轰动全城的八卦消息。 当李文璧说完那条新闻时,秦向阳终于反应过来,从洪家父子所能延伸出来的最大利益,绝不是烫手的、有命取没命花的勒索金,而是那一千万美元的认亲遗产。当然,新闻里还提到在洪运支持下,程功即将成为飞虹公司下一任老板。这个,则要算作利益的进一步延伸。 洪运的微博及相关新闻一早就透露过那笔巨额遗产。那么巨大的利益,难保没人动歪心思。五洲酒店前成群结队的人找洪运认亲,不就结结实实地证明了这一点吗?自己居然这么迟钝,没早早往这上头想!秦向阳真想给自己一记耳光。 李文璧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而秦向阳却浑然不觉,他把所有的精气神都集中到了洪运身上,正苦苦思索有关洪运的一切。 一千万美元?遗产?他又想起洪运所发的第一条微博。虽然案子的起点是12月10日,但大概三个月之前,也就是9月10日左右,洪运就发了那条微博。那时候谁能想到,那一千万美元的最终所有者会是程功? 程功?一个失败的小老板,竟然是洪运同母异父的兄弟。秦向阳突然发现,他对这个人似乎一点也不了解。 想到程功,秦向阳很自然地想起程功所经历的那些倒霉事。程璇璇生日是哪天来着?或者说,程功跟1210案所有被害人起冲突的时间是哪天来着? 秦向阳很快找到了那个具体日期,9月15日。这个日期离洪运发微博的日期如此接近,只相隔了五天。而这五天时间,也足够把那条微博炒成头条新闻。 难不成一切的起点,是源于洪运的微博? 想到这,秦向阳立刻终止了继续往下想的念头,他的设想已经足够远了,他需要真材实料的东西来验证那些可怕的想法。与此同时,对他来说形同静音模式的李文璧,又恢复了常态。 “喂!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李文璧拍着秦向阳的脸说,“程功竟是洪运同母异父的兄弟,你不觉得这太突然吗?” 李文璧见秦向阳终于有反应了,接着说:“据我所知,那是做DNA鉴定后得出的结论。我对程功这个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为什么?”秦向阳反问。 “一个穷困潦倒的人一夜之间摇身一变,资产上亿!你对他不感兴趣?老百姓感兴趣的事就是热点啊,现在,怕是省城所有的记者,都跑去程功老家挖新闻了!”李文璧侃侃而谈。 “我当然感兴趣!要不,你和苏曼宁也去程功老家挖挖消息?” “那敢情好!有警察陪同,打听消息也方便。你快给警花下命令吧,我去楼下等她!”李文璧兴致勃勃,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门外。 李文璧和苏曼宁走后,秦向阳站在窗户前,望着天空又陷入了沉思。 这天是程功的好日子。 洪运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一早就找到了程功家。 孙桂珍握着洪运的手唏嘘了一阵,然后默默地坐到一边。 家里的两个孩子也都很开心。有心理障碍的王媛也出来见了洪运。 一家人聊了一会,洪运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箱子,连同一份完整的DNA鉴定报告,一起郑重地交给程功。 程功认真地看完鉴定报告,把它叠好放进口袋,接着打开了那个小箱子。 箱子里放着一份通过律师办理的遗嘱,一张金卡,卡背面写着密码。不用说,卡里面就存着那一千万美元遗产。而遗嘱的实际内容,除了那千万美元,还包括王月梅名下的几处不动产,那些不动产分布在国内好几个旅游城市。 程功看完遗嘱,呆立片刻,突然悲从中来,默默地哭了。 洪运把卡塞进程功口袋,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功默不作声,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难过的情绪里。 洪运不多说什么,在房子里四处看了看。这是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王媛和程璇璇一间,孙桂珍一间,程功一间。房子半新不旧,到处满满当当。家具也都陈旧了,整个房间显得毫无生气。 这个居住条件可不行!洪运皱着眉头,想起来程功此前那些悲惨遭遇,心里立刻做出了一系列惊人的决定。 他拿起电话打给商务局的朋友,问了问滨海房地产的一些情况。然后把电话打给了傲世别墅群售楼处。傲世别墅群,也就是黄少飞生前居住的富人区。 等程功反应过来时,洪运已经通过电话,订了一套傲世的别墅,又从车行订了一辆宝马。 “不行!兄弟,你是大手大脚惯了吗?这母亲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程功板着脸,言语间很是生气。 洪运摇着头说:“大哥,我不能长期留在这里,以后你就是飞虹公司的老板了,我还指着你把生意扛起来呢!车和房,是我送你的,不为过!以后,你总不能开着楼下那辆面包车去给我谈生意吧?” 在程功听来,洪运的话总是令人无法回绝。他叹了半天气,默默地接受了。 洪运见程功不说什么了,大手一挥:“今天小年,好日子,现在就搬家吧!” 有钱就有效率。程功一家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像做梦一样,在2016年的小年夜,住进了滨海的傲世别墅群。傲世的别墅都是卖了好几年的现房,分为装修版和未装修版。装修版的房子也都风格各异,有欧式的,有田园的,有古典的,等等,完全可以直接入住。而实际上,傲世的开发商也的确高估了业主群体对他们装修设计的依赖和信任,仍有很多业主选择自己设计装修。像洪运这种当天订房、当天入住的任性,也是少见。 同一时间,李文璧和苏曼宁也从程功老家赶回了局里。 “王各庄乡到处是记者,程功家的老底估计被挖得底朝天了!我们根本没必要跑这一趟,明天,不,今晚各种消息就能在网上见到。”见到秦向阳后,李文璧连珠炮似的说。 “怕都是些八卦消息吧?”秦向阳试探着问。 “不!”李文璧兴奋地说,“你猜?” 秦向阳回瞪了她一眼。 这时苏曼宁清了清嗓子说:“消息呢,有很多。其中最关键的是,孙桂珍有个前夫,叫程庆良。” “前夫?”秦向阳反问。 “是的!前夫的意思,就是他们离婚了,这个在民政局就能查到,这有什么问题?”苏曼宁不解地问。 秦向阳很吃惊,这个情况跟他了解的完全不同。 就在早上李文璧和苏曼宁出发之后,他给洪运打电话,以朋友的方式,对寻亲的情况做了了解。洪运转述了程功的说法,说孙桂珍的丈夫,也就是程庆良,是在新婚不久后一次出夫时失踪的,两人没有孩子。怎么调查来的情况,是孙桂珍和程庆良离婚呢? 秦向阳说了自己知道的情况。 苏曼宁听了也想不通,她说:“程庆良失踪的情况确凿无疑,到现在为止,程庆良的人口状态栏,登记的仍然是失踪。但他并非出夫时失踪的。” 秦向阳一听这里面有情况,凝神听着。 苏曼宁继续道:“村里的老人说,程庆良当年那次到黄河出夫,是全公社好几个村的集体劳务。有一天午后休息期间,他和邻村几个青年去务工河段上游抓兔子,意外发现了一座老坟。据说,程庆良他们把那座老坟给掏了,还弄出来不少好东西,这件事亲眼看到的人极少。但那年正赶上1984年‘严打’,听说掏老坟的那几个青年先后被抓了,判得很重!程庆良他们掏老坟的事这才四处传开来。” “那程庆良呢?” “程庆良就是那时候失了踪,没抓到,跑了!此后改名换姓,再也不见踪迹。但他一定是在跑之前跟孙桂珍离了婚。分析起来,他这么做,应当是提前嗅到了自身的危险,不想连累孙桂珍。” 怎么处处都有隐情?秦向阳的脑仁疼了起来。他皱着眉头转念一想,想知道真相也好办,找个适当的理由,拿调查到的情况去问询孙桂珍,应该不难得到答案。 这时苏曼宁说:“怎么?你怀疑程功的身份?” “对啊!人家那可是省鉴定中心出具的结果,抽了血,做了DNA鉴定!你不好好查案子,怎么也关心起八卦来了?”李文璧也跟着苏曼宁说道。 此时,秦向阳心里考虑的事情太多,种种疑问聚集在方寸灵台之间,答案仿佛随时呼之欲出,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本来想说,不是他想怀疑程功的身份,而是程功一下子成了洪运的异姓兄弟,让他不得不注意到了那笔庞大的遗产。 他理了理思绪,没有回答李文璧,而是跳跃性地问了苏曼宁一个奇怪的问题:“法医方面有没有案例,或者说理论上能否存在一种情况,人在胳膊里适当部位埋下一小段血管,用来应对相应的抽血检验?” “胡说什么呢?那怎么可能!”李文璧想也不想地说。 苏曼宁蹙眉想了一阵子,才说:“这种梦幻操作……理论上是可行的,前提是,要在埋入的血管里注入血液防凝剂,然后用活性物质把血管两头封住,避免血液渗漏。而实际上,美国就确实有过这样一个案例!” “哦?”听了苏曼宁的回答,秦向阳精神为之一振。 “那个案子特别生僻,少有报道,大学时看过一份《法庭DNA鉴识简史》的资料,具体内容记不清了。”苏曼宁想了一会,然后拿出手机搜索起来。 几分钟之后,她突然抬头说:“有了!你在百度搜索约翰·舒尼伯格。” 秦向阳立刻取出手机,在百度上输入了苏曼宁说的名字,接着,手机上弹出相关结果,那些链接极少,总共只有二十几条。 他打开其中一条链接,见里面有这么一个案例:1992年,美国医生约翰·舒尼伯格强奸了自己的女病人,不慎把精液留在了她的内衣上。但是这些精液的DNA信息和约翰·舒尼伯格血液中的DNA信息并不一致。后来经过调查发现,舒尼伯格在自己的胳膊里植入了一段假血管,里面注入了别人的鲜血和抗血凝剂,借此骗过了给他抽血做鉴定的法医。 看完这个案例,秦向阳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你怀疑程功在胳膊里埋了血管?那血管又是谁的?”李文璧捂着嘴,问了一个超乎想象的问题。 “我没说。” “还有头发!有记者朋友告诉我,鉴定时程功当场拔了头发,还带着毛囊呢。头发也能造假?他是魔术师?如果说他也把头发给换了,那些头发又是谁的?”李文璧提出了一连串惊人的疑问。 听到这些,苏曼宁也跟着皱起了眉头,紧紧地盯着秦向阳,期待着他能说些什么。可是秦向阳的嘴巴就像上了锁,偏偏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人闷头思考。 “你这两天很怪!”李文璧是快人快语,说者无意,见问不出什么,扭头就走。 “等等!”秦向阳突然叫住她,道,“你和程璇璇关系不错吗?” “是啊,怎么了?” “你去探望程璇璇,顺理成章,借故问问孙桂珍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调查的情况为什么和程功所言不符。” “这个嘛,你不说我也正想去!” 李文璧走后,苏曼宁在秦向阳对面坐下,紧盯着他看了一阵子,问:“破案期限马上到了,还有一星期就过年了,怎么看起来这么消沉?会传染的,懂吗? 案子卡住了,全队上下一片消沉,这时候你要起到带头作用!怎么?要放弃吗?”秦向阳被她盯得坐不住了,站起来绕开她的目光,沉默了一会,才说:“放弃?别闹。” 在苏曼宁看来,一个男人就算明知面临失败,也要保持一贯的精气神,时时刻刻虎虎生威,保持良好的精神,给别人以希望,也给自己希望。丁诚就是这种做派。而秦向阳不。他最大的优点是冷静、坚韧,越是难的时候,越是如此。他不注重表象给人的感觉。案子卡住了,所有人都消沉不振。但他深信,卡住的时候,必然也是转折的时候。他所有的精气神全都投入了思考当中,大胆假设,合理分析,使劲朝前走,远远地甩开了参与本案的所有人。他感觉自己就快看到1210案的全貌了。但很多东西还没有实际根据,他还不能说,他需要保持百分之百的冷静,把握方向,找到关键的实锤,一锤定音。这和案子初发时的精神状态不同,难免给别人以沉默、安静,甚至消沉的印象。客观地说,对队长的位置而言,这不是恰当的办案方式,但他顾不上那么多。 他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等着李文璧的消息。 第二天上午,李文璧在傲世别墅区程功的新家,见到了孙桂珍。 别墅里宽阔、敞亮、温暖。所有家具都是新的,布置得富丽堂皇。一夜之间,这座原本空荡荡的大房子,就充满了人气。 听孙桂珍说,在程功的极力要求下,洪运和那两个保镖也从酒店搬了过来,房子足够大,程功想和洪运多亲近亲近。 程功和洪运一早就出门了,家里只有孙桂珍和两个孩子,是个难得的机会。李文璧和孙桂珍闲聊了一会,很快转到了正题:“孙阿姨,我想打听点事。你也知道,记者就好八卦。”李文璧笑呵呵地说了开场白。 孙桂珍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网上到处说,你有个前夫叫程庆良?” 李文璧救过程璇璇的命,孙桂珍对她印象很好。她的问题虽有些敏感,但孙桂珍还是不介意地笑了笑,说:“你想说,那些消息跟程功说的不一样吧?” 李文璧吐了吐舌头,她想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其实不用你问,洪运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 “哦,是吗?” “外面的消息是对的!程功说谎了。”孙桂珍淡淡地说。 “说谎?什么意思?” “其实说谎的不是程功,是我。因为在这件事之前,程功都以为我是他亲妈。我没跟他说过事情的真相。他从小时候起,就经常问我父亲是谁?去哪了?我能说他是捡来的孩子吗?那样对他不好。我就只好拿程庆良出来顶事,说他出夫失踪了。” “哦,是这样。”李文璧理解地点了点头。 孙桂珍叹道:“是啊。看来你没调查过,程功今年32岁。为什么?那时候我 一个单身女人带着他不容易,户口上得晚,我给他虚报了岁数啊。实际上他八四年被人送过来时就两岁了,今年应该是34岁。” “您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他以为自己是亲生的吧?” “没错!实际上,我的确和程庆良离了婚,他也没失踪。你应该打听到了他的情况吧?” 李文璧点点头,说:“听说他是因为掏了老坟,盗取了国家财物,跑了。” “的确是那样!哎,在跑之前,他和我办了离婚手续。” “因为他把挖来的东西卖了,卖来的钱我和他都花过……” “怪不得!我知道了,他离婚是为了保全你!” 孙桂珍呆呆地盯着前方,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挖了很多东西?”李文璧好奇地问。 孙桂珍沉默,没回答这个问题。 “记者朋友打听到,当年刚结婚不久你们就买了自行车,那是卖了古董得来的?” “你猜得很对,程庆良当时有些张扬了!”孙桂珍怅然道,“那天,要不是我们急着把东西都卖出去,就不会有这个孩子的事了!一切都是天意!” “我是说这个孩子被送来的那天,正赶上我和程庆良出门卖东西,那时候改革开放才几年,到处是下乡收老物件的贩子,程庆良挖来那些东西,没别的门路,只能卖给贩子。那天我们出门,就是为了把剩下的东西都卖出去。结果东西是卖出去了,贩子的钱却没带够。贩子就提出跟他去县城取钱。程庆良一合计,进城也好,顺便把离婚手续办了。我们就那么进了城,也没回头锁门,这才有了后来那个孩子的事。那年赶上‘严打’,多亏程庆良鼻子尖,听到了不利的消息,一早就合计出了离婚的计划。他要是被抓了去,天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说起来,我也有罪……” “天啊!还有这许多隐情!”李文璧叹道,“你只是花了点钱,事情应该不大。程庆良要是被抓,麻烦肯定不小!他溜……他跑得可真及时……那么,他后来就再没和你联系过?” “没有!他隐姓埋名,躲都来不及,还能联系我?实际上后来公安确实找上门来,听说程庆良跑了,也就不了了之。接着我就搬家了,搬来这省城边上没人认识,图个清静。” 孙桂珍说完这段往事,神情煞是疲惫。她休息了一会,起身找来一个旧相框。她把相框拆开,从里面取出一张发黄的纸。 “俺叫王月梅,是洛城县的,坐车钱被偷了,身无分文,孤儿寡母路过,本想进来歇歇脚讨些水喝,等了半日也不见有人回来。俺寻思了半天,按下了寻死的心,拿了你家三十元钱,把孩子留下了。日后从南方挣到钱,一定回来百倍报答!孩子小名叫毛蛋,今年两周岁。俺留给孩子一张照片、一枚玉佩,带走了另一张照片、另一枚玉佩,就当是以后认亲的信物。千言万语,无以为谢,谨以血指印一枚,表达诚意。一九八四年五月二十日,王月梅留字。” “这是洪运母亲当年的留字?”李文璧赶紧取出手机拍了照。 “我一直保存着它,就是希望有一天他们母子重逢。”孙桂珍说完,两眼泛起了泪花。 “这是好事啊!阿姨你哭什么?”李文璧柔声劝慰。 此刻,程功正坐在飞虹公司黄少飞之前的办公室里。 这天上午,由商务局的人出面,召集飞虹公司中层以上干部开了个非同寻常的通气会。 商务局领导在会上发言:澳门爱国商人洪运,将持巨资加入飞虹公司,成为公司实际控股人,而公司的实际负责人,接下来将由程功担任。 这对飞虹公司的员工来说是个天大的好事。黄少飞被杀后,公司群龙无首,人心惶惶。这下好了,大家的饭碗不但都保住了,而且听起来以后会吃得更好。 敞亮的办公室。 霸气的办公桌。 厚重的座椅。 十六层楼高高在上的视线。 这个位置程功很不适应,就好比一个屌丝突然中了几亿大奖,一开始心理上也不适应。 这种不适,是幸福的代名词。 真正美好的人生即将开始。 不,已经开始。 程功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平静地点了一支烟。他的视线之下,是这座繁华的城市。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像这个城市的主人。 这个感觉一点也不奇怪。几天前,从这座落地窗望下去,他程功只不过是视线尽头的一只蚂蚁。几天后的现在,他已高高在上。 下午,程功去办了件很有意义的事。 他找到那家有名的DNA鉴定中心,给鉴定中心送了一万块钱表示感谢。 随后,又出钱买走了打印鉴定结果的笔记本电脑。 “您的鉴定结果没有存档的!”鉴定中心的人笑着说。 “没关系!留个纪念!”程功真诚地回答。 一切都顺风顺水,谁知,接下来的晚上却出了个意外。程功和洪运带着一家人去郊外的生态园吃大餐时,留在车里的物品被盗了。 程功那辆新宝马的侧车窗玻璃,被人用特殊工具旋出来一个圆洞。程功留在车上的钱包,以及下午刚买回来留作纪念的笔记本被盗了。 这让程功很是愤怒。他在意的,不是钱包里那几千块钱,而是那台电脑。 “重要的是,鉴定中心出具的DNA鉴定结果,也在钱包里放着!”程功长吁短叹,一脸懊恼。 所谓的生态园,是建在一座钢结构蔬菜大棚里的绿色餐厅。大棚外面有摄像头,但外边地带开阔,车停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根本没拍到被盗的画面。 程功只好报警。城郊派出所的人很快赶到现场处理。 “无所谓啦!车子可以修,别的丢就丢吧,也不影响什么!”洪运不停地宽慰程功。 晚上,李文璧找到秦向阳,复述了从孙桂珍那得来的信息,还展示了洪运母亲王月梅的字迹照片。 这些信息归纳起来就一句话:程庆良偷挖古董,随后离婚潜逃,使孙桂珍免遭连累。 “事实很清楚,现在你不至于还怀疑程功的身份吧?”李文璧饶有兴趣地盯着秦向阳。 秦向阳了解李文璧那颗八卦的永恒之心,他关上房门,转身笑呵呵地说:“现在只能确定一件事,孙桂珍和程庆良的确是王月梅当年所托付的那对新婚夫妇。但还是不能确定程功就是毛蛋。” “为什么?”李文璧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 “因为利益。”秦向阳的目光炯炯有神。 “他要真是冒名顶替,那真是年度特大新闻……可是怎么证明?” 要证明很简单。 第二天一大早,秦向阳叫李天峰赶往洪运委托的那家鉴定中心,调取程功和王月梅的鉴定资料。 结果让秦向阳大吃一惊:那份报告,鉴定中心并未存档。而且,连出具打印报告的笔记本电脑,也被程功买走留作纪念。电脑被程功买走,这就是说,连恢复电脑数据的机会也没了。 程功买走电脑做纪念?这时间点卡得真寸!秦向阳哼了一声,拨通了洪运的电话。 “秦队长,有何贵干?”洪运应该刚起床,声音透着慵懒。 “我和丁局,还有商务局领导在一块呢。商务局领导找你有点事,你最好单独来一趟。”搞起调查,秦向阳的瞎话张嘴就来。 “领导找我?行,我马上到商务局。”洪运答应得很爽快,对秦向阳的话没有一点质疑。 打完电话,秦向阳立刻开车赶到了商务局门口。过了一会,洪运赶到了。 “领导人呢?” “是我找你有事,随我来吧!”秦向阳笑着,当先开车往市局赶去。 洪运不解,无奈地笑了笑,开车跟随。 秦向阳和洪运赶到丁诚办公室时,孙劲、苏曼宁、李天峰、吴鹏等人按秦向阳的吩咐早已等在那里。这令丁诚深感意外。 “都跑来干吗?也不打个招呼?”丁诚心知这定是有意外情况,赶紧命人准备了一间小会议室。 大家在会议室坐定,秦向阳也不多解释,开门见山问洪运:“程功和你母亲那份鉴定报告呢?在不在你这?” “报告?交给我大哥了!要那做什么?” “稍后解释。你能不能把报告复印出来?最好别惊动程功!” 洪运摇了摇头,说:“都丢了!”接着他把昨晚宝马车被盗的事说了一遍。 “这节点卡得真好!真干净!”听了洪运的复述,秦向阳握紧拳头,指节间咔咔作响。 “到底怎么回事?”丁诚提出了跟洪运相同的疑问。 秦向阳用力搓了搓脸,对洪运说:“我怀疑程功不是你要找的人,他是假冒的!” “啊!那不可能!”洪运的嘴张得老大,“那可是DNA鉴定后的结论!” “结论跑到证据前面是大忌!根据呢?”丁诚也提出了疑问。 “伪造DNA检材,在国际上一点也不新鲜!”秦向阳整理着思路,说,“要不是突然冒出勒索洪运事件,我还不会往这上头想。” “你是说勒索动机?但凶手最终还是雇了快递员取箱子,那个事儿能假了不成?”丁诚这次反应很快。 “取箱子也是演戏,那叫有始有终。为什么?很简单,如果你费尽心思连杀五人,会仅仅为了一千万元人民币?围绕洪运父子,能牵连出来的最大利益,是王月梅那份遗嘱!”秦向阳蛮有把握地说。 “要说对遗嘱有想法的,五洲酒店门口的人确实不少。但我母亲当年的亲笔留字,我是看过的,就在孙桂珍手里,那是绝不会错的!”洪运信誓旦旦地说。 “那错不了!你母亲当年疲乏劳顿,绝望关头,误闯的确实是孙桂珍家。但孙桂珍和程庆良就一定没有孩子?”秦向阳说出了久积心中的话。 丁诚对孙桂珍、程庆良等人的诸多详情并不了解,只能凝神倾听。 洪运却是了解的。 “你怀疑程庆良卖完古董潜逃时,孙桂珍怀了孕?”洪运大吃一惊。 “是的!如果我的怀疑是对的,那么,逻辑上,1210案的五名死者当中,定有一人是你要找的人!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推论,那么,李闯才是你要找的人!” “李闯?参与孙成茂绑架事件当事人之一?” “是的!那之后李闯改名吕胜,一直在程功的小企业打工。你或许不清楚一个细节,李闯打工很卖力,一个人做三份工,却甘愿领一份工资,为什么?” “为什么?”洪运跟着反问。 “这个细节之前我并未太在意。现在看来,答案不是很明显吗?李闯或许无意中应聘到程功那里做工,孙桂珍却通过李闯身上的鱼形玉佩,认出来他就是自己当年收养的孤儿,从而对李闯照顾有加。甚至,孙桂珍还跟李闯表明过身份。不然,李闯的行为实在难以理解!”秦向阳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我明白了!李闯之外的四名死者跟程功并无任何交集!只有李闯为程功所熟悉!李闯若是洪运要找的人,那李闯养父李铁柱,不就是隐名换姓的程庆良?”苏曼宁突然插言道。 “很简单,验证后就知道了!”秦向阳的声音很平静。 的确。秦向阳语出惊人的一切推断,只需验证一个点就能验证真伪:验证李闯和王月梅的DNA信息;或者用否定法,再次验证程功和王月梅的DNA信息。 基于秦向阳的合理推论,王月梅和程功的第一份鉴定报告,以及打印鉴定报告的电脑,这两样关键物证的丢失,更加重了所有人对程功的怀疑。 秦向阳起身往分局打了个电话,安排人带着李铁柱的照片,去王各庄镇找老乡辨认。如果李铁柱就是当年潜逃的程庆良,那么逻辑上,就只能是当年程庆良带走了毛蛋。之后毛蛋随着李铁柱改名叫李闯,而孙桂珍当时怀孕,后来生下了程功。 洪运的脸色跟着凝重起来,他说:“母亲的遗物还保留着不少。我可以打电话给我姐洪燕,叫她重新做一份鉴定报告,发过来。” “事关重大。让你姐把报告直接传到我手机上!要快!”丁诚把自己的手机交给洪运。 “这样最好!嘱咐你姐,尽量多做DNA位点。李闯的尸体在我们手里,也有现成的DNA报告。到时候两份报告一对比,就什么都清楚了!”秦向阳对洪运说。 “如果程功真是冒名顶替,他那是怎么做到的呢?”孙劲不解。 “在手臂里植入李闯的一小段血管,不用太长,一到两厘米就足够了!”苏曼宁说。 “还有这种操作?”李天峰也很是诧异。 “这也是凶手带走李闯的头和手脚的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早就清楚了,是为完成李志堂和李闯的身份替换。你要了解这种操作,建议去找一本《法庭DNA鉴定简史》看看。”苏曼宁对李天峰说。 “那头发呢?怎么替换?当时可是有医生在场的!”洪运还是难以相信。 “那对程功来说太简单了,你不知道,程功是个魔术爱好者。”秦向阳说。 “魔术爱好者?要真如此,我倒是记起来提取检材前的一个细节。”洪运迎着大家的目光说,“那天大雪,程功出去待了很久,回来狼狈不堪,连头发都冻住了!我以为他心情激动,当时很是理解。” “这个嘛……”苏曼宁斟酌道,“要真是他搞的鬼,以我的经验,那他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他提前准备了李闯的头发,但李闯的头和四肢,一定是被冷冻保存过的,他为了不引起或者减轻医生的疑虑,才冲进雪里,把自己的头发也冻住。” “有道理!”洪运唏嘘道,“可我还是想不通,要真如此,他的动机是怎么产生的?”洪运显然不了解1210案的细节。 “新的DNA比对结果出来前,一切还都是推理。简单地说,三个月多月前,程功在一天之内,先后跟华春晓、高虎、李志堂、黄少飞、郝虹结了怨仇,心里积郁难平。后来定是找到他的员工吕胜,也就是李闯,喝酒倾诉。这是巧合,也是必然。我想,当时李闯听到华春晓等五个人的名字时,一定惊讶极了,以至于酒后吐露了自己跟华春晓等人当年绑架孙成茂的秘密!程功掌握了这个秘密后,又无意中从微博或者新闻里,看到了洪运来寻亲的消息。对于当时落魄至极的程功来说,一千万美元的诱惑,诸位能想象吗?或许正是那个时候,也或许更早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李闯身上的鱼形玉佩,以及那张黑白照片。这么一来再结合洪运的微博,他自然就能断定李闯的身份了!” 所有人都紧盯着秦向阳。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他对一千万美元遗产动了心,又掌握了华春晓等人当年的罪恶往事,这才设计出如此处心积虑的连环杀人案。至于整个案件的杀人者,是李志堂单独实施,还是两人合作动手,我还不能确定。但我倾向于前者。” “为什么不是李志堂策划的?”丁诚问。 “李志堂不具备程功那些先天条件,没有同时跟华春晓等人结怨,更无从得知李闯的真实身份。愤怒、贪婪,是程功罪恶的起点。”秦向阳平静地说。 “那程功如何说服李志堂做这种玩命的事?”洪运皱眉问道。 秦向阳答道:“这点目前我也无法解释,也许是利益共享,但李志堂所冒的风险显然太大!而且后来李志堂还暴露了!从案情分析,只能看出本案的策划者很注重对李志堂的保护。先是通过提前三个月的苦心准备,巧妙地用李闯代替了杀手李志堂的身份,同时通过给孙劲发短信的方式,误导警方快速把凶手定性成动机十足的李闯!只可惜这些被一一识破,李志堂浮出水面之后,他又弃车保帅,给李志堂量身定做了勒索动机,来保全自己。” “程功要取代李闯领遗产,为何不单独干掉李闯,而是策划这场连环局?”洪运自问自答,很快明白过来,“我懂了!连环局更能保证他的安全。他巧用1998年的绑架案,把李闯包装成凶手,从而达成了对李志堂的保护!当替换伎俩被识破,李志堂暴露,他又策划了李志堂对我的勒索动机,从而达成了对自己的保护。对程功来说,连环局是双保险!” “你分析得很对!”丁诚赞许道,“等你姐姐的报告吧,一切还需验证!”“要真是这样,那还有个关键人物来配合程功。程功的母亲孙桂珍,她撒谎了!”苏曼宁说。 “是的!”秦向阳把玩着打火机,让它在指缝之间来回翻转了一圈,突然道,“李文璧此前说起过一个细节,孙桂珍说她一直保存着王月梅的留字,就是希望有一天程功他们母子重逢。她说这些话时,很是伤心难过。如果她句句属实,不该是那个精神状态吧?” “说起来程功也算孝子。他生意破产,诸事不顺,求她母亲撒谎配合谋那份遗产,不是难事。孙桂珍肯定会心软答应。但我估计孙桂珍并不清楚程功在本案的所作所为……”苏曼宁说。 “可孙桂珍知道李闯的真实身份,她怎会同意程功冒险?”洪运不解。 “那很简单。程功一定对孙桂珍说了谎,说李闯杀了华春晓等人,犯下重案在逃,根本不可能领取遗产……”苏曼宁说。 众人正讨论间,孙劲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打开手机后,一条短信跳了出来——洪运于今晚20:00至23:00,在五洲 酒店六楼宴会厅,为飞虹公司员工举办年会。此人守财如命,不惜向警方坦白其父罪行,出卖我。切齿之恨,我必杀之!古人有云,父债子偿。为父报仇,天公地道。你如何对洪运,与我无关。我只想和你玩一场游戏,对你来说,想抓住我,今晚是唯一机会,望君珍惜。条件唯一:要想抓我,单身前来。若有埋伏,相见无期。 又是不记名电话黑卡。这条消息的突然出现,打破了所有人对案情发展的预判和想象,令人震惊不已。 经洪运确认,有关年会的安排属实,飞虹公司上下无人不知。 谁发的短信?李志堂。这点,大家结论一致。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呢?他明确告诉孙劲,要趁开年会的机会去杀洪运。这对警方来说,是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他明确提出条件,警方不能设伏。 哈密的物流人员取箱子时被抓,让李志堂得到一个信息:洪运向警方坦白交底了。而洪运还活得好好的,李志堂由此不难判断出,孙劲并未因仇恨采取过激行为。短信里,李志堂有怂恿孙劲复仇的言辞,看来,李志堂很希望洪运死,以至于要亲自动手。孙劲是警察,责任上,这的确是抓获李志堂的最好机会。 可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罪犯? “挑衅!赤裸裸的挑衅!”丁诚怒道,“他说不设伏就不设伏?可笑!” “把杀人时间、地点、目标,都告诉警察!有这么蠢的凶手?”洪运一脸迷惑。 “他为什么单单挑我去?就因为我和洪运有……仇?”孙劲喃喃自语。 “李志堂是疯了吧?这是自寻死路嘛!”法医吴鹏说。 “是啊!他为什么单单挑你?”李天峰附和着孙劲的话。 “这叫有始有终。以前的短信也都是发给孙劲的好吧。”苏曼宁对李天峰说。 看完短信后,每个人惊讶之余,都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反应。 秦向阳把打火机甩在桌上,站起来说:“短信意思很明确,李志堂今晚要杀洪运。为什么?咱从凶手角度考虑。以程功是幕后真凶为前提,顺着程功和李志堂勒索洪运的虚假动机继续往下捋。对他们来说,能判断出我们识破了那个虚假动机吗?” 秦向阳扫视着大家,平静地说:“我想不能!这就是信息的不对称!此刻的程功,得到了预想的一切,一定得意非凡。那么,在李志堂暴露后,他又给李志堂量身定做了那个虚假动机后,他只有把戏继续演下去,让我们觉得一切顺理成章。怎么演?短信内容再明白不过,你洪运出卖了我李志堂,那我李志堂非杀你洪运不可!大家想,是不是这个逻辑?” 无人插话。 秦向阳继续道:“表象说完了,再来看程功的实际意图。对他来说,当前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杀掉李志堂灭口?”洪运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表现出了作为商人的精明天赋。 “没错!”秦向阳拍着洪运的肩膀说,“程功目的已经达成,并且自以为天衣无缝。对他来说当前最大的危机,是他的合作伙伴李志堂。我想,今晚的行动根本就是个阴谋。程功之所以挑孙劲去现场,一来,李志堂是绑架孙成茂事件的唯一幸存者,孙劲杀他再合适不过;二来,孙劲是警察,有责任有义务抓捕或击毙李志堂。这是条借刀杀人计。” “歹毒!”众人议论纷纷,完全赞同秦向阳的分析。 “那李志堂也不是傻子,他就甘心受程功设计、支配?”苏曼宁说。 “这点,跟前面的疑问一样,程功如何说服李志堂连杀五人?我也想不通,但事实如此。”秦向阳说。 “那孙劲要不要去?”李天峰问。 “我去!这根本没得选择!借刀杀人又怎样?杀不杀李志堂在我。破案期限在即,这可是抓捕李志堂的最好机会。” 孙劲的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毕竟,就算所有推理都正确,是程功策划了1210连环大案,冒名顶替,图谋遗产,但要是抓不到李志堂,就根本没有证据定程功的罪。顶多,程功把遗产退回去,领一个诈骗的罪名。程功所用的血管和头发,并不能作为他幕后策划和杀人的证据。很简单,只要李志堂不被抓,他完全可以把策划和杀人事件,全推到李志堂身上,从而把自己定性成配合李志堂冒领遗产的诈骗从犯。这是个跟主犯天差地别的罪名。 李志堂的重要性,无形中被上升到了最高位置。 所以,孙劲的看法是对的,他一定要去,没得选择。 但秦向阳也分析了,这是个陷阱,目的就是要借孙劲之手除去李志堂。是陷阱就不简单,谁知道接下来的年会上,等待孙劲的是什么? 最关键的是警方不能设伏配合孙劲。 设伏,李志堂就不出现,倘若他就此悄无声息,那又如何定主谋的罪? 不设伏,孙劲能否应付不可知的陷阱呢? “只能秘密设伏,安排便衣进年会现场,配合孙劲。”丁诚提议。 事实上也只能这么做,要想将计就计,顺着主谋的思路走,肯定不能光明正大派人进去。 但短信里说得很明确:“要想抓我,单身前来。若有埋伏,相见无期。”那么凶手总该有个法子,去判断警方有没有设伏吧。 秦向阳提出了这个疑问。 “我想,他只能通过参加年会的人数判断!”无形的紧张和兴奋之下,孙劲两眼发亮。 洪运啧了一声,说:“有道理啊!年会名单,连员工以及部分家属、朋友,总共108人,费用我出的,字是我签的,一人一张邀请卡。” “那服务人员呢?可以让便衣扮成酒店人员进去。”丁诚说。 “酒会是自助性质,正式开始之后,服务人员不会随便进出打扰的。”洪运无奈地说。 秦向阳叫洪运从手机里找出参加年会人员的名单,仔细看了一遍。名单上大部分是飞虹公司的职员。他很快意识到,名单本身绝不会有漏洞。但李志堂要是出现,他就一定是占据了名单里的一个合法身份。能提前找到那个身份吗?逻辑上不可能,年会还没开始,李志堂不会提前暴露。理论上,每个参会人员的邀请卡,都有被李志堂设法借用的可能,警方总不能提前把所有人都保护起来吧?如果那样,李志堂受惊遁逃,不再出现,那又如何是好? 这是个无法回避的矛盾。 看来,只能让事情按主谋设计的方向进行,将计就计,擒获李志堂。 实际上,随着酒会时间的临近,一种无形的压力席卷而来,侵蚀着所有办案警察的神经。那时,他们才意识到,凶手根本不需要判断警方是否设伏,更不需要判断谁是警察。这个,我们稍后再讲。 这时,又有消息传来。 王各庄镇。 带着李铁柱照片暗中调查的警员,打电话向秦向阳汇报,经过很多老乡的辨认,确定李铁柱就是当年的程庆良无疑。 这是个好消息。 到此,案情又朝前大大迈进了一步。 上午十一时,洪运接到程功电话离开市局。在电话里,他对程功谎称,商务局领导找他谈了一上午投资政策问题。临走前,丁诚考虑到洪运的安全,让他穿一件防弹衣回去。洪运拒绝了,他的理由很充分:如果程功真是主谋,那绝不会加害他。他是财神爷。 午后三时,澳门。 洪运大姐洪燕把王月梅的最新DNA详细鉴定报告传给了丁诚。 同一时间,法医吴鹏把王月梅的DNA信息,跟李闯的DNA信息做了比对。 结论:李闯才是王月梅当年遗弃的孩子,毛蛋。 市局会议室。 1210案最新案情汇总—— 1984年5月20日,程庆良带孙桂珍上街售卖掏老坟得来的物件,随后跟随商贩去县城取赃款,并于当日跟孙桂珍离婚。两人离了婚,就等于程庆良把盗卖国家文物的罪名,全拢到了自己身上。两人离婚当天,王月梅将毛蛋遗留在程庆良家中。程庆良迅速携赃款潜逃,此后化名为李铁柱。至此,结论已经相当明显,两人分开时,程庆良带走了毛蛋,也就是后来的李闯。而当时新婚不久的孙桂珍一定怀着孩子,那个孩子,也就是后来的程功。 1998年夏天,李闯伙同华春晓、李志堂、高虎、黄少飞、郝虹,接了一单大生意,通过给各个医院免费升级内存,找到了孙成茂“熊猫血”的信息,绑架了孙成茂。而李闯在绑架当日,因欲进火场救孙劲,被华春晓等人杀人灭口,推进火场。 李闯大难不死,救了孙劲之后的生活轨迹不得而知,只知道他后来到程功的小企业打工,并因随身携带的信物,被孙桂珍认出来,他就是李铁柱带走的孩子。故此,孙桂珍对李闯照顾有加。作为回报,李闯拼命干活,不求回报。 2016年9月15日,落魄小老板程功,先后跟华春晓、李志堂、高虎、黄少飞、郝虹结了仇怨。回去跟李闯倾诉。李闯酒后激动之余,把自己跟华春晓等人的秘密,告诉了程功。随后程功意外中发现了洪运来内地寻亲的消息,深受大笔遗产刺激。同时,程功注意到李闯的玉佩和照片,跟洪运微博中的玉佩和照片一致,从而判断出眼前的李闯身上竟然藏着这么一大笔财富,从而动了杀心。 实际上,程功也许忽略了一个事实,李闯作为孙桂珍和程庆良收养的孩子,一旦得到那笔遗产又怎会独享呢?不管怎样,程功总会跟着喝口汤。 这,只能说是也许。欲望支配着贪婪。程功会在乎那口汤吗?人在贪念下的举动,不可以常理论之。 本来,起了贪心和杀心的程功,唯一需要干掉的人是李闯。但那么一来,动机太明显,案子链条太短,极易暴露。程功这才策划出1210连环杀人案,以李闯跟华春晓等五人的恩怨为突破口,设计了一出借刀杀人的好戏。先是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痕迹替换,把第一个死者李闯包装成杀手,把杀手李志堂包装成第一个死者。这很合理、巧妙,李闯有十足的杀人动机。随后秦向阳从华晨公寓的近百张视频截图里,发现了四张异样的图片,那四张图片上,李志堂一早一晚的打扮不尽相同,从而逐步识破了杀手身份替换的把戏,把李志堂给揪了出来。李志堂暴露后,主谋又给李志堂设计了相应的勒索动机,此举不为别的,只为继续误导警方,以达成对主谋身份的进一步保护。 逻辑上,1210案总算归于合理。 证据上,目前有两个切实结论。 一、李志堂是杀手。 二、程功冒名顶替,盗用了李闯的血管和头发,图谋巨额遗产。 而最为关键的结论,也就是程功的主谋身份,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要想砸实这个结论,全靠今晚一战,孙劲应邀赴会,独闯陷阱,一举成擒李志堂。 至于其他疑点,还有两个。 一、程功是如何把那一小段血管埋进小臂的?那算个微创手术,却非得有专业人士参与不可。去医院做这种手术显然不合情理,根本没法跟医生解释。排除掉这个可能,那么只能是暗中有人帮助他。这个人是谁? 会议室所有人员不约而同,第一个想到了蒋素素。这时秦向阳想起来一件之前令他奇怪的事,程功为什么突然就跟蒋素素搞到一起了?这难道只是巧合?蒋素素虽说是生殖中心的医生,但在胳膊里埋一小段血管的活,应该不在话下。这么分析下来,如果蒋素素真是被程功利用,那她接下来岂非同样面临被杀人灭口的可能? 蒋素素?蒋素素?蒋斌?秦向阳念叨着蒋素素的名字,自然而然想到了蒋斌。手里把玩的打火机掉到了地上,逻辑上最细微的一根弦被他连上了。没错!程功既然从李闯口中得知了1998年的一切真相,那对他来说,这个微创小手术,计划中最理想的人选该是蒋斌才对。为什么?因为蒋斌杀了李文志,并挪用了肝脏。程功只需以此要挟,蒋斌就只能配合,而且也绝不会出卖程功。只是谁都没料到,蒋斌因艾丽的器官案,被牵连了进去,从而身陷囹圄。对程功来说,这是无法计算的意外。无奈之余,他只好重新物色人选,找到了蒋素素。 二、程功如何说服李志堂参与该案件,并冒死做了杀手?以利益共享说服李志堂是最大的可能。但整件事下来,李志堂所冒的风险,实在太大了,至少程功要比他安全得多!李志堂凭什么舍命做这件事,凭什么那么相信程功会分钱给他?难道他想不到程功事后有卸磨杀驴的可能?这令所有人为之费解。但是这个问题,当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确保孙劲如何抓到李志堂。 下午四时,滨海市局刑警支队,栖凤分局刑警大队,所有刑警全副武装,全部进入待命状态。天空也随之阴沉下来,给人们兴奋的心头带来一丝压抑。 丁诚对所有刑警做了详细分工,他挑选出五男五女,总共十名年轻刑警,把他们安排到五洲酒店做服务生。鉴于酒会的特殊性,他们不必进入会场内部。丁诚把他们安排在酒会外面的走廊上,一旦场内有动静,随时突入现场,协助孙劲,这是第一道封锁线。 此外,丁诚在酒店四周、前后门,安排了大量便装刑警,此举能确保李志堂一旦出现,不等他进入酒店,就能当场将之擒获,这是第二道封锁线。 另外,酒店再往外的所有交通要道,所有路口,都埋伏了刑警,这是第三道封锁线。 下午五时,秦向阳安排李天峰全程盯死蒋素素,并确保对方的安全。 下午六时,市局枪械库。 孙劲在秦向阳要求下,取了一件防弹背心。他的配枪是最常见的64式警枪,他检查好枪械,装满弹药,又额外拿了一盒子弹。 “注意安全!”秦向阳重重地拍着孙劲的肩膀。“一定要活着回来”这种诅咒式的电视剧对白,秦队长不会讲。 “非抓到李志堂那孙子不行。”孙劲做好枪械登记,来到走廊叼起一根烟,放松的表情里隐隐透着兴奋。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说:“你说丁局这么安排,李志堂那小子还能上钩吗?” “不好说。换成别人在丁局的位置,也只能这么做。”秦向阳把玩着打火机,琢磨了一会,道,“不过,以本案中李志堂的行事作风,我判断他会出现,他的短信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只是无从判断他出现的方式,至少他会化妆。希望第二道封锁线能派上用处吧,那就用不着你了。” 孙劲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父亲惨死的形象从脑海里驱赶走,笑着说:“不管怎样,他只要敢来,我一定会抓住他。” “等你回来庆功!”秦向阳随之一笑。 “我再回分局准备一下。记住,万一我他娘的挂了,我一定会留下你需要的证据。我想这么做……”孙劲一边走一边说。 “你他娘的闭嘴!”秦向阳止住了孙劲的话。 “万一而已。” “别废话,没万一。” 晚十九时。 五洲酒店。 离年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参加年会的人员陆续到来。 酒店门迎及停车场引导员,都有刑警便衣。便衣紧盯着每个到来的客人,跟脑海中李志堂的样子做着比对。 程功早早赶到了会场。作为工作的准负责人,一会他要做个简单的发言。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讲话,他既紧张,又兴奋。 洪运面上很轻松,嘴角的笑容令人温暖。实际上只有他自己清楚,当他面对程功时,他感觉眼睛里像是有团雾。 他眼前的程功,皮肤健康,谦逊有礼,浑身充满力量,曾经是个踏实能干的小老板,可谁知道,这个曾经的小老板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蒋素素也出现在了会场,打扮得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现在的身份,是程功的助理。李天峰本来一直跟着她,见她进了酒店,只好远远地停了车,等在外面。 晚二十时。 酒会按时开始。有几个迟到的人步履匆匆地进了酒店。 二十时十分。六楼会场。 与会人员签到表,洪运已经悄悄地看了好几遍。108个人,竟然都到齐了。这很好理解,年会上有不少抽奖环节,奖品都是大额现金,这种活动没人愿意错过。 二十时三十分。 坐在外围指挥车上的丁诚面色还很平静,但他心里已经微微泛起涟漪。 反馈给他的消息无一例外,一切正常。 不管是酒店门口,还是酒会走廊,便衣都未发现李志堂的踪迹。 这太被动了。 还有比今晚更好的机会吗?要是今晚李志堂不出现,案子怕是只能转交给公安部了。丢人!丁诚狠狠地咬着牙,可是他想不出任何更好的法子。 他只有等。 酒店外面,秦向阳和孙劲躲在一辆车里。 孙劲看了看表,忍不住说:“还是没动静。不等了,我进去吧!” “别急。”秦向阳搓着胡茬说,“我们没按短信要求去做,他不可能轻易出现。等。” “但是兄弟们都在暗处,他李志堂怎会知道有埋伏?” “这是逻辑混沌。我们和凶手都在演戏。他不确定是否有埋伏,我们也不确定他是否确定有埋伏。他和我们在信息上是对等的,谁都不确定谁。这时候比的就俩字,耐心。” 二十一时三十分。 前期的主题活动已经结束,员工组织的文艺节目登台,中间不时穿插着抽奖,酒会现场渐渐热闹起来。洪运一直在偷偷观察程功,但没发现对方有什么不对劲。 时间很快来到二十二时。 又是一轮现金大奖开始了,酒会进入高潮,饮品被大量消耗。大厅内部有两个洗手间,但完全不够用。酒会大厅的门早被打开了,人们的进出变得频繁起来,现场秩序慢慢趋向散乱。走廊上扮成服务人员的刑警,警惕性到了顶点。 丁诚在指挥车外面不停地走来走去。他点了根烟,只抽了一口,随手就把烟丢到了地上。 “还没动静?叫孙劲进去!”丁诚再也忍不住了,拿出通话器给秦向阳下命令。 “再等一会吧?”秦向阳建议道。 “再等就他娘的散场了!”丁诚刚要发火,孙劲那边的手机响了。 又是一条短信:我只说一遍,想玩游戏,就撤走你们的人。全部。 “有动静了?”丁诚兴奋起来,“叫我们撤人?” “他是猜测有埋伏,他这么做是谨慎,也是威胁。”秦向阳在通话器里说。 “我知道!”丁诚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斟酌了一会,说,“可是,撤不撤人,他都不可能知道!我干吗听他的?” 丁诚一边说,一边对指挥车里的技术人员打手势,叫他们查查最新短信的即时位置。 “但是我们自己知道。”秦向阳放慢了语速,说,“我们不把人撤出来,这个信息我们自己清楚。那么,我们就会担心凶手因此不出现。” “这……这太被动了!” “是的。但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和他赌一把!”丁诚果决地说,“叫孙劲进会场!我一个人也不撤,李志堂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都判断不出我们的决定。最好的法子,是什么也不想。” “你说得对!他也在赌,和我们比耐心。” “叫孙劲进去!”丁诚下了命令。 孙劲看了看表。二十二时十五分。 他什么也没说,点了根烟,轻松地下了车,往五洲酒店走去。 “小心点,完事回来喝酒。”秦向阳小声说道。 “行。”孙劲没有回头,一边走,一边朝身后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指挥车里。 技术人员告诉丁诚,刚才那条短信,是从两条街外的一个通讯基站附近发出的,手机早就关了。 “两条街外?那范围大了去了!那就意味着李志堂还在某处观察,可是孙劲已经进去了,这狗日的到底会不会上钩?”丁诚走来走去,满头大汗。 酒店六楼。 “孙警官?你怎么来了?”孙劲出现在酒会现场时,正到处敬酒的程功一眼就认出了他。 “有个特殊任务。没事,你忙你的。”他和秦向阳早商量好了,见到程功时言语之间不用打马虎眼。既然对方在演戏,那就顺着对方的期望去演。 孙劲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仔细观察着大厅里的一切。 二十二时四十分。 孙劲进去已经将近二十五分钟了。酒会接近尾声,已经有人提前离场,但还是没发现有任何异常。 “已经有客人离场,未发现异常。”孙劲通过耳朵里的通话器,小声地把情况通知给了外面。 二十二时四十一分。 丁诚脚下的烟头早就数不过来了。 “等不及了!”丁诚按着通话器对秦向阳说。 “既然赌了,就赌到底!”秦向阳道。 丁诚紧紧地咬着槽牙,停顿了十秒,吐出一个“好”字。 二十二点五十四分。 酒会现场。 所有演出早都结束了。大部分客人开始收拾东西离场。 孙劲靠在沙发上,盯着每个离开的人,手心里早已捏出汗来。 “操!”秦向阳盯着腕表的秒针,扭头对着通话器说,“丁局?” “输了!”丁诚早就忍不住了,他终于意识到小看了对手。这本是一场再公平不过的赌局,双方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决定和意图。输赢之间,看的是谁的心更盛。警方设了埋伏,越是想抓住李志堂,就越会担心对方因此不出现。 “撤!”丁诚几乎是吼着下了命令。 “都撤吗?”通话器里有人问。 “一线,二线全撤!撤到三线这边!” 丁诚坐在指挥车里,满头大汗地盯着监控器。 监控器里显示的,是酒会现场和地下停车场的画面。早在酒会开始之前,就有刑警扮成服务人员,秘密安装了红外摄像头。监控画面很清楚,但糟糕的是,随着离开酒店距离的不断增加,警用通话器里孙劲的声音越来越不清晰。丁诚也不知道要撤出多远,才能达到李志堂心理上的安全距离。 此刻包围圈离五洲酒店,足足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了。丁诚倔强的心被深深地羞辱了,却又不得不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引出凶手。他远远望着酒店顶楼的霓虹灯标牌,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 晚二十三时。酒会结束了,大厅里的人走了七七八八。蒋素素也不知道去哪了。这点秦向阳不担心,李天峰早就安排了人跟踪蒋素素。 客人全离开之后,电梯也清闲了,程功和洪运才收拾好东西前往地下停车场。两个保镖紧紧跟在洪运身后。 “孙警官,你……”临走时,程功和孙劲打了个招呼。 “一块走。”孙劲跟随程功等人进了电梯。 “你在执行什么任务?怎么不见秦队长?”程功打破了电梯里的沉默。 “不就为这位洪大少爷的安全?”孙劲没好气地说。 这时,丁诚指挥车上的监控画面突然停了。 “糟糕!定是有人剪了线路!”丁诚猛地站了起来,激动之下,头顶撞到了车顶。 “那就是有情况了!”秦向阳的声音从通话器传了出来。 话音未落,秦向阳招呼李天峰,跳上车就窜了出去。 紧接着,他身后的黑暗里齐刷刷亮起无数警灯。警车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朝五洲酒店开去。 电梯很快来到负二层贵宾停车场。洪运等人走出电梯时,本应立刻亮起的声控灯却没反应。 走在最前面的洪运“咦”了一声。 孙劲面上放松,神经却一直绷着。他见灯光未亮,一把掏出枪,快步走到洪运身边。其他人纷纷掏出手机照亮。 “砰!”黑暗里突然划过一道亮光,一颗子弹射中洪运。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闪!”孙劲撞倒洪运,弯腰把他拖到一根柱子后面。洪运靠在柱子上痛苦地呻吟了几声,接着就没了动静,不知死活。 “操!”两个保镖弯腰向洪运靠拢。 “小心!兄弟你没事吧?”程功大喊了一声,猫腰跑向孙劲,接着又半路拐了弯,闪身躲到另一根柱子后面。 “砰!砰!”枪声又起,两个保镖应声而倒。 “娘的!”孙劲咬着牙靠在洪运身边,马上意识到杀手一定戴着红外夜视镜。 此时,随着距离的缩短,秦向阳从通话器里听到了枪声。 “什么情况?”秦向阳大声问。 “停车场有枪手!洪运中枪!”孙劲急道。 “拖住他!”秦向阳大声说。 孙劲微微侧身向外看去,可是外边黑漆漆的,除了身边几辆汽车,啥也看不到。 找到对方位置要紧。孙劲抓起洪运的手机,调成手电状态,猛地探身扔了出去。他想用手机吸引对方再次开枪。 “啪!”手机带着光,远远地摔在地上,碎了,四周又归于黑暗。 孙劲期望的枪声并未想起。 真狡猾,不会跑了吧?那大伙所有努力就全费了!孙劲又急又恨,果断地站起来,向前方一根柱子背后冲去。眨眼工夫,他冲到那跟柱子背后,喘了口气,又继续跑向前方临近的另一根柱子。 “砰!”枪响了,一颗子弹从孙劲肩头掠过。 孙劲冷哼了一声,全然无惧。这次他没有停下脚步。他总算看清了子弹射来的大体方向,抬手还击,连射三枪,同时脚底下又向前冲了十几米,随即闪身躲在了一辆车背后。 敌暗我明,这么干可不是办法,再过几秒,怕是又要重新判断对方位置。最要命的是,枪战才一分钟,大部队赶到前,对方完全有机会逃走。想到这,孙劲毫不犹豫地再次冲了出去。 “砰!”枪声还是来自之前的位置。 孙劲暗道一声“好”,向前方百米冲刺,同时还击。 “砰!”对方射出第六枪,击中孙劲右肩。巨大的冲击力透过防弹衣传来,差点把孙劲的身子向后扳倒。 孙劲忍着疼痛,立刻俯低身子蛇形前进,脚下未出现任何迟滞。 “砰!”第七枪。 这一枪击中了孙劲的大腿。他重重摔倒在地。 倒地后,他急忙做了个战术性翻滚,同时快速击发完一梭子子弹,躲了起来。 “被咬了。”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换上新弹夹。 “重不重?”秦向阳在耳机里吼道。 “小意思。” “拖住他!快到了!” “好!”孙劲说完,猛地又冲了出去。他计算好了,一般手枪的弹夹里都是七颗子弹,要是加上枪膛里的一颗,对方枪里最多还有一发子弹。就算是再被咬一口,他也要找到对方的藏身位置,他不想给对方换子弹的机会。 孙劲继续向前冲,向虚空处连续射击,快如猛虎。 “咔嚓!”孙劲的新弹夹又打空了。 这时对方射出了最后一发子弹,再次击中孙劲。 孙劲捂着小腹朝前一跃,滚到了一辆车旁边。这次,他终于看清了一个人影。他来不及感慨防弹衣的保护,忍痛急促地调整着呼吸。 “没子弹了吧?跟个娘们似的!”孙劲终于反应过来,对方一直单发射击,那是因为子弹有限。他最担心的,是对方趁机逃脱,于是出言挑衅,吸引对方注意力。 就在孙劲准备再次站起来时,耳旁却突然传来一阵劲风。 对方什么时候绕到了自己身后?他明白晚了,赶紧侧身躲避,但还是慢了,头上硬生生挨了一棍子。他的头紧跟着一歪,通讯器从耳朵里滑了出来。 这个事实告诉我们,打架时,塞在耳朵里的便携通讯器很容易掉出来,根本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从头戴到尾,一边打一边耍帅。 同一时间,秦向阳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噪声。 他暗道一声不好,知道孙劲怕是遭了暗算,急切中把油门踩到了底。 孙劲突遭暗袭,眼冒金星,抬手护住头部,急速后退,手里的枪也跟着甩到了脚下。 黑影显然很着急,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挥舞着短棍冲向孙劲。 这次孙劲看清楚了,对方个子不高,身形瘦削,打扮利索,穿着紧身的皮衣皮裤,头上是齐肩短发。 “妈的,还真是个娘们!”孙劲大惊之余,和对方缠斗起来。 对方的棍子舞得很花哨,但缺乏力度。 孙劲拳脚威猛,要不是受了伤,早把对方撂倒了。 两人缠斗了一会,互有损伤,女人所戴的夜视镜也被打没了。渐渐地,孙劲占据了主动,他瞅准机会,打飞铁棍,把对方重重地踢了出去。 对方摔倒,急速地咳嗽起来,嘴里吐出了血。 孙劲看不真切,但听声音才恍然大悟,对方也受了枪伤。 对方受了枪伤,这让孙劲找到了一丝平衡感,再怎么说,他都击发完两个弹夹了! 孙劲捂着腿靠到柱子上,一边调整一边问:“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道:“你活不过今晚。不怕告诉你,我是你老娘李志堂!” 孙劲听得真真切切,对方是纯正的女人声音,那是装不出来的。 “呸!”孙劲哑然失笑,心里却犹疑不决,“来的应该是李志堂才对,这怎么是个女人?”疑惑归疑惑,这个对话的节奏却正是孙劲想要的。这么拖下去,估计几分钟后秦向阳就到了。 “你拿手机照照就知道。”那人嘴上这么说,手底下却摸起旁边的铁棍,再次向孙劲扑去。 与此同时,有人轻轻摸到了孙劲身后。 孙劲察觉到了对面的动静,正要挣扎着起身,猛然间听到身后又传来一阵风声。 “糟糕!”他这才意识到对面的动作,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好让他对身后失去防备。 被前后夹击,这可如何是好。急切间,孙劲抓出一大把子弹,扔到身前的空地上,接着疾速转身,想看清身后的人。 说时迟那时快,此时一块砖头已经砸到眼前,硬生生劈到了他的额头。 恍惚间,他看清了手握砖头的人:程功。 孙劲倒下去的同时,对面的人踩到了光滑的子弹上,重重地摔倒在地。 “戏演完了,我得赶紧走!”那人伤得不轻,挣扎了一会,慢慢地坐了起来。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你我终于如愿以偿!”程功一边说,一边捡起孙劲的枪,冲着那人扣下扳机。 “咔嚓。” 空枪。 那人靠在柱子上急促地喘息着,对不远处的一切浑然不觉。 这时,地下室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一定是警方通知酒店,去检查了地下室负一层的开关。 程功意识到时间不多了,急忙去孙劲身上摸出个弹夹,可那个弹夹也是空的。急切中,他抬头发现地上竟然散落着很多子弹。 他赶紧蹲下,捡起三颗子弹,一颗颗装进弹夹里。 他装好弹夹,走到杀手正前方,“砰砰砰”,射了三枪,其间没有一丝一毫地停顿和犹豫。 “你……”那人只来得及哼出一个字就倒了下去。 程功把枪放回孙劲手里,又把孙劲扶正,让他靠在柱子上,然后从杀手身上取出那把打空了的枪。 他如法炮制,从地上捡起两颗子弹装填好,站在杀手的位置瞄准孙劲头部,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再见!” “砰砰!”孙劲额头中弹,脖子一歪,靠在了石柱上。 程功转身,又把这把枪轻轻放进杀手的手里。 这时,外边传来连绵不绝的警笛声。 程功不慌不忙地跑到停车场出口,从手上摘下一副轻薄的手套。起初他想把手套塞进口袋,听到警笛声后,又果断地把手套扔进了垃圾箱。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又重新跑回停车场…… 一分钟后,秦向阳的车像一头疯牛一样冲进停车场。 秦向阳站在停车场中间,见程功扶着洪运慢慢向他走来。 看着眼前骇人的一幕,秦向阳根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孙劲和一名黑衣人面对面坐靠在柱子上。在两人身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很多子弹。孙劲大腿中弹,防弹衣上有一处弹痕,致命伤在头部,有两个弹孔。黑衣人身上有五个弹孔,三枪在胸腹部,两枪在胳膊上。 李天峰跳下车,只看了孙劲一眼就受不了了,一脚就把车门子踹了个坑。 秦向阳蹲下去探了探孙劲的气息,接着把孙劲全身检查了一遍,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挥手一拳捣在石柱上。 这时吴鹏和苏曼宁从另一辆车上冲下来。两人呆立了片刻,立即提取了孙劲和黑衣人的指纹。孙劲牺牲了,他们心里都很难过,但职责在身,容不得他们过多表露什么,只能硬着心肠立刻勘查现场。 医护人员是省附属医院的,那个医院离五洲酒店最近,一早就安排了人随时待命,所以来得特别快。 初步检查,洪运和两个保镖都是暂时昏迷,没生命危险,这三位占了三副担架。说起来,洪运这两位保镖的内地之行实在丢人,先是被孙劲狠揍了一顿,这里又各自挨了一枪,根本没起到保护主人的作用。洪运雇了这么两位人物,上哪说理去。 黑衣人身中五枪,双目圆睁,脉搏不张。 孙劲额头中弹,医生摇着头,直接给他盖上了布。 怎么会这样! 秦向阳无法接受孙劲被害的事实,眩晕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拦住第四副担架,翻着黑衣人的眼睛看了看。黑衣人皮肤很白,面目清秀,画着口红、眼影,没有喉结,分明就是个女人。 不对啊?这人到底是谁?来的应该是李志堂才对!难道一切又错了不成?愤怒,惊讶,不解,层层叠叠,令秦向阳窒息。他咬着舌尖深吸一口气,再次仔细凝视担架上那张苍白的脸。 不对。女人的上唇怎会有细密的胡茬?视线中,那些胡茬极短,在化妆品掩盖下本来极难发现,可是经过一番激烈打斗,毛孔出汗颇多,胡茬因此才显露出来。看到这,秦向阳抬手捏了捏黑衣人的头发,指尖微微用力,一下子把头发扯了下来。 竟然是假发。假发和发际线接触部位,有一层稀薄的胶。这么一固定,使得假发在打斗时也不易掉落。 假发之下,露出短短的寸头。秦向阳跟医生要了块棉布,把黑衣人脸上的妆简单地清除了一遍。这时候再仔细端详,那张苍白的脸终于跟秦向阳脑海中李志堂的样貌吻合起来。 这就对了!终于见到了李志堂,只可惜是个奄奄一息的!秦向阳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整个案子来说,这很重要,证明之前的推断无误。 “全力抢救,记得检查这个人的声带。” 他话音未落,医护人员已经抬着担架远去。 秦向阳喊来李天峰,突然问:“还记得案发最初对李志堂相貌的描述吗?” “样貌描述?”李天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支吾着摇了摇头。 秦向阳说:“502案发现场,从死者手机里找到一些照片,有自拍照,有全身照。单从照片上看,李志堂样貌清秀,形体匀称,跟现场死者体型几无差别——这是你当时的原话。忘了?” 李天峰“啊”了一声,想起来了。 “李志堂长得清秀,身高最多170,有男扮女装的先天条件。他还做了声带手术,这就是为啥一直抓不到他的原因。”秦向阳的语气透着对自己的失望。毕竟,他早就料到李志堂会装扮潜入,为此,他也想过很多可能,但就是没想到李志堂男扮女装得这么彻底,竟然做了声带手术。 这也太绝了吧?李志堂何至于如此折腾自己?秦向阳琢磨着这个问题,向程功走去。 程功眼神涣散,正叼着一根烟发呆,见秦向阳走过来,也不主动言语,神情表现很符合一个无辜者的状态。 秦向阳捏起程功嘴边的烟丢到地上,狠狠盯着他。 “秦警官,你们怎么才来……”程功被盯得发毛,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吐沫,语气却显得很无助。 “描述现场情况。”秦向阳盯着程功说。 “怎么说……简直是噩梦……”程功敲着头缓了半天,才道,“当时我们从电梯下来,这里的灯没亮。接着突然就有人开枪。开了好几枪。洪运走在最前边,但当时我也不知道打中了谁,慌乱中藏到了一根柱子后边面。”说着,程功又颤抖着掏出烟,顺手分给秦向阳一支。 秦向阳一巴掌,把烟跟烟盒打飞了。 程功半张着嘴愣了几秒,无奈道:“接着就是孙警官冲上去了,不停地打枪。其实当时又惊又怕,啥也看不见,听到连续的枪声,才知道是孙警官,毕竟他有枪嘛。他冲上去后,我就慢慢摸回到了洪运身边,见他受伤昏迷了,一直给他捂着伤口,直到听见警车进来,才放了心……”说完,程功亮了亮他手上的血。 “打斗时,你一直守着洪运?” 秦向阳丢下程功,回头去看现场。 现场最奇怪的,就是那一堆撒在地上的子弹。 “初步检验了指纹,两支枪的枪把上,只有各自主人的指纹。两把都是空枪。最奇怪的,是这些子弹。”吴鹏说。 “子弹是孙劲的,任务前他取了一盒。刚才我检查了,他口袋里还剩半盒。”秦向阳说着,掏出那半盒子弹。 “孙劲的位置有三枚空弹壳,杀手的位置有两枚空弹壳。”苏曼宁说。 “杀手是李志堂!”秦向阳提醒苏曼宁。 苏曼宁眉间一皱,小心地捡起几枚子弹,继续说下去:“从这几枚子弹上的痕迹看,它们被人踩踏过,这就不难还原当时的情形。当时一定是有紧急情况,孙劲来不及闪躲,随手抛出这些子弹,导致李志堂踩踏滑倒。还可以肯定的是,当时这两把枪的子弹都打空了。李志堂摔倒后,孙劲就地装弹,同时,李志堂也捡取子弹装弹。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开枪……” “你是说,孙劲这边之所以有三枚空弹壳,是因为他装弹快,那个时间,李志堂仅仅装填了两发,然后他们同时开枪,双双命中?”秦向阳问。 “以我的经验分析,是这样!”苏曼宁果断地说。 秦向阳看了看远处的程功,心里想,要是这样,岂非没程功什么事了?不,这不合理。怎么说,这都应该是程功最后一场戏。这场戏的目的,就是借助孙劲之手,杀掉李志堂灭口。可是李志堂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点孙劲无比清楚,他又怎么可能杀掉李志堂呢? 这时,他突然想起行动前孙劲说过的那句话:“我再回分局准备一下。记住,万一我他娘的挂了,我一定会留下你需要的证据。我想这么做……” 想到这,秦向阳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当时止住了那些不吉利的话,没有任由孙劲说下去。本来,他不让孙劲说丧气话是为对方好。现在想来,只能说孙劲对于这次行动十分看重,也十分谨慎,甚至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心理准备。 想到这,秦向阳一阵干呕,只差把苦胆也吐了出来。他后悔了,后悔打断了孙劲,没让人把那些该死的不吉利话说完。也许让人说完,他会有更好的法子去完善孙劲的想法,那么一来,孙劲或许就不必送命了! 他眼前突然一阵恍惚,好像看到孙劲正叼着烟站在旁边说:“哥们先走了。别愁没有程功的证据了。哥们拿命堵了一把,给你留下了证据。谁叫咱是警察呢,是不?” 可是他把孙劲身上摸遍了,除了香烟,就只有那半盒子弹。证据在哪呢?他相信,如果孙劲真留下了证据,就一定在眼皮子底下。自己人没必要打哑谜。 “秦队长,我是不是可以走了?洪运去了哪家医院?我得赶过去!”程功见秦向阳貌似不忙了,悄悄走过去问。 “你?这回你走不了了。”秦向阳扭头喊李天峰,“把他给我带回去!” 李天峰一甩手,把程功铐住了。 “干什么你们!我操!”程功勃然大怒,甩着胳膊极力反抗,被李天峰按着脖子掼进了车里。 同一时间。 正准备休息的李文璧接到了一个电话。 程璇璇?这么晚怎么给我打电话?李文璧纳着闷接了起来。 “姐姐,你睡了吗?”程璇璇清脆地问。 “刚要睡。怎么了小朋友?” “我不小了好吧?”程璇璇说,“姐姐,有个事,我困惑了很久,实在憋不住了,可又不知道和谁说。想了很久,只有打给你。” 小孩子能有什么事?李文璧差点憋不住笑出来。她清了清嗓子,才正色道:“说吧,是不是早恋了?” “才不是!你救过我的命,我才和你讲。我信任你,那你也得给我保密!” “那当然!谢谢你的信任,必须保密!”李文璧心想,这小孩挺精的,啥事也没说,就先给人带上个马嚼子。 “好吧。其实是我爸的事。” “你爸?他怎么了?” “我爸这段时间,常和那个叫蒋素素的在一块!我很烦!” “啊。你不喜欢蒋素素?这事我可管不了!”一听是这种家事,李文璧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看那个女人不顺眼!可是再发展下去,她万一成了我后妈,我不就……” “这是家事,姐姐不便插手。你可以同你奶奶讲。” “我奶奶?她待我爸,比待我还亲,不会干涉的!” “那你找我也没用啊!” “可我认识的大人里,除了老师,好像就你比较靠谱,我亲妈是不会管这种事的。你能不能想个法子,帮我把他俩拆散?” “这可不行!”李文璧回绝得很干脆。 程璇璇沉默了一会,叹道:“哎!真是让我爸给愁死了!” 小孩说大人话,李文璧一听又乐了。 “你不知道!我爸多愁人,他有秘密!” “哦?秘密?”李文璧把电话挪到了另一只耳朵上。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爸是个标准的直男,可是后来我意外发现他弯了!再之后,他又同这个蒋素素在一起了……我真是搞不懂他了!太不让人省心了!我真的要被他愁死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李文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不会听不懂吧?”李文璧的反应令程璇璇很意外。 “直男,弯了,又那啥……你再好好说一遍!”在电话里这么讨论别人的父亲,李文璧也难免尴尬。 “哎,你也把我愁死了!”程璇璇叹了口气,说,“通俗地说吧,我爸结过两次婚你晓得吧。嗯,自从那个孙丽萍,也就是王媛她妈跑了路,我爸好像就对女人失望了!这我能理解。我不能理解的是,他竟然和我的美术老师搞到了一起!” “你的美术老师?” “李老师,李志堂。” “你怎么知道?”李文璧虽然对1210案了解得不够细,但她知道案子大体经过,还知道李志堂是重大嫌疑人。此刻突然听程璇璇说起李志堂,立刻警觉起来。 “从手机上看的呗!放学没事时,李老师常常让我去他办公室学画。有次他临时有事出去了,手机落在桌上。我无聊,就拿他手机玩。他手机上有图案锁,我划来划去,不小心就给划开了。哎,然后就看到了很多不该看到的照片,他和我爸竟然……吓得我当时就把手机丢到了地上!” “天哪!”李文璧考虑到程璇璇的年纪,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和你说实话吧!我那次逃学,然后被人拐卖,根本不是因为李老师没给我报培训班而心情不好,而是因为看到了那些照片,那几天情绪特别低落。” “这件事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我谁也没告诉!后来李老师就不来学校了,听说是犯事了。再后来我发现我爸又有了女人,觉得他又正常了,本来还为他高兴。不承想,这个蒋素素很讨厌,整天趾高气扬的,我一点也不喜欢她。她要是当了我后妈,我就惨了!” “那你继续保密!不早了,睡觉吧?明天我去找你!”李文璧软言软语地说。 “那好吧!你看,都这个点了,我爸还不回来!准是又跟蒋素素在一块!愁死了!”程璇璇又吐槽了一会,好不容易才挂断电话。 此时,秦向阳正返回分局,他收集了枪战现场遗留的所有物件,带回去做详细鉴定。他正开着车,李文璧打来了电话。 “正忙!什么事?” “就你忙!”李文璧哼道,“得到个意外消息,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说!” “程璇璇刚才给我打电话谈心,聊起程功的事。她说李志堂是同性恋,跟程功那个过!” “什么!”一听这话,秦向阳的方向盘差点脱手。 “程璇璇不喜欢蒋素素,说着说着,就扯出来这么个事。” “确定?”秦向阳立刻意识到了这条消息的重要性。 “程璇璇从李志堂手机上意外看到的。她说程功经历过两次失败的婚姻,被女人伤透了心。但没想到程功和李志堂搞到了一块!可是之后,程功又正常起来,跟蒋素素好上了……” “李志堂的手机?”秦向阳直接挂断电话,往分局全速驶去。 “你……”李文璧那边传来“滴滴滴”的忙音。 秦向阳等人很快赶回分局。大部分人都知道了孙劲牺牲的消息,局里的气氛异常紧张。 苏曼宁和吴鹏带着物证袋匆匆进了技术科。 秦向阳突然闯进去,说:“502案发现场那个手机,做个技术还原,立刻马上!” 502案发现场死的人是李闯,但手机是李志堂的。当初李志堂留下那个手机,无非是为进一步误导警方,把李闯当成李志堂。李志堂要是还活着,恐怕他做梦也想不到,案情发展到现在,警方又想起来那部手机。 这时,秦向阳的电话又响了。 “发现了蒋素素,去了省医学院附属医院。”李天峰在电话里说。 “她去那干什么?” “还不清楚,好像是看洪运。” “见机行事,把蒋素素控制起来,一定保证她的安全。” “我知道怎么做。” 凌晨两点,苏曼宁把手机处理完毕,一些早前删除的照片一幅幅传到了电脑上。 那些照片只需看一眼就再明白不过,两个男人在一起亲热,苏曼宁有点不好意思地退到一边。 现在又搞清楚了一个疑问,程功如何说服李志堂参与该案件,冒死做了杀手?李志堂还男扮女装,甚至做了声带的变声手术,他为何这么做? 利益共享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怕是李志堂动了真心,相信了程功的一些谎言。 女人若遇人不淑,用情太深,往往很容易被不法分子控制,甚至自我毁灭。中国最美女死刑犯陶静的人生历程就是如此,先是被毒贩男友诱骗吸毒,其后用出卖身体的方式为男友招徕吸毒客人,最后以身犯险藏毒越境,最终落了个悲惨的结局。 那么男人呢,或者说李志堂这种异性恋呢?为了程功,他的做法岂非同样极致,同样投入了感情?从他做声带变声术上,或许可以猜出一些端倪。李志堂应该有了变性的想法,很想和程功继续发展下去。但犯案期间,根本没有变性的机会。只能在犯案之初先做了变声手术,一来能为各种行为做更好的掩护,二来等程功有了钱,再逃出滨海做个彻底的手术,让自己焕然一新,让李志堂彻底从世上消失。怪不得李志堂不结婚,也没女友,有人介绍对象也不看,原因都在这里。 那程功呢?程功肯定不是完美男人,但有不少优点,起码长相不错,对母亲很孝顺,孙丽萍跑路后还主动抚养王媛,事业上也尽心尽力,勇于拼打。无奈两次婚姻失败,企业破产,心里怨念太重。或者说,程功心里早就隐藏着某种邪性,平常相安无事,遇到重大变故就爆发出来。至于李志堂,对程功来说,一定是感情遭逢打击后起了玩心。恐怕李志堂到死也想不到,他被程功反复利用,算计得死死的。 同一时间,省医学院附属医院。 李志堂重伤不治,抢救失败。经检查,李志堂此前做了声带缩短手术,手术切口在口腔内部,是通过内视镜做的,外表没有伤痕。 李天峰赶到医院后,及时封锁了这个消息,他想看看蒋素素到底干什么。经过抢救,洪运和保镖早就脱离了危险。为防止意外发生,警方把洪运秘密安排在一间看似普通的病房,把守护人员安排在病房里面的隔间,从走廊外边什么也看不出来。 蒋素素以前在附属医院工作过,对环境非常熟,她大模大样地走进医院。其实李天峰封锁消息没错,但他还是想多了,蒋素素确实是来看望洪运的。程功亲手杀了李志堂,根本没必要再冒险让人来打听什么消息。 程功一早就在五洲酒店开了房。酒会结束前,他交给蒋素素一个塑料袋,叫她先回房间。塑料袋里有好几根针管,里面全是冰毒。程功突然发了财,蒋素素对冰毒剂量的索求更大了。 蒋素素跑回房间,一进门就急不可耐地注射了一针。 这些针剂力道大得前所未有。蒋素素美美地享受了一番,差点昏死过去,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时,整个人都虚脱了,接着又沉入前所未有的空虚。 她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程功回来,这才发现早在凌晨十二点左右,程功给她发了条短信。程功在短信里告诉她,洪运出事了,让她去省医学院附属医院看望洪运,顺便等他做完笔录过去。 蒋素素进了医院,直接找到重症监护室所在楼层的护士站,打听洪运的房间。可是护士一问三不知,就是不说洪运在哪里。 蒋素素被气得不轻,直接找到重症监护室。见有两个警察正坐在椅子上打盹,便上前询问。 刑警一听蒋素素打听洪运的房间,赶紧推说不知道。 “都是些什么人嘛!”蒋素素气呼呼地下了楼,拐进了洗手间。 李天峰从监护室对面房间出来,得知蒋素素的来意,这才放了心,赶紧带人去控制蒋素素。谁知李天峰他们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蒋素素的车还停在楼下,她的人却突然不见了。 话说蒋素素当时进了洗手间,心里突然又痒痒起来。索性坐在马桶上又给自己注射了一支针剂。她猴急得要命,连洗手间的门扣也忘了别上。 这时洗手间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男人闯了进来,拖着蒋素素就往外走。男人力气极大,蒋素素竟一时无法挣扎。 灯光下,蒋素素总算认出来眼前的男人。 阮明涛。 “是你这软蛋!”蒋素素也认出了阮明涛,突然笑了,胸间急促地起伏着。 阮明涛自从一个多月前跳楼自杀未遂,受了伤,一直就在省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休养。这期间家人也曾来照料,都被他一一撵了回去。 住了这些天的院,阮明涛也慢慢想明白了:这都是命。要怪,就怪自己多管闲事,当初录下了蒋艳艳出轨的证据,以及开房的房间号,还打电话告诉华春晓。自己要是不那么做,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悲剧了。最该怪罪的人是蒋素素,就算自己多管闲事,那根子上也是蒋艳艳出轨犯错在先。想不到因为这么点事,蒋素素竟至于生出那么大的恶意!那个该死的女人!阮明涛住院期间,心心念念想的就是蒋素素。那可不是“想念”的“想”,而是“想掐死她”的“想”。可事实上,要真有人把蒋素素突然带到阮明涛眼前来,他还真做不出掐死人的事。哎,这个可怜又有些软弱的男人。“出了院,一定起诉那个该死的女人!”他只能这么嘱咐自己。 蒋素素进洗手间时,阮明涛刚好从洗手间斜对面的病房出来上厕所。 “蒋素素?!”阮明涛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压抑了几十天的火气,腾地在阮明涛身上燃烧起来。他冲进洗手间就把蒋素素给揪了出来。 要打她还是咬她?还是掐死她?阮明涛不知道。他满脑子怒火,唯一的念头,就是先把蒋素素揪到自己眼前再说。不管做什么,最起码,也要让她在自己愤怒的眼神之下,低头认个错! 蒋素素恍惚之间,就被阮明涛拖进了病房。 病房是单间,条件不错。阮明涛有这个经济基础。 “你这贱女人!竟然自己撞到我手里!”阮明涛掐着蒋素素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 蒋素素眼神渐渐迷离,喘息声越来越激烈,但头脑还没混沌。 “知道自己错了吗?你!”阮明涛把蒋素素按在床上,努力压着嗓子说,“道歉!我要你道歉!” “道你妹的歉!软蛋!” “你……”阮明涛按着蒋素素,大嘴巴子狠狠地扇起来。 兴奋劲还没完全上来的蒋素素,感觉到了疼痛。 “竟然被这软蛋打了!混蛋!”蒋素素昏沉的头脑里突然闪出这么个概念,反射般挣扎起来。她左扭右晃,怎奈力气小,怎么也逃不出阮明涛的掌控。蒋素素急了,手到处抓来抓去,一下子摸到了口袋里的针管。 慌乱中,蒋素素掏出一根针管,用大拇指把注射端往上顶起,瞅准空当,把针管插到了阮明涛脖子上。针剂随之急速地注入阮明涛体内。 打完针,蒋素素的胳膊很快软了下去,整个人翻着白眼,陷入了强烈的兴奋之中。 “什么玩意!”阮明涛叫了一声,赶紧拔出针头看了一眼,也看不出什么东西,随后把针管甩到一边。 “我叫你嘴硬!”阮明涛接着扇耳光。 “来啊!打我啊,软蛋!”蒋素素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掀翻了阮明涛,爬起来急速地甩脱掉外套和几件衣物,直到身上只剩下内衣,接着躺在床上呻吟起来。 阮明涛一下子愣住了。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吸食了毒品?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他的眼睛早就通红了,双手也跟着颤抖起来。他感觉喉头发干发痒,全身火烫,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恍惚。 “来啊,软蛋!打我啊!有本事干我!”蒋素素突然缠到了阮明涛身上,身体剧烈抖动,口中泛起白沫。 “艾丽?”蒋素素突然变成了艾丽。 阮明涛使劲晃了晃头,眼前的虚幻又变回赤裸裸的蒋素素。 几分钟之后,阮明涛发现自己的衣服被脱光了。 理智就此消失。 阮明涛狠狠地咬了蒋素素一口,然后喘着粗气,瞪着通红的眼睛骑到了蒋素素身上,像变了个人似的大吼道:“贱人!偷我精液样本!不是想给我生孩子吗?来啊……” 蒋素素极力扭动了一阵,突然不动了。 阮明涛渐渐陷入疯狂。他注意不到此时的蒋素素已慢慢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省人事。 几分钟之后,病房的门被突然打开。 凌晨2点29分。栖凤分局。 程功在审讯室里枯坐了好几个小时了,就是不见有人理他。他渐渐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技术科里摆放着从现场带回的种种物证:铁棒、弹壳、脚印、防弹衣、指纹、手枪、子弹等。苏曼宁和吴鹏在做最后的鉴定。秦向阳紧张地等在旁边,寸步不离。他相信孙劲,以命相搏之下,就一定会留下证据,证据一定就在这些东西里。 “这是什么?”苏曼宁小心地捏着孙劲那把64手枪,指着扳机部位问吴鹏。 吴鹏透过仪器仔细看了看,吃惊地说:“这是黄色荧光粉。哪来的?” “不知道。”苏曼宁摇着头说,“之前检查枪把,没发现。刚才查扳机时才注意到。” “我看看!”秦向阳赶紧凑过头去,用仪器看了看,见孙劲手枪的扳机内侧,也就是手指扣动扳机的部位,有极少量的黄色荧光粉存留。 秦向阳“咦”了一声,问:“李志堂那把枪呢?” “这把也有!相同位置!”吴鹏惊道。 “这是哪来的?”苏曼宁不解地望着吴鹏说。 “全都查一遍!”不等秦向阳说这句话,苏曼宁和吴鹏早就开始了进一步检测。这一看不要紧,他们在所有子弹的弹璧位置,都发现了荧光粉末残留,粉末有的多、有的少,但都是同一种物质。 弹壳方面,有八个弹壳很干净,未见荧光粉。 也就是说,李志堂的子弹很干净,而孙劲当晚的所有子弹上,全都有荧光粉。 秦向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关了灯。 房间里顿时黑下来。过了好几秒,大家眼前出现了一副奇妙的情景:桌子上整齐摆放的子弹,还有两把手枪的扳机,在黑暗中微微亮起了黄光。 黄色的荧光。 光线比较微弱,但足以刺破周围的黑暗。 “知道了!这就是孙劲留下的证据!”秦向阳打开灯,和苏曼宁同时说道。 有了这些荧光,结论再明显不过了。孙劲出发前在所有子弹上都抹了一层黄色的荧光粉,这就是他最后那句话里提到的“回分局再做些准备”。 荧光粉在黑暗中不会立刻发出亮光,但只要有人动这些子弹,就一定会沾上痕迹。 现在,孙劲和李志堂两把枪的扳机位置,都有荧光粉,但是扳机上却只有各自主人的指纹。怎么才能造成这种情况?只能是有人戴着手套,分别往两把枪里装填了子弹。子弹上的荧光粉沾到了手套上,确切地说,是沾到了手套的食指和拇指上,因为捡子弹和装填子弹,通常只会用到这两根手指。之后,戴手套的人又扣动了扳机,分别射杀了孙劲和李志堂。只有这样,才能同时在两把枪的扳机上留下荧光粉,而不留下第三者的指纹。 那么再明显不过,枪击现场只有程功能做到这一点。 这就是孙劲在危急之时,用命作代价,留下程功的犯罪证据。 秦向阳终于想通了——如果可以活着,谁也不想死。能活着抓到李志堂,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孙劲还是牺牲了,当时的情况,一定非常紧急,非常无奈。 “手套!” 秦向阳说完这两个字,闪电般窜了出去。 分局的人全部发动起来,各种车辆闪着警灯,尾随秦向阳的车向五洲酒店停车场的入口冲去。 秦向阳想得清楚,他是第一个冲进案发现场的,程功的手上当时没戴手套。程功也一定不会把手套藏在身上,他不敢。 他只能把手套扔进停车场门口的垃圾桶。 秦向阳等人上路时,已经是凌晨2点58分。他们必须尽快赶过去,万一垃圾车把东西收走了,那就麻烦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急匆匆地打电话到市局指挥中心。 他通过指挥中心打电话到五洲酒店前台,叫前台值班人员去停车场入口,把那里的垃圾桶统统看住。 前台的人拖拖拉拉地接了电话,收到了这么一条莫名其妙的要求。 “看垃圾桶?有病!警察了不起?”挂断电话的前台值班人员伸着懒腰嘟囔了几句,低头接着玩手机。 秦向阳又通过指挥中心查找市政信息,得知本市的垃圾车凌晨三点就开工。 “妈的,这么早!”眼看就三点了,秦向阳万分无奈。他以前不了解,作为省会城市,人多,垃圾多。垃圾车开工的时间定得很早,以免天亮后影响社会秩序。 秦向阳他们一路狂飙,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到了目的地。 所有警车赶到停车场入口前停泊,人们涌下车向散落在四周的垃圾桶冲去。 “空了!” 只用了几十秒,警察就把五洲酒店的垃圾桶检查完毕,所有垃圾桶全空了。 “狗日的把那个前台给我拖过来!”秦向阳冲手下吼了一嗓子,接着又揉着脑门说,“算了。垃圾车跑不远,追!” 警车瞬间往四面八方开去,寻找垃圾车。 不到十分钟,有人通知秦向阳找到垃圾车了,就在市政府门口,大伙马上开车围了过去。 市政府门口前,一辆大型垃圾车被数十辆警车围得密不透风。司机和两个工作人员望着四周密密麻麻的警灯,一脸懵相。 秦向阳下车跟司机说明情况,司机这才缓过劲来,为难地说道:“那怎么办嘛?” “很简单,就地卸车!”秦向阳干脆地说。 “卸车?不可能!这里可是政府门口!” “少废话,叫你卸就卸!” “警官,要是卸了,我的饭碗怕是就丢了!” “要不,跟丁诚说说?让他担着点?”苏曼宁在旁边说。 “这么点破事,还用麻烦局长?”秦向阳也理解司机的难处,路灯下,他瞅了瞅不远处的政府牌子,又四下里转了一圈,抬起手指着远处说,“卸到那总行吧?有问题我给你担着!”秦向阳所说的,是政府旁边的一个广场。 “这……这不合规矩嘛!”司机还在犹豫。 “谁会开垃圾车?”秦向阳不和司机废话了,扭头问了手下一句,自己就跳要往车上爬。他心里着急万分。要找的手套上,残留的荧光粉一定很少,要是等到天亮,再想找到就不可能了。那么一来,孙劲的命就白白浪费了! “哎,哎!警官,还是我来吧!”司机见人家要来硬的,只好无奈地爬上了车。 很快,大半车垃圾就卸到了政府旁边的广场上。 “目标是一副手套,手套右手拇指、食指,有少量荧光粉,当然,也可能是左手。找仔细!” 秦向阳下完命令,所有警员围拢上去,小心翼翼地寻找起来。 省医学院附属医院。 阮明涛病房的动静闹得不小,第一个闯进去的,是查房的护士。 接着,李天峰在护士的指引下,终于找到了蒋素素。 李天峰眼前的场景非常怪异。阮明涛和蒋素素裸身躺在病床上,两人都是口吐白沫,看起来毫无动静。 李天峰皱着眉头,从地上捡起来一枚空针管。把他针管小心地收起来,叫护士赶紧救人。 阮明涛很快就醒了。 蒋素素的状态很糟糕。医护人员费了很大力气才抢救过来。 负责抢救的医生说:“是冰毒!剂量太大,不是人在医院,怕就来不及了!” 李天峰马上问阮明涛怎么回事。 阮明涛看起来迷迷糊糊,捂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你被注射了冰毒!”李天峰提醒他。 阮明涛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揉着头懊恼了一阵,断断续续地讲了事情的经过。 “这么说,你强奸了蒋素素?” “我,不是!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见她进了洗手间,把她拖进了病房,我只是想出出气!” “她用冰毒针剂偷袭了你?” “是的!”阮明涛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脖子上的针眼。 “这个很简单,查查注射端的指纹就清楚了!”李天峰道。 “哎!”阮明涛颓然地坐了下去,一脸疲惫和不知所措。 “准备戒毒吧!那玩意不能沾!”李天峰的提醒非常到位。 幸好蒋素素没事,不然真没法交代!李天峰捏了一把汗,留下人看护蒋素素和阮明涛。他没有提取指纹的工具,只好找来一卷透明胶,提取了蒋素素的指纹,带着针管赶回分局。 回到局里他才知道,大家都出去找证据了,就留了少数几个技术人员值班。 李天峰拿出那个空针管叫人化验。 有一支烟的工夫,化验结果就出来了,技术人员告诉他,冰毒针剂含量非常高,是普通剂量的五倍有余!换句话说,蒋素素这是找死! 针管注射端的指纹也和蒋素素的对上了,这能证明阮明涛的确是被强行注射了冰毒。这对阮明涛很重要,将来到法庭上,能证明他的强奸行为并非主观恶意。 李天峰处理好这些事,打电话问了大队人马的地点,立刻赶了过去。 凌晨四点半。市政府门口广场堆起来一座垃圾小山。 寻找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刑警们各自从不同的位置找起,先是一点点仔细翻找眼前的位置,几乎所有的垃圾都要从手里过一边。找完眼前的,再把它们搬运到旁边,再继续往垃圾堆内层推进。 风很大,直往人的脖子里钻。大伙谁也不吭声,每个人都是瞪大眼睛默默地翻找,期待那一点荧光在自己视野里亮起。 凌晨五点十五分,天还未亮,但已经能隐隐看到一丝鱼肚白。 垃圾堆已经被翻找了一大半,一直跪在地上扒拉垃圾的秦向阳,微微挺了挺身子。他太累了,更多的却是着急,他随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回头朝东方望了望。 这不是搏杀,不是战斗,对他来说却胜过搏杀,胜过战斗。 他很紧张,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这证据是战友拿命换来的,可千万不能从自己手里溜走。 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兄弟们不是在翻垃圾找证据,而是在祭奠。 找到那点荧光,就是对牺牲者最好的祭奠。 “加油!”他沉着地喊了一嗓子,打破了“哗啦哗啦”的翻找垃圾的声音。 “手套!你到底在哪呢?”秦向阳小声念叨着,又爬进了垃圾堆里。 五点二十五分。 “找、找到了!”苏曼宁的声音突然从垃圾堆另一头传来。她长久没说话,所说的第一个字竟然卡顿了一下。 所有人紧跟着停止了手里的动作,好像不相信似的呆了片刻,才站起来向苏曼宁的方向冲去。 苏曼宁跪在地上,满头大汗。她抬头冲大伙笑了笑。 大家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发现在她身前的塑料瓶子上丢落着一只手套。手套的食指和拇指部位,在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隐隐发着微弱的光。 早晨七点。 当程功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从问询室变成审讯室时,才渐渐地慌了神。 他使劲甩着手铐,向刚刚进门的秦向阳发泄自己的怒气。 秦向阳平静地坐在审讯椅上,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死死地盯着程功。 “秦警官,这是什么意思?”程功晃着手铐,迎着秦向阳的目光,大声问道。 “停车场的枪战,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秦向阳开门见山,不想耽误时间。 “我?不是都说了吗?”程功反问。 “哦?给你个信息,杀手叫李志堂,他做了变声手术。你有印象吗?” “李志堂?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最好赶紧放了我,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我处理,我兄弟洪运还躺在医院!”程功急道。 “李志堂伤的可是你兄弟,你怎么一点也不好奇?”秦向阳逼问道。 “废话!我当然想知道为什么!”程功大声说,“可我又不是警察!我只记得李志堂的通缉令满大街都是。” “那我来告诉你为什么。”秦向阳随手点了根烟,然后拿起烟盒向程功示意。 程功抬手想接。 秦向阳又把烟盒放在了桌子上。 这可真把程功给气坏了,他皱着眉道:“有什么话你赶紧说!” “李志堂是1210案的凶手,他接连杀了华春晓、李闯、高虎、黄少飞、郝虹,这五个人,然后通过一系列痕迹的替换,把李闯包装成凶手。李志堂为什么杀人呢?因为他们六个,在1998年,曾合伙绑架并贩卖了孙成茂的心脏。买心脏的是谁?是澳门富商洪福,也就是洪运的父亲。对洪福来说,这当然是最大的秘密。之后,李志堂又找到洪运,以这个秘密为要挟,向洪运勒索一千万元!谁知洪福临死却幡然悔悟,还嘱咐洪运向警方坦白自己当年的恶行!如此一来,李志堂的勒索便落了空。这引起李志堂对洪运深深的恨意,随之动了杀心。昨晚的枪战,就是李志堂对洪运的报复—我这么说,你满意吗?” “啊!我兄弟竟还有这许多隐情……什么叫我满意吗?我替我兄弟叫屈,早知如此,昨晚我一定会走在洪运前面,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你们,你们竟放任李志堂为非作歹这么久?好在有那位孙警官在,才没让李志堂得逞!真该好好感谢他!哎!可惜了那么一位好警察…… “你们这都查清楚了,怎么还审起我来了?快放了我!”程功连着说了这些话,整张脸激动得通红。 “接着演,你不当演员真可惜了,都能拿金马奖了!”秦向阳忍不住揶揄道。 “你……”程功突然冷静下来,斜眼盯着秦向阳。 “刚才我说的那些,正是你期望对警方达成的误导。我顺着你的思路说了一遍,你应该很满意,对吧?” “不明白!”程功皱着眉头说。 秦向阳没吭声,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照片,叫陪审的李天峰递给程功。 那是程功和李志堂苟且时的照片,程功只瞄了半眼就冒了汗,喉咙里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哪来的……” “我……你们这是侵犯隐私!” 秦向阳仍旧不吭气,接着又叫人取来一双沾满污迹的白手套。 “认得这副手套吗?”秦向阳问。 程功眯着眼看了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 “两个半小时前,我们从垃圾堆里找到这副手套。两个小时前,我们从手套里提取到仅有的一些皮肤组织碎屑,又拿了你刚才用过的一次性纸杯,经过比对,皮肤组织碎屑跟你的DNA信息一致。这双手套是你的,你只戴过一次,在昨晚的枪战现场。如果你对这个答案不满意,没关系,有话留到法庭上说。” “是我的又怎样?”程功深深地叹了两口气,反问道。 “我们从这只手套的拇指和食指部位,找到了少量黄色荧光粉。”秦向阳说着,又拿出几张照片给程功亮了亮。 程功半张着嘴,完全搞不懂秦向阳的意思。 “枪战现场留下两把枪。一把是孙劲的,一把是李志堂的。我们从那两把手枪的扳机上,也分别发现了同样的荧光粉。另外,我再给你一个信息,除了李志堂打剩的八个弹壳,现场所有子弹上都发现了同样的荧光粉。好了,把以上信息组织起来,你能得出个什么答案?” 程功可一点也不笨,马上就明白了秦向阳的意思。他的双腿和嘴唇紧跟着剧烈地颤抖起来。 “再给你一个信息。”秦向阳说,“蒋素素已经交代了,昨晚你给了她几支冰毒针剂,针剂的剂量是常规剂量的五倍以上。你想通过蒋素素自己注射针剂,达成你杀人灭口的目的!另外,蒋素素还交代,是她帮你在胳膊上埋了李闯的那段血管。当然,你什么也没告诉她,你善意地提醒她,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埋血管的手术,你本来计划的人选是蒋斌对吧?可惜蒋斌因艾丽的器官案被牵扯进去,迫不得已之下,你才选择了蒋素素!程功,现在是时候交代你的罪行了!”秦向阳说完,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程功剧烈地颤抖了一阵,竟然又慢慢地平静了,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秦向阳见他缄默不语,叹道:“你刚才对孙劲的评价,一点也没错!他的确是个好警察,可惜了!为了抓到李志堂,他以身犯险!为了抓到你的罪犯证据,他早早做了最坏的安排,在所有子弹上都抹上了荧光粉!你想不到吧?有这么一种人,他和你不一样!” 死死地沉默,程功就是什么也不说。 “我来帮你捋一遍吧!9月15日,你和华春晓、高虎、李志堂、黄少飞、郝虹,这些人,以你自己的认知方式结了怨。之后你找到李闯倾诉,对了,李闯当时还叫吕胜。李闯听了那些人的名字,因为醉酒激动,不慎向你吐露了他和华春晓等人的秘密,也就是1998年他们所做的一切。从这些信息上,你知道了澳门富商洪福的存在。而后,你又从微博或者新闻里,意外发现了洪运来内地寻亲的消息。你当时落魄至极,被那千万美元遗产深深吸引了!这时候,你想起李闯不但有一张黑白照片,还带着一个鱼形玉佩,就跟洪运微博里的照片和玉佩一模一样!从而,你判断李闯就是洪运要找的异姓兄弟!接下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一系列计划!不过我想给你点个赞,那的确看起来很美,很完美!有了计划后,你又想到了一个帮手。谁?你失意落寞时的性伙伴李志堂!我不知道你和李志堂之间怎么相处,只能说,李志堂被你深深吸引,甚至投入了很深的感情……你说服了李志堂,还在计划里不断设置假象误导警方,处处保护李志堂。这很自然,保护他,就是保护你自己……” “够了!”程功突然打断了秦向阳的话,他猛地抬起手铐,用右手狠狠地点着秦向阳。 秦向阳迎着程功的目光,把后一段案情也给说完了。 这场审讯下来,从秦向阳亮出关键性证据那刻起,程功只说了两个字:“够了!” 这算不算零口供? 算。 但奇怪的是,程功却主动要求在零口供后面签了字。 其实零口供也不要紧,程功杀人的证据链实在太齐全了。 “对了!你母亲孙桂珍听李文璧说了你的事,她一大早就来自首了!她帮你撒了谎,隐瞒你的身世真相,事不大,你要不要见她?” 程功紧咬着槽牙,腮帮子高高地鼓着。 秦向阳知道,那是愤怒,无声的愤怒!就跟九月十五日那天,他在医院,在贴了罚单的车前,在程璇璇和王媛失踪的事实前,所遭受的那些愤怒一个样。 可是,愤怒又怎么样呢? 秦向阳回瞪了程功一眼,第一次用报复式的口吻道:“你和李志堂之间的事,知道是怎么败露的吗?” 程功终于有了愤怒之外的表情,歪着头露出探寻的目光。 秦向阳说:“你的女儿,程璇璇。她真的很担心你,替你操心。” “……”程功的嘴角动了动。 秦向阳知道他想骂人,或者已经骂了…… “李志堂带走的尸骨埋在哪?说不说随你!”秦向阳甩下最后一句,平静地出了审讯室。 至此,1210连环凶杀大案终于真相大白。案件幕后策划者、主犯程功落网,帮凶李志堂死亡。 五天后的大年三十,程功突然在看守所里说了四个字:仓库菜园。 秦向阳得到消息后,立即带人赶往程功在郊外的仓库,从那个简易竹架菜棚里,挖出来五个被粉碎的头颅,及许多零碎的肢体。 秦向阳圈了几圈后才明白过来,仓库里边,有一台用来制作肥料的原料粉碎机。那些人体零碎,一定是用粉碎机磨碎后,才埋到了菜地里。 秦向阳想起来了,他第一次找上门向程功询问时,还曾经从菜地里摘吃了一枚西红柿…… 被害人被带走的肢体终于找到了,但还有几个疑问秦向阳一直没弄明白。 作案过程中,李志堂究竟藏身何处?他是怎么躲过警方通缉的,仅仅是男扮女装掩人耳目吗? 李志堂的枪哪来的?凭什么能和孙劲一对一单挑?他是否有练习搏击的经历?秦向阳想起来了,李志堂的个人资料里,有他当兵两年的记录。难道李志堂的身体素质,是从那时保留下来的? 秦向阳知道,程功绝不会再多说什么,除非他自己想说。 程功面上谨慎细心,其实骨子里是孤傲的。当他自以为计划成功,走上人生巅峰时,突然遭逢沉重打击,被秦向阳打击,由此带来的巨大反差,该把程功的内心带到一个怎样的处境呢? 秦向阳早就想通了,就像多米诺骨牌案一样,几乎没有一个案子是完美的,或多或少,总会有细节成谜之处。 洪运安安稳稳地在医院里度过了一个大年夜。此番遭遇,想起来真是凶险至极。当听说孙劲牺牲的消息,他好一阵无语,默默地留下两行清泪。他知道和孙家父子之间的恩怨,这辈子是算不清了。但他绝不会忘了洪家所欠下的债,更绝不会忘了孙劲。 大年夜的烟花一波接一波地绽放开来,美丽依旧。但秦向阳却高兴不起来。 该伏法的人已经伏法。 该死的人已死。 也有不该死的人。 怎么评价那些人呢? 程功屡遭生活的折磨,在人生最低谷时寻到了千万美元的希望。他犯了法,策划了重大连环杀人案,还杀了人,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吗?答案或许不尽然。 李志堂呢?这是个可怜的人,也是个可恨的人。他的可恨,不在于性取向,在于缺乏正念之心,轻易就被程功的计划说服,从而被带进了沟里。 李闯呢?这是个真正可怜的人,一生下来不久就孤苦无依。他心里有着善念,绑架了别人,又想去救别人的孩子,后来又差点因这点善念被杀人灭口。最后,却还是没逃过厄运。 华春晓、高虎、黄少飞、郝虹,他们呢?他们有各自的邪恶,也有各自的悲欢喜乐,他们都罪不至死。但在更大的邪恶面前,他们只能是牺牲品。 程功的母亲孙桂珍呢?她只是个善良又一时糊涂的母亲…… 蒋斌呢? 周小娟呢? 还有蒋斌的徒弟刘秀贞。 还有阮明涛,艾丽,黑子张小白…… 一张张的脸从秦向阳眼前划过,哎!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所有情绪都埋进这声叹息里。 这夜,秦向阳去理了发,刮了胡子。邋遢了将近两个月,终于清爽了!为了清爽吗?也不是。 他想把自己收拾整齐,第二天给孙劲上坟去。 午夜的钟声响起。 又跟着秦向阳忙碌了这么久,苏曼宁真累了,可不是,她还在备孕期呢。 难道和秦向阳在一块,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想到这,她望着远处的星光,微微笑了笑。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哦,是短信提示声。 谁拜年还用短信啊? 苏曼宁打开短信一看,整个人顿时“石化”在原地…… 前言 引子 第一章 突袭 第二章 行刑 第三章 勇气 第四章 洗脑 第五章 歼灭 第六章 赌局 第七章 乱局 第八章 退行 第九章 突破 第十章 坟墓 第十一章 贪婪 第十二章 角色 第十三章 叹号 第十四章 解脱 第十五章 黑线 第十六章 起点 第十七章 猫岛 第十八章 再赌 第十九章 释疑 第二十章 冰火 第二十一章 抓捕 第二十二章 梦境 第二十三章 光辉 大家好!吃了吗? 这是《罪连环》系列第三个故事。不管你吃没吃,反正故事要开始了。 这是个什么故事?隐藏着怎样的阴谋?阴影里藏着什么样的庞大布局? 还是一边看一边揣摩吧,这再正常不过。可还是要提醒大家,在故事到一半之前,千万别轻易下定论。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任何样子,但它绝不是庸俗的黄赌毒网络犯罪故事。 它涉及暗网的概念,在故事开始前,有必要先讲讲。 什么是暗网(Dark Web)?暗网和深网(Deep Web)的区别是什么? 简单说,暗网是一种网络,什么网络呢?需通过特殊软件、特殊授权,或对电脑做特殊设置,才能连上的网络。它和我们使用的表层网络(明网)是相对的,一暗一明。暗网,就是隐藏的服务器。这个服务器,可能是自建的,也可能是某些大型服务器托管的。 什么是深网(Deep Web)? 简单说,深网指的是数据,是内容。什么内容呢?不能被标准搜索引擎索引的非表面网络内容。比如,某个暗网上的内容一定是深网,因为标准引擎搜不到它,明网上个人QQ空间的加密内容、云盘里未共享的收藏、各国政府“和谐”掉的网络内容等,标准引擎也搜不到它,那它也属于深网。 所以,从内容上看,暗网是深网的子集。 美剧《纸牌屋》中提到:96%的互联网数据,无法通过标准搜索引擎访问,虽然其中大部分属于无用信息,但那上面有一切东西,儿童贩卖、比特币洗钱、致幻剂、毒品、军火交易、赏金黑客……这句话表达的其实是深网的概念,是从内容方面看互联网。 那么这个96%准确吗?不准确,哪怕它不是感性的估值,可谁也无法对整个网络信息进行精确量化。但暗网作为隐藏的服务器,其隐藏的域名数量能达到明网的400~500倍之多,这倒不是夸夸其谈。 网络世界也有一套冰山理论,对该理论的逻辑修正后的严格表述是:从内容上说,我们平常看到的网络信息,只占整个网络信息的很少部分(通常表述为4%~5%),超过整个数据量的95%都藏在冰山之下。在冰山之下,存在着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它们穷尽你的想象。 明网的域名后缀通常是.com、.net等,暗网的域名后缀通常是.onion。为了隐藏,暗网的很多网站链接,往往是毫无意义的字符,甚至乱码。它的超链接是一层套一层,而洋葱浏览器又没有收藏和记忆功能,所以,用户上次去过的超链接,下次可能就找不到了。 从定义看,暗网需特殊软件、特殊授权才能连接进入,比如Tor服务,因其服务机制,它又被形象地称为洋葱浏览器。这个服务,最大特点是隐蔽、安全。用户请求经过洋葱路由后,会在遍布全球的主机上随机跳转三次,之后才会到达暗网所在服务器。这样,所有访问者看起来都没有身份区别,难以被识别,难以被追踪。 从实现逻辑看,暗网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需要一定的契约、技术手段和资金支付。比如最广泛的比特币支付。 暗网的兴起,甚至比Internet的流行还要早。20世纪70年代,一些黑客为了私密在线交流,架构了独立于当时的互联网体系Arpanet之外的秘密网络体系。使用者可以从互联网接收数据,但普通互联网在无授权情况下无法搜索,也拼不出暗网的地址和域名。 真正流行的暗网技术,源于美国军方。1996年,美国海军研究实验室资助的科学家,在英国剑桥展示了名为“隐藏路由信息”的论文和新的系统。新系统可以让用户接入互联网,而且无须向任何网络服务器或路由器透露自己的身份。他们叫这个概念为“洋葱路由”。因为这个系统涉及多个加密层次,信息在其中层层传递,他们最终用名为Tor的开源项目,实现了这个概念。 美国军方和政府为什么开发这个系统呢?为了保密。警方可用它收取匿名信息而无须暴露其线人,军队和间谍机构可以用来组织秘密行动和交流,美国国务院和FBI(美国联邦调查局)可以训练外国政府的反对派,等等。 Tor开源项目建构后不久,其发展方向便与美国政府的美好愿望背道而驰。以至于发展到今天,美国和各国政府为打击暗网犯罪耗尽心力。FBI、DEA(美国缉毒局)、ATF(美国烟草火器及爆炸物管理局)、NSA(美国国家安全局)等,每年都花费大量资金,试图攻陷暗黑互联网世界。斯诺登泄露的NSA文件中,有一份文档专门讲述了Tor和深层网络的问题,文档显示,NSA对破解Tor的前景并不乐观,甚至明确表示,“我们将永远不可能完全揭开所有Tor用户的真实身份”。这像寓言,人类创造了怪物,怪物自诞生起就脱离了人类掌控。 时间顺序上,比较有名的暗网网站有农夫市场(The Farmers Market)”“大西洲(Atlantis)”“阿尔法湾(Alphabay)”“汉莎(Hansa)”“梦幻市场(Dream Market)”等。 农夫市场成立之初,就树大招风,因为它赤裸裸地声称是为了“作奸犯科”,不干好事。 后来出现的“大西洲”更是嚣张,它甚至在明网上打广告,招揽客户,这是对执法者的公然嘲弄。之后异军突起的,就是鼎鼎大名的“阿尔法湾”。它的成立者是加拿大人卡兹,是一名网络天才。截至2017年7月,阿尔法湾被美、英、法、德、荷等国警方联合封杀时,卡兹才25岁,通过阿尔法湾的交易抽成,获利1.2亿美元之多。 2017年7月4日,卡兹在泰国被FBI秘密逮捕。美国司法部长宣称,铲除“阿尔法湾”,是有史以来在这一领域最伟大的收获。随后,公开的消息说,2017年7月12日,卡兹在泰国秘密关押地神秘自缢身亡。然而作为吃瓜群众,我们有理由怀疑,卡兹自杀的消息只是个烟幕弹,作为一名天才黑客,他很可能被秘密招揽。 暗网真正通过媒体出现在我们中国人的视野,是源于2017年赴美学者章莹颖女士的绑架失踪案。新闻里说,FBI查到,嫌疑犯克里斯滕森曾多次登录名为“绑架101”的暗网网站。 说了这么多,再谈谈暗网的功能。 功能一:黑暗世界的“淘宝”。 暗网是古老的地下交易与时俱进的产物。虽然暗网的大多数用户并不犯罪,但它却是正常社会秩序的噩梦,犯罪分子的天堂。它最普遍的功能,是非法交易,涉及非法护照和信用卡信息交易、人口绑架贩卖、军火、毒品、性、赏金猎人、出卖国家机密,甚至倒卖核武器等。凡是你能想到的法律禁止的一切交易,庞大的暗网上都存在,对不法分子诱惑力巨大。比如一把“沙漠之鹰”,大概只需1500欧元;一本非法护照,不但价格低廉,卖家还承诺,会通过黑客技术,把顾客买到的虚假身份信息添加到官方的数据库中,保你在全球畅通无阻;再比如盗用合法信用卡信息复制的信用卡,保你在一定时段内随意刷卡购物。简言之,暗网就好比黑暗世界的“淘宝”,你能买到想要的任何东西,但它的功能,绝不仅限于非法交易。 功能二:黑暗世界的“抖音”。 我们还是拿大海和冰山打比方。露出海平面以上的冰山部分,称为明网或表面网络,海平面以下的巨大部分,称为暗网。随着海洋深度的增加,或说随着暗网深度的增加,那里还有更深、更暗的网络。通常,人们把那些网络称为影子网络(Shadow Web)。那里充斥着超越人们正常认知的犯罪和血腥。那里流传的随便一个实拍视频,都足以让正常人崩溃。 此外,关于臭名昭著的ISIS,善于运用网络进行宣传一直被公认为该组织“成功”的秘诀,而这绝大部分信息的传递,就发生在影子网络。通过暗网,他们还可以招募新兵、购买武器、发送洗脑信息甚至交流恐袭计划。暗网上还有以残杀、赌博为主题的格斗场所,比如Vega Ring,还有吃人癖、被吃癖等,关于吃和被吃,有一宗案子实实在在地发生在德国,案件相关人就是通过暗网发帖联系上的,它后来还被拍成了电影。你能想象,那个回帖“喜欢被吃”的家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激动地开着车去赴约,去让那个“喜欢吃人”的家伙分尸,再一点点吃掉的情景吗? 功能三:黑暗世界的“蓝翔”。 暗网上论坛众多,有相当多的黑客软件分享。还有黑客教程、开锁教程、偷车教程、跟踪教程、野外生存教程等,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或免费或收费,供人各取所需。 功能四:黑暗世界的“知乎”。 暗网之下,继续加深,就像到了海底,那里还有更深更暗的网络,它被称作“马里亚纳网”(对应马里亚纳海沟)。传说,那里有暗网中的“知乎”,隐藏着许许多多关乎人类的秘密、历史的秘密、政府机密、间谍情报、UFO绝密档案等。比如“菲尼克斯之光”的秘密,比如道西基地真相。只要你有求知欲和好奇心,就难免会对那些内容上瘾。但是,那里既然被称作“马里亚纳网”,自然是极不易到达。而且,传说中那些内容要么是以乱码形式存在,要么被高度加密。要想逐类一窥究竟,就只能按网站要求,完成既定的升级任务,再把完成的任务拍成视频,传上去。 传说,暗网的“知乎”一共有66个级别。它由一些神秘的成功人士建立,类似于光明会或共济会的网络组织,通过发布任务的方式,用来寻找更多的同道中人。刚进入的新人要想窥探那里的种种秘密,就要升到更高等级。要想升级,就要完成网站发布的任务。那些任务,通常是由高级会员随机商定发布,由易到难。那些任务,有明确目的性,它可能是训练人的胆量,可能是突破人的道德观念,也可能是让人去最大化发挥自己的特长。比如,它可能让人生吃一只老鼠,完成了就升一级,还可能让人杀人,完成了再升一级,任务难度逐渐提高,直到达到一个够高的级别。那时,你不但能随意浏览、掌握那些秘密,还能获得不菲的物质奖励。 这些只是暗网功能的简单总结。在这里,笔者郑重提醒,千万不要因为好奇试图进入暗网。那不但违法,还能摧毁一个人的正常心理。 那么,我们中国有暗网吗? 很确切地说,没有。 为什么呢?因为实名。我国法律明确规定,网络运营商应当要求用户提供真实身份信息。用户不提供网络真实身份信息的,运营商不得为其提供相关服务。也就是说,这里没有暗网生存的土壤。然而,现实生活的魔幻,远比网络精彩。 虽然没有暗网,但形式上,我们也有类似暗网的玩意。我们的公共厕所很神奇,它就具备暗网的基本形式和基本功能。众所周知,公厕里往往有丰富的信息,从办证到迷幻药,到约炮电话,甚至刀枪等违禁品。跟暗网的信息一样,所有公厕里的信息集合起来,大部分是无用或虚假信息,但总有一部分是真的,是见不得光的。 事实上,没有暗网的网络世界,并不一定就是安全的。暗网上的一切犯罪形式都能在明网上实现,这是个必须正视的问题。 我们明网的种种交易平台,也能买到各种违禁品。 以××群为载体的场外非法交易,也能买卖以比特币为首的各种非法电子货币,线上挂单,线下转账。 在监控措施不到位的条件下,一个虚假的群名,就能成为违法活动的最好掩护,把相关人群集中起来,暗中实现儿童色情内容交易、淫秽表演、聚众赌博、吸毒等非法罪犯活动,再通过频繁换群的方式,增加犯罪活动的安全性。 至于公众个人信息的出卖和泄露,我们的网络往往比暗网更廉价、更疯狂。2013年,有80万条投保个人信息,包括险种、手机号、身份证号、密码等,在某保险公司的合作网站上泄露;有超过数千万条连锁酒店的客户开房信息,可在特定网站随意查找;某网站输入“单号”一词,个人信息更是明码标价;在贩卖个人信息的××群里,仅凭一个手机号,就能查到相关人的所有信息;您装的任意一个app,它都会以提供更好服务的名义,获取你的通话记录、出行信息、聊天内容、网购习惯、外卖频次等,除非你限制它的权限。 由此可见,暗网虽然黑暗,但明网也不一定干净。 暗网不是法外之地,近年来,我国警方也关注到这一领域。2016年3月,我国警方成功打击一个利用境外隐蔽网络传播儿童淫秽信息的犯罪团伙,并由此抓获三百余名性侵儿童、制作视频的犯罪分子。 有媒体说,暗网的黑暗性被人为地夸张化了,说它里面的很多内容是造假,没有想象的那么变态、那么可怕。这个说法有一定客观性,但本人不认同这个说法。 为什么呢?因为人性。 说白了,暗网只是个网络,是个工具,就像刀剑一样,就看被谁用,怎么用。而恰恰因其隐蔽性、匿名性,它才成了诸多恶行的集散地。 暗网上的一切犯罪,都是现实世界犯罪的网络投影而已。 明网上的犯罪,也是一个道理。 不管什么网,黑的不是网。 是人性。 换句话说,人性里的阴暗部分有多邪恶,暗网就有多邪恶。 所以,“暗网的黑暗性被人为夸张化了”,这个说法显然是肤浅的,它的视角执拗于网络形式的讨论,而忽略了决定一切的人性。 网络可以没有,但人性一直存在。 奇怪的是,总有人往往忽略人性恶的一面,而把注意力完全专注于对人性投影工具的净化和监管,这其实是对人性的逃避。 任何事物,只有正视,才谈得上改变。我们应该正视人性的黑暗和邪恶,正如我们积极拥抱人性的光明和爱。 1210案告破,孙劲牺牲,程功伏法后,就在农历2016年底,大年三十的那个晚上,苏曼宁收到一条短信。 苏曼宁打开短信一看,整个人顿时“石化”在原地。 竟然是他! 那个人在她记忆里消失很久了。 他叫黄赫,南粤省越州人,是苏曼宁大学时的男朋友,学的是计算机专业。在计算机这块,黄赫有着惊人的天赋,上学时多次参加全国范围的编程比赛。每次比赛,他都会在限定时间内,有意编写三个不同的程序,包揽前三。这样时间长了,凡有黄赫参加的比赛,很多高手直接弃权。此外,黄赫多次受当地警方邀请,参与破获多个电信和网络犯罪组织。用同学们的话说,只要黄赫想做,他能黑掉中国任何一台电脑。也许这话夸大其词了,但当时的黄赫,无疑是其所在警校最受瞩目的明日之星。 黄赫如此优秀,自然深受校花苏曼宁的仰慕,两人感情甚笃。但谁也没想到,黄赫却在毕业后消失了。 消失的意思,就是谁也联系不上,包括苏曼宁。不但联系不上,也查找不到任何与黄赫有关的信息。 那是六年前,2011年的夏天。 没人知道他为何消失,去了哪儿,在干什么。 苏曼宁既难过,又不解。 她查了很久,猜测黄赫的失踪也许跟其父黄炳忠的死有关。 黄炳忠是个包工头,为人信义仁厚。就在黄赫大四那年,他接到一个楼盘的大活。包工队人手不够,老黄就把老家相熟的闲散劳动力招揽到了一块,想让村里的老少爷们儿跟着赚点钱。 这是个很不错的想法。却不料,楼盘进行到一半时,开发商陈一龙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工程暂停了,连工人回家过年的路费也发不出,更别说工钱了。 黄炳忠多次找陈一龙要钱未果,只换来陈一龙的一句承诺:春节后新的贷款一到位,就把工钱补上。 黄炳忠相信了陈一龙,但很无奈:大伙出门辛辛苦苦卖了大半年苦力,过节费咋办?总不能空着手回家过年吧?那他黄炳忠在老家,就再也没脸做人了。 陈一龙一共给黄炳忠凑了两万元钱。 这点钱能干什么?还不够一个人的工钱。 陈一龙实在没法,就恳求黄炳忠,给他先垫付一部分费用,年后连本带利一块还。 黄炳忠犹豫不决。 但他知道,那是唯一的法子。 最终,他拿了陈一龙的欠条,拿出自己的50万元积蓄,给施工队的百来号人每人发了5000元过节费。 没承想,年后,新的贷款不但没到位,连陈一龙也跑路了。 楼盘自然成了烂尾工程。 这下可苦了黄炳忠。 一百来号人,将近400万元的工钱,找谁要去? 起初,工人们还和黄炳忠一条心,采用合法途径,到处找陈一龙。找不到,就一起到政府拉横幅。政府让经侦立了案。 拉横幅的队伍被遣散后,工人们的生活渐渐吃不消了,就把怨气都发在了黄炳忠身上,慢慢地,什么难听的话也冒出来了,甚至有人说,陈一龙早就把工钱结了,钱都被黄炳忠私吞了。 那些话深深刺痛了黄炳忠。 他百感交集。 他想不到朝夕相处的父老乡亲,为了钱,竟至如此恶毒地怀疑自己。可是辩解有什么用?那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事实上,要不是他把乡亲们拉来干工程,大伙儿也不会受损失。他没法子,只能忍着。 后来,乡亲们到他家去闹。他最终做出决定,卖房,卖私人物品。 他的私人物品里,最值钱的,是一件金丝翡翠手镯,那是从老人手里传下的物件,本打算当作聘礼送给将来的儿媳。 黄炳忠急于出手,把手镯卖给了文物贩子,得款25万元,又卖房子,这才好不容易凑齐400万元,给工人发了工资。 黄炳忠的行为,遭到了家人的强烈反对,但他一意孤行,谁也拉不回来。 实际上,黄炳忠这么做,并未挽回自己的信义和脸面。大多数工人领钱时不但心安理得,甚至还有人继续当面刺激黄炳忠,说他卖房子是演戏,说这钱很可能就是陈一龙的。 忠厚的黄炳忠真是伤透了心,决意找到陈一龙,讨回欠款,再把陈一龙带到工友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 为此,他求儿子黄赫发挥特长,帮着找人。 卖房的事可瞒不住,就算黄炳忠不吱声,黄赫也一直在暗中寻找陈一龙。 除了身份证号码,黄赫没有陈一龙的任何信息,但他就是凭着那串号码,通过网络定位到了陈一龙的位置,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黄赫当时有个要求,要陪父亲一块去见陈一龙。 黄炳忠嘴上答应,结果却甩下黄赫,独自一人去了另一个城市,找到了陈一龙的落脚地。 当黄赫急忙赶过去时,黄炳忠已经绑架了陈一龙。 他不知道父亲和陈一龙怎么谈的,只看到父亲站在高高的天台,手里拿着一把枪,狠狠顶着陈一龙的脑门。 那是一把网购的弹珠枪。 警察蜂拥而至,苦劝无果。 当时,黄赫收到父亲的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是:我错了!找到那件翡翠手镯,买回来还给你母亲,那是咱的尊严。 黄赫看完短信,来不及出声,埋伏的刑警就击毙了黄炳忠。 黄赫亲眼看着父亲中弹,从楼顶摔了下来,跌落到楼下的防护垫上。 “我错了”——黄赫一直捉摸不透父亲这话的意思,是说胁迫陈一龙这事错了呢?还是说凑钱顶给工人错了呢? 此后,黄赫消失了。 有人说,黄赫杀了陈一龙逃亡了。 有人说,黄赫为泄私愤,黑了政府网站,偷了国家机密叛逃美国。 有人说,黄赫为钱去做了黑客,他要寻回父亲的遗物,那件金丝翡翠手镯。 传言总是丰富多彩。 事实上,陈一龙在事后被警方逮捕入狱。 从那时起,苏曼宁再也没见过黄赫。她只能把那个曾经阳光、张扬的大男孩埋在心头,直到渐渐遗忘。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六年后,2017年的春节,竟突然收到黄赫的短信。 短信很简短:听说你结婚了?祝你永远幸福! 苏曼宁怔了半天,“不小心”回拨了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电话里传来提示音。 苏曼宁既惊讶,又好奇,那些困惑了她六年的疑问又重新复活。 她返回房间,打开电脑,去定位那个手机号。 可是,她用尽了所有法子,却什么也找不到。 短信未署名,但苏曼宁知道一定是黄赫。除了他,谁还能把一个电话号码都隐藏得这么彻底?还有祝福短信的语气,除了那个他,还能是谁嘛。 “哎!” 她叹了口气,在搜索引擎输入了黄赫的名字。 弹出的信息不多。但她还是在几个网络技术大咖网站的帖子里,看到了黄赫的名字。 那些帖子,显然来自于黄赫的崇拜者。 苏曼宁这才知道,在网络世界里,黄赫早就有了另一个身份:黑客教父。 时间很快来到2017年7月。 前文提到,2017年7月4日,暗网世界发生了一件大事,暗网精神领袖,“阿尔法湾”的创始人卡兹,在泰国被美国FBI人员秘密逮捕。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2017年7月4日,暗网世界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著名的暗网犯罪集散地“阿尔法湾”,被FBI干掉了。 2017年10月25日,中国香港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件事对很多人来说,是噩梦,哪怕多年后回想起来,还是恶心呕吐;对我们的秦向阳队长来说,是职业生涯分水岭。那个分水岭之前,他对犯罪者的剖析,主要集中在五花八门的犯罪动机本身,那个分水岭之后,他的关注点集中到了人本身,或说人性本身。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没人再愿意提起。 2017年10月25日,国际刑警组织在中国香港召开的新形式犯罪交流会议闭幕。 中国公安部也派员参加了此次会议。 参会的内地刑警有两人,一个是滨海市刑警大队长秦向阳,一个是北京刑警项西川。香港方面的参会警察叫钱进,这个人也是香港警界网络技术最好的警察之一。这三人在所属地各有职位,级别上,秦向阳最高;年龄上,秦向阳和项西川相仿,钱进最小。 项西川平素话不多,骨子里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时刻谨记维护北京刑警的荣耀。钱进表面行事潇洒,内里却是个事事不肯吃亏的主,这很可能跟他家长期经商有关。他醉后常说,网上诸如“吃亏是福”“在钱上不肯吃亏的人,不值得深交”这类文章,其实都是有钱人故意宣传的洗脑言论,目的就是引导大众以吃亏为乐、多花钱,要是每个人都变得不肯吃亏了,那有钱人的日子就难过了。秦队长就是跟这两位混在一块。 会议介绍了打击“阿尔法湾”的详细过程,分享了新形式犯罪,尤其是暗网犯罪的背景、现状及未来趋势。这些东西,对钱进来说并不陌生,却令秦向阳和项西川大开眼界。 会上还重点提到,本年度7月打击暗网“阿尔法湾”后,在东亚或东南亚地区,崛起了一个新的暗网组织,叫“东亚丛林”。 因为“东亚丛林”,东南亚地区的毒品贩卖活动变得更加肆虐,形式也变得更为隐蔽。这是国际刑警组织的最新情报。到目前为止,由于技术瓶颈和诸多客观因素,国际刑警组织还未抓获任何一名“东亚丛林”的客户,至于其服务器地址,那更是天大的难题。 情报反映,“东亚丛林”发展迅速,客户遍布全球,主要集中在东南亚地区,但有足够信息表明,它已辐射到日本、韩国及中国港澳台地区,甚至中国内地,这引起中国公安部高度重视。 会后,钱进作为东道主,邀请秦、项二人香港一日游。处处是钢筋水泥的大都市有什么好耍?远不如大山大河让人惬意。 秦向阳对此本无兴趣,可项西川并未回绝,他就只好一块去。他们第一个去处,是私人靶场。三人长短枪各打了一轮,一番比试下来,结果钱进枪法最好,项西川最差。项西川面儿上没什么表情,看似毫不在意,他心里其实很是不想被人比下去。 “嗯,虽说靶场是我家的,可好枪法真是子弹喂出来的?其实最主要是天分。”钱进这么说,是想凸显自己,可在无形中也贬低了别人,这人赢了比赛,还要在嘴上再占点便宜。 这几天相处下来,秦向阳对这种浮夸已见怪不怪了。 “就一‘富二代’!子弹不限随便练,北京胡同串子玩弹弓的,都比你丫准。”钱进的嘚瑟把项西川激活了。 “服气的人各有各的好,不服的人都一个鸟样。”钱进乐呵呵地回了一句,领头往搏击训练室走去。他想尽地主之谊,让外来户再尝尝他的厉害。 秦向阳见这两位针锋相对,略感无奈。项西川见来到搏击室,眼神瞬间亮了。 三人自由搏击,两两对阵完毕。结果项西川身手最好,钱进最差,被项西川狠揍了一顿。 对此,项西川还是面无表情。“姓项的,我发现你这人记仇!你身手再好,也不见得能多抓贼。都什么年代了,当警察最主要靠脑子!”钱进总结完,不等项西川说话,带头去往下一站。 “不服的人都一个鸟样!”项西川的话飘过去,钱进只当没听见。 他们的目的地,是中环一座豪华酒店。到了这儿,秦向阳才知道钱进家是真有钱,酒店也是钱家的。 晚8点,酒店顶层大厅有一场高规格拍卖会,钱进说,特意带秦、项二人来见见世面。 那座大厦高39层。从上空俯视,大厦断面呈等边三角形。顶层上边天台的三个角上,各自安放着一块汉白玉底座,底座上分别立着一只独角公羊。香港很多大厦,极讲究风水布局。这三只公羊,跟数字“三九”相对,九乃数之极,这就是取“三阳开泰”之意。 天台是独立的,不对外开放,中间是直升机停机坪。停机坪边上有一间装修别致的木屋,木屋里有一条楼梯,向下连通到39层。39层39号房,是钱进父亲的众多办公地之一。 时间已接近晚8点,停机坪是空的。看来,钱进父亲不参加这次拍卖。 参加拍卖的各路神仙陆续赶来,这里面有内地土豪,有港澳富商,有明星。一句话,来的人非富即贵。 钱进坐在拍卖大厅外的卡座上,跟他的伙伴简单介绍拍卖会的情况。 这次拍卖会的执行方,是香港一家有名的拍卖公司。拍卖会承办方,是钱进父亲的公司。委托方,是个外号“龟仙人”的收藏家,名叫魏名扬。 魏名扬五十来岁,生了个与身材比例不相称的小脑袋,脑壳光光,眼睛又圆又小,叫他“龟仙人”真是形象到位。 在普通人印象里,这收藏倒腾古物,必是家大业大,实际上并不尽然。至少魏名扬非官非富,却凭着一双好眼力,以小搏大,以大换宝,折腾了大半辈子,手里颇有不少好东西,在收藏界很有名气。这次拍卖会大部分藏品,都归魏名扬所有,其余小部分,是拍卖公司接的散户。拍卖会执行方设有花旗银行唯一收款账号,要求所有参与拍卖的客人,都要提前在香港汇丰银行开有账户,存够资金,方便大额即时转账,免去不同银行之间,尤其是香港和内地国有银行之间大额转账的烦琐手续。这些提前的准备工作可谓非常周到。 另外,委托方魏名扬公开承诺,不管拍卖金额多少,将捐出15%用于慈善事业。魏名扬在圈内是出了名的精打细算,此次竟有如此豪爽之举,很是叫人意外。对此,魏名扬公开表示:古董、艺术品,最大意义在于分享,而非独享。搞了大半辈子收藏,第一次举行拍卖,一是归拢流动资金,二是让更多收藏爱好者分享历史文化成果。拿出部分收益,回馈社会,实是公民应有之责任。 事实上,这种高额收益捐款几乎是行业惯例。每年在港澳地区,类似这种拍卖、义卖的活动很多,极受当地政府欢迎。 秦向阳和项西川对这些不感兴趣。耐着性子听了一阵,秦向阳坐正身子小声问:“别废话了,明说吧,叫我们来干什么?” 钱进嘿嘿一乐,用夸张的语气说:“不愧是内地精英秦队长。你看,这里的安保措施怎样?” 秦向阳想了想,说:“保安不少,明的暗的,起码二三十人,装备也行,监控更是无数。” “不过人多不一定有用。”项西川轻飘飘接了一句。 “也别那么说,”秦向阳接道,“弄这些人,应付一场拍卖会足够了。” “必须小心。我家老钱做事,从来都是尽最大努力,事无大小,只求滴水不漏。这个会,我们是承办方,来的人呢,又都颇有身份,一旦出什么意外,方方面面都不好交代。”钱进侃侃而谈。 “叭叭说带我们参观,其实就一油条!”项西川听出了钱进的弦外之音。 “你叫我们来,免费当保安?”秦向阳笑道,“你小子不该干警察!” “保安?捧场而已!”钱进神态自若地说,“两位可是警界精英!” 说话间,拍卖会早就开始了。 魏名扬坐在第一排沙发上,紧盯着自己的宝贝被一件件高价拍出去,显得既心疼,又兴奋。 吃完饭,钱进把秦、项二人带进会场后,自己走到最前面,以840万人民币的价格,拍下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古朴的金丝翡翠手镯。 秦向阳不懂古物鉴赏,但一听价格,就知道它是有来历的老物件。 “拍它干吗?”花那么多钱,秦向阳很是不解。 “帮别人拍的,”钱进笑道,“说起来,这事挺有趣。两天前,有个家伙跟我视频通话,让我帮他拍下这玩意,接着打过来1000万,说要是不够,他后续再打。可是,那人我根本就不认识。” “哦?有这种事?不认识,他为啥找你?”秦向阳来了兴趣。 “他解释过。他回国不久,正赶上他母亲住院,要陪护。香港这边,他又不认识人,就联系了我这个承办方。说白了,这是看重我人品!” “他为啥拍这玩意?”项西川问。 “你为啥抽‘中南海’?”钱进反问,“拍卖会详细信息,网上铺天盖地,谁都能查到,谁都有自己的兴趣。” “听起来合情合理。不会是个女人吧?对你有兴趣?”秦向阳笑道。 “男人!他叫黄赫,自称在美国一家网络公司工作多年,刚回国。” “黄赫?什么人?”秦向阳问。 “网络传言,称他为‘黑客教父’。” “‘黑客教父’?”秦向阳皱起了眉头。 “网络传言,多半为虚!他若真从事过网络相关犯罪,你们内地警方不早拿下他了?总之,这是个有趣的人。”言毕,钱进掏出电话打了出去。 “你好!黄先生。你委托我方代拍的手镯,拍到了,840万。”“太好了!感谢您!钱先生!您帮了我的大忙!”“不客气,我是警察。” “是的,钱警官,我本以为你只有承办方这一个身份。等我安顿好母亲,立刻赶去香港。” 钱进打完电话,冲着秦项二人摊摊手,那意思,现在你们信了吧。拍卖会渐进高潮。 此时,大厦的一楼,却突发了意外状况。大厦总共六部常用电梯,一部贵客专用电梯。电梯在楼层之间忙碌起伏,直到有一部电梯降到一楼,那部电梯上方突然传出几声巨响。听声音,那分明是爆炸的声音。 爆炸过后,电梯的悬挂钢索被炸断了。几分钟之内,另外的电梯也陆续下到一楼。同样,每部电梯一落地,钢索跟着就被炸断了。乘客们惊惧不已,跑出电梯四散逃开。安保人员慌乱地冲向电梯。 几分钟前。39楼和顶层平台连接的楼梯间里,鱼贯冲出来一队荷枪实弹的家伙。那些人穿着黑衣,戴着经典的小丑面具,只露出眼睛,浑身上下全副武装,行动如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下了楼梯,还要通过一道门才能进入楼内。 门上有密码锁,门的下半部是钢板,上半部是一道道钢柱。当时,在那个位置正有四名保安巡逻。从天台上冲下来一队武装人员,保安们透过钢柱缝隙看得一清二楚。突遇这想象不到的情况,保安们连害怕都来不及,隔着门上前询问、阻止。 不等保安出声,冲在最前边的两个黑衣人就开了枪。枪上装了消音器,枪声低沉、短促。子弹呼啸着穿过钢柱缝隙。 四个保安应声倒地。走在队伍最后的黑衣人,用枪逼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满头大汗,浑身瑟瑟发抖。黑衣人把中年男人推到门前,用枪逼着他打开了密码锁。铁门一开,所有人进入39层。进入楼层后,黑衣人迅速分工。 一个人走到电梯前,拿出个小型遥控器。每座电梯降到一楼时,他便按下一个起爆按钮,几分钟之内,所有电梯的钢缆就这样被炸断了。显然,爆炸物都是提前装好的。 另有三名黑衣人留在环形走廊,解决安保人员,其余的人迅速向拍卖大厅冲去。 走廊上接二连三传来惨叫声,在整个场面还来不及混乱的时候,局势已完全被黑衣人控制住了。 拍卖会大厅内。 保安队长举着通话器冲到钱进面前,慌张地说:“少爷!不好了,出状况了!一楼传来消息,咱们电梯的钢索都被炸断了!” “什么!”钱进猛然站起,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急,慢慢说。”秦向阳拍了拍保安队长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保安队长擦了把汗,说:“不知道怎么回事,电梯先后到达一楼,电梯间上方就响起爆炸声,好在没人受伤。检查发现,所有电梯的悬挂钢索都断了!” “怕是要出事!”钱进反应过来了。 “我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项西川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沉重的大厅门突然被人撞开,一名中枪的保安扑倒在门内,随后一小队黑衣人冲了进来。 黑衣人冲进大厅就开枪。 长枪的消音器已被卸去,威力巨大,“嗒嗒嗒”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震撼,一会儿工夫,就把天花板打得处处是洞。有好几盏巨大的吊灯也被打落,碎玻璃夹杂着噼里啪啦的电火花向四处散落。 这是突袭,恐怖突袭。人们尖叫着四处躲藏,食物和酒水被弄得到处都是。 混乱仅仅持续了十几秒,领头的小个子黑衣人,用另一阵枪声恢复了现场的平静。 “Quiet!Shut up!Sit on everyone!”首领大声叫着。一个黑衣女人持枪快速绕大厅转了一圈。她一边走,一边用有些别扭的普通话说:“不想死的都闭嘴!坐回自己的位置!” 人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慢慢恢复了秩序。 接着,走廊上的黑衣人回来了。除了因反抗被杀的保安,他们把拍卖大厅外,39层所有的人,房客、办公人员、保安、服务生等,都集中到了拍卖大厅内,大厅空间骤然显得拥挤起来。 黑衣人叫所有非拍卖人员双手抱头,依次靠墙蹲下。整个大厅坐的坐,蹲的蹲,马上又井然有序了。 这时,黑衣人队伍里,那个一直被枪逼着的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因为紧张过度,再也站立不住,摔倒在地。 他浑身是汗,紧张地喘着粗气。钱进这才注意到这个人,惊道:“老侯!你咋在这儿?”中年人擦着汗,带着哭腔大声说:“少爷!他们,他们在外面杀了很多人! 他们绑架了我!不,绑架了直升机!他们胁迫我,把直升机开来了,还逼我,逼我打开铁门的密码锁……”原来,这个倒霉的中年人是钱进家的直升机驾驶员,因为惊恐,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人们都听清了老侯的话,得知外面死了很多人,更是坐立不安了。秦向阳等人无比震惊,立刻明白了事情大致经过。这些全副武装的家伙,是乘直升机到天台,再从天台突袭进来的。而且一进来,就把电梯废了。 这是有预谋的恐袭。废掉电梯,显然是为警察救援设置障碍,同时也断了歹徒自己的一条退路。很明显,他们事后的逃生路线只能是天台的直升机。说起来,如果钱进父亲不在天台设置直升机,歹徒也许不会有可乘之机。可实际上,这么干的香港有钱人多得是,也不是钱进父亲一个人的问题。黑衣人把老侯架起来,扔到沙发上坐好。“所有拍卖品,我们的!” “所有钱,我们的!”“所有人,手机,放到自己面前!” 领头的小个子黑衣人控制了拍卖前台,用话筒大声宣布意图。一切变故发生在几分钟之内。面对一堆黑洞洞的枪口,秦向阳等三人深感无奈,毫无作为。他们都没带枪。他们很清楚,这次面对的是货真价实的恐怖分子,不是社会上见了警察就腿软的混混。 尽管如此,从黑衣人突袭而入那刻起,秦向阳等人就在伺机而动了。他们来不及交流,来不及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无奈地被人群推来推去,可就是找不到一丝机会。他们接触过各种各样的杀人犯,见过凶残无比的犯罪现场,可是,谁也没有面对这种处境的经验,甚至是做梦也没梦到过面对恐怖突袭。不管怎样,作为警察,他们更担心的,是现场其他人的安全,这就是掣肘。要是现场只是他们三个,就算是个死,估计这哥仨儿也一定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怎么办?秦向阳第一次感受到了自身力量的渺小。 “杀我的人!抢我的飞机!等着拿命赔吧!”钱进瞪着一名黑衣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出来!”一名黑衣人疾走到钱进面前。驾驶员老侯和钱进的对话,暴露了钱进的身份。黑衣人很快搜出了钱进的证件。 “你是香港警察!”黑衣人用枪托狠狠地砸到钱进的腰上,大声命令,“你,抱头,靠墙蹲下!” 钱进哼了一声,忍痛刚要蹲下,黑衣人突然问:“他们,什么人?” 黑衣人用枪指着秦向阳和项西川。 “他俩也是警察,我们一伙儿的,你不会自己搜?”钱进白了一眼黑衣人。 很快,秦项二人的证件也被搜出来了,同样,他俩也被狠揍了一顿,然后被逼到墙根蹲下。 黑衣人把搜出的证件和手机随手丢到茶几上,拿来绳索,把他们一个个捆成了粽子,还派了个凶悍的枪手,专门盯着他们。 项西川狠狠瞪了钱进一眼,那意思是“你出卖队友”。 “关我啥事?”钱进小声说,“瞧见没?人家点名呢!” 项西川顺着钱进的目光看去,果然有个黑衣人拿着份参会人员名单,飞快地对参会人员做着逐一比对。又有人命令所有蹲着的人掏出随身物品,对物品也做了仔细检查。显然,现场意外多出来三个警察,让歹徒更谨慎了。 捆就捆吧,能咋办?秦向阳很快认清了现实,专心四处观察起来,想获得足够多信息。 他盯着角落看了一会儿,扭头向钱进示意:“摄像头全灭了。” “线路井就设在走廊……”钱进咬牙切齿,一脸担心。 他担心的是,摄像头灭了,外部就无法掌握这里的情况,一会儿就算飞虎队过来,那也是两眼一抹黑。而实际上后续的发展完全超越他的想象。 “窝囊!这要是在内地……”项西川欲言又止。 钱进瞪了项西川一眼,小声道:“少来,老实待着吧,别乱想!《虎胆龙威》那是电影。” 这时,秦向阳看到,有黑衣人拿出随身电脑接好网络,然后把大厅里的摄像头转接到了自己电脑上。黑衣人又调试了一阵,所有摄像头都亮了。 奇怪!他们不就是为财吗?转接摄像头干吗?秦向阳敏感意识到,事情好像远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除了歹徒说话声,大厅里安静异常。 就在这时,秦向阳等人隐约听到外面又响起了爆炸声。 爆炸过后,一个黑衣人推门而入,向同伙做了个“OK”的手势。 秦向阳漫不经心地盯着黑衣人,猜不透他们又干了什么。 他哪知道,歹徒刚才通过精确爆破,把35层到39层安全通道的步行楼梯,也给逐层炸断了。歹徒通过对电梯和楼梯的物理破坏,减少了警方的进攻手段,只需在39层楼梯口安排一两把枪,就能达到防守目的。如此一来,除了通往楼顶平台的通道,现场似乎变成了绝地。 “所有拍卖品,我们的。” 拍卖会上所有人对此毫无意见,除了拍卖品的主人,魏名扬。 魏名扬急得满脸通红,心都要碎了。他眼看着那群小丑忙里忙外,把诸多精品打了包搬到直升机上,无力阻止,也不敢阻止。他惜财,但更惜命。 也许是考虑到直升机空间有限,歹徒选择的物品都是小物件,其中,就包括钱进拍的那件金丝翡翠手镯。 “所有钱,我们的。” 谈到钱,事就不是那么顺利了,对有的人来说,钱比命贵。 富豪们个个端坐,心里的想法却相差无几:看,这么多古董,歹徒也不全要。钱嘛,这么多人呢,也许根本轮不到我出……也许警察很快就能把我救出去。 关于钱,小丑首领似乎也明白,它比现成的古董要难搞。 他个子不高,普通话不太顺畅,声音却很有穿透力:“高贵的女士们,先生们!现在轮到你们了。我知道,你们都很富有!还知道,你们早都在汇丰银行开了账户!更知道,你们都很抠门!可我想要钱。很简单,这里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它设置好了程序,把你们的账号输进去,钱就会自动转入中间账号,最后到达瑞士银行账号。没错,那就是我的了!怎么办?YesorNo?噢!No!我知道你们会说No!好吧!接下来,我们玩个游戏!” 说完,他叫女助手调试电脑。 坐在台下的人们既害怕,又好奇,不知道歹徒想干什么,只是一心盼着警方赶紧来救人。 实际上,香港港岛总区的警察已经到了楼下。带队的分区警司叫王焕之。王警司搞不清楼上的状况,调出录播的视频后,他才大惊失色。 39层监控清楚显示,现场遭遇了恐怖袭击,大批武装分子通过顶楼平台与39层连接楼梯冲进大厦,枪杀多名保安,控制了拍卖会现场。经进一步确认,拍卖现场竟然还有三名警察,一个是香港警察钱进,另两个是内地派来参加国际刑警会议的。视频确认,三个警察都被捆绑控制了。出现在监控中的歹徒一共八个,楼顶平台是否还有人?未知。 视频播放了一会儿就结束了,显然,线路被歹徒掐断了。 “出大事了!”王焕之立刻向上级汇报。 总警司马跃很快赶到现场,并且立刻联系警务处行动部,调来了飞虎队。 飞虎队行动极为高效,很快确认了三个关键信息。 一、电梯被毁,修复来不及;35层以上的安全通道楼梯也被炸毁。 二、劫匪共11人,大厦内部八人,顶层平台三个角,留有三名武装分子。 三、大厦顶层平台有直升机一部,型号是西科斯基S-92,号称民用版黑鹰,满载19人,那是歹徒潜入和离开的唯一可行工具。 飞虎队队长派队员占据了相邻大厦多处制高点,随后跟长官商量行动方案。 把电梯和步行楼梯全毁了?当真是闻所未闻!总警司马跃惊讶之余,很快认清一个事实:这群歹徒来历不明,全副武装,极度残忍,杀了很多保安,控制了大量人质,而且人质中有很多富豪。性质上,这是极其恶劣的恐怖袭击。这事非同小可,一定要慎重解决。要是处理不好,别说一个小小的总警司,就连警务处处长,都可能受到高层的责难。 可是怎么处理?马跃一时没有主意。 和平解决,显然不可能。不管是明攻、暗攻、强攻,非攻击不可。问题是怎么攻击,才能把损失降到最小,把舆论影响降到最低。 各路记者在大厦周围架起了长枪短炮,争相对大厦工作人员作采访,都想报道更火热的内容。而马跃此时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次事件,不管后续发展如何,结果都一定不会太乐观,因此,绝不能让记者挖到太具体的情况。适当地控制舆情,在哪里都是必要的。 从通风管道爬进现场?那很蠢。马跃跟队长商量了一阵,确认通过急速空降,从上往下进攻,是唯一有效的进攻方式。进攻前,要先远距离击杀顶层天台的三名武装人员。 问题在于警方对现场情况一无所知,这可怎么办?现场那三名警察能用上吗?马跃考虑片刻,决定稳住,先观察一阵,也好把握事件走向。 抢劫现场。大厅内的厚重纱帘全拉上了。顶层天台留守的三个家伙,也很有经验,躲藏的位置很难被狙杀到。“女士们,先生们!准备好你们的账号,游戏开始!”小丑首领的声音透着一丝兴奋。 在座的土豪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两名黑衣人下了台阶,走到第三排,把一个中年男人从座位上拎了起来。“放开我!干什么!”中年男人面色苍白,既害怕,又生气。证件显示,中年男人叫陈一龙,内地滨海市人。 身份,房地产公司老板。话说这陈一龙,正是当年被黄炳忠绑架威胁的地产商人。黄炳忠被击毙后, 陈一龙因经济问题被经侦抓了。没过多久,陈一龙老婆不知从哪搞到一笔钱,把陈一龙的银行欠账给堵上了,还把陈一龙给保了出来。之后,陈一龙又高息贷到一笔钱,重新开工,总算搞定了之前那栋烂尾楼,把楼盘像模像样地推向市场,乘房市东风大赚一笔,咸鱼翻生。接下来几年,陈一龙越做越大,风生水起,把楼盘干到了深圳。近年来,他频繁往返于香港、澳门,这种规格的拍卖会没少参加。他参与这种活动,主要为的不是拍卖,而是扩大人脉圈。可以说,陈一龙还是很有头脑的,只不过,他可能早就把黄炳忠当年的死,忘到九霄云外了。 很有头脑的陈一龙,生生被黑衣人拎到了台上,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双腿发抖,不知所措。 “这是干吗?老大,我有钱!我给钱!”陈一龙拿出一张卡抛给首领,又报上密码,颤声哀求,“放了我吧!” “很好!”首领拿到卡,却叫人把陈一龙驾到了高大的落地窗前。“你,跳下去。”首领推开窗,言辞直接明了。夜风很大,吹得陈一龙心惊肉跳。“什么?”陈一龙好像没听明白,挣扎着往后退。这时,首领大声说:“所有人,拿起自己面前的手机,拍视频。”大伙不知为什么这样做,但都领会了黑衣人的意思,纷纷拿起手机对准了陈一龙。 “你是干房地产的?”首领看了看手里的资料,转身问陈一龙。 “是的!放了我吧!求你!钱不够,我再给!”陈一龙低声求饶。 “所以,你应该从高处好好欣赏这夜色。”说话间,黑衣人伸手捏住了陈一龙的脖子,像拎一只鸡一样,把他拎起来悬到了窗外。 惊惧中,陈一龙只觉耳旁风声大作。 他往上看,上面是黑漆漆的夜空,往下看,下面是警灯闪烁的地面。他的喉咙被那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掐住,自身重力迫使他呼吸艰难,疼痛难忍。 他双手紧紧抓住黑衣人的胳膊,两脚不停地踢来踢去。 远处,有一架警方直升机在巡回观察。直升机观察员通过红外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他们搞不懂绑架现场发生了什么,赶紧向上司报告。 “救命!”陈一龙不明白黑衣人为什么这样对他,艰难地呼救。 “你在浪费最后的欣赏时间。”黑衣人隐在纱帘背后,突然松手,把陈一龙丢了下去。 陈一龙大叫,坠向地面。 急速下落间,他猛地抬起双手,紧紧抓住了落地窗的窗沿。 “救……”陈一龙没喊出来,他死死扒住窗沿,恨不得把双手插进去。 所有人,除了被捆绑的秦向阳等人,都举起手机紧盯着这骇人的一幕。 首领闪到了一边。 另一个黑衣人走过去,抬起厚重的靴子,狠狠地踩到了陈一龙的手背上。 骤然的剧痛,让陈一龙把吃痛的那只手抽了出去。 接着,他的身子不停地摇摆起来。 生死一瞬间。 那个黑衣人好像觉得这游戏很无趣,他毫无征兆地抽出一把尖刀,回身对一大堆手机镜头晃了晃,然后用力刺出,尖刀深深刺入了陈一龙的手腕。 疼痛刺骨。十几秒之后,陈一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坠入到黑暗中。视野中,只剩下陈一龙那只断手,还死死扣在窗沿上。 黑衣人费了不少劲,才把那只断手抠下来,然后高高举起,向所有人示意。做完这一切,黑衣人这才转身关上窗户,拉紧纱帘。 楼外,陈一龙重重地砸落在一辆警车上,发出巨响,把楼下所有人吓了一大跳。 “咔、咔、咔……”大厅里,有人拍照,有人录视频。人们机械地举着手机,呼吸好像停止,都被这景象惊呆了。眼看着人质惨死却无能为力,秦向阳等人深感耻辱。 得想办法向总部汇报情况。秦向阳深吸一口气,不停向钱进示意。钱进心领神会。作为东道主和活动承办方,钱进压力更大,他扭头看了看身后举着手机的服务人员,想偷偷找个人,帮他把情况发给上司。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来找去,可是服务人员谁也不想冒险,都本能地回避了他求助的目光。 他无奈地扭回头,突然意识到,就算能往外传递,也根本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能汇报什么呢?劫匪的人数?这个,大厅最初的视频里都有。 上报劫匪在大厅的即时位置,请求远距离狙击?劫匪的位置,都有所凭靠,有的在墙壁背后,有的在人质身后,有的随时移动,只有杀陈一龙的那个还在窗口附近,这有何用。 告诉总部,匪徒是劫持了直升机进来的,还炸了电梯?钱进等人这时意识到,这些都是无用信息或过时信息,楼下飞虎队掌握的,一定比他们多。之所以还没行动,一定是长官们在观察事件走向,策划行动方案,那不是易事。 “这像是现场直播。”项西川突然压着嗓子说。“是的!”秦向阳和钱进也反应过来。 劫匪的电脑不只用来转账,还接入了大厦的摄像头,把杀人画面都拍了下来。这么做,除了直播,还能有什么原因? 仅仅为录制现场画面的话,一个手机就够了,何必接入摄像头呢?接入摄像头,就一定不是单纯录像,那简直多此一举。除了现场直播杀人,没有更好的解释。 可哪个网站敢直播这种内容?国外的Twitch也不可能这么干。会是什么网站呢? 暗网。只能是暗网。秦向阳等人立刻想到了这唯一的可能。 想到这,他们不约而同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谁也没想到,关于暗网犯罪的国际会议前脚刚结束,眼前就发生了。 这群劫匪突袭拍卖现场,不但抢钱抢拍卖品,还搞暗网现场直播?这简直疯了! 这太不可思议,可它偏偏发生了。那么,劫匪让所有人录制杀人视频,又是为了什么? 正当秦向阳等人疑虑时,劫匪首领下达了新指令:“所有人,把视频发到朋友圈,发到你们认识的媒体,发到你们认识的所有人。立刻!马上!” 首领下完指令后,其余的黑衣人举起枪,在人群中间移动起来。冰冷的枪口挑战着人们脆弱的神经。人们颤抖着,照指令去做,唯恐自己就是视频的下个目标。秦向阳明白了,视频一旦发出去,很快就能引起警方注意。对警方来说,杀人视频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无声的威胁。劫匪想通过视频让警方明白,强攻不可取,那会导致更多人惨死。这有用吗?这或许更会激起警方强攻的决心。可是现场这么多人,视频被大面积传上朋友圈,甚至传给了媒体之后,又会怎样呢? 秦向阳立刻想到,这么劲爆的内容,一定会在极短时间内,呈几何倍数传播,从而通过各种途径,扩散到足够大的范围。劫匪这么干,是在炒作!他们想把事件炒作成全民关注的大事件!就算警方采取手段,屏蔽视频,也是亡羊补牢。这之后,如果警方强攻,导致更多人质死亡,那警方将面对空前未有的社会压力,就算行动成功,香港警务处长,甚至特首,甚至内地相关警务部门……恐怕会有无数公职人员,因此承受极大连带责任。这就是舆论的一个奇怪之处,人们会谴责邪恶,但人们更多的关注点,往往不是作恶者,而是公权力。人们会习惯性质疑、抨击公权力的无能,因为人们心理上早就接受了恐怖分子的邪恶,这是个定量,而公权力能做到什么程度,则是变量。 大量视频发出之后,很快传到了警方手里。 指挥官马跃为官日久,看到视频之后,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秦向阳所考虑的那些内容。 他叫手下立刻联系相关部门,屏蔽所有视频,正如秦向阳预料的那样,这是亡羊补牢,视频早就通过各种方式,传到了它所能达到的最大范围。 这时,劫匪也加快了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39层是顶楼,经常举行大型活动,楼层配有独立厨房,这解决了上下楼传菜不方便的问题。 黑衣人首领叫手下从厨房推来一辆餐车。餐车上放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鱼缸是长方形的,有半缸水,里面游的不是观赏鱼,是一群野生大黄鱼,鱼的尺寸大小不等,粗看有二十多条的样子,那是酒店特意为拍卖晚宴准备的食材。 说起来,这大黄鱼为传统四大海产之一,是我国近海主要经济鱼类,口裂大,尾柄细长,通体金黄色,是鱼类中的土豪金。三十多年前,大黄鱼还是国人餐桌上最普通不过的一道菜。近年来,由于疯狂捕捞,我国近海野生大黄鱼几乎绝迹,早就到了鱼还没抓到,就被订走的程度,而且价格高得离谱。体重三两以下的大黄鱼,一斤几百块不等;八两到一斤的,斤价几千不等;要是三四斤甚至更沉的,那普通人根本吃不起。浙江舟山有野生大黄鱼拍卖会,2016年时,四斤的野生大黄鱼,就能拍到三万元的价。同样是2016年,在泉州,一条28斤的野生大黄鱼,竟卖出67万元的高价。捕捞泛滥,导致大黄鱼近乎灭绝,同时催生了极高的经济效益。极高的经济效益,又催生了相关养殖业的崛起。 至于大黄鱼养殖,也不是件易事。大黄鱼是肉食性的,对养殖者来说最廉价的方式,是去海里捕来没长大的小鱼小虾,用机器打碎了直接投喂。实际上这种方式不仅饲料的使用率低,而且污染鱼塘,提高鱼群致病率。据统计,养殖一公斤大黄鱼,至少需七公斤饲料。有人随机买来七公斤饲料,对饲料进行物种鉴别和个体统计,发现其中共有39种鱼,总数量超过4000条。换句话说,如果不是被提前捕捞做了饲料,那些小鱼可以长得更大,价值可以增加数倍甚至数十倍。 总而言之,酒店一下子就准备了二十多条野生大黄鱼,也真是下了血本。鱼缸推出来后,劫匪首领叫手下从参与拍卖的人群里又拖出来一个人。这人叫高强,是内地沿海一带有名的渔业养殖老板,早年从一条渔船干起, 后来有了自己的船队,靠捕捞贩卖野生大黄鱼发家。高强身体粗壮,皮肤黑红,一看就是经历过海上风浪的主,嗓门也是粗声粗气。 他晃着膀子,挣脱了黑衣人,瞪着眼强横地说:“抓老子干吗!”黑衣人一看高强竟然挣脱了,抡起枪托向高强后脑勺砸去。高强冷不丁被砸了个结实,捂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黑衣人站在高强身后,毫无声息地掏出一把匕首。 这一幕来得很是意外,引起人们一片惊呼。 此时高强蹲在地上,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首领大手一挥,说:“所有人,举起你们的手机。” 人们在枪手们逼迫下,又颤抖地拿起手机,不知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黑衣人突然伸出左手,死死抓住高强的头发,右手匕首闪着寒光,闪电般朝高强的脖子刺去。 “噗!”匕首准确地刺中目标,没入身体一大半。 黑衣人立刻松开左手,抬脚把高强踢了出去。 脖颈间突然传来的凉意,取代了高强后脑勺的疼痛感。 他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号叫了几声,身体向地面倒去。 他做梦也想不到,只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自己的脖子上,竟多出一把匕首。 他双手紧紧掐着伤口,不停地翻滚。 约莫半分钟之后,黑衣人上前,抬腿踩住高强的头,毫不犹豫地把匕首拔了出来,鲜血从创口飙飞而出。 高强掐着自己的脖子,奋力地鼓动着喉结,拼命挣扎。 “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首领半蹲下看了看,从高强口袋里取出银行卡交给女助手,继续说,“你叫高强,你曾经捕捞过足够多的大黄鱼?” 高强用不断的呻吟代替了回答。 女助手坐回电脑前,专注地盯着屏幕。 首领站起来,挥手叫来两个手下。 两个黑衣人点点头,俯下身去扒高强的衣服。他们三下五除二,就把高强扒光了。 高强掐着脖子的伤口,只觉得进的气越来越少,出的气越来越多,根本无力反抗。 “你,应该被喂鱼。” 首领这句话就是指令。两个黑衣人拿出匕首,朝高强身上割去。后排的秦向阳看明白了,黑衣人这是要割人肉喂鱼。“畜生!”他痛苦地咬起了牙。项西川坐卧不安,手腕处不停地挣扎,想把胶带挣开。钱进紧紧皱着眉头沉默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大厅里回荡着高强的惨叫声。鱼儿见有食物进来,争先恐后游动起来。 所有举着手机的人,都被这恐怖的场面惊呆了,有的浑身颤抖着闭起眼睛,有的干脆呕吐起来。 在鱼儿们的视角中,投进鱼缸的食物越来越多,那令它们越来越兴奋。它们听不到凄厉的惨叫,也看不到刀尖下的血痕累累,一片狼藉,只是争先恐后地吐着红色的水泡,直到那个可怜的人,终于咽了气。“所有人,老规矩,发送你们的视频!”首领叫道。 这一幕,离陈一龙的惨死,也就一根烟的工夫。恐惧彻底击溃了人们的理智,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服从。人们颤抖着发送视频,没有任何迟疑。 同一时间,南粤省越州某别墅。母亲早已睡下。 回国后,从照顾母亲,接母亲出院,到购买别墅把母亲安顿好,做完这一切,黄赫终于安心了许多。 没能亲赴香港,去把父亲的遗物拍回来,对他来说,略算遗憾,想必拍卖会的承办方能把事情办好吧。果然,那个叫钱进的人,半个多小时前打来电话,说把事情办成了。 黄赫,越州人,早年破解并免费分享过很多国外收费软件,尤其是收费防火墙软件,被诸多技术大神尊称为“黑客教父”。 这是个阳光的人,脸上时常挂着热情、自信的微笑,只有在面对电脑时,他脸上才恢复平静。 此刻,他坐在电脑前,紧盯着屏幕。他登录的网站,叫“东亚丛林”。 屏幕上正进行一场直播,直播现场是香港一场拍卖会,直播画面上,一个叫高强的人,刚刚被喂了鱼。 拍卖会现场。 还有下一个吗? 是谁? 人们都低着头,不停祈祷,唯恐自己被拉出去,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 第三个被拖出去的人,叫张云生。 这人是华北地区一家有名的肥料企业的老板,早年做代理起家,专供菜农,赚了不少钱。 目睹了高强的惨死,张云生浑身早就软了,几乎是跪着被人拖到了台前。他不明白为什么接下来的是他,只是死死抱着歹徒首领的双腿,跪地求饶。 “你是做肥料的?”首领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嗯,嗯哪。放过我吧,钱都给你!” “听说你很会做生意?” 张云生一愣神,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听说,你当年灌装劣质肥料,专供菜农?” “没有!绝对没有!”张云生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听说你胆子不小,从医保卡上得到启发,让业务员搞直销,给菜农发伪造的空磁卡,说里面有政府专项基金。你把劣质肥料换上品牌包装,虚标成本数倍的价格,再给有卡的菜农打五折,号称医保式的政府专项报销,忽悠了不少人?” “没、没有的事……”张云生带着哭腔,把头拱到了地上。 “我不关心你的过去,我只是担心,你这张银行卡,会不会也是空的?”首领用张云升的银行卡敲着桌面。 “绝、绝不会!里面有两千万,孝敬您。”“是吗?可我更想看你吃肥料。”听到这句话,张云生像被点了穴,大张着嘴巴僵在原地。说干就干。 有人立刻上前,强行把张云生按坐在一把沉重的椅子上,又拿来绳索,把他和椅子牢牢绑到了一块。 张云生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见求饶不成,一边使劲晃动身体,一边破口大骂起来。 旁边的黑衣人也不恼火,拿出个类似马嚼子的东西,熟练地套在了张云生的头上。 那是个铁制的玩意,下边有个开口,开口能撑开,上下各有一个卡槽,上边顶住口腔上颚,下边顶住口腔下颚,把人的嘴巴大大地撑起来之后,人再想闭嘴那就难了。 张云生看出了这玩意的厉害,腮帮子鼓起来,狠狠把牙一咬,就再也不想松开了。 黑衣人不慌不忙,拿出个尖锐的钢锥,故意在张云生眼前晃了晃。看到钢锥,张云生心都碎了,眼里吧嗒吧嗒掉下泪来。看客们这次很自觉,不等首领发话,就相继举起了手机。黑衣人拿起钢锥,毫不客气地往张云生嘴部戳去。张云生忍耐不住,张嘴大叫起来。 他刚张开嘴,冰凉的钢锥立马像蛇一样,滑进了他的嘴巴。随着“咔嗒”一声轻响,张云生大张的嘴巴便跟铁器完美地契合在了一块,再也闭拢不下去了。 黑衣人做完固定工作,从包里拿出十几袋东西。 那些小包装袋,里面分别装满N、P、K、Ca、Mg、Si、Zn等肥料颗粒,五颜六色,足足有十几样,而且颗粒逐袋增大,最后那袋暗红色颗粒不知是什么玩意,个头比常见的枣子还大。 黑衣人叫来同伴固定住张云生的脑袋,自己拿起一袋颗粒就往对方嘴里灌去。 张云生两眼通红,黑衣人顺手拿起钢锥,把肥料颗粒一股脑捣进对方肚子里。 接着,他又拿起第二包……然后第三包、第四包……张云生眼看着自己成了活吞肥料的机器,就差浑身冒出火来,他肠胃里疼痛难忍,发出一声声干呕的声音,眼泪鼻涕喷得到处都是。 旁观者眼看着他的肚子,以可见速度膨胀,再膨胀。张云生怒目圆睁,无声地吼叫着,嘴里咳出大口大口的血。黑衣人却不正眼去瞧,点燃打火机往张云生嘴边送去。“嘭!”张云生呼出的气体混着嘴里的暗红色碎末,竟被点燃了。 随后,人们听到一声闷响,再看张云生时,他已鼓胀着眼球没了声息。见到这一幕,再坚强的神经也得崩溃,没几个人再有勇气看下去,不少人因为害怕,连手机都扔了。 楼下的警察越来越多。 陈一龙的尸体早已处理完毕,指挥官马跃还沉浸在上个视频里没平静下来,就又收到了最新视频。 “人渣!畜生!”飞虎队队长看完张云生吞肥料颗粒的视频,怒火冲天,申请强攻。 马跃立即制止了他,沉重地说:“这群劫匪不是普通罪犯,手段极度残忍!一旦强攻,会有更多无辜者丧命!” “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这会儿,香港警务系统各部门的电话都被打爆了,有的来自媒体,有的来自群众,还有部门之间的紧急通话。 恐怖视频的扩散犹如病毒,在最短时间内传播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范围。内地很多地方的警务部门也乱成了一锅粥,而且引起了公安部高度关注。各地警方一方面联系有关部门,紧急删除到处散播的恐怖视频,避免引起社会恐慌,一方面迅速查找信息源。 信息源很快被定位到香港,公安部领导立即联系了香港警务处长。 马跃正考虑时,警务处长亲自给他打来了电话:“黎耀华总警司正赶往事发地。你们怎么处理,我不管!就两个要求,一是抓捕或击毙所有歹徒;二是尽最大能力保证人质安全,不能再有第四个视频。” 尽最大能力保证人质安全,不能再有第四个视频?这是几个意思?这是说不能再死人了!或者说,就算上边还在录,也要阻止视频再发出来,减少社会影响。 怎么阻止?先屏蔽大厦的手机信号,阻断所有手机的网络功能,还要歼灭所有劫匪。马跃领会上司意图的能力很快,可他实在想不出法子,怎样去完成命令,一时间真是心急如焚,如临深渊。 屏蔽手机信号的工作早就有人在做了。技术人员尝试了几次,苦着脸告诉他,屏蔽信号失败,大厦顶楼有反屏蔽设备,要想突破对方的反屏蔽不是不可以,但需要时间。需要时间? 马跃苦笑。他明白了:这是个迫不得已的坑。 要抓捕或击毙歹徒,就难免有人质死亡,这避无可避,土豪们的身份改变不了事件走向,领导心知肚明。领导既然要求他解决这次危机,那么事后人质死亡的追责问题,最大的责任人,也只能是他马跃。 马跃深深吸了口气,把飞虎队长叫过来:“处长提了两条,我这就一条,尽最大能力保证人质安全,别的你看着办!” “我想用武装直升机炸他们的直升机,断其后路!”队长说完离开,可两分钟不到,他又回来了。 “他娘的!直升机里全是人质!”“人质?怎么可能?”马跃也难以置信。 “也许,人质一开始就在了,我的人没注意这个细节。楼顶那三个留守的歹徒,也进直升机了。”队长表情很无奈。 马跃大惊,他怎么也想不到歹徒这么狡猾,早就把一些多余的工作人员弄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是唯一退路,很可能被警察炸毁,歹徒怎会想不到这一层?直升机能炸,装满人质的直升机还能炸吗? 可是强攻只能从楼顶发动,这怎么办?占领天台很容易,但是,一旦那三名歹徒自毁,把一直升机的人全炸了呢?大厅的人更多,一旦引起歹徒大规模屠杀呢?无辜者都死了,那进攻有什么意义? 去愚蠢地篡改遇难人数?就为第二天的新闻报道好看些?就为上司们好交代些? 不!马跃彻底愤怒了! “我能力有限,这事处理不了!”马跃对姗姗来迟的总警司黎耀华说。拍卖会现场。人们的神经因过度恐惧而麻木,土豪们的种种金卡被集中到一块,迅速进行网络转账。 人有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会儿,秦向阳他们哥儿仨,情感里的愤怒功能,怕是已基本丧失了。在几分钟前,张云生还在吃肥料颗粒时,骄傲的项西川已经再也不能忍受精神上遭受的羞辱。他果断地告诉同伴,拼了,拼死一个算一个。 秦向阳立刻制止了他。可是谁也没料到,这时钱进却搞起了小动作。他终于拿到了身后那个Zippo打火机。 打火机是一个服务员的随身物品,被搜出来丢到脚下。那个服务员离钱进很远,中间隔着十几个人。 钱进最初回头找人帮忙,想用手机发信息时,就注意到了那个打火机,当时他就想到,可以用打火机烧断身上的绳子。 他不断使眼神暗示,可那个服务员就是无动于衷。有个黑衣枪手就站在服务员旁边。服务员们早看明白了,死的人都是土豪,和他没啥关系。只要老老实实,肯定没生命危险。但要是不老实,那就说不定了。这可把钱进急坏了。 就在张云生嘴里的气体爆炸时,趁着那阵混乱的空隙,钱进小声对他身后的服务员说了句话,叫他传给有打火机的服务员。 一个人传另一个人,那句话很快传进了目标耳朵里。“把打火机传过来,完事给你100万,不然开除。”开除?吓唬谁呢?开除也不冒这个险!但看在100万的份儿上,小伙子还是心动了。 他心惊胆战,斜眼瞅了瞅不远处的枪手,趁对方不注意时,大着胆子把脚下的打火机轻轻踢给了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心领神会,逐一接力,终于把打火机传到了钱进身后。 钱进的双手被反绑着,他摸索着抓起打火机,从背后交给了同样蹲着的项西川。 项西川拿到打火机马上明白了。他把打火机递还给钱进,小声说:“先给我弄开。”说着,他挪动身体和钱进斜靠在了一起。钱进撇撇嘴,反手拿住打火机,打着火,估摸着往项西川手腕处伸去。 这俩人折腾了一会儿,项西川手背都快烤煳了,却连根绳子毛也没烧断。项西川哪知道钱进是故意的,他咬着牙,汗珠滚滚,脸憋得通红,狠狠瞪了钱进一眼,又把打火机要回去,两人重新调整位置。 这次很顺利,钱进手腕处的绳子,很快被项西川烧断了,空气里飘出一丝煳味。 钱进小心挣脱开双手,拿回打火机,随后装进了口袋。项西川一看,心想:“我帮你松开了,你咋把打火机装起来?接茬儿给我弄啊。”他不断给钱进使眼神,钱进却把身体转向,只当没看到。“快点,该我了!”项西川忍不住了。“全弄开,无非都是死,我们搞不赢的。”“废话,那也得拼。” “少废话,亏的是我家买卖,老实待着吧。”钱进说完,不搭理项西川了。秦队长早就看到他俩的动静了,他无奈地蹲在另一侧,搞不懂钱进搞什么鬼。 事件开始时,因为他们身份特殊,黑衣人搜出他们的证件和手机后,没找到武器,就把他们给绑了,他们身上的小物件基本都在。这算不上歹徒的疏忽,但对钱进来说,绝对能算好运。 钱进把左手拿到胸前,右手在左手腕表上轻轻一点,手表的表盘就向上弹了起来。他轻轻从里面拿出个米粒大小的玩意,又把表盘恢复原状。 那玩意,是个微型位置追踪器,简单点,可以把它理解成追踪芯片。 钱进翻了翻口袋,摸出块口香糖。 他把追踪器用口香糖包起来,直接吞到了肚子里。 项西川看到了他的动作,满脸疑惑。 他刚吞完,就被黑衣人发现了。 “想跑!”两个歹徒拿起绳子看了看,从钱进身上搜出打火机,抡起枪托就砸。 钱进尽力反抗,无奈手脚麻木,使不上劲,很快被人制服,挨了一顿胖揍。 几分钟后,歹徒们完成了转账,终于要撤退了。 张云生和高强的尸体,还有陈一龙那只断手,都被摆在台前,死死压迫着人们的神经。 歹徒随机抓了五个土豪,由枪手押着向外退去。 “该干活了,我的驾驶员先生。”有个黑衣人把老侯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放了老侯,我换他!”钱进大叫。 “找死!”黑衣人又狠狠甩了钱进两巴掌。 “他有冠心病,经不起折腾,我也会开直升机。”钱进倔强地说。 “你很仗义,胆儿也不小。”首领捡起绳子,看了看被烧断的水手扣,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钱进来。 “看什么?老子是警察,不是猪!”钱进揉着手腕,表现得大义凛然,指着秦向阳和项西川,又道,“我不像那俩蠢货!” “呸!”项西川知道钱进在搞鬼,但还是被他激怒了。 “我心情好,不杀你!”首领对钱进说,“你不是猪,你比老侯危险多了,带你走?你以为我是猪?”钱进怔在原地。 “转告你的长官,这层楼埋了很多炸弹,电话远程引爆,要是敢追上来……嘭!”首领说完,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挥手让弟兄们撤退。 这可咋办?要是不能换回老侯,那等于白折腾了!钱进眼看着歹徒们离开,抓着自己的头发,忽然急道:“让我换老侯吧,我家有的是钱!” 首领立即站住了。“哦?你说什么?”“我说,我家有的是钱!” “不错!不错的理由!非要换回老侯是吧?可是从你脸上,我咋就看不出一丝仗义呢?” “你他娘的怕我?”钱进急了。“嘿嘿!”首领笑了笑,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改变了主意,叫人清空了钱进身上的物件,仔细检查后,确认他身上没有电子设备,才命人押着钱进和老侯一块走了。 “拿好我的手机!”出门时,钱进回头冲伙伴喊了这么一句,接着又朝着首领叫起来,“为什么不放老侯?无耻……” 天台上。警方的直升机在远处徘徊。 西科斯基S-92里原有三名歹徒和十余名酒店服务员,这些服务员的存在,阻止了飞虎队炸毁直升机、切断歹徒后路的计划。 首领叫服务员从飞机里一个个走出来,随后押着新抓的五名土豪和钱进登上了直升机。 老侯被人押着上了驾驶舱。 西科斯基S-92立即发动,搅动着气流上升,很快消失在夜空。 西科斯基S-92刚升空,飞虎队就占领了天台。 总警司黎耀华硬着头皮接替了马跃的指挥权,他接到报告,直升机上共有七名人质,其中包括警员钱进和驾驶员老侯。 怎么办?追还是不追?黎总警司考虑了片刻,正要下令派直升机跟踪,天台的一个角就爆炸了! 猛烈的冲击波炸塌了天台一角,随之而来的石块和玻璃到处乱飞,划伤了不少人。爆炸过后,那个角上的独角公羊失去支撑,轰然而倒,呼啸着向大厦下方坠去。幸好大厦周围的人员早被清空,沉重的公羊雕像带着万钧之力,触地后粉碎,把地面砸了个巨大的坑。 大厅里乱作一团。 在别人帮助下,秦向阳解开绳索后,第一时间拨通了警方电话。 随后,电话被转接进黎耀华的手机。 他在电话里告诉黎耀华,楼层里埋了很多炸弹,由手机远程操控引爆,在人员安全撤离前,千万别追击,否则一旦激怒匪徒,再引爆炸弹,后果不堪设想。 天台一角的爆炸,惊出黎耀华一身冷汗,更证明秦向阳所言不虚。 黎总警司切身体会到了马跃无奈的心情,赶紧叫人拆弹,又安排人抓紧时间 把幸存者救出大厦,再也不敢冒出追击的念头了。 打完电话,秦向阳才意识到发生了爆炸,他和项西川带上钱进的手机,登上一架直升机返回地面。 进了指挥车,他俩亮明身份,顾不上和黎耀华寒暄,立刻叫来技术人员帮忙,把钱进手机的密码锁给破解了。 他俩不笨。项西川看到了钱进吞东西的动作。 钱进临走时,又莫名其妙说了句“拿好我的手机”。 有这两条,他们立即判断出,钱进手机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 果然,手机打开后,他们找来找去,发现里面最显眼的,是个“自制定位程序”。钱进的电脑技术在港警里数一数二,自己编译程序实属正常。 钱进当时的行为那么怪,难道他吞了定位芯片?带着这个疑问,他们打开了程序。 程序打开后,出来一幅当前位置地图,接着地图上跳出来一个红点,红点不停地跳跃,向海岸线慢慢移动。 “那小子果然吞了定位芯片!”秦向阳盯着红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经过告诉了黎耀华。 这扭转了黎耀华颓靡的心情。“向海岸线移动,难道要上船?”黎耀华说了第一反应。 秦向阳说:“跑路这种事,从隐秘程度上说,海上肯定比空中安全,所以应该有船接应,可是上船后又该怎么选择?难道他们要去公海?” 项西川说:“看身高、体型、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我感觉那伙人像东南亚一带的雇佣兵,我判断这是越境行动。” 秦向阳说:“越境的话,要确保安全,一般来说需要两条船。一条是他们的来源地,把他们送到公海,一条是香港这边的船,把他们从公海接上岸,然后他们又搞到了直升机。我要是歹徒,我就找两条船,而且都得是手续证件齐全的,能合法进出公海,少很多麻烦。” 项西川说:“不管咋整,非弄死他们!” 黎耀华听完分析,沉吟片刻,果断下了命令。他安排飞虎队派出人手,分乘两架轻型直升机,全力追赶劫匪。轻型机有速度优势,但要确保不能暴露自己。他又联系水警巡逻队,一旦定位系统确定劫匪弃机上船(钱进手机定位信号静止于海面),水警的船会立即跟飞虎队的直升机会合。飞虎队队员再假扮成水警,在敌方进入公海前拦截,以水上执勤的名义对敌船临检,务必伺机制服或消灭对方,挽回警方荣誉!具体应变和行动,由飞虎队队长负责。 计划听起来还行,具有可行性,比起抢劫杀人时的情况,警方的主动性大多了。秦向阳和项西川执意申请参加行动,黎耀华勉强不得,只好同意。时间紧迫,加上秦、项二人,两架轻型直升机,总共载着12名武装人员,向海岸线疾驰而去。同一时间,南粤省越州某别墅。 “东亚丛林”的Logo是个经典的小丑头像,此刻杀人直播早已结束,黄赫盯着屏幕久久未动。 或许神经已足够强大,那些血淋淋的直播画面,没有给他带来不适感,但却给他带来了别的困惑。 他有些后悔没能到拍卖现场去,可是去了又怎样?他父亲的遗物,那件金丝翡翠手镯,还是一样会被匪徒抢走。直播视频里一清二楚,拍卖品中的小物件,能带的,歹徒都带走了。 怎么办?这么一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追查到手镯下落。劫匪身份是个谜,但劫匪直播的目的却显而易见。现如今明网上各种直播大行其道,暗网自然也与时俱进。今晚这三场杀人直播下来,具体的网络货币交易额黄赫无法统计,但从直播间的火热程度看,那一定是个不小的数字。 有人可能问,既然劫匪叫现场的人质拍了视频,还扩散出许多,暗网用户为什么还要花钱看直播呢?很简单,扩散的视频会被中国警方清除,即使短时间清不干净,流到国外的也是极少。最主要的是,现场人质拍的视频质量太差,要么模糊不清,要么颤抖跳屏,要么断断续续,远比不上现场直播的效果。不管明网还是暗网,用户花钱消费,是习惯,也是享受。 黄赫另一个困惑,是歹徒竟然杀了陈一龙。 自从六年前父亲被警方击毙,陈一龙的档案一直留在他电脑里,陈一龙的样子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在拍卖现场,陈一龙被人拖出去的时候,他也大吃一惊,一眼就认出来了。要不是陈一龙,黄炳忠当年绝不会死。这些年来,他恨不得陈一龙死。可仇恨解决不了问题,陈一龙不但活着,还越活越好。谁知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帮歹徒,就那么把陈一龙折磨死了,而且那一幕,还恰恰让他通过暗网直播看到了,这些说起来,像一场梦。 不管怎样,能亲眼看着陈一龙被折磨死去,黄赫心里无比快意。起初他认为陈一龙的死是巧合,但看完三场直播后,他不那么认为了。那三个受害人,显然是被挑中的,而非随机选择。因为匪徒首领在行刑时,对每个目标的身份和说教,明显是提前备好的。这就一定另有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正苦苦琢磨时,他电脑的一个社交软件跳出来一个窗口,窗口上,有个小丑头像不断闪烁。看到那个陌生头像,黄赫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小丑:“黄赫,你好!” 黄赫:“?”小丑:“自我介绍,我是‘东亚丛林’的开发者。”黄赫:“别闹了大哥,88。” 小丑:“‘东亚丛林’刚刚结束了一场精彩的直播,直播现场在香港中环,直播内容你应该很清楚吧?” 黄赫大惊,屏息考虑了一会儿,问:“少扯,你的话无非表明你也看了直播而已。你是谁?” 小丑:“刚才说了,我是‘东亚丛林’的开发者和拥有者。” “呸!”黄赫精神一振,搓了搓双手,运指如飞,查起对方的IP地址来。 小丑:“别忙了,即使你是最好的黑客,要查到我位置,起码也得五分钟。我用了最笨的办法,多层代理加密,至于代理的个数和物理位置,你可以试试。” 黄赫停止了运算,猛地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想了想,说:“你胆儿不小,敢用明网通讯。你这种老鼠,很久不见光了吧!” 小丑:“别说那么难听,要想找你,只能用明网。我了解你身份,知道你肯定上‘东亚丛林’,但在‘东亚丛林’的世界里,就算我是管理员,也查不到谁是你。” 黄赫轻撇一下嘴角,叼起烟,没点火,接着打字:“你了解我?” 小丑:“在我的调查里,你不是最好的黑客。你的实力,远超你的名气。不是你低调,而是这几年,你一直秘密为美国政府做事。” 看到这些,黄赫叼着的烟差点滑落,他深吸一口气,盯着屏幕没有打字。 小丑:“这些年你在美国,表面为一家有名的网络公司工作,实际上那家网络公司,根本就是FBI背景。至于你为FBI工作的内容,那的确是绝密,浪费了我不少时间。但你以为网络世界有秘密吗?只有死人能保守秘密。比较起来,纸质档案跟人脑记忆存储,在安全性上也不强,但安全性最烂的,总是网络。不知是美国政府太蠢,还是他们的行政程序太机械,总习惯把一些秘密隐藏在他们的网站。” 黄赫又撇了下嘴角,叼着烟挑衅似的回应:“装逼有劲?你想干什么?”小丑:“那得从你为FBI的工作内容说起,大名鼎鼎的‘阿尔法湾’是你帮美国政府干掉的吧?” 黄赫:“自以为是。” 小丑:“倒是蛮有个性,有你后悔的时候!”说完这话小丑突然下线了,过了几分钟,小丑头像再次亮起。小丑:“不好意思,快五分钟了,我重新设置了代理服务器。”黄赫:“老鼠就是老鼠。”小丑:“呵呵,直说吧,我的目的。我要求你攻击我的网络,攻击‘东亚丛林。’” 黄赫一听没反应过来,这所谓“东亚丛林”的主人,竟然让他攻击“东亚丛林”,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惊讶莫名,顾不上整理对方的逻辑,直接说:“你要求我?你有病吧。” 小丑:“再说一遍,正因为你是最好的黑客,我才要求你攻击我的网络!” 黄赫:“呵呵,别装了!要么你有病,要么你是警方的人。让我攻击‘东亚丛林’?只有警察才会有这种想法。哦,你不是警察,警察做事没你这么傻!” 小丑:“我会给你钱,你秘密受聘于FBI,帮他们做事,不也是为了钱?” 黄赫:“随你怎么说,你只需知道一点,我从来没用我的技术赚过黑钱!” 小丑:“我知道,你要想赚黑钱,没必要替FBI做事,我了解过你父亲的为人,因此也算了解你。但你搞错了,你攻击我的网络,赚的不是黑钱。”黄赫一时语塞,搞不清对方的用意。他觉得自己相当被动,对方太了解他了,但他对小丑一无所知。他想结束通话,但他知道结束了,对方还会联系他,倒不如一次性把事情搞明白。 小丑:“‘东亚丛林’是暗网新星,国际刑警已经注意到了,很多政府对它恨之入骨。你攻击它,是为民除害,还有钱赚。你做的都是好事,只是雇主变了,以前你的雇主是FBI,现在是我。” 黄赫不禁笑了,对方显然没说实话,拿他当傻瓜。他索性直接问:“理由?”小丑:“我帮你杀了陈一龙。”黄赫:“什么?你杀了陈一龙?劫匪是你的人?” 小丑:“你糊涂了?当然不是!他们是活跃在‘东亚丛林’里的赏金猎人,这么简单的事实,你看不出?他们是我的用户,我当然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是针对陈一龙,发了一份赏金帖。” 黄赫:“装神弄鬼,我凭什么信你?”过了一会儿,小丑发来一幅动图。 黄赫一看傻眼了,他一眼就能确定,对方发的动图,竟然是“东亚丛林”管理员即时操作界面的一小部分。对此他有丰富的经验,确信这个即时操作界面根本无法伪造。 这时小丑说:“我还可以立即以管理员的身份,删除或添加一些帖子,你刷新网站,立即就能看到。” 说完小丑下线了。几分钟后,黄赫刷新电脑,惊讶地发现,“东亚丛林”主界面的论坛区,所有帖子的字体颜色发生了改变,还新增了一篇以管理员身份发的主题帖——刚刚通过明网调戏了所谓的第一黑客,对方竟然想追踪我IP,真他妈天真无邪! 过了一会儿,这个帖子就消失不见了。除了网站管理员谁还有这种操作?黑客?黄赫不信世上有人能黑进“东亚丛林”的管理员界面。如果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就意味着解析出了网站的服务器地址,更意味着所有用户的网络地址也不再是谜,但,这是不可能的。 片刻之后,小丑头像又亮了。小丑:“现在你信了?”黄赫:“那又怎样,你是谁,和我无关。” 小丑:“我帮你父亲报了仇,杀了陈一龙,你不谢我?”黄赫深吸一口气,说:“不管怎样,陈一龙的死大快人心。如果你真对他发了赏金帖,我会很感激!可你到底想干吗?” 小丑:“别急!还有件事你也要谢我。” 黄赫:“?” 小丑:“我会设法帮你找回那个手镯,我知道它对你很重要。” 黄赫:“你知道得可真不少!”小丑:“一点功课而已。我帮了你的大忙,那么,你什么时候开始攻击我的网站?” 黄赫:“你帮我,就为这?你这老鼠,想法很怪,为什么?”小丑:“闭嘴!这就是个游戏,攻防游戏。” 黄赫:“游戏?”小丑:“对。你攻,我守。”黄赫:“无聊。” 小丑:“你必须那么做。你的良知呢?就这么对待恩人?” 黄赫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杀了陈一龙,我的确该谢你,但一码归一码。” 小丑:“你不想找回手镯吗?”黄赫:“当然想,我自己想法子。”小丑忽然换了话题:“关于人性,你怎么理解?”黄赫:“人性?没研究,我的世界只有‘0’和‘1’。” 小丑:“那就用‘0’表示人性的善,用‘1’表示人性的恶,这样熟悉了吧。” “呦!”黄赫呆了呆,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深吸一口,说,“好像有点意思。” 小丑:“你这人,语言表达能力真单薄,还是我提问吧,你以为人性里善多些,还是恶多些?” 黄赫:“人性本源吗?‘0’和‘1’的问题?对半吧。”小丑:“对半?为什么不是人性本善?或者人性本恶?”黄赫:“在我的概念里,觉得还是共存更靠谱些,对半,就像程序里共存的‘0’和‘1’一样。”小丑:“既然对半,那人们该怎么表现自己的善恶呢?”黄赫:“烦,哲学问题你找别人吧,我擅长逻辑。” 小丑:“这不仅是哲学问题,更是逻辑问题,社会行为逻辑。公平探讨而已,这你都拒绝?当你的世界里只有拒绝,你和死人有什么分别?” 黄赫禁不住笑了:“你这就是人性之恶的表现。回到你刚才的问题,人性的社会化表现,当然是更多的表现‘善’,隐藏‘恶’。我想个词,对,是克制,克制恶念,表达善念。” 小丑:“为什么不是表达恶念,克制善念呢?”黄赫:“什么狗屁逻辑?” 小丑:“嘿嘿,我认为,一切都是一己之私的需要。我觉得,人们之所以表现‘善’,只是出于需要,想换回,或认为能换回有利于己的结果。假如你有事实依据,能打破佛教对行善所能换来的种种美好结果的描述,还会有人信佛吗?假如人们真正认识到往寺庙里扔再多钱,也无法实现人们磕头默念的利己心愿,还会有人拜佛吗?同样道理,如果某种社会环境和社会规则,给人们形成作恶就能换来种种美好结果的价值观,人们为什么不作恶?” 黄赫:“你这是诡辩。没有那种社会规则,善念和恶念的结果,不以人的意志和假设而转移。” 小丑:“嘿嘿,你说的只是大道理。现实中,不管多特殊的社会规则和社会环境,都是可以人为打造出来的,而且都能找到历史依据。” 黄赫:“语境陷阱!你以为我会掉进去?比如雷锋,现在也有人抹黑他,但我认为这兄弟,当年做好事时心里应该是纯净无欲的,即使不是全部,也一定有过那种心境。否则,你说他图什么?心理满足?或许吧。但这有什么可抹黑的?那些人问题出在心态,在猪眼里,什么地方都是粪坑。” 小丑:“我同意你的观点。但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同样是个特殊的社会环境,那个环境下,做好事的人,就应该得到荣誉和奖励。不管是谁,做了好事,至少能得到颇多尊重,也就是你说的心理满足。就是说,无形的社会环境,已经给表现‘善念’设置了奖励,这就对表达人性之善形成了驱动力。反之,如果某种社会环境下,100个人做了恶,得到了利益,有99个相安无事,受惩罚的只是极少数,那无数社会个体凭什么表达人性之善呢?所以,我说了,一切只是出于‘需要’或‘需求’。” 黄赫:“歪理!”小丑:“歪不歪,你的潜意识已经在被我洗脑了。大脑接受的任何信息都会被存盘,你拒绝得越强烈,有一天换回的认同,也就越强烈。”黄赫:“哎!我该说你坦诚呢,还是无耻?” 小丑:“当然是坦诚。你注意过没?很多老话,都说得不坦诚,都戴着面具。坦诚了,才容易接近本质。” 黄赫:“哦?比如?” 小丑:“比如,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所谓忍耐,无非是善良,所谓无须再忍,无非是邪恶。历史地看,很多促进历史进步的瞬间,往往是邪恶的功劳,而非善良。” 黄赫:“照你的逻辑,人越邪恶,社会进步反而越快?”小丑:“是的!从历史和社会角度看,邪恶是一切进步的催化剂,没有一战和二战,怎会有20世纪的知识大爆炸?”黄赫:“说什么战争,有意思吗?”小丑:“呵呵,以后有的是机会讨论,说回正题,我们做个交易吧!”黄赫:“交易?” 小丑:“是的。对你这种不懂感恩的人,强迫你攻击我的网络,你又不干,我还能怎样?咱们做个交易,你输了,必须按我要求的去做,你赢了,你自便。” 黄赫:“什么狗屁交易,赌博?我赢了就能赚个自便?嘿嘿……”黄赫很无语,他都有点佩服自己了,能和这么个神经病交流半天。他又叼起烟,忽然觉得不对头。 这人为什么再三要求我攻击“东亚丛林”呢?一个攻,一个守,无聊?扯淡?他猛然反应过来,赶紧打字说:“你让我攻击你的网络,无非是想借我的攻击,去发现自己的网络漏洞,从而使网络更完善吧?” 小丑:“是呀!我以为你早就理解了。这是最基本的逻辑,这多明显嘛!” 明显?黄赫一阵无语。 小丑:“我这一直坦诚相待,没对你隐瞒什么吧?你还记得12年前的‘菜霸’吗?交流内容太多,哎,忽略了你的理解能力,以后还是把话说透的好……” 小丑所说的“菜霸”,是12年前的少年天才黑客。“菜霸”,是他在天涯论坛的ID。当年年仅15岁的菜霸,声称要黑掉天涯论坛,引起技术人员的围追堵截,结果却只是徒劳。菜霸出入天涯服务器,获取管理员权限,如入无人之境,一周之内黑了天涯十几台服务器。每攻击一台服务器,他都会打电话,告诉对方技术人员系统有什么漏洞。后来有个女孩发帖轻生,菜霸先锁定女孩IP地址,又入侵女孩所在地的电信系统和户籍系统,查到了女孩的电话和地址,并报警救了女孩一命。16岁时,菜霸又用六天时间攻破了某知名软件的内部系统,盗取了大老板的QQ号,后因此事被抓,又很快被释放。 黄赫当然知道菜霸,更知道菜霸的所作所为,菜霸的技术是网络自学,但几乎没人知道菜霸当年有个师父…… 黄赫真恼了,攻击“东亚丛林”,帮着找漏洞?小丑这是拿他当枪使啊!他关掉对话软件,狠狠地按下了关机键。 港岛南部海域。 钱进被捆着缩在直升机角落里,心情有些复杂。 他庆幸的是,自己吞了定位器,好歹混上了飞机,给后续警方行动指引了方向。 他困惑的是,就在几分钟前,直升机经过海滩时,小丑首领竟然提前下了直升机,离去时,还把抢来的小件古董,整理进一个大背包里带走了。 搞毛呢?就地销赃?钱进想,香港鱼龙混杂,钱多,渠道多,就地销赃在情理之中。可是定位器就一个,首领这一离开,再想找到他就难了。这可怎么办?钱进束手无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在离开海岸线足够远之后,直升机降低高度,在一片海域打起了转。 老侯一边操作飞机,一边苦着脸对身边的歹徒说:“油不多了。” 歹徒没理会老侯,专心盯着海面。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的海上亮起一道光柱。接着,光柱以两长三短的频率闪烁起来。 歹徒看在眼里,赶紧催促老侯向光柱方向开。驶到近前,老侯才看清海上停着条渔船。不用说,这就是来接应的,老侯心领神会,调整角度,把直升机悬停到了渔船上方。 挂好悬梯,歹徒逼着那五个土豪人质爬上了船,然后给钱进松了绑,把他夹在中间一个个地爬下悬梯。 老侯扭头看着钱进被带下去,一脸着急,不知道咋办。 最后一个离开飞机的歹徒对老侯说:“你的任务完成了,你回去,你家少爷暂时回不去,他家有钱,嘿嘿。” 船老大又黑又瘦,50岁左右,带着个同样黑瘦的年轻人,看起来像父子俩。 这是条中小型渔船,平时船老大加上水手,估计能有十来个人。这次出来接私活儿,就给闲杂人员都放了假。 租金像是早付过了,船老大很懂规矩,不闻不问,只是指了指底舱盖。人质很快被塞进底舱,船老大这才开船。歹徒们分散在各处吃吃喝喝,补充体力。 船一口气开了三十多分钟,顺风顺水,估摸着,再有五分钟就进公海了,船老大凝重的表情才慢慢放松下来,给自己点了根烟。他的烟才点上,远处突然亮起两道强光,随后,响亮的汽笛声穿透海雾传了过来。 “水警!”船老大的儿子发出了警报。情况突然,歹徒们立刻操起家伙聚到船头。“差多远进公海?”首领的女助手问。“最多五分钟。”船老大说。“冲过去!”女人果断地说。“不行!”船老大的声音很强硬。他话音未落,就被一堆枪顶住了脑门。 船老大深吸一口气,强行笑了笑,说:“各位,多嘴问一句,有狗追你们吗?” “没有。”女人说。船老大点点头,说:“既然没有,你们为啥要拼命呢?只不过是水警临检,常事。在海上,证照比人大,我这船手续全,你们扮成水手就行,水警不会拿你们怎么样,我保证!说句不好听的,我进公海,只要我开口请求水警护送,他们就得护送,他们有义务。再说,你们打起来,我咋办?我一家老小不跟着全完了?出门求财,自然是以和为贵,能解决问题就行,各位老大,您说对不对?” 他这番话很有道理,可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船老大给出这个建议时,压根就没想到,这么一来,歹徒就得摘掉面具,在他面前露了相。事后他哪有不被灭口的道理?歹徒们商量了一阵,决定按他说的办。 大伙换上水手服,把枪械和各自的衣服找地方藏好,只在贴身处留了短枪或短刀,以防万一。做完这些,他们又把钱进等六名人质转移到货舱,封了嘴、绑了手脚,找来一些大鱼筐把他们藏进去,又在那些鱼筐上堆满各种缆绳和杂物。 藏好人质后,按船老大的建议,有的歹徒进了休息舱,有的留在船面,一切都像正常渔船那样自然。 很快,水警船和渔船接驳到了一块,三个水警登上渔船。 接下来的一切迹象表明,这就是一次例行检查。水警查了船老大的证件,象征性地在各个舱里转了一圈,又问了船老大几个问题后,抬手放行。 此时,秦队长和项西川就在水警船上。 钱进手机的定位系统显示,目标就在眼前这艘渔船上,错不了,除非钱进暴露了。那是小概率事件,基本不可能发生。 水警放行后,渔船上所有人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船老大得意地回头看了看四散在各处的歹徒,轻声叹了口气,庆幸自己刚才面对劫匪枪口时的镇定和坚持。 就在这时,水警船的探照灯突然灭了,从水警船的黑影里蹿出来一队武装人员,飞快地跳上渔船。 这个变故太过突然,在渔船上的人有所反应之前,战斗已经打响。这是一场惨烈的交锋。船老大父子在船头,最先反应过来,抱着脑袋就趴到了舱板上。 站在最前边的两个歹徒直接被击毙。后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掏出短枪还击。一时间,船上子弹乱窜,人仰马翻。飞虎队一上来对歹徒形成了火力压制,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大概一半歹徒。 这个情况没持续多久。很快,躲在休息舱里的几个歹徒操着长枪冲上来,对警察疯狂射击。 说起来,对秦向阳和项西川来说,这种场面他们谁也没经历过。秦队长虽说当过兵,在民间欺负一群混混也绰绰有余,但今天这种规模的实战经验为零。 项西川是警校出身的刑警,家里老一辈有人练武,底子很好,自由搏击能力非常强,但这种情况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枪弹无眼。碰上了,任谁也免不了心惊胆战。 可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想那么多,这就是血性。在抢劫现场的无所作为,以及亲见的血腥直播,让他们丢人丢大了,怎么回去面对同事和领导?不说那些,恐怕他们自己心里也安生不了。再说,人家钱进再油条,还有勇气吞芯片,舍身犯险。他俩呢?作为内地派来的代表,不拼命哪能说得过去?好在大伙儿都穿了防弹衣,心理上有些安慰。船体空间有限,双方凭着障碍物越打越近,枪战很快变成了近身搏杀。项西川一梭子子弹打光时,他对面两个拿短枪的歹徒也没子弹了。 那俩歹徒甩掉枪,拔刀扑向项西川。项西川闪过甩来的枪,徒手就和对方干上了。 这些歹徒的个人能力都很强,出手没什么花架子,全是冲要害的路子。项西川费了不少劲,接连打倒两人。把人打倒后,他习惯性地去摸腰间,才意识到身上没手铐,这时他身下的歹徒扭过头就咬住了他的胳膊。对方咬得那叫狠,项西川怎么也挣脱不了,痛苦中他捡起歹徒丢掉的短刀,朝着身下就是一顿乱刺。 杀了人,他刚摇晃着站起来,就被另一个歹徒抱住了脖子,随后两人翻滚着一起跌下船去。 又过了几分钟,船上终于安静下来,最后一个歹徒跑进货舱,从鱼筐里随手抓出个人质。 “放开!我想拉屎!”这个人质正是钱进。“后退!”歹徒躲在钱进身后,用枪死死顶住钱进的头,冲着围上来的警察大叫。 这个局面僵持了不到五秒钟。也不知钱进哪来的胆儿,他猛地用后脑勺向歹徒撞去。这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歹徒的下颌。歹徒身子一晃,枪口从钱进脑门滑了过去;紧跟着,歹徒扣动了扳机。子弹带着火星,从钱进眼前横向飞过。他本能地闭上眼,只觉得子弹好像擦过了他的鼻尖。机会转瞬即逝,秦向阳眼疾手快开了枪,歹徒应声倒地。这时大伙儿听到了呼救声。“救命,老子不会游……”人们这才发现项西川掉进了海里。随着项西川一块被救上来的,是那个女歹徒。女人浑身是伤,脖子被项西川掐着,看起来奄奄一息。行动到此结束,警方这边两人牺牲,四人受伤。歹徒那边九具尸体,只剩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交战中,船老大中了流弹也挂了,他儿子倒平安无事。人质被救出来,钱进头一个去了厕所。清点过尸体,飞虎队队长发现不对头,明明应该11个歹徒,这里怎么少了一个?问过人质才知道,领头的早就下机了。这时刚刚午夜12点,10月25日这天终于过去了。回到岸上不久,秦向阳和项西川就收到了消息。消息是公安部直接出面协调,由国际刑警组织提供的。消息称,10月25日当晚的恐怖直播,是在叫“东亚丛林”的暗网上进行的。 直播方,也就是那群歹徒,从中收取了大量比特币,估值在500万美元左右。歹徒从拍卖现场转走的资金,达2.3亿元人民币。警方高层通过特殊手段,截流了一小部分,大部分仍在源源不断地通过中间网络账户,流向瑞士银行。 凌晨,公安部下达了直接命令:1025恐袭事件性质极其恶劣,传播的大量视频影响极坏,造成的损失和社会影响难以估量。种种迹象表明,此事件与“东亚丛林”这一暗网有紧密联系。我国绝不允许有暗网存在,更不允许暗网渗透进来,破坏社会和人民群众和谐生活。故此,公安部决定,即日成立“公安部特别行动组”,就地征召亲历恐袭事件、追击歼灭歹徒的三名当事警察,滨海市栖凤区刑警大队长秦向阳、北京市市局刑警项西川、香港刑警钱进为行动组组员,从1025恐袭事件入手,查找有关“东亚丛林”的一切线索,务必查清“东亚丛林”的服务器所在地及其幕后人物,给政府和人民,给1025恐袭事件的所有死难者一个交代。 为此,各地方警务部门,包括香港警方,均应给特别行动组所需的支持和配合。另外,为上下沟通方便,公安部直接指派了一名地方公安厅长,担任行动组组长。 组长赶到香港后,秦向阳才知道来人竟然是自己的老上级丁奉武。对此,秦向阳既惊喜又纳闷,为什么不是部里直接派人当这个组长?后来还是老到的丁奉武点醒了他:这个活儿不好干,是块烫手山芋,哪个领导也没有暗网破案经验,谁也不想冒冒失失来干这个组长。被救的女歹徒连夜入院,经抢救后脱离危险,还在深度昏迷当中,几时能醒过来,医生也说不好。 警方通过女歹徒的照片,从国际刑警组织得到信息,这个女人叫玛索,曾参加缅北地方武装,她有个哥哥,叫波刚,早年也是地方武装成员。有限的信息显示,以波刚和玛索为首的一批人,近年来活跃于东南亚一带,从事过保镖、押运、看场子等业务。这些人背后是否还有别的勾当,国际刑警组织也没有资料。香港警方连夜在海上歼灭歹徒,总算挽回了不少脸面,对于公安部弄出来这么个行动组,他们是一万个支持。原因很简单,事情后面牵扯到暗网,这么个烫手山芋,他们也不好处理。警方给行动组单独提供了安全屋,里边吃住、网络、开会,一应设施俱全。 第二天上午,丁奉武就到了香港。折腾了半夜,钱进的口香糖和芯片拉出来了,那使他看起来很憔悴。项西川喝了不少海水,被救后对落水的事只字不提。丁奉武到后,秦向阳他们三个细致讨论了一番,给丁奉武汇总了如下内容:总体上说,这是新形势下的最新犯罪形式。犯罪分子以暗网“东亚丛林”为信息媒介,搞网络杀人直播,获取非法受益。除了表面的武装抢劫,背后的诸多勾当均是借助于暗网,隐蔽性非常强,极难掌握证据。 具体来说,有以下几点:一、女歹徒叫玛索,身份已经确认,参加过缅北地方武装,她有个哥哥叫波刚。 歹徒首领是不是波刚?目前未知。二、首领带着那批古董提前下了飞机,去了哪儿?目前认为最大的可能,是就地处理古董,这也是追查波刚的一个方向。三、三个被害人,是被有意挑选出来的。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道具,因为他们的身份跟被惩罚的方式很匹配。一个是大黄鱼,一个是化肥颗粒。大黄鱼本身是酒店的,这个能说成巧合,但肥料颗粒,它只能提前准备。那么,会不会是歹徒先去厨房转一圈,看到有大黄鱼,才把高强挑出来呢?这没道理。歹徒无缘无故跑去厨房干什么,饿了吗?逻辑上,只能是歹徒事先就选定了高强,再根据高强的身份,想到了割肉喂鱼的惩罚方式。换句话说,就算酒店没提前准备大黄鱼这道菜,歹徒也会想法让酒店提前准备上,或者干脆歹徒自备。至于陈一龙,他被惩罚的方式,也很符合他房地产老板的身份。 四、既然三个被害人事先就被选定,那是为什么呢?从事件分析,这个事件有多重意义,或者说,歹徒完成了多重目的。第一个目的,抢钱。第二个目的,抢古董(前两个目的也可以合起来)。 第三个目的,杀人。另外,在方式上,歹徒通过处罚三个死者,拍视频,直播,既震慑了警方,又通过暗网直播额外赚了一波钱,这是一箭好几雕。这些雕里,最重要的那只,就是歹徒为什么杀陈一龙、高强、张云生。从现场杀人时的对话分析,惩罚者对三名被害人的发家史很了解。如果惩罚者说的都是事实,那张云生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 高强呢?高强的疯狂捕捞史是社会大环境使然,某种程度上说,高强也有罪,但那种罪过,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还有搞房地产的陈一龙,他为什么被选中?难道他也有不可告人的过去?如果有,那惩罚者是以恶制恶,搞法外执行吗?应该不是。为什么?很简单,现场那么多富豪,有黑历史的,一定不止陈一龙等三人,可歹徒却偏偏只杀了陈一龙等人。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仇杀。 联系歹徒在“东亚丛林”的直播方式,以及“东亚丛林”的性质,有理由怀疑,这三个被挑选出的被害人,是歹徒通过“东亚丛林”的赏金帖子,接到的杀人业务。 如果事实如此,那么问题来了。赏金帖子是一个总的帖子呢?还是分别出现的?换句话说,是陈一龙、高强、张云生,他们有个共同的仇人呢,还是各有各的仇人? 综合来看,歹徒是把猎杀陈一龙等人这一目标,跟抢劫拍卖会糅合到了一块,而且还细化到通过行刑直播、传播视频震撼警方,从而确保了整场行动的安全性,这需要极强的谋划能力。 那么另一个问题来了:是先有了对陈一龙等人的赏金猎杀令,歹徒才进一步制定了抢劫行动呢?还是歹徒先盯上了拍卖会,又进一步把猎杀行为糅合到抢劫行动之中呢?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谋害陈一龙等人的幕后凶手,不是通过暗网发赏金帖,而是在现实中跟这伙歹徒当面接触,让歹徒干掉目标。但这种可能性极小。为什么?除了首领,歹徒的身份已经初步掌握,他们活跃于东南亚一带,没有直接的犯罪记录,面上从事过保镖、押运、看场子等业务。那么,真正的幕后凶手,凭什么找上门去,让他们去杀人呢?所以,最合理的解释还是这群歹徒暗地里通过“东亚丛林”进行犯罪活动。五、也是特别行动组的最终目标——查清“东亚丛林”的服务器所在地及其幕后人物。要完成这个目标,首先得查清发出赏金帖的真正幕后凶手,再从凶手身上进一步调查“东亚丛林”的情况,或许会有收获。 汇报到这里,秦向阳进一步阐述了个人意见。秦队长的想法是一如既往的具体,不含糊,不怕犯错误。 他认为,整件事巧就巧在陈一龙等三人,恰好都是拍卖会的参与者。所以,逻辑上,应是先有这三个人的赏金猎杀令,从而使歹徒通过研究这三个人的资料和个人行程安排,进一步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拍卖会上,最终策划出来这么个一箭多雕的行动。 他这个想法逻辑清楚,很有说服力。但是钱进提了个问题。 “歹徒从暗网接到赏金帖,进而研究目标个人资料和个人行程安排,这没毛病。但是,如果当时歹徒所研究的个人行程安排上,无法体现三名被害人都会参加拍卖会这一信息呢?简单地说,歹徒怎么确定三名死者,都一定会参加拍卖会呢?这很重要。” 项西川说:“通常,通过个人资料最容易确定的,是人的兴趣爱好。”“也是,”秦向阳说,“歹徒最容易确定的,应该是三名死者都是文物发烧友才对。” “是的,”钱进说,“所以时间点很重要。要是歹徒接到赏金帖的时间,距拍卖会还早得很,那么仅能确定死者的兴趣。那就只能理解成歹徒一直等,等到了有这个拍卖会出来,然后发现被害人都参加拍卖会,随后策划出来这么一出大戏。反之,要是歹徒接到赏金帖的时间离拍卖会很近,那就顺理成章,不用一直等了。可是,这个时间点怎么确定?” 丁奉武听得津津有味。他觉得在这里听到的内容,比他在一线干警察时精彩多了,当然,更是比在省厅开会有趣。他这个会,开得相当随意,有烟有酒,有吃的,像个派对。 用丁奉武的话说,这是他从警一来,领导的最小组织单位。但是别看组织小,权力可不小。领导不是说了嘛,如有需要,任何地方警务部门,都要全力配合特别行动组。丁奉武就拿这话给组员们鼓劲。 正讨论得热烈时,警方突然传来消息:玛索所在医院发生了爆炸,玛索命在旦夕。 那晚网上突然冒出那么个小丑头像,搞得黄赫心烦意乱。一觉醒来后,他头疼得要命。 这是老毛病了,去医院也查不出问题。 他自己很清楚问题所在,非要整个名词,这就叫“暗网综合征”,是暗网接触久了,脑部频繁遭受强烈刺激所致。 这跟感冒发烧一样,都是身体给主人信号:你小子别上暗网了,老子受不了。 黄赫狠狠地敲了敲脑袋,像是对大脑表示抗议,然后打开电脑,查找本市的心理医生。这也是多年来的习惯,头疼发作时,他需要心理疏导。 做心理疏导有个前提,得坦诚,对心理师说实话。 他不。 每个人都有秘密。 有些事是不能说的,有些秘密,必须烂在心里。 他做心理疏导,很享受心理师的人性关怀,享受软言软语的过程。心理师绝不会刺激人,总是站在客户角度,用很多技巧,说一些抚慰心灵的话,有时还会放一些舒缓的音乐。每次说着说着,他就睡着了。如是几次,头疼就跟着减轻了。 这就很好,是个有效的疗程,但也不无担心之处。最不放心的,是万一有心理师缺乏职业道德,对他催眠,探听其内心的隐秘,那怎么办? 他有两个应对办法。 第一个法子,自己平时也研究心理学,尤其是有关催眠的技巧和抵抗催眠的手段。研究多了,他才发现没有太多价值。他发现抵抗催眠的手段虽多,但说到底,还是靠内心固有的防御力。那玩意基本是天生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上限。 第二个法子,他在自己的车钥匙里装了个微型窃听器,通过手机的隐藏软件控制开关。每次见心理师前,就把窃听器打开,完事回家听一遍。试了很多次,还是这个法子好。在国外时,通过窃听器,他就碰到个试图窥探其内心的家伙,好在黄赫发现自己睡着后,就像只死猪,不管对方使什么技巧怎么忽悠,就是一个字不说。 这次回到国内,他买了新车。同样,他又在车钥匙里装了窃听器。他希望那个窃听器,永远不会用上。 开机后,他用自己的法子搜索。一会儿工夫,本市所有登记注册的心理师,就在一个网页上罗列出来。 他点了根烟,从头依次浏览,想找个靠谱点的。什么是靠谱?那没标准,靠感觉。看了一会儿,他确定了人选,那是个面相富态的女心理师,一看就很有亲和力。他刚要把相关资料记下来,目光突然被另一行的一张照片吸引了。那也是个女心理师,长发,面带微笑,肤色白皙,戴了副眼镜。吸引他的不是这些,而是女人的长相,那分明就是苏曼宁。苏曼宁?她不是警察吗?怎么成了心理师?不,这人叫杨依,只是和苏曼宁长得很像。有这么相像的人?黄赫一头雾水,立刻入侵地方户籍系统。 一查才知道:杨依,29岁,越州本地人,是家中独女,其父叫杨子江,早年离婚,杨依一直跟着父亲生活,几年前杨子江病逝。 接着,他又查了杨依的学籍档案。档案上的杨依也戴着眼镜,样子有些青涩。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想多了,苏曼宁是警察,这是个心理师,苏曼宁远在滨海,这里是越州。 但不管怎样,对黄赫来说,天底下竟然有这么个心理师,跟苏曼宁长得一模一样,这都是一件有趣的事。 给母亲准备好早餐,黄赫一把抓起新车的钥匙,匆匆前往杨依的心理诊所。杨依刚刚整理好办公桌,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面带微笑的年轻男人。他留着莫西干发型,笑容里透着自信。 “你好!我叫黄赫,我头疼。”黄赫的开场白很直接,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仔细地看了看杨依。 这个女人留着长发,眉眼和苏曼宁神似,气质却大为不同。苏曼宁从警校开始,就一直是短发,神情间给人的第一感觉是高傲,不好接近。当然,接近了她,感受到的还是高傲,除非把她征服。杨依给人的感觉是安静。“你好,黄先生,你是我开诊所以来,上门最早的客人,昨晚休息得不太好吗?”杨依的声音不大不小,听起来很舒服。“是的,头疼。” “头疼?”杨依明白对方说的一定不是病理性头疼,展眉道,“黄先生,你的工作压力可能有些大,方便透露工作性质吗?” “哦,程序员。”“难怪,”杨依给黄赫泡了杯茶,接着说,“这很常见,不要有心理包袱,工作之余,可以多尝试一些户外运动。 那么,头疼时有额外状况吗?比如失眠?比如健忘?比如幻觉?” “幻觉?不至于,就是无缘无故地疼,会影响睡眠,有时还会呕吐。”说着,黄赫做了个干呕的动作,随后抱歉道:“这可不是装的。”“呕吐?”杨依端起茶杯递给黄赫,轻轻皱起眉头说,“你不会有慢性咽炎吧?你身上有很大的烟味,工作时不可以少抽些烟吗?” “呦,让你说着了。要不,你给我按按吧?”黄赫故意伸了个懒腰,来掩饰自己的直接。 “头部按摩?”杨依笑着说,“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觉得有帮助。我有些好奇,你看过医生吗?它是持续性的,还是间歇性的?” “间歇,一阵一阵的,几年来都这样,你怀疑病理性头疼?那不能。”“我不是那个意思,”杨依笑道,“我是说通过必要的检查,排除不必要的担心。” “好吧。”黄赫说着,掏出手机递给对方。他叫杨依看的,是前些天刚回国时的入院检查记录,当时陪母亲住院,自己又顺便做了检查。杨依认真地看完,把手机还给黄赫,推了推眼镜说:“检查结果正常,那我 们就更应该放下包袱,你说是不是?”“是的,那么开始按摩吗?”黄赫问。 杨依又笑了,她挽起袖子,在黄赫对面坐下,问:“其实,有关你的工作内容,我还是想多一些了解,我需要更详细的信息,方便进一步做判断。比如,你是给网站做程序调试,还是自己开发程序?或者,是网站维护?” “哦,给网站开发程序吧,差不多。”黄赫轻描淡写。“那么,什么网站多一些呢?比如门户网站,比如游戏网站,比如视频网站等等吧。” “嗯,是游戏网站,很多暴力游戏。”黄赫的表情很认真。“哦?”杨依似乎明白问题所在了,刚想说什么,黄赫打断了她。 “杨医生,我老实说吧,我这老毛病了。我看心理医生,图的是这里的氛围,安静、尊重,处处是人性关怀,很有安全感。通常,我就是随便和医生聊一聊,随后好好在诊所睡一觉,几天下来就能恢复,也不用催眠。现在我困了,你就随便聊吧,说什么都行。不用按摩了,开玩笑的,嘿嘿。有别的客人时,帮我看着点私人物品。” 黄赫说完,就在躺椅上展开了身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也可以来点音乐。” 杨依笑了。黄赫一说完她就明白了,黄赫这套自我疗法,其实正暗合心理学上的“心理退行疗法”,也是很多心理疾病疗愈过程的必经阶段。“心理退行疗法?”黄赫如堕云雾。杨依说:“心理退行,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人受到某种挫折或面临焦虑、应激等状态时,放弃已经学会的比较成熟的适应技巧或方式,而退行到使用早期生活阶段的某种行为方式,以原始、幼稚的方式,来应付当前情景,来降低自己的焦虑,或满足自己的某些欲望。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有些成年人紧张时有吮指甲的习惯,就是退行。” “那心理退行疗法又是什么?”黄赫问。 “心理退行疗法,就是心理医生通过适当方式,引导病人,让病人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童年的喜好,去满足病人童年时未被满足的需求,或者引导病人启用童年的行为模式、防御模式,说白了,就是让病人重返当年的感觉,面对相同的情境,做出不同于当年的选择,让病人感受到爱和接纳。还是给你打比方吧。” 杨依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比如有这么个病人,她幼年时,父亲早早离世,她母亲却正年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骚扰和流言蜚语,母亲从来不打扮,不穿新衣服,甚至发展到要求女儿也不能穿任何鲜艳的衣服,不让女儿使用漂亮的文具……” “这母亲有心理病了。”黄赫说。“是的,不只母亲,还有孩子。久而久之,孩子也会因为母亲的行为患上心理病,随着年龄的增长,甚至会发展为抑郁症。对这样的病人,就要用心理退行疗法引导她,比如,送给她漂亮的礼物。通常她会发抖,会拒绝,她需要强大的鼓励和自我认同。如果她能自己给自己买漂亮衣服,甚至为自己买个漂亮的文具盒,再配上好看的铅笔和橡皮,她就离真正的康复不远了!只是,这个过程是非常痛苦的!” “这跟我有毛关系?”黄赫面露不解。杨依笑道:“你所谓的‘看心理医生,图的是这里的氛围,安静、尊重,处处是人性关怀,很有安全感’,而且每次在诊所休息完,都感觉好很多,这就是变相的退行疗法。你所依赖的氛围,说白了,就类似于小孩子在母亲身边睡觉的氛围……这种氛围让你有安全感。” “你说我像小孩?”黄赫一脸不屑。“是比方!”杨依道,“这么说吧,要么,你小时候和母亲一起的时间少,反馈为你现在缺乏安全感,进而发展成间歇性头疼,然后自己发现心理诊所的氛围对你的头疼很有效,能弥补你小时候的心理缺失;要么,你现在的工作性质,导致你缺乏安全感,或许跟你接触的种种暴力游戏有关。不过呢,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个聪明人,能自行运用心理退行疗法。” “照你这么说,心理退行,是心理病症,但治疗某些心理疾病时,却又会用到心理退行。难道心理治疗也讲究辩证法?”黄赫反问。 “辩证不只是枯燥的哲学概念。”杨依的声音很干脆。“呦?”黄赫闭上眼陷入了思考。 “给你按按吧。”杨依把凳子挪到躺椅后方,沿着一些穴位给黄赫按摩起来。 她一边按,一边问一些很简单的问题。“你叫什么来着?” “你是哪里人?”“你看球吗?” 说着说着,躺椅上响起了轻微的鼾声。杨依又按了一会儿,直到手有些酸了才停。她见黄赫睡了,起身把他的手机调成静音,又拿来一条热毛巾叠好,放在了黄赫额头。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个客人。杨依只好把客人带到隔壁的休息间。这一觉睡得很沉,午后醒来时,黄赫觉得舒服多了。屋里没人,黄赫呆呆地回了回神,掏出烟叼在嘴上,随后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这时门口传来动静,他赶紧把烟收了起来。“醒了?”杨依给黄赫倒了杯热水。 “刚才我去吃饭了,不知道你啥时候醒,就没给你带饭。”“没事,现在舒服多了,该走了。”黄赫站起来,掏出两千块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杨依赶紧叫住他,说用不了那么多。“明天还来,下次加你微信转账。”黄赫头也不回地走了。杨依拿着多余的钱追下楼时,他早发动了车子。回到家,黄赫呆呆地坐了很久。他在想杨依说得那番道理,回味杨依给他按摩时的样子。她和苏曼宁,怎会这么像呢? 不,性格一点也不像。他很难想象苏曼宁有那么温柔的一面,能老老实实给他按摩。他和苏曼宁处对象时,还是学生。两人感情虽好,但警校管理严,两人私下的惬意时间并不多。“哎!”他自嘲地笑了笑。 吃了晚饭,他照例躺了一会儿,直到夜深人静时又坐回电脑前。一开机,他不禁想到了昨晚那个小丑。真是可恶又奇怪的家伙!可偏偏是他帮父亲报了仇!黄赫心情有点复杂,他一边想,一边熟练地做着设置想登录“东亚丛林”。就在这时,通讯软件上的小丑头像突然又跳了出来。“黄赫,你好。”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黄赫没有过多惊讶,盯着屏幕一声不吭,精神头十足。“继续昨晚未完的交易?对了,为保证交谈顺利,这次又增大了代理量,保证你15分钟之内解析不出我的IP地址。”“少自作多情,交易?我可没答应你什么狗屁交易!” “别激动,也可以理解成赌局。最好听我说完,你再决定。因为,有些人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 “命运?”黄赫糊涂了。“是的,为你量身定做的内容,去检验你对人性的理解。”“不需要。” “你无权拒绝,因为游戏已经开始了。”“嘿嘿,我不喜欢威胁。” “呵呵,不是威胁你,是陈述事实。简单说吧,我有三个‘东亚丛林’的客户资料,这三个人在‘东亚丛林’各有各的兴趣。根据对他们的观察,我认为,他们都很可能为自己的兴趣付出生命代价。” “你认为?”“是的。赌局很简单,我把他们的资料依次给你,由你出面去拯救他们。只要你能让他们放弃各自的兴趣,回头好好生活,你赢。否则,我赢。你赢了,赢三条命,我赢了,你就必须攻击我的服务器,帮我找漏洞,完善网络。就是说,你手里有三条命,你可以不赌,但我保证你会后悔。” “三条命?”黄赫有些手足无措,随手抓起烟叼了起来。“是的。你不赌,他们十有八九会死。你赌,他们有活的机会。你选。”“威胁我?”“我说了,不是威胁,是事实。我只是‘东亚丛林’的开发者,管不了用户做些什么。” “冠冕堂皇。你可以关闭网站。”“关网站?你为什么不剁了自己的手?那是我的饭碗,大哥。”“等等!” 黄赫无心和对方饶舌,认真想了想,说:“刚才你说有三个客户的资料,我很纳闷。你怎么可能掌握到用户资料?你能突破暗网路由,随便查阅用户资料?那不可能!FBI都做不到!” “哈哈,承认帮FBI做过事了吧!” “自以为是,回答我!”“实话告诉你,我要是能突破洋葱路由,那它就太不安全了,我还开发‘东亚丛林’干吗?我不能通过技术手段查到用户资料,但不代表没别的法子。”“别的法子?什么法子?” “不告诉你。”“老鼠!无耻!” “嘿嘿,这样吧。等赌局结束,我会告诉你。”“滚!”黄赫想说“不可能”,可是怎么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被屏幕对面的恶心家伙死死掐住了。他知道对方绝不是开玩笑。 对方是什么人?臭名昭著的“东亚丛林”开发者,什么没底线的事情干不出来?对方说掌握了三个用户的资料,那就肯定掌握了。 可是,小丑那所谓别的法子究竟是什么?黄赫怎么也想不出。但是听小丑的说法,他能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那三个用户,很可能早就处在一些黑暗的危险游戏之中,而不自知,或者沉沦无法自拔。 怎么办?放任不管吗?黄赫静静地盯着屏幕,连着抽了几根烟。他不得不慎重考虑,额头很快冒出汗来。 不赌,良心上怎么过得去?就算是看到三条流浪狗,那也得喂口吃的,何况三个身处危险的人呢? 赌?赢了还好,可一旦输了呢?输了就得遵守承诺,攻击东亚丛林,帮着发现漏洞,好让小丑更好地完善网络。这不成了助纣为虐吗? “再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小丑打字催促。“闭嘴!” 犹豫不决中,黄赫突然想,妈的,就算输了,也可以不遵守承诺嘛!有些事,既然发生了,就只能面对。谁让自己干这一行,又恰恰遇上这件事呢?逃避,能心安吗? “你要是输了,却不遵守承诺,我就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你母亲,让她余生不得安宁,这就牵扯到赌局的规则。”小丑好像窥探到了黄赫想投机的心理。 黄赫刚升起投机之心,没料到对方来这一手。他愤愤地敲着键盘:“卑鄙。什么规则?”“就一条,不能报警,不向警察救助。”“别提警察,我这辈子最恨警察!”黄赫重重地敲着键盘。“是的,我知道,因为你父亲,他是被警察击毙的,他本可以不死。”黄赫沉重地叹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被击毙的画面。“正因如此,赌局才公平。也好,这样对你来说,其实就等于没有规则。” “读警校时,我帮警方做过事。那他妈是老子最大的错误!”“造化弄人。我知道你是个有骨气的男人,一定不会求助于警方。你想,倘若你输了,那三个人死了,倘若我把你因为恨警察,才没能救到人的事实告诉你母亲,你想你母亲会怎样?她会痛苦吗?” “闭嘴!” “你恨警察,这是你的私心!若是因为你的私心,输掉你手里的三条人命……呵呵,我很想知道你母亲会是什么心情!” “你……”黄赫紧咬着烟屁股。“别紧张!只要你遵守承诺,就会岁月静好。”“赌别人的生死,这不公平。” “这当然不公平!你可以任意帮助他们,我却不参与,对我不公平!”小丑说。 “切!有时间限制吗?”黄赫想了想,问。“原则上没有,但希望你尽快些。他们还能在错误的人生路上走多久,那谁也无法预料。再说,我不会一次性把三个人的资料全给你,咱们一个一个来。”“不行,我要全部资料。” “一次性给你也没用,你不会分身。”“但我会分析他们各自的情况,分出轻重缓急。” “放心,我会帮你分析的。”说到这儿,小丑顿了顿,接着说,“对了,你那么恨警察,为什么会联系那个香港警察,让他拍下那件遗物?” “那不一样。一、那是父亲的遗物,很重要;二、我最初联系的只是承办方,没想到承办方的少东家是个警察。实际上他是谁都无所谓,我出钱,他帮忙购物,如此而已。” “理解。说起你父亲的遗物,放心,我会尽力去找的。” “你?不必。” “不用客气。”“等等!”黄赫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有个疑问,万一我没能救到三个人,但救了一个或两个,那怎么算?”这个自信的人很不情愿这么问。 小丑考虑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三个里只要你救到两个,一样算你赢。” “哦?”“好了,赌局正式开始,请接收第一份资料。” 玛索所在医院的爆炸事件,显然是有人想杀人灭口。 好在警方和行动组都提前想到了这一层,故意设置了一个假病房。病房里躺着的,是个重度烧伤病人,身上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病房外安排了看护警察,好让前来灭口的人,把它当成玛索的病房。警方这么做,是想引人上钩,一举成擒。 玛索是重要人犯,警方丝毫不敢大意。为了安全,他们让医院清理了一间不起眼的妇产科病房,把人犯安置进去,看护的警察24小时守在病房内,走廊上根本看不出来。 玛索所在医院的信息,是警方通过媒体故意泄露的。警方假戏真做,要求媒体所拍摄的医院照片上,不得暴露医院名字,但照片一定程度上显示了医院周边的环境。根据环境,警方相信有心之人一定能找到玛索所在医院。 果不其然,鱼儿上钩了。 只是警方没想到,杀手虽然错把假病房当成了目标,但他根本没靠近假病房,而是利用了进房换药的护士,把塑胶炸弹粘在了护士推车的车架下面,然后远程引爆。爆炸导致那名烧伤病人和护士当场死亡,令警方颜面大失。 爆炸后,警方立即封锁医院,查监控抓人。结果人没抓到,只能确定杀手是个打扮成医生的小个子男人,戴着口罩,早早就离开了医院。警方再从路面监控找下去,发现神秘男人一路步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从医院回到安全屋,行动小组的人情绪有些激动,尤其是丁奉武。 “又炸死两个!是不是波刚?不知道。但如果真是他想杀自己的亲妹妹,那他妈太没人性了!混蛋!”这位五十多岁的老警察把配枪甩在桌上,满脸怒容。 按说,丁奉武大半辈子风风雨雨,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也轮不到他先失态,应该激动发脾气的,是他那三个年轻组员。 可他偏偏摊上了三个“怪胎”。秦向阳素来冷静,不说就不说,一说就很有针对性。项西川冷傲,要面子,常常绷着,就算心里火得不行,也习惯看别人先失态。 钱进最小,按说是最容易控不住的,可他不肯吃亏,见两位同伴貌似很沉得住气,就跟着一起淡定起来。 “封锁!他不是拿了那批古董,想从香港出货吗?封锁!把所有地上、地下相关交易人都给我盯住,看他怎么交易!交易不了,他就得出城!所有出城通道都给封锁检查,他带着那些东西怎么跑?除非把东西丢在香港!我看他舍不舍得!”丁奉武的建议,很快传给了香港警方。 丁奉武这才冷静下来,大手一挥,调查进入实质阶段。直升机驾驶员老侯,港警早就按例询问了。拍卖会恐袭案发前,直升机停在钱进父亲别墅外的停机坪上。老侯是在下班路上被控制的。 歹徒用他的家人威胁他,叫他去别墅取了钥匙,开走了直升机。显然,行动前,歹徒就搜集了足够的信息,策划好了一切。 追踪歹徒首领的事由香港警方负责,行动组的调查方向大体有两方面。 一个是调查船老大的儿子,船老大在警匪激战中被流弹击中毙命,实属可惜。 一个是调查陈一龙、高强、张云生三人的背景和社会关系。船老大儿子叫海生。海生说,这次就是赚个外快,他们爷儿俩压根不认识那帮人,没承想搭上了一条命。业务都是电话里谈的,电话来自国外,活很简单,就两趟腿。 先按约定时间把人从公海接上岸,再按约定时间把人送回公海去。公海里还有条船,再把他们接回去。接到哪儿?缅甸?泰国?越南?天知道!租金,是第一趟活儿时直接给的现金,当时一个人也认不出,都蒙着脸。富贵险中求,就这么回事。 海生的话,除了还原歹徒的进退方式,毫无用处,这条线到此为止。接下来只能从三名被害人的背景、社会关系着手,没想到才查了头一个人,问题就出来了。 陈一龙,越州人,六年前因经济问题被经侦控制。再深究下去,立刻查出了陈一龙跟黄炳忠的一段恩怨,这也是陈一龙身上最大、最明显的污点。 “黄炳忠?他儿子叫黄赫?”钱进第一个叫起来。“这不就是委托你拍手镯的人?”秦向阳一边说,一边翻阅内地传来的电子卷宗,很快找到了有关手镯的信息,搞清楚了当年的来龙去脉。“这黄炳忠是个爷们儿,为凑工钱,把家传手镯都卖了,怪不得黄赫不惜重金委托我。 手镯对他很重要,反向说明我靠谱。”钱进说。“黄炳忠拿网购弹珠枪胁迫陈一龙,被警方当场击毙?这个黄炳忠也太冲动了!他的儿子还是个黑客是吧?”秦向阳想起来钱进之前的话,言外之意是说黄赫有接触“东亚丛林”的可能。 “那是网上瞎吹,当不得真的好吧!”钱进一脸不以为然。“很明显,黄赫跟陈一龙有仇,查他。”项西川给出了结论。“不可能是他!”钱进认真地说,“为什么?品行。说他恨警察,我信,情理之中。但黄炳忠的品行在那摆着呢,能教育出来操蛋儿子?”“幼稚!”项西川说。“京片子,说我幼稚?”钱进不乐意了。项西川哼了一声,远远地走开了。“都闭嘴。黄赫有嫌疑没错。”秦向阳说完接着查别的资料。 搞渔业养殖的高强老家是福建的,现在一家人住在深圳,从资料上看一切正常。 张云生是滨海人,肥料业务主要集中在北方,海南和云南也有辐射,资料上也看不出异常。 为了快捷,秦向阳立刻联系自己的手下李天峰,叫他去张云生的企业和家里走一趟,让当地派出所配合,好好查查张云生的社会关系。剩下的高强、陈一龙、黄赫,行动组亲自调查。首先是黄赫的个人情况。这个人的资料特别简单,别人都是扫一眼,只有秦队长看得很认真。 黄赫,28岁,越州人,六年前一毕业,人就不见了,有出入境资料证明,他在美国待了六年。引起秦向阳注意的,是黄赫的学籍资料,他发现黄赫竟然读过警校,而那所院校,也是苏曼宁的母校,而且苏曼宁也是学的计算机。 弄不好这俩人是同专业的同学,这是个意外的小发现。秦队长心里打定了主意,抽空向苏曼宁做些了解。 钱进给黄赫打了个电话表示歉意,说委托的事黄了,中途遭到了武装抢劫。黄赫在电话里告诉钱进:“早知道了,我看过现场直播。” “这个黄赫,他说他看过现场直播!”挂断电话,钱进把黄赫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主动承认上‘东亚丛林’?”秦向阳很意外。“是的,上暗网也不一定非干坏事吧。这人算光明磊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钱进说。“先入为主,信口开河。”项西川不满地说。 这时,钱进打开电脑,按国际刑警组织提供的路径,经过一番设置后,登录了“东亚丛林”。那个路径,就是一串乱码,没它,就算登录了暗网系统,也无法找到具体的网站位置。实际上,对普通人来说上暗网有些难度,难在需要既定的浏览器,以及一些特定设置,有的还需要特殊外设,这些都难不住钱进。 这是他们第一次进入暗网。“东亚丛林”的界面很有特色,支持英语、汉语、日语、韩语等多种语言,还自带翻译器。它的Logo是经典的小丑头像,主界面非常简洁醒目,整齐地罗列着不同的索引。 从上到下,依次是视频直播区、视频上传区、丛林交易区、丛林论坛等。其中,丛林交易区就跟淘宝差不多,支持线上交易,交易货币以比特币为主。 秦向阳和项西川也好奇地凑了上去。秦向阳很纳闷:既然网址是一串固定的乱码,那“东亚丛林”是用什么方式发展用户的?一般来说,为安全起见,最常用的是熟人之间互相介绍,就像很多有灰色交易的黑酒吧一样,没熟人领着,一般人根本进不去。但秦向阳门儿清,这种方法,说它安全也对,说它不安全,也对。因为客户之间是成串的,客户群是靠互相介绍积累起来的。那么不出事便罢,一旦一个客户出事,就很容易扯出来一大串。但是网站毕竟不同于酒吧,想发展客户还有很多法子,比如从网上找一些身份信息,在异地注册邮箱,有选择的通过邮件发展客户,这个方法就很好。 钱进在交易区里大体浏览了一遍,突然道:“我忽然有个想法。”他斟酌了一会儿,说:“古董的交易渠道,已经被封了对吧?”“这种封锁是面上的,保不齐有警方没掌握的渠道。”秦向阳说。“我知道。但是你想,这事影响巨大,那批货又价值不菲,就算还有别的主顾,这个当口谁敢收?再说,就算有人敢收,一般人也拿不出来那么多钱,顶多有选择地收几件。” “你意思是?” “我在想,能不能专门针对那批货,在‘东亚丛林’发个帖,就说大量收购。” “有些创意,你想把那家伙引出来?”秦向阳问。“我想试试。”“可以一试。”项西川的结论总是很简短。钱进白了项西川一眼,埋头苦思。 怎么写呢?憋了半天,他整出来一句话:亲历中环拍卖会幸存者,收玉器。秦向阳一看,憋不住笑了。 “好笑?”钱进认真说,“一、这种帖子就得简短,越短漏洞越少; 二、你不能说大量回收,那不是啤酒瓶子对吧,就得具体点,我这指定了玉器;三、我这身份很真诚,我是实话实说,但会让人以为是参会富商,毕竟参会的绝大多数是古董发烧友。” 秦向阳反驳道:“土豪们刚被抢了钱,精神上打击非常大,这么快就有心情收古董?” 钱进说:“不是所有土豪都被抢了钱,有些人只是去友情捧场的,没带卡。” “不妥。”秦向阳断然摇了摇头,建议改成:香港中环拍卖会直播观众,收玉器,站内联系。 直播的观众?钱进想了想,觉得这个范围大,似乎更靠谱。“也不妥。” 沉默半天的项西川说:“仔细想了想,我要是那孙子,我会怀疑发帖者身份,万一是警察呢?毕竟,文物交易渠道刚被封,就有帖子出现,难免让人怀疑这里头有因果关系。” 秦向阳考虑片刻,说:“的确会引起怀疑,不过从他的角度看,他急于出手,不是没有冒险的可能。他不理会,咱就权当没发这个帖,他要是回复,我们也拿他没办法,毕竟是暗网。他唯一要冒的险,也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达成交易。我想,就算毫无收获,来这么个打草惊蛇也不是坏事。” 秦向阳说服了项西川,去隔壁向丁奉武汇报。丁奉武也认可。 钱进立刻注册账号,分别用中文和英文把内容各写一遍,把帖子发了出去。发完帖,钱进刷新了页面,这时他突然发现,论坛上竟然出现了另一个收购帖。 帖子内容也很简单:高价收购香港中环拍卖会金丝翡翠手镯一枚,站内联系。 发帖者的名字叫“飞鱼”。跟钱进注册的账号一样,注册时间一律不予显示。在“东亚丛林”,一切用户信息都无处可查。“这怎么回事?难道是黄赫?”钱进定定地看着屏幕。 秦向阳也吃了一惊。他马上意识到,帖子中说的那枚手镯,正是黄炳忠的遗物,因为拍卖品里根本没有第二副类似的手镯。 这太巧了,有人和他们想到了一块。是谁? 他觉得很可能是黄赫所为。其实不用猜,明天去越州调查,不怕没结果。他担心的是如此一来,劫匪首领会怎么想。 “有点乱。”钱进一时没头绪了。 秦向阳也深深体会到了这种新犯罪形式的难度。在这里,传统的监控、查IP、人证、物证等常规侦破手段,似乎样样没用。他越想,不服的情绪就越强。没漏洞?不可能!暗网绝不是法外之地,是人干的案子,就一定会有漏洞。 回到眼前,他想,对劫匪来说,这新出现的第二个帖子,可信度显然更高,因为“飞鱼”只收一枚手镯,目的性很强,说明手镯对买主很重要,这样就大大降低了买主身份的可疑性,那么接下来可能出现什么情况呢? 有点头疼,秦向阳暂时中断了思考。现在就是最坏的结果,既然试了,还能更坏不成? 一天很快过去。 这晚,秦向阳梦到玛索从昏迷中醒来,向警方坦白了,说逃走的人就是波刚,玛索还说,波刚并非主谋,他背后还有别人。醒来后,秦向阳抽了根烟才缓过神来。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先不说梦都是相反的,至少他清楚,就算玛索醒过来,也很可能什么都不交代。 做梦就能解决问题,那世界早成天堂了。第二天一早,众人开着香港警方配给的车辆,直奔深圳,在一套别墅里见到了高强的老婆吕秀丽。吕秀丽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偏胖,保养得不错,可惜丈夫遭遇不幸,早把眼哭肿了。 高强的尸体暂由警方保管,吕秀丽也就办不成丧事。两个女儿也请假回了家,陪在母亲身边,生怕她想不开。 钱进的调查问询很简洁,集中起来就是钱和女人两个问题。生意上,高强的渔业养殖干得很大。他的上游,无非是鱼苗方和饲料方,下游,是鱼类批发商。根据吕秀丽的反映,钱进认为下游没问题,这块就算有欠款,也是批发商欠高强的。 欠他钱的几个老板都是老客户,多的百八十万,少的十几万。高强呢,玩渔船捕捞出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主,为人也算慷慨,尤其近几年生意干大了之后,从没因为欠账的事跟客户红过脸。那几个老客户,会因为欠款杀高强?说不通。 上游有点问题。高强去年进过一批饲料,质量出了问题,害死不少鱼苗,损失不小。为这事,高强一直拖欠对方70%的货款。 吕秀丽说,那个饲料厂老板叫刘冠军。因为那660万元欠款,事情闹上了法庭,到现在也没妥善解决。 刘冠军给法院提供那批货的质检报告,坚称饲料没问题,说可能是鱼苗的问题,要么就是鱼塘水质出了问题。法庭上可不敢乱说话,刘冠军这么一说,又把鱼苗提供方给扯进去了。 因为那批饲料是专供,没有第三方使用效果比较,刘冠军呢,也没余货,法院就找有关部门对高强的剩余饲料做化验。可是那批货在高强眼里是有问题的,哪还有心思好好保管?一检查发现早就变质了,这么一来就没法化验了。 高强一看这不行,就又想到难道真是鱼苗的问题?可是鱼苗却不是专供他一家,别家的那批鱼苗都长得好好的。饲料没法化验,鱼苗没问题,那就剩下水质了。一检查,也没问题,其实这块高强早就检查多少遍了。后来又查监控,看是不是有人捣乱投毒,也没查到什么。 这么一来,刘冠军又不算完了,他手里最强的凭证是货物出厂检验报告。但法院说,他那报告是自己厂里做的,并非第三方机构,所以没法认定那批货没问题,但也没法认定那批货有问题。这事闹了近一年,法院、高强、刘冠军,都头疼,最后,法院以进一步调查的名义把事情搁置了。问到女人方面时,吕秀丽说话就没那么痛快了。她说了几句言简意赅的话:“高强是生意人,生意场上不就那点事?早看开了,我没必要藏着掖着。这方面,你们可以跟他的朋友打听。”秦向阳和项西川一直在旁边观察记录。 钱进结束了询问,叫吕秀丽把她和高强的亲戚、朋友、能想到的有过节的人,统统写了下来。 临走时,秦向阳突然问了吕秀丽几个问题。“你会上网吗?”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吕秀丽愣了一下:“上网?你是说看宫斗剧还是斗地主?” 秦向阳笑了笑,又问她什么学历。“学历?你怎么净瞎问?”“笔录例行程序,基本资料是要全的。”秦向阳应对自如。“高中毕业。” “高强什么时间接到拍卖会邀请?”吕秀丽不记得了。 在秦向阳要求下,她打电话问了高强的秘书,才说:“拍卖会一周前。我光知道起初老高不想去,后来听说这次有不少古币,才改变了主意。老高喜欢收藏古币,这个爱好,从前搞捕捞时就有了,他从海里捞上来过古币……” 秦向阳打断她,问:“你们几个孩子?”“这不都在家吗?俩女儿。”“怎么不要个儿子?” “儿子?” 吕秀丽叹了口气说:“警官,说句不中听的,要孩子是挑螃蟹吗,公母随便挑?”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四十出头,有条件也有机会再要一个。” “再要一个?和谁要?谁想到老高这次……”她哽咽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又说,“你这说到了我痛处。早些年搞捕捞,我和老高在海上,天天风吹雨淋,把我身体给折腾坏了……哎,你们没吃过那个苦……好在有了俩闺女,我和老高都很满足。”说完,吕秀丽又沉默了,抱头沉浸在当年的回忆里。 秦向阳等人这才离开。刘冠军三十来岁,算是年轻有为。行动小组在饲料厂见到他时,他正穿着雨靴在车间里转悠,给人第一感觉就是个务实的人。车间里弥漫着饲料的腥味,刘冠军换好衣服,把行动组的人请进办公室。 他一看来的是警察,立刻就猜到了来意。“你们为高老板的事来的吧?”刘冠军叹了口气,继续说:“他的事我知道,看了视频,太惨。”秦向阳等人点点头,紧盯着对方。“你们怀疑我?”他见警察们一个个面色凝重,立刻辩解。 “是!高强是欠了我一笔款子,六百来万!说实话,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但我怎么会杀他呢?不可能!想都没想过!” “别多想,我们是了解相关情况。”秦向阳平静地说。 刘冠军点了点头,说:“去年那批饲料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法院都搞不清。但我以人格担保,我那批货,绝对没问题。所以,账,我不但肯定要,还要得很勤。你们不知道,我弟每个月都去高强办公室待几天。这次他出了事,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要是我杀了他,我跟谁要账去?” “高强活着时,你那账有希望吗?”项西川突然问。“不知道,磨呗。”刘冠军说着,一下子回过味来,“你意思是,我那账没希望了,我就买凶杀人报复?警官,你怎么能这么说?”“高强的私生活方面,你了解吗?”秦向阳咳嗽了一声,改变了话题。“私生活?他有个小三,在香港。”刘冠军想也不想就说。“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要了一年多的账,能不知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哦,不是说高强是我的敌人,就那么个意思。” “小三叫什么?哪里人?”“听我弟说,好像姓冯,叫……冯玮玮,不知道哪儿的。你们可以查高强手机啊,里边肯定有联系方式。”听到这句话,秦向阳看了刘冠军一眼,心想,这人反应并不慢,有点意思。从刘冠军那儿离开后,一行人直奔越州。越州有两个调查目标,一个是陈一龙媳妇,一个是黄赫。 在车上,钱进问秦向阳怎么看刘冠军。秦队长说刘冠军有动机,有嫌疑,但高强等人的死,牵扯到暗网犯罪,和传统的买凶杀人完全不同。传统的雇主和凶手之间,必要的联系方式有迹可循,但暗网操作的话,就完全留不下漏洞。哪怕把刘冠军的私人电脑带回去,也一定查不到什么。 一句话,困难不同于以往任何案子,难度很大。陈一龙媳妇叫窦晓萌。 这个女人和高强媳妇吕秀丽不同,见了警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替老公报仇”。 “仇人?除了那个黄炳忠的儿子,还能有谁?”窦晓萌两眼冒火。 “别人?没别的仇人。我老公自打给警察关过那一回,出来后处处与人为善,那简直就是活菩萨!你打听打听,相同地段,我们开发的房子是不是最便宜?” 秦向阳一接触窦晓萌,就知道她和陈一龙感情很好,说话不太靠谱,干脆找来派出所的人打听。 派出所的人说,陈一龙这几年干得确实不错,小区投诉率很低。人际交往方面,最容易和陈一龙这种人有矛盾的,是高利贷,但这几年没听说陈一龙和高利贷打交道。 “我们现在有钱,不是过去了,就算黄炳忠那次,也是个意外!”窦晓萌理直气壮地说。 秦向阳问窦晓萌,陈一龙接到拍卖会邀请是什么时间。“提前一周。”窦晓萌说得蛮有把握。秦向阳问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窦晓萌说陈一龙经常参加类似活动,为的是扩大交际圈,很少拍东西,但那天答应给她拍个礼物。 询问完,秦向阳也叫窦晓萌把她和陈一龙的亲戚、朋友,以及能想到的有过节的人,统统写了下来。 结束对窦晓萌的问询后,他们在天黑前,终于见到了黄赫。黄赫不想惊动母亲,把见面地点约在咖啡厅。见一次来了三个警察,黄赫惯有的微笑不见了。 钱进先做了自我介绍,和黄赫握了个手,毕竟他们通过视频电话委托竞拍时,也算见过一次。 “陈一龙被杀,你的嫌疑很大。”项西川上来就说。“我知道。”“陈一龙被杀,你什么心情?”项西川又问。“爽!大快人心!” “大快人心?有人被杀,你当着警察的面,说大快人心?”“你不喜欢坦诚?” “你父亲的事,我们很清楚。你似乎不喜欢警察?”项西川句句很有针对性。 “没有不喜欢,只是恨而已。别指望我好好配合你们。”黄赫的回答非常直白。 “你不想辩解?”“辩解什么?杀陈一龙?幼稚。” “说我幼稚?”项西川扭头看了看钱进。钱进不久前说过他幼稚,口气简直和眼前这家伙一模一样。 “一、我要杀陈一龙,绝不同意杀手搞直播,太张扬;二、我会制造意外,省得你们往我身上想;三、我在美国工作了六年,要杀他,绝不会选择回国后动手,道理你自己想。”黄赫的表达暴露了他程序员的习惯。 “你上暗网?上‘东亚丛林’看了杀人直播?”“是的。” “为什么?”“职业兴趣。” “你为什么委托这位钱警官代你竞拍?你看好他哪一点?”“那天母亲出院,我实在没空去,就委托了承办方,没想到钱老板,哦,钱警官亲自出面代办,他人品应该不错。”钱进在一旁听了这句话,只差笑出声来。“你父亲的遗物被抢走了。” “我知道。” “所以,你在‘东亚丛林’发了收购帖?”“没有。”“撒谎!要不要给你看网页截图?”“那不是我发的。”“不是你发的?谁发的?” “不知道。”黄赫知道那帖子一定是小丑发的,但说到这里时,他一点也没犹豫。一、他本就不想配合警方,不想给警方什么线索;二、他不能提小丑,那个帖子,以及陈一龙的死,都是小丑干的,小丑是为了他,也为了小丑自己,这些事都连带着小丑的赌局。他一旦说出来,警方就会参与,而这是赌局规则不允许的。他恨警察,宁愿独自和小丑玩一场公平的游戏,他自信,坚信自己能赢。 “不知道?你意思是,另外有人发帖,单单高价收购你父亲的遗物,但和你无关?” “你信自己的话吗?”项西川哼道。“有人偏偏对那个手镯感兴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买父亲的遗物,天经地义,若是我做的,为什么不承认?幼稚。”项西川有些绷不住了,脸微微涨红,还想问什么,钱进打断了他。 “说起来,咱俩算同行,今天一见如故,有几个纯技术性问题,想请教一下。”钱进说。 黄赫略一犹豫,点头同意。“‘东亚丛林’的帖子,回复只对发帖者可见吗?”“是的。所有帖子,回复内容只对发帖者和回复者可见,对别人来说都是乱码。” “以‘东亚丛林’为例,它发展用户最好的方式是什么?”“当然是邮件。” “邮件?为什么?”“一、保密性较好;二、网络发展到今天,还在广泛使用邮件的,除了政府和军方,主要集中在两类人,一类是老板,另一类是程序、网络等相关人员。对暗网来说,老板有钱,程序、网络相关人员有兴趣,这两类人是优选用户。” “暗网真的无懈可击,用户信息无从追踪?病毒追踪应该可以吧?” “它当然不是无懈可击,但它也在与时俱进。追踪方面你说得很对,可以利用病毒追踪用户真实IP地址,这是Tor网络的一个天然漏洞。不过据我所知,‘东亚丛林’就修复了这个漏洞。” “‘东亚丛林’支持线上兑换比特币吗?”钱进紧跟着问。“不能。人民币也好,美元也好,大部分资金,是通过明网的平台兑换比特币。有的暗网也支持兑换,那其实很蠢,一旦有网络资金流动,网站离暴露就不远了。” 钱进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时黄赫站起来,带着微笑说:“今天我说得够多了,好像离我说的‘不配合’差很远。要是诸位没有我犯罪的证据,这种谈话就到此为止吧,我很忙。对了,我买单,我不喜欢警察请喝咖啡。”黄赫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三位警官大眼瞪小眼。“这小子挺有个性。”钱进笑了笑。项西川刚才言语间受挫,冷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沉默了半天的秦向阳突然拍着桌子说:“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就查它,也许它上面有狐狸尾巴。” 秦队长话里兴奋,脸上却一点也不兴奋,深恨自己没早想到。“查什么?”钱进没明白过来。 “比特币交易平台。”秦向阳一说完,钱进和项西川瞬间明白了。他们匆匆上车,连夜返回香港。返程路上,秦向阳给苏曼宁打了个电话。 他原本想通过苏曼宁对黄赫做进一步的了解,尤其是性格方面,如有必要,了解对象会扩大到黄赫当年的老师和其他同学。没承想苏曼宁一听黄赫的名字,语气就起了细微的变化。 秦队长心细如丝,怎会忽略这种变化。他立刻问:“你们很熟?”“是同学。” “哦,那没事了,我去打听他别的同学和老师吧。”“哎!”苏曼宁一看瞒不住了,也就不再顾忌自尊,很干脆地说,“那时,我和他处过对象。”黄赫和苏曼宁处过对象?秦队长兴趣来了。 “我都结婚了,还会在意往事?只是太突然。”苏曼宁辩解了一句。秦队长表示理解。 “他怎么了?犯事了?”苏曼宁随意问道。秦向阳把陈一龙的死和那些往事说了。“这么说,1025事件,他也有嫌疑?” “是的,我们才跟他谈完,他极力否认,而且听起来很有道理。” 苏曼宁想了想,说:“大半年前,年三十晚上他给我发了个问候短信,那是他失踪后第一次联系我。他那个人吧,很自信,很热情。在警校时期,还给警方提供过技术支持。要说陈一龙的死,他有动机,错不了。可是,他那么自信的人,要是买凶杀人,会让人很容易就怀疑到他吗?” 挂断电话,苏曼宁看着秦向阳发来的黄赫手机号,慢慢陷入回忆。 离开咖啡厅时,已是晚上7点,黄赫去了杨依的心理诊所。 杨依平常就住在诊所,这么晚了,她本以为黄赫不会来,上次黄赫留下了两千块钱,那让她很过意不去。 “昨天来得太早,今天来得太晚,实在不好意思。”黄赫表达了歉意。 杨依善意地笑了笑,询问黄赫的情况。黄赫说恢复了很多,这一两天内有要事处理,得抓紧治疗。说完,他就到休息椅上躺了下来。 “陪你聊会儿?”杨依问。 “行,就说说你吧。”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聊聊你的病人。” “病人?你真感兴趣?”杨依说,“前些天接待了一位抑郁症患者,精神状态非常差。他说话时,眼神怯生生的,眼白总是使劲往上飘,那让人觉得他很专注,可是,那种眼神令人很……很不安。不敢想象,他才二十出头。他习惯沉默,他说,语言令他恶心!他指的是所有人之间的交流,他认为语言交流毫无意义……你说那是现代病?” 杨依看了看黄赫,继续说:“不能说抑郁症是现代病,但不能否认,现代社会这种病症的人很多。其实,每一个抑郁症病人心里,都揣着两条蛇,一条是外来和内在的压力,一条是对自己的巨大失望和怀疑……要想帮他们,必须杀死那两条蛇……” 她的声音很轻柔,那令黄赫觉得很享受。“他很配合,希望自己好起来。他很痛苦,说自己每天像演戏,明明极度厌恶交流,每天还要装成正常人,去应付周围所有人。”“抑郁症,那是什么体验?能治好吗?”黄赫问。 “体验?最好别有那种体验!”杨依轻轻叹了口气,说,“抑郁症患者最大的问题,是否定自我价值。换句话说,对自己的价值定位为零,看不到任何希望,失去任何兴趣。当一个人觉得生命无意义时,也只能试图从死亡身上找意义了。” “从死亡身上找意义?”黄赫皱起了眉头,“人死了……宇宙要是死了,它留下的意义,或者说希望,好像只能是未可知的新生了。” “说得很对!”杨依的眼神亮了,“抑郁症患者,需要的就是重生,或说希望!” “能治好吗?”“当然能,但过程漫长,关键要重建他的生命价值系统。我刚才说的那个年轻病人,他最后自杀了,在峨眉金顶舍身崖……”“自杀?”黄赫吃了一惊。 “很可惜,是吗?其实,抑郁症患者比我们正常人更渴望理解,可事实上他们又很难得到充分理解。人们通常的表达是,为什么自杀?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这话就是极不理解对方的表现。死亡太可怕,活着很美好,那是对正常人而言。对抑郁症患者来说,自身价值为零地活着,更可怕。他们恐惧活着,恐惧零价值,那种恐惧,正常人是想象不来的!自然而然地,他们就对那个未知的死亡感兴趣了。” 杨依用一贯温柔的声音谈着生死,那让周围的气氛静谧而又深邃,让人想到星空。 黄赫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闭上眼,开始想关于赌局的第一份任务。第一场赌局的对象叫郭震,23岁,越州人,家里经济条件良好,独居,在区政府网信办工作。小丑提供的资料显示,郭震是“东亚丛林”的第一批用户,有至少两年的暗网经历。 郭震最喜欢逛“东亚丛林”的视频直播间。黄赫很清楚,那里最常见的是重口味直播,包括最残忍的虐杀直播,很多视频的残忍程度,比中环拍卖会的直播有过之无不及。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偏好那种直播? 作为必要的资料,小丑介绍,郭震喜欢撕咬。最常见的发泄工具是枕头,常常把枕头咬得稀烂。用郭震自己的话说,就是牙痒痒,一阵一阵的。一旦痒起来,就想狠狠地撕咬视线范围内的任何东西,选择上最好是柔软度好一些的,比如枕头、棉被、毛巾、卫生纸等,这些是最常见的选择。 而最优选择,是人。郭震喜欢咬人,咬自己,更咬女友。他有着强健的咀嚼肌,咬在人身上的痕迹,带着暗红的齿印,这导致连续三个女孩先后跟他分了手。小丑给的资料就这些,小丑的判断是,郭震一定会因此送命,而且很快。咬东西?这不就是心理退行吗?本质上跟那些咬手指的成年人一样。郭震的情况,无非是比常人严重。黄赫想起了杨依对退行的解释。 接到赌局后,他第一反应,就是小丑找错了人,不该找他这个程序员,应该找个心理医生。但是心理医生即便赌输了,也无法胜任攻击“东亚丛林”、寻找网站漏洞的任务。 当然,他也明白,小丑所谓“因此送命”的“此”,不是单指心理病,而是指“心理病+上暗网”。 但是,因为这两样就要送命?对此,黄赫没有充分的理解。这件事,黄赫和小丑所掌握的信息是均等的。黄赫觉得,要赢这一局,似乎不太难,不就是救治一个心理病人吗?自己不会治,可以请人治。 请人治?眼前不就有个人选?她应该能胜任吧!也许她会拒绝?越州的心理医生有的是,为什么非要找她?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疑问,黄赫慢慢地睡着了。 杨依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神清澈温柔。秋高气爽,夜风微凉,有月光照进了房间,她轻轻起身关了灯……黑暗来袭,便是好时光。 这是郭震对黑夜的理解。郭震独居,房子是家里给他准备的婚房。 就像有人喜欢艳阳高照,有人喜欢下雨天一样,郭震偏偏喜欢夜晚。 他喜欢在深夜拉上窗帘,在桌上摆上烟和高度白酒,上“东亚丛林”。要是恰好下着大雨,黑暗中雨点敲击世界的韵律所带来的满满的安全感,更令他尖叫。 他这个岁数的年轻人,有无数人在玩王者荣耀,有无数人在泡吧,他觉得那些行为简直幼稚极了。 在“东亚丛林”的视频直播网站,他感觉找到了真正的自我。只要支付一定量的比特币,就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亲历种种刺激的直播,尤其是杀人直播。那种感觉真是棒极了,那才是男人应该玩的游戏。 再进一步,要是支付足够的比特币,观众就能跟屏幕上的行刑者连线,提出特定要求,指挥行刑者,按自己的要求去把一个猎物干掉。 那种感觉,就是上帝的感觉,高高在上,掌握生死。起初,郭震想攒上一笔钱,在屏幕前体验一把当上帝的感觉,但在攒钱过程中,他的目标慢慢变了。 “东亚丛林”的变态屠杀游戏几乎每个月都有,但日期不固定。每次看视频,郭震都兴奋得不能自已,每一次,他的牙都会痒得要命,总是情不自禁地咬东西,去缓解仿佛会随时爆炸的兴奋。有时他会把好几根筷子含在嘴里,直到咬断为止,有时会咬自己的胳膊,直到咬出血来。每次视频结束时,他齿间的奇痒才会结束,那之后的舒畅和平静,常人难以体会。 心理病?就算是吧,又能怎样? 几天前看了香港中环的杀人直播,他再也睡不着了,那激活了他生命里所有的兴奋。那三场触目惊心的直播,使他的“观影体验”,从量变飞跃到了质变。 都知道吸毒上瘾,殊不知看某些视频也会上瘾。吸毒的人,有些会进而贩毒。看杀人直播的人呢,会不会进而杀人?对此,郭震有着明确的答案。 这个毛病困扰他十多年了,随着年纪的增长,不但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每次,新任女友被他咬跑了之后,他也有过治疗,但每次他又会被新的视频深深吸引,周而复始,越陷越深。 他也为此深感痛苦,甚至为自己换了个木枕头,但根本没什么用,他越是痛苦,反而越是离不开那些血腥直播。 他已记不起自己是怎么接触上暗网、迷恋上那类直播的,更记不起有多少不同肤色的陌生人,华丽地在他眼前的屏幕上死去。他只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看杀人时的战栗,以及胳膊上的齿痕。 最近看完香港拍卖会的现场直播,那个大胆的想法再次冒出来,他才认识到,他之所以有这种病,为的就是一个“崇高”的理想。 他要杀人。而且要在“东亚丛林”现场直播。 当这个想法再次冒出来时,他几乎是瞬间意识到,只有亲手宰杀一个人,才能彻底治好他的病。 对此,他确信无疑。他成了自己的佛,对自己的理想诚挚而虔诚,只差对自己跪拜。正所谓佛魔一线。因为接触暗网而迷恋血腥直播,因为血腥直播又有了要亲手杀人的想法,当想法一步步成为执念,进而连治疗心理病也成了实施执念的理由,就像吸毒一样,可以说,这时的郭震已坠入心魔了。 为此,他早准备了一笔钱,通过兑换平台换成了比特币。“东亚丛林”的直播间模块,跟明网的布局类似,而且任何人都可以申请开直播,没有条件限制。“东亚丛林”也有所谓网红,那些人直播时间比较固定,直播内容,多是低俗色情表演。而真正受欢迎的直播间,从来不固定时间,顶多会预先发个直播通知。有经验的老鸟都知道,一旦有通知出来,就又有好节目了。这所谓的好节目,无非是虐杀类游戏。 几天来,郭震频繁登录自己最喜欢的那个直播间。直播间下方,备注着“联系我们”的站内信箱。 像中环拍卖会现场那种大场面,他可玩不了,更不会参加。他猜,这个直播间的主人所在组织属于东南亚某个地方。郭震是通过直播时人们的零星对话判断的,他盼望着自己的东南亚直播之旅。 这是他第二次发站内信。第一次发信,早在香港拍卖会之前。但不知什么原因,没得到回应。信中,他声称要出钱,参与担任一场直播的行刑者,并特别注明行刑对象,最好是个女人。在郭震看来,面对痛苦时,女人往往比男人坚韧。他希望直播间的组织者,能快些发现他的邮件,并且联系他。他不知道自己的要求能否被接受,为此很是担心。 第二次发完站内信,他紧盯着屏幕,又苦熬了大半夜,仍是没见到任何回复,这令他无比沮丧,去单位路上的脚步也格外沉重…… 从诊所回到家后,黄赫想了一夜,才下定决心,要找杨依帮忙。为什么找她?因为她长得像苏曼宁,还是因为她的专业素养?杨依专业能力和素养都不差,但论能力、论素养,在这个城市一定有更优人选,而且那些人一定都很忙。黄赫给了自己一个潇洒的理由:就因为长得像,又能怎样?至少赏心悦目,总比和别人一起更有趣。 再说,她们性格上一点也不像。这件事,别的男人怎么选择?不知道。黄赫选择了直面内心。天一亮,他照例去了诊所,这次来得更早,他顺手给杨依带了早餐。杨依似乎料到他会来,提前把躺椅搬到了工作室隔壁的休息间,省得黄赫躺在那儿,影响她接待别的客人。 在休息间临睡前,他接了母亲打来的电话,然后把手机调成振动,随手放在了躺椅扶手上,然后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 他躺下去一会儿便睡着了,显然,他昨夜休息得很差。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杨依进休息室取东西。她拿了东西刚要走,发现黄赫的手机振动起来。杨依皱了皱眉,不知该不该叫醒他。 作为心理医生,她当然更希望自己的顾客能好好休息。迟疑片刻,她轻手轻脚拿起电话走出门去,把电话放到了办公桌上。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振动起来。杨依摸着发梢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理睬。又过了一会儿,电话再次响起。这次她终于坐不住了,随手拿起了手机。三个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没有备注名字。 别是有什么急事吧?尽管不太礼貌,杨依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她担心对方着急,想告诉对方黄赫正休息,要是有急事就叫醒他,要是不急,就过会再打。“黄赫,你好!我是苏曼宁!”电话终于通了,苏曼宁的声音像兔子一样,立刻蹦了出来。 “你好,我是黄赫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苏曼宁吃了一惊。 “是这样,这里是诊所,他近来精神状态较差,刚睡过去不久。需要的话,我帮你叫醒他?” 苏曼宁很干脆地说了声“不用,谢谢”,就把电话挂了。黄赫午时醒来,精力恢复了很多。杨依把自作主张接电话的事说了,告诉他对方叫苏曼宁。苏曼宁?黄赫微微一怔,随即恍若无事,提出请杨依吃饭,以示感谢。实际上,他想借着吃饭的机会,请杨依出面给郭震治病。“请客吃饭可以,千万别说谢字,只不过给你腾了个地方休息,也没多做什么,还收了你的钱。”杨依的话很坦白。黄赫索性直说,有事请杨依帮忙。随后两人找了家馆子坐下,边吃边聊。 黄赫前晚都琢磨好了,没法把事情的原委对杨依言明,但又不能乱扯,最后决定以朋友委托的名义,请杨依去治病,接着,说了郭震的情况。 “诊金不用担心。”说着,他就给杨依的微信转了一万块钱。杨依的脸马上红了,摆手道:“不是钱的事,再说哪有连病人也没见,就收钱的道理?” 黄赫收起微笑正色道:“这事要出诊,诊所生意会受影响,这钱该收。放心,这是前期费用。” “说了不是钱的事。给我个理由,为什么找我?郭震和你又是什么关系?”杨依的话听着很柔和,可黄赫还真不好回答。 他叼起烟,说:“郭震和我啥关系,你就别问了。总之他是病人,还很严重,你呢,是心理医生,水平也不差,就是找你去看病,这总不是坏事吧!” “不是坏事!”杨依歪着头问,“可医生多了去了,为什么找我?”“为啥找你?这不就赶上了嘛,巧嘛……而且你人不错,才给你介绍生意, 行了吧,难不成我想泡你?”说完黄赫往椅背上一靠,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做了被拒绝的准备。 “呵呵。”杨依很得体地笑了笑,说,“几时出诊?郭震的资料发来,我回去琢磨琢磨。” “等我电话。”黄赫没想到杨依答应了,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接下来的计划。下午,黄赫按计划找到了郭震的父母。郭震父母做水产品批发生意,收入还不错。黄赫想得很周全,要想赢这一局,最好的法子自然是有警方参与,抓个郭震上非法网络的现行,弄进派出所关一阵子,但这不可能。他想到了另一个地方,网瘾戒断中心。这事,心理师介入治疗只是一方面, 最关键的是控制住郭震的自由,保证好他的人身安全。 要进网瘾戒断中心,非得郭震父母出面不可。郭震父亲叫郭大山,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黄赫单刀直入:“我叫黄赫,是个网络工程师,无意中发现你儿子上非法网络。” 这个陌生男人上来的一席话,把郭大山说懵了。“网络工程师?什么玩意?和我儿子有鸡毛关系?”郭大山谨慎地打量着黄赫,心想,这货搞什么幺蛾子?莫非是个骗子?黄赫拿出手机找到个网页,把手机递给了郭大山。那是个英文网页,上边有好几张黄赫的照片,是他在美国公司的工作照。“这能说明什么嘛!”郭大山把手机丢给黄赫,一脸不屑。 黄赫笑着说:“我在美国搞了六年网络,你信不信无所谓。告诉你,我能黑所有人的电脑,知道郭震所有秘密。” “黑电脑?”郭大山猛地站起来,“你是黑客?”“我不是坏人,不信你报警。”黄赫说着,掏出身份证交给郭大山,接着拿出随身电脑,当着郭大山的面就入侵了本地警务户籍系统,随后在里面输入了自己的身份证号。接着,黄赫的基本资料,在官方网页上显示出来。 看着对方熟练的操作,郭大山张着嘴待在原地。“其实我的身份不重要,你知道我是好意就行!”黄赫收起电脑,小声说, “前几天香港传过来的杀人视频,你有看吗?”郭大山愣了一下,说:“看了啊,就看了一个,画面不清楚,哎呀,太他妈吓人了!听说后面还有,我没见着……”黄赫刚想说话,郭大山低声打断了他:“嘿嘿,小老弟你能黑电脑,能不能查查我老婆的手机?”“查什么?” “云盘呗,相册还用你查?我怀疑里头有事。”郭大山回头瞅了老婆一眼,小声说。 黄赫果断摇头拒绝,理由很简单,两口子的事,两口子好好沟通,他可不是窃取隐私、破坏家庭的信息贩子。郭大山面露失望,摸出烟抽起来。 黄赫接着上个话题说:“你儿子有全套的香港杀人视频,而且是直播模式,中间没有停顿,不是你们看的那种录播片段,知道什么意思吧?” 郭大山闻言大惊,烟屁股差点塞到鼻孔里。“全套直播视频?他从哪儿弄的?”郭大山挠着头问。黄赫不说话,又拿出电脑操作了一会儿,很快入侵了郭震的手机。他先把手机通讯录截取给郭大山看,让郭大山确认是儿子的手机,随后从手机里复制出一个视频文件。 那果然是1025恐袭事件的直播视频,视频本身不提供下载,但可以通过特殊录播软件,录播进自己电脑。 “你怎么做到的?”郭大山觉得黄赫的操作不可思议,他拖动视频看了几眼就不敢看了,颤抖着手关掉视频。 “先入侵你儿子单位的Wi-Fi,说了你也不懂。” 黄赫这才把郭震上“东亚丛林”的事告诉了郭大山,最后他补充道:“虽然我没亲眼见到郭震登录暗网,但这事确信无疑,直播视频就是凭证,而且我确信,他电脑里还有更多暴力视频,你想不想看?那是非法的,是要坐牢的。” 一听坐牢,郭大山慌了。黄赫继续加码:“最怕时间长了,郭震会有更出格的行为。他有心理病,你知道吧?” 郭大山点点头。他不是不知道儿子的情况,之前就有个女孩来找他告过状。郭震这个毛病有十来年了,郭震母亲也早就知道,只不过他们都没当回事,只当那是孩子小时候留下的恶习。 黄赫告诉郭大山,郭震的病情很严重。要是郭大山还不信,他会在郭震上网时,入侵郭震的摄像头,进一步观察郭震的情况,把视频给郭大山看。 郭大山立刻拒绝了黄赫的建议,毕竟那是亲儿子,怎么能叫个陌生人随意监控呢?想想都怕。 黄赫也不勉强,见火候差不多了,硬声说道:“郭震的心理病加上沉迷暗网的恶习,发展下去恶果难料,这不是危言耸听。作为父亲,你要不想救你儿子,那就当我没来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郭大山擦了擦汗,马上叫住了他,紧皱眉头问:“那你说怎么办?”黄赫说:“网瘾戒断中心。” “网瘾戒断中心?把他关进去?”“是治疗。你帮他请假或辞职,随便,当务之急,先把他弄进去,再配合心 理治疗,心理医生我帮你找,但费用你得给我报销。”“为什么帮我?”郭大山沉声问。“没理由,总之我没有任何恶意。”“没理由?”郭大山满脸狐疑。“古代也有行侠仗义之人,实在没法理解,你就当我是活雷锋。” “雷锋?”郭大山念叨着这两个字,感觉自己的牙都快被黄赫酸掉了。“这事不能拖,赶紧办!立刻,马上!晚上我就带心理医生过去。”黄赫拿出一个网瘾戒断中心的名片交给郭大山。临走他又嘱咐对方:“见到郭震不用提暗网,不用提我,以老子的权威把儿子强行塞进戒断中心就行,剩下的事交给我。”郭大山呆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来。接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当天下午,郭震就被家人强行送进了网瘾戒断中心。 那家机构在市郊,有三座楼,出于安全考虑,楼层都只有三层,通往楼顶的通道是封闭的,每个房间都加装了防盗窗。三层楼的高度,就算有狡猾的孩子找到漏洞跳楼,也基本摔不死。送进去的人,从十岁出头到三四十岁的都有,多数是网络游戏成瘾的青少年,有的辍学,有的发展成冷漠症,有的偷拿父母财物甚至打砸父母,有的劫掠同学,也有些和网瘾无关、单纯是不好管教的问题少年。随着近20年网络游戏的泛滥和网络的发展,社会环境已渐趋理性,因网瘾走极端的青少年远没有十几年前多了,但网瘾戒断这个行业,还是有市场的。这个行业发展了十几年,因其所谓的电击治疗、强迫服从,社会争议很大。慢慢地,有的机构发展为以心理治疗为主的专业性机构;有的则改名换姓,把电击治疗改成脉冲治疗;有的更是把戒断网瘾办成了技能培训学校,总之是林林总总,各有各的招。 看着父亲怒火冲天,把他送到这么个地方,郭震简直莫名其妙。对郭震来说,决定命运的变化,发生在中午。他现在最记挂的,就是“东亚丛林”的站内信。中午下班后他匆匆回家,登录了网站,他完全没想到,这次等着他的是个好消息,那个直播间的组织者不但回复了他,还同意了他出钱做行刑人的要求。唯一的坏消息,是在郭震出价的基础上,还要再加五万块钱比特币,郭震毫不犹豫地照办了。他上班才一年多,能有多少积蓄?为这事,把家人让他买车的钱耗去了大半。 钱可以再赚,但实现理想的机会只有一次。他一点也不后悔,浑身激动地发抖。现在就剩一件事了,等邮件发来地址,然后动身。 郭震关了电脑正要上班,父亲就来了,还带了个本家兄弟,连哄带骗就把他弄到了市郊。 起初,郭震以为自己上暗网的事被发现了,可那怎么可能?那为何被强扭到这里?直到郭大山临走甩给他一句话,他才明白过来。 郭大山说很快就有心理医生来给他看病,叫他老实待着。敢情还是为那个老毛病。可父亲以前压根不在意,这次是怎么了?郭震很无奈,很想告诉郭大山,他已经有了最好的法子,都联系妥了,等他亲手宰杀一个人,一切就都好了。 秦向阳等人回到香港安全屋,连夜开会。 李天峰对张云生的调查也来了。张云生的发家史就是一部忽悠史,灌装劣质肥料起家,用虚假返利的营销手段,给农户发磁卡,号称卡里有政府专项补贴,买他的肥料一律五折,另一半从磁卡里扣除。其实磁卡就是个噱头,里头狗屁没有,但是迎合了农民贪便宜的心理。 那时候乡下许多农产品门市部小老板,跟着张云生挣了钱。后来被同行举报,张云生迅速转型,但是那些小老板因为配合张云生弄虚作假,在各自村子里却坏了名声,很多人就地关门。 这么说起来,张云生的仇人不少,但都不到杀人的地步,而且都是陈年往事,怕是很多人早都忘了。 张云生的企业有两个合伙人,一个叫刘新华,一个叫胡卫东。刘新华入伙晚,占资25%,胡卫东35%。这个胡卫东,算得上张云生的贵人。张云生最早的皮包公司招人时,胡卫东过去神侃了一小时,张云生愣是一句话也插不上。接下去在张云生坑蒙拐骗的年代,胡卫东就成了狗头军师的角色,给张云生出了不少主意。胡卫东干保险出身,能说会道,老婆是公务员,女儿在某音乐学院上学,这几年成了网红。 张云生呢,说白了就是个空手套白狼的主,起家时除了忽悠术,根本没几个本钱。最难的那几年,胡卫东给他出了不少钱。那时,张云生有事没事就捧胡卫东,出去给农民开营销忽悠会,动不动就称呼胡卫东是省里的农科专家,把胡卫东说得飘飘然。 李天峰打听了一天,听说这俩人的股权有些混乱,找到胡卫东当面质问,胡卫东却说没那回事。但在李天峰看来,这个姓胡的,有杀人动机。 调查报告最后,附着张云生所有的亲戚朋友名单,还有几个小老板的名字,都是和张云生有过节的。 调查了一圈下来,秦向阳排除了最初提出的一个可能性,确定三个被害人不可能有共同仇人。陈一龙、高强、张云生,三个人三个行业,行业之间根本不沾边,三个人也互不认识,而且地域上也离得很远。高强本是福建人,后来在深圳,陈一龙在越州,张云生则远在北方,而且这三个人各自最为亲近的朋友和亲戚里,也没有共同的人。再结合这一天的调查情况,逻辑上基本能断定,这三名受害人背后,有三名幕后黑手,他们各有各的仇人。 紧接着就是最重要的内容,查比特币交易平台。这个活儿也就钱进能干,为了便于交流,钱进对一些必要内容做了简单的科普。 众所周知,比特币交易最重要的一个特点,是匿名化。这里涉及三个基本概念:比特币钱包、比特币地址、地址私钥。 形象地说,比特币地址,就好比我们的银行卡账号。如果有人给你转比特币,你就得把你的比特币地址给对方。 在区块链网络里,所有比特币地址都是公开的,它里面记录着该账户的余额和所有交易记录,以便公开查询,而且交易记录永远存在,无法删除,但是,你不知道这个地址归谁所有。所以,从安全的角度说,你的比特币地址越多越好,你有十个地址,就好比有十个篮子,你把鸡蛋分散在十个篮子里,即便有一个篮子的私钥丢了,还有九个篮子是安全的。 地址私钥,就相当于银行卡密码。比特币钱包,它就是个软件(实际上,地址和私钥都是钱包生成的),用来管理地址和秘钥。 由于比特币地址和私钥,都是比特币钱包通过运算生成的,所以钱包是必要的。 比特币钱包分两种,一种是在各大比特币交易平台注册,然后平台给注册用户分配在线钱包。但是国内的平台注册,都要实名。实名注册后,再绑定银行卡、支付宝等支付工具,从平台上购买比特币,这么一来,就把比特币交易的匿名性给规避了。另一种,是个人下载钱包软件,用邮件注册自己的私人钱包。这两点区别很大,平台用户是实名,平台对每笔交易收取手续费,私人钱包是匿名,场外(平台外)交易能省不少手续费。但正规平台用户多,最主要是安全性上有保证。国家对交易平台采取限制后,越来越多的人从事场外交易,由此诞生了很多不受法律保护的场外交易平台,此外还有众多场外网络社交群。场外交易最大的缺点是交易双方信息未知,容易出现交易骗局,故此,大额场外交易,往往是私下联系,一手钱一手币,当面交易。 秦向阳一开始不了解,所以想得很简单。他认为不管比特币交易过程如何匿名,总要有个源头,要先通过交易平台买币,买币就得绑定银行卡,有了银行卡,就有机会查到与三名被害人相关的人。但是听了钱进的科普,他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比特币交易的匿名性远比他想象的完善,凶手但凡有一点相关常识,都绝不会通过交易平台操作,为了安全,凶手一定会选择匿名钱包,然后自己寻找持币者,进行场外交易。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钱进从网上召集了他原部门的同事帮忙,把国内所有比特币交易平台,近一年的注册用户数据归拢到了一块,那是个很庞大的数据库。之后,再进行比对搜索。 为避免漏掉可能的嫌疑人,他们把比对搜索名单拉得很长,三名受害人家属统计的亲戚、朋友、有过节的人,拍卖会现场的所有土豪,都在名单之列。为什么加上参加拍卖会的人呢?理由很简单,用传统案件的角度看,那些人都是案发时的当事人,自然有调查和比对的必要。 跟高强有经济纠纷的饲料厂老板刘冠军、高强老婆吕秀丽、高强的小三冯玮玮、高强的两个女儿、陈一龙老婆窦晓萌、黄赫、张云生及老婆孩子、股东刘新华、胡卫东及他们的家人、被张云生坑过的诸多小老板……这一大串人名就占了名单一半,希望这份名单没漏掉什么人。 这个活儿很枯燥、烦琐,类似传统案件的详细摸排走访,但没技术难度。小半夜过去,比对搜索完了,结果很令人失望,除了找到两个相关人,一个关键人物也没有。两个相关人,一个是陈一龙的儿子陈传奇,一个是张云生的业务经理,叫李冲。这俩都是年轻人,很快被排除。陈传奇是大四学生,有过七八万块钱的交易记录,买入卖出明细清晰,一看就是年轻人出于好奇心的玩票投资。李冲是个业务经理,总共投资了22000元,这大概是当时一个币的价格。 这可怎么办?还剩一个笨办法,查所有人银行账户的流出资金,从里面找可疑性流动。他们考虑,正规平台查不到,那就查场外交易。不管怎么交易,只要买币,就有资金流动。当然还有个可能,是凶手自己挖矿攒币,那样的话,案子的调查就又是另一个方向了。 查那么一大批人的资金流,包括私人账户和公司账户,数据瞬间多了起来。时间上,先查半年为限。每个账户进来的资金不用管,只核实流出资金的去向。核实起来也有规律,理论上,私人账户单笔流出资金少于50万元的,完全没有核实必要,当然,如果同一账户短期内连续流出多笔小额资金,加起来又数额巨大,也值得怀疑。这么一来,工作量骤然变小。 天亮时结果出来了。半年内,私人账户一次流出资金大于50万的,有38人,共计49笔资金。再看每笔资金的接收账户。经核查,车行账户8个,房地产公司账户7个,股票等投资类账户18个,珠宝行账户3个,医院账户2个,慈善机构1个。除了这39笔资金,还有5笔流入私人账户,最后,有5笔资金未流入任何账户,去向不明。 这38个人全是参加拍卖会的土豪或家属。案情似乎渐渐有了眉目。 钱进马上请示丁奉武,以公安部特别行动组的名义,要求香港警方及内地相关部门,对流入商业结构和慈善机构的那39笔资金进行核实。趁着核实的时间,秦向阳等人休息了一会儿。 半个上午不到,反馈结果有了,那39笔资金的流向均为属实。如此一来,范围大大缩小,只剩十笔资金要进一步核实。流入私人账户的5笔资金,来自于3个人。未流入任何账户的5笔资金,来自于4个人。秦向阳一看这七个人的名单,困倦的眼神顿时亮了:名单里,有几个非常熟悉的名字。 吕秀丽(被害人高强的老婆),220万,流入某私人账号(账号所有人:待查)。 邹小惠(土豪老婆,香港人),500万,流入谢涛的私人账号。马行远(土豪,深圳人),800万,流入柳眉的私人账号。刘新华(被害人张云生的合作伙伴),220万,流向不明。魏名扬(拍卖会委托方,外号龟仙人),495万,流向不明。王大川(香港土豪),1000万,流向不明。徐志协(香港土豪),4笔现金共计2000万,流向不明。10笔资金流向,7个人,徐志协占了4笔。先查谁,表面看是个问题。 秦队长用红笔把吕秀丽和刘新华的名字圈了起来,这俩人都跟被害人有关系,先不动。要想法先排除掉和案子无关的人,进一步缩小范围。 还有5个人,先查谁呢?项西川果断地说:“先根据账号,查谢涛和柳眉的个人资料。”钱进很快把资料调了出来。谢涛,23岁,湖南人,人在香港,是酒吧DJ。柳眉,20岁,深圳人,人在深圳,是个学生。给谢涛打钱的邹小惠,45岁。 给柳眉打钱的马行远,51岁。 看到这,钱进把键盘一扔,笑道:“这俩年轻人,一个找富婆,一个找干爹,赌不赌?” 项西川无语地走到了旁边。秦向阳把调查信息通知了港深两地相关警员,去调查谢涛和柳眉。不久后消息回来了,钱进猜得没错,面对警察严厉质问,那两个年轻人竹筒倒豆子,把自己和金主的关系全交代了。程序上,需要拿谢涛和柳眉的笔录去分别找邹小惠、马行远核实,这一块行动组无须操心。 还剩三个人,魏名扬、王大川、徐志协,这三人的资金流向都不明,表面看,都和三名死者无任何关系。 魏名扬很熟,先放一边,钱进很快查清了徐志协和王大川的背景。徐志协好赌。 王大川好酒,没别的不良嗜好。那段时间,徐志协4笔现金共计2000万去向不明,十有八九是拿去赌了,这是最合理的猜测。警察找到徐志协当面询问,结果还真是那么回事,那2000万现金,都在澳门输光了,徐志协司机能做证。要想进一步确认很简单,找到赌场查监控就完事了。 王大川那1000万现金又是怎么回事?警方从外围,找司机、保姆打听,得知那1000万是赎金。司机说,王大川小女儿两个月前遭遇过绑架,还好,交了赎金后人平安回来了。 家人被绑架也不报案?有钱人宁愿花钱保平安,这是明智呢,还是无奈?一轮艰苦的淘沙工作结束,还剩三个人:吕秀丽,刘新华,魏名扬。从一般规律看,买凶杀人者和被杀者,必然存在这样那样的关系和矛盾,因此,浮出来的吕秀丽和刘新华值得深挖,可魏名扬又是怎么回事?从数额上看,他那笔钱不大不小,495万现金,用到哪儿了呢?难道是收古董?只能说有这个可能。可是收古董为什么不银行转账,偏偏用现金? “他要是拿去收了古董,那咱们一问便知,倘若他真有别的勾当,我们贸然上门调查,就是打草惊蛇了!”钱进一脸疲惫地说,“实在不行,把香港场外交易比特币的平台、微信群都统计出来,挨着查?” “咋查?拿魏名扬照片挨着问?一直以为港警办案很先进,不屑用我们那套筛沙子的土办法呢。”项西川来了这么一句,钱进顿时精神了。 “说啥呢,没你们北京的牛逼,有啥事,‘朝阳大妈’就帮你们全办了!”秦向阳没心思搭理他们,叼着烟沉思片刻,突然说:“不用那么麻烦了,查他手机。” “手机?通话记录?”项西川反应很快。“对。”秦向阳又看了看魏名扬的流水账,指着一栏说,“9月4日,周一,他取了495万现金,不管现金给了谁,他总得跟人联系……”“明白。”钱进立刻给他同事打去电话。很快,有人把调取的记录传了过来。可他们一看详单傻眼了,魏名扬的通话很多,光看记录,根本看不出异常,除非一个个电话挨着查,费事。“黑他手机。” 说完,钱进又给同事打电话,叫人定位到魏名扬位置,把魏名扬的网络地址发了过来。 有了地址,钱进入侵Wi-Fi,折腾了一阵,终于黑进了魏名扬手机。说起来,他的速度比黄赫慢很多。 黑进手机后,再跟通话详单一比对,立马发现了问题。跟手机相比,通话详单上多出来一个号码。那个号码,9月3日通话两次,9月4日通话一次。显然,魏名扬事后把号码删了。顺藤摸瓜,被删号码资料很快出来:那个号的主人叫薛三,是个倒腾虚拟币的老鸟。也就是说,魏名扬极有可能在9月4日那天,通过薛三买了比特币(注:政府于2017年9月30日终止内地比特币交易平台的提现和交易,并给出了缓冲期,实际交易终止日期是2017年10月31日,此后各大平台在香港上线)。 奇怪!这家伙买比特币干什么?秦向阳他们顾不得疲惫,立刻出门,控制薛三。 薛三交代,确有此事,但对对方信息一无所知。495万是币的价格,对方还加付了给线上矿工的手续费。 从薛三那儿,行动组得到了魏名扬的比特币地址,这是个巨大收获。根据比特币地址,钱进顺利查到了魏名扬账户的详情。账户显示,魏名扬9月4日买进495万元比特币,9月6日又全额转出到了另一个地址。 为方便,钱进把那个地址标记为X。 之后,10月25日2210,2230,2305,魏名扬的地址又分别接到200万元、200万元、200万元的比特币。 这三笔,全是从X账户转入的。这是怎么回事?X是谁?秦向阳他们不明白。再查。 先查高强老婆吕秀丽。吕秀丽于2017年8月20日,通过银行给某账号转账220万元。经查,那个账号主人叫刘德邦,也是个币圈的人。行动组来不及去深圳,就叫那边的警察控制了刘德邦。刘德邦说,8月20日,按约定,买家给他打了220万,他给对方转了相应的比特币。他和对方是在场外平台认识的,具体情况不了解。吕秀丽买币干什么?秦向阳简直惊呆了。 如此一来,吕秀丽的嫌疑大大增加。根据刘德邦的转币记录,轻松找到对应吕秀丽的匿名比特币地址。再查比特币地址交易明细,发现吕秀丽在8月20日当天,把币全额转到了X地址。又是X。还有个刘新华,这人是9月1日提了220万现金,流向未知。 秦向阳用老办法,叫滨海警方调取刘新华的通话记录,然后叫钱进黑了刘新华手机。两者一比对,又查出来个被删的号码,号码主人叫马尚友,一打听,也是个玩币的。 滨海警方从马尚友嘴里确认,拿到现金后,就给刘新华转了币。 买币这件事,吕秀丽用银行账号转账,显然不如刘新华老到。刘新华玩现金,显然比银行走账安全,但他忽略了手机通话,虽说删除了卖方账号,但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刘新华的比特币地址显示,9月2日,他把币全额转到了X地址。又是X。 X到底是谁?这激起秦向阳强烈的好奇心。尽管不知道X是谁,但通过种种转账记录不难发现,魏名扬、吕秀丽、刘新华,他们做的事一定有联系,不然不会都牵连到X。接着,钱进通过区块链查X的账户。 X地址:8月20日,收到吕秀丽220万元的比特币。 8月25日,收到未知账户220万元的比特币,钱进把这个未知账户标记为Y。 9月2日,收到刘新华220万元的比特币。 9月6日,收到魏名扬495万元的比特币。 10月25日,2211,转出450万元比特币到未知账户,钱进把这个未知账户标记为Z。 10月25日,2210,2230,2305,分别转出200万、200万、200万,共计价值600万元的比特币,到达魏名扬账户。 看到这,钱进笑了:“X还没整明白,这又出来个Y、Z?”他意识到不能再查Y、Z的账户了,到此为止。区块链上账户相连,越查越多,全是匿名,就像一棵枝干无穷尽的大树。再查?那得把人整成神经病。 这些地址间的转账一定有个规律,怎么捋呢?沉思良久,秦向阳在题板上画了个地址间的关系网(略)。他端详了半天,突然指着关系网笑道:“你俩糊涂没?反正我明白了。”钱进和项西川紧盯着关系图,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秦向阳无心打哑谜,直接道:“这图,得看两头。两头是谁?前头是吕秀丽、刘新华、Y,后头是魏名扬和Z。这个魏名扬很特殊,他前头也给X转过账,但他又在中间收过账,别被他搞糊涂了。” 说到这秦向阳抬头,见丁奉武也搬了个凳子,像个学生似的坐在了题板前边。 秦向阳搓了搓鼻头,接着说:“说到底,这里头,只转账,不收账的,就三个人,吕秀丽、刘新华、Y。为啥只转账?不收账?” 他顿了顿,接道:“什么人不收账只转账?雇主!所以,完全有理由把他们三个假设成雇主,这么一来,图表就一目了然。” “对,先不管Y是谁,把他们假设成幕后雇主,靠谱。前头是雇主,那最后头的Z,就只能是杀手了。”项西川言简意赅地说。 “那X就是个中间平台喽,‘东亚丛林’的比特币地址之一?”钱进说。“不复杂,跟某宝差不多!”秦向阳点点头,思路转得飞快,“一、从暗网上买凶杀人,中间平台应有提成,提成多少?二、用比特币交易,信任问题怎么解决?雇主先转币,杀手要是不履约,雇主不就赔了?杀手先履约,雇主事后不转币,杀手不就赔了?” “提成?看这个表格,应该是本金,也就是交易者所谈好价格的十分之一。”钱进拿一组数字捋了一遍,魏名扬给X转入495万。X最后又给Z转入450万,自己留下了45万,这45万,正好是450万的十分之一。细看之下更是明了,凡是经过X账户的币,不管最后转给谁,X都收取本金的十分之一,相应地,转账者都在既定金额基础上多转十分之一。分析之下,X是中间平台的结论无疑了。 “至于第二个问题,”钱进说,“既然跟某宝差不多,那也不难解决,雇主和杀手间的信用度,只能依赖平台,平台必须建立并履行自己的信用度,这是它存在和发展的前提。” 钱进简单地描述了一个系统流程:雇主发赏金帖,杀手接帖,双方谈价格,雇主把比特币打到X(“东亚丛林”),杀手完成任务,雇主确认任务完成,最后,平台把比特币转给杀手钱包,并扣取提成;如果任务失败,平台将比特币返回雇主钱包(这一步平台是否收提成,未知)。“说得好!这么一来,图表的逻辑问题就剩最后一步了,”秦向阳指着魏名扬的名字说,“就是这货。” 秦向阳的意思是:既然吕秀丽、刘新华、Y,这三人是雇主,X是中间平台,Z是杀手,那这个交易已经顺畅成链了,这里头有魏名扬什么事?可怎么就多出来个魏名扬? 尽管这事有些奇怪,但在秦队长的逻辑里不难理清:“很有趣,不是吗?只有一个解释,魏名扬在中间插了一杠子,做了个投机的掮客。” 听到这,丁奉武欣然笑了。听到“掮客”二字,项西川顿时明白了。 “乱就乱在这根杠子。”说着,秦向阳把魏名扬比特币地址明细单独列了出来——吕秀丽、刘新华、Y,分别给X转了220万元的比特币。10月25日晚,这三笔资金又从X流进了魏名扬的地址,每笔资金在中间被X扣掉20万元(币值)提成,最后魏名扬共计收到600万元的币。 “每笔资金流进魏名扬账户的时间,为什么是10月25日2210,2230,2305?很显然,那只能是三名雇主分别确认杀手完成任务的时间点。”秦向阳自信地说。 至此,X、Y、Z、吕秀丽、刘新华、魏名扬,六个比特币地址之间的转账逻辑终于理顺了:吕秀丽、刘新华、Y,先后在“东亚丛林”发了赏金帖,魏名扬发现后先后接下了三个帖子。从数据看,魏名扬给三名雇主谈的价格,都是200万,由于平台要抽成,所以三名雇主各自打了220万元的币。而魏名扬又转手联系到杀手Z,最终以一条命150万的价格成交,因此,他才转出了495万元的币。这个交易过程,X平台在中间履行了两次信用责任,一次是给魏名扬和三名雇主,另一次是给魏名扬和杀手Z,两次信用责任下来,X总共抽取了105万的提成。 但是,跟着就出来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问题:魏名扬为什么在中间插一杠子,做了掮客?他冒那么大的风险,折腾一番,就为赚那点差价?花495万,进账600万,挣了105万,风险和收益太不匹配。这值得吗?魏名扬的行为,着实让人想不通。退一步,就算魏名扬真是为挣那105万,可歹徒却是在他的拍卖会上完成了杀人任务,还抢了他的拍品,这就成了魏名扬自己给自己挖坑。难道一切真是巧合——歹徒和魏名扬有过比特币交易,但都不知道对方是谁,劫匪恰巧利用了拍卖会,演了场一箭多雕的好戏? 这个问题越想,越让人难以理解。另外,吕秀丽为什么买凶杀死自己的老公高强?刘新华为什么买凶杀死合伙人张云生?Y又是谁?为什么要杀陈一龙? 这些问题一天不搞清楚,案子就一天破不了。至于行动小组的最终目的,找到“东亚丛林”服务器,揪出幕后黑手,秦向阳他们现在连想也不敢想。 秦向阳很清楚,吕秀丽和刘新华的比特币流动链条虽然捋清了,却无法作为证据。因为他们比特币流入的是X账户,谁也无法证明X就是“东亚丛林”,那么当面对质时,吕秀丽和刘新华只需沉默,就能让警方无计可施。 这也是暗网犯罪的特殊性。这要是传统买凶杀人案,很可能早就破了,但从暗网一过手,一个小小的比特币匿名链条,就胜过所有花招。随着调查深入,秦向阳对暗网犯罪在匿名方面所能带来的麻烦,有了越来越深的体会。 众人忙了整整一天一夜,不知觉间已是傍晚。丁厅长把一切看在眼里,自己变换了角色,亲自为大家准备了饭菜,让小年轻们受宠若惊。饭间,秦向阳突然收到了李天峰的最新调查。李天峰上次调查了张云生的人事关系,回分局后又意识到很不彻底,这才又调查了张云生的企业状况。这一查,出现了新情况。 李天峰说,张云生近一年来,连连出手,收购了好几个企业。他看上的,是国家大力治理污染企业的机会,那导致很多中小企业濒临倒闭。这么一来,那些企业主巴不得有人接手,要的价格也很低。张云生连连出手,以较低的价格,买下了一个包装厂,两个尿素厂,一个蔬菜育苗厂,还有个造纸厂。这一行为,很符合张云生投机的性格。他把造纸厂的老设备处理掉,把车间空出来,对外说要进新设备,开肥料分厂。 在新旧动能转型,实体经济普遍不景气的大环境下,张云生这番大手笔,令他的合作伙伴很是不解。刘新华和胡卫东屡次劝解,张云生才吐出肺腑之言,他想趁机扩大企业规模,增加企业资质,为上市做准备,等上了市,再从股市套钱。这年头,好好做实体?张云生投机了一辈子,才没那么傻,他的目标是股市。 好大一盘棋。胡卫东和刘新华一听就傻了眼,敢情买一堆濒临到底的小企业,是为了凑规模上市。可那些企业再便宜,也不是买菜,五六笔收购资金加起来,那可是一大笔。再说,上市那么简单?规模是凑就能凑起来的?现在大环境不好,应该夯实业务,守住根基,再徐图发展。胡卫东和刘新华意见一致,连番劝说,就差把嘴皮子磨破了,可张云生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谁劝也不听,说上市就是他张云生的最高理想,非干不可。 谁知,张云生固执己见,折腾了大半年,规模没搞起来,企业资产反倒缩水了三分之一多。买来的企业,只有一个包装厂投入了正常生产,给他的肥料产包装,别的几个小厂无一例外,连人都招不齐,还牵扯到各类运营成本,一直处于停业状态。 这时,胡卫东和刘新华见时机差不多了,就又劝张云生就此停手,赶紧把那些烂摊子卖掉。可张云生已是骑虎难下,还是咬牙不卖,说已经投入了,还要再坚持半年。为此,三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可谓是矛盾日深。 听了李天峰这番汇报,秦向阳深感意外,夸了李天峰一顿,说他这次找对了症。张云生企业状况中的矛盾,极可能是张云生被杀的真正原因,但这么一来,幕后雇主就很可能要加上胡卫东了,刘新华才占25%的股份,他自己做这件事,似乎说不过去。 刘新华的动机这回靠谱了,那吕秀丽呢? 想到这,秦向阳叫上项西川就出了门。钱进忙了一天一夜,还要跟着,被秦向阳劝阻了。他只得领了好意,留下来休息。 在警方帮助下,秦项二人很快找到冯玮玮,也就是高强的小三。这女人最多三十岁,长得很漂亮,一见警察,马上哭成了泪人。秦向阳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几眼,试探道:“你怀孕了?”冯玮玮闻言又哭闹起来,一边哭,一边捶自己肚子:“生什么孩子,死了算了!高强都给害死了,我们还有什么活头!”等她哭闹完了,秦向阳安慰她:“高强的死是意外。”“意外?”冯玮玮像看白痴一样瞪了秦向阳一眼,才接着说,“我看过视频的,大哥!他不是被随机挑选的,是有人买凶害他!我知道,就是那个贱人!”看来有情况,听到这儿,秦向阳索性闭口不言了。“没想到吧警官?就是他老婆吕秀丽干的!我要举报她,给高强报仇!”冯玮玮激动起来。“话不可乱说,尤其当警察的面。”秦向阳故意警告她。冯玮玮哼道:“乱说?”她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银行卡放在秦向阳面前。“这些,都是高强给我的,总共多少钱,我也没算过。”冯玮玮收起卡,又说:“高强和他老婆早没感情了。” 冯玮玮笑了笑,未作解释。“就算没感情,吕秀丽也不至于杀人吧?” “看在钱的面子上,就至于了!”冯玮玮叹了口气,说,“我怀的是男孩,高强很高兴,毕竟他没儿子。可他不想离婚,一离,一半共同财产就没了。” “他不想离婚,吕秀丽应该高兴才是。”秦向阳说。 “他不离婚,却常常往我这儿转大笔款子,吕秀丽还能高兴?再这么转下去,对吕秀丽来说,岂不是比离婚还亏?” 唉,很多内情通常都俗不可耐,秦向阳叹了口气。 冯玮玮也跟着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怀念:“高强,很真,很爷们儿。他说过,要给我们弄个外国身份,在国外结婚。” “照你这么说,吕秀丽应该杀你才对。”秦向阳的问题很尖锐。 冯玮玮突然笑了笑,说:“杀我?我也这么想过。那是你不了解高强,不了解他们夫妻的婚姻状况,吕秀丽可了解得很。杀了冯玮玮,会有张玮玮、李玮玮……” 就在这时,秦向阳的电话响起,打断了冯玮玮的话。 电话是钱进打来的,声音很兴奋:“‘东亚丛林’的帖子,那个收玉器的帖,有人回复了!” 秦向阳早忘了这个茬,叫钱进详细说说。钱进说,回复时间是昨晚,回复内容很简单:有货,如有意向,站联,不议价。内容下面,附着十几张图片,每一张图片里一件玉器,每张图片下面,则标着相应的原价和折扣价。 除了这件事,还有一则消息引起了钱进的注意,那是视频直播间的推送消息,类似于明网的小喇叭提醒,分别用英语、汉语等多种语言重复播放。消息说,近几天某直播间有精彩表演,具体时间请随时留意。 精彩表演?什么玩意?又是杀人直播吗?钱进暗暗把这事记在心里,没跟秦向阳提起。 挂了电话,秦向阳和项西川赶紧返回。 他们一进门,钱进就迎上来说:“正主回帖了,那些全是拍卖会被抢的玉器。” “怎么确定的?”秦向阳快步来到电脑前。他一看帖子马上明白了,有一张翡翠手镯图片正是钱进拍下的那件。拍卖会上玉器不少,可手镯只有三件,秦向阳一眼就认了出来。认出来这件,那别的,就一定是被抢的玉器了。那就是说,劫匪首领联系了他们。 那件翡翠手镯,是唯一未标注价格的玉器,但它下面有个备注:已订出。已订出?他立刻想起,他们发帖当晚,还有人发了另一个帖子,就是专门收这件手镯的。 这时钱进说:“找了,那个帖子没了。就算有也没用,咱们看不到别人的回复。”“看来,这家伙是别的路子出不了货,又跑暗网做起买卖来了!”项西川说。“怎么办?难道真要申请一笔钱,跟他做生意?”钱进自言自语。这时,秦向阳紧盯着屏幕,纳闷起来:“奇怪,这上头的原价什么意思?”他看的是图片下标注的价格,卖家分别标注了原价和八折的折扣价。秦向阳这个关注点,是个很小的细节。钱进认为,古董哪有什么原价?标价当不得真,两个价格就像搞促销。对方说不议价就不议价?真交易起来,一定还能另谈。钱进的话有道理,项西川想了想,也认同了。“跟丁组长汇报吧,机会来了,咱们只能跟那家伙做买卖了。”钱进不停催促秦向阳。 搞促销?还能另谈?那为什么不直接标上价格另谈呢?秦向阳摇了摇头,从共享资料里调出来一段视频。 那是拍卖现场的监控视频。歹徒冲进现场后,把现场监控掐了,监控里录着掐视频之前的内容,它一直在警方手里。 视频里交易的玉器小件,总共十几件,细看之下,竟然全是帖子里图片上的货。 秦向阳把视频里的交易价挨着记下来,去和图片标的原价一对比,这下明白了:那些所谓原价,都是拍卖价。真不是乱标的?歹徒怎会知道拍卖价?钱进和项西川无语了。 理论上,所有拍品价格,只有拍卖师当场记录。除了拍卖师的记录,也就剩警方手里的现场视频了。至于现场顾客,就算不经历那场劫难,也没人能记住那么多价格。 从那段监控视频看,歹徒出现后,现场一片混乱,拍卖师一直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和歹徒之间没有接触。 钱进以行动组的名义立刻联系到巡警,让巡警找到了那个拍卖师。拍卖师说,拍卖会黄了,拍卖数据谁还记得?现场数据当时记在掌上电脑上里,但谁能料到那天有恐袭?现场混乱时,数据都没保存。“拍卖师有没有撒谎的理由?”秦向阳考虑片刻说,“要是他没撒谎,那就还剩一个人可能有拍卖数据。谁?魏名扬。”又是魏名扬。魏名扬是拍品的主人,当然有理由现场记录。 难道歹徒和魏名扬有联系?钱进把魏名扬那份通话记录又找了出来。他们针对记录内近几天的电话,逐一分析、排除,很快发现里面有个不记名电话,跟魏名扬联系过两次,而其他号码都有名有姓。这就非常可疑了。那个可疑号码是关机状态,但钱进很快定位到了它的位置。大屿山大澳镇。 钱进跟进那个地址,发现魏名扬在那儿竟有一处旧宅,应是其父母生前的住所。 谁在旧宅用未知号码联系魏名扬?秦向阳建议先去探明情况。 丁奉武得知后,为确保安全,立即联系总警司马跃派人与行动组会合,一同前往。同时,魏名扬家那边,也安排了人监控。 “早该监控魏名扬了。”项西川说。“这也不晚。”钱进答。哥几个路上你一言我一语,稀释着内心的兴奋。接下来将面对什么?是一场空,还是收获?到达目的地时,已近午夜。 那是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有个小院。楼上漆黑一片,情况不明。警察把楼围住后,马跃要派人进去侦查。“我去。”话音未落,项西川就爬上墙头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杂草,看来这里住过租客。一楼的房门锁着,无法判断是否有人,项西川进不去,这可咋整? 一楼门洞外有台阶。他到台阶上试了试,跳起来一把抓住了二层走廊外沿,然后双臂用力,像翻单杠一样翻到了二楼走廊上。 走廊很短,左右两侧各有一扇窗,窗户都关着,中间正对走廊有一扇落地窗,这个窗子开着一半,清凉的海风从那儿灌进室内。 好像有人,又不确定。项西川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推开落地窗,一步一步挪了进去。 他刚进屋,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劲风。他赶紧弯腰闪躲,就地打了个滚,再站起来时,身子撞到了墙上。“啪!”他刚好撞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这下他看清了,他对面站着个人,那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军绿色背心,手里握着把匕首。灯一亮,楼外骚动起来。 小个子觉察到楼下的动静,猛然间扑向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个类似遥控器的玩意。项西川一惊,心想,那肯定不能是电器遥控器,不然对方拿那玩意干什么?“炸死你们!”这时小个子已经拿到了遥控器,顺势按下一个按钮。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项西川来不及多想,要去阳台预警,但已经来不及了,院门口方向轰的一声炸了。 小个子还要接着按下去,项西川飞身一脚,把遥控器踹飞了。接着两个人贴身肉搏起来。 这时,外面的警察早都四散开去,谁也不晓得会不会再炸。由于警察是围在院子四周的,很分散,但爆炸还是炸伤了两人,其中就包括马跃。马总警司这真是流年不利,前几天恐袭事件发生时,身无寸功,今晚刚出马,就被炸伤了。 项西川和小个子的格斗仅仅持续了三分钟,秦向阳就冲了上去,场面变成二对一。而一对一的那三分钟,彻底改变了项西川对擒拿格斗的理解。他记不清那三分钟是怎么撑下来的,对他来说,那三分钟没有任何格斗技巧可言,有的只是面对生死的本能反应。 他中了两刀,浑身是伤,给自己换来一个体会:真正的杀人者格斗时,眼里没有自己的生死。 那场格斗最终因三人力竭而止。 项西川靠在墙上,擦了擦嘴角的血,笑着对小个子说:“波刚,你完蛋了。” 郭震一进戒断中心,手机和随身物品就被没收了。 郭大山走后不久,他见到了黄赫和杨依。 郭震看着眼前一男一女,很是不屑,心想,这就是父亲找来看病的狗男女?他满脑子想着怎么逃出去,对杨依的自我介绍无动于衷。 黄赫叫杨依先出去,接着甩给郭震一根烟,自己也叼起一根,说:“小子,听说你不但喜欢咬东西、咬人,还喜欢上暗网?” 郭震大惊,心想:要坏事!这货怎么知道的?他狐疑地看了看黄赫,不知怎么回答,干脆继续沉默。 “别担心,我不是警察。”黄赫说着把烟点上了。 “我分分钟就能把你手机和电脑全黑了。”黄赫见他不吭声,继续刺激他。 “你是黑客?我爹找来个黑客?”郭震翻了个白眼。 “你手机里的视频,我已经给你父亲看了。” “你想怎样?”郭震忍不住问。 “你不用戒网瘾,以后别上‘东亚丛林’就成,不然,以后找你谈事的就真是警察了。” “什么?”郭震一时乱了方寸,狠狠瞪着黄赫。 “别瞪我。你那个咬人的臭毛病,其实可以回家慢慢治,你最大的问题是暗网,有数了吧,小伙子?” 上暗网怎么了?又进不了监狱。郭震深吸一口烟,心想:他妈的少唬我,黑客了不起?就算去直播间杀人,那也没法查出来。他很清楚,直播间组织者不问顾客身份,而行刑者,都戴着面具。 “上暗网那破事,你最好别告诉心理师,省得给你惹麻烦,记住了吧?”黄赫给郭震交了底牌,见郭震不言语,出门叫杨依。“这黑客真奇怪,把我弄到这儿,就为了叫我戒暗网?这人不是警察,可他到底干啥的?我爹从哪儿弄了这么个多事的货来?”郭震很是纳闷,弄不清黄赫的意图。 杨依也很奇怪,做心理诊疗,为什么要把人关到这里? 黄赫考虑得很清楚,不能透露“东亚丛林”和小丑的事,省得杨依细究起来,自己不好应对,便简单地告诉杨依,郭震有网瘾。 杨依没再多问,进入房间对郭震说:“郭震你好,你不用紧张,其实,你没什么大毛病。咱们都真诚一点好吗?我不会像别的心理师那样讲套话,我不是你姐姐,也不是你朋友,我就是陌生人。但是,跟陌生人讲话最安全,对不对?我想帮你。你呢,也不想下一个女朋友再因为那个小毛病和你分手,对吗?” 郭震看了看杨依,沉默。杨依笑着说:“我小时候喜欢咬指甲,你呢,什么时候开始有咬东西的习惯?”郭震摇了摇头,那意思,忘了。 “小时候你成绩好吗?” “还行,”郭震淡淡地说,“我是个网络监管员,其实我小时候很健康,断奶也正常,不用问了。上高中时,我怀疑自己小时候被狗咬过,其实并没有,呵呵。” “嗯,你想象力很丰富。咱们聊聊恐怖片吧,你喜欢吗?”“不,那很无趣,”郭震顿了顿,突然问杨依,“你知道‘返祖’吗?”“‘返祖’?”“其实,所谓的心理师都只会照本宣科,简单问题复杂化,有些东西本来很简单,我这个,就是‘返祖’现象。”“‘返祖’现象?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就好比磨牙不全是因为肚里有蛔虫,”说着,郭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要不明天再聊?困了。” 杨依和黄赫对望了一眼,点点头,起身离开。到了外边,黄赫说:“这小子不配合,纯粹胡扯。” 杨依笑笑说:“正常排斥。明天我先找他父母好好聊一聊,尤其是他的童年,今天来得太仓促了。” 黄赫点点头,忽道:“见到病人,很多心理师貌似都是叫人填什么问卷……” “心理测评量表?比如EPQ人格测试、明尼苏达多相人格测试……”杨依微笑道,“程序而已,就像医院接到病人就各种拍片。心理诊疗,说破天就三个阶段,了解、陪同、破境。了解什么?了解病人的世界,了解他们的困惑,了解他们的一切,了解他们的现实境况和心理困境,并设法找到原因,最根本的原因。陪同谁?陪同病人。作为战友和伙伴,心理师既要全身心进入病人的世界,又要即时跳回健康世界,跟病人一块,在两个世界中间找到通路,适合对方的路。破境,就是结果,就是那条路。目前,我只知道郭震的心理异常表现,除了他是个网络监管员,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的世界?”黄赫微皱眉头,心里再次疑惑起来,要不要把郭震上暗网的龌龊事讲出来呢? “说到了解,对你的世界,我似乎也是陌生人。程序员?游戏设计师?你在哪家公司任职呢?”杨依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黄赫。 “我的世界?”黄赫迎着杨依的眼神,诚恳地说,“郭震的事,你辛苦了!”说完,他避开杨依走了出去。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拿出电话打给郭大山,叫对方最好去郭震房子里住。郭大山问为什么。 黄赫说,防止郭震万一“越狱”回家。郭大山答应了。打完电话,黄赫又向保安了解这里的安全情况。 保安指着高大的围墙告诉黄赫:“逃跑?可能吗?再说还有巡逻的。”黄赫这才放了心。杨依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想:黄赫思虑真是周全。可他为何对郭震的事如此上心呢? 郭震被人送回了二楼宿舍。 他知道刚才自己要是不说点啥,那二人是不会走的,他可没心思听对方废话。 他宿舍里有两张床,上下铺,住着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加上他是四个人。那些少年之间并无言谈,各自躺着看书。郭震心想,这是被折腾傻了吧?他走到窗边看了看,见窗外都焊着拇指粗的防盗窗。 “别看了,出不去。”有个少年幸灾乐祸地说。“有人出早操时跑过,又被父母送回来了。”那少年叹了口气。“你最好别有想法,不然我们会举报的。”少年又说。 “举报?“是的,有奖励,少挨一次电击。”少年的话很实诚。郭震笑了笑,躺下了。 二十二点准时熄灯,不久,宿舍里起了鼾声。又挨了一阵子,估摸着快半夜了,郭震穿好衣服下床。借着月色,他走到角落,毫无征兆地,拿起一袋洗衣粉就往嘴里倒去。那玩意太难吃,他闭着眼使劲往下咽,中间还喝了一大杯凉水。片刻之后,郭震捂着肚子倒地,大叫起来。少年们被惊醒了,见新来的大哥正在地上痛苦地打滚,赶紧出去叫人。 工作人员很快赶来,见郭震吃了洗衣粉,立即打120。120赶来后,两名工作人员一块上了车,又打电话通知郭大山。郭大山听了黄赫的建议,住到了郭震的房子里。接到电话得知儿子吃了半袋洗衣粉,他立马慌了,开车直奔医院。救护车上,在医护人员帮助下,郭震吐得没了力气,挺着直翻白眼。到了医院门口,医生刚把担架抬下车,郭震突然翻下担架,一溜烟跑了。“这怎么可能?”医生待在原地。戒断中心的两个工作人员也大吃一惊,赶紧去追。郭震作假吗?不是。他真吃了很多洗衣粉,应该洗胃。可他早琢磨好了,知道要想跑,就不能进医院。好在路上又是灌水又是吐,缓解了不少,然后故意翻白眼,给自己创造了个好机会。 郭震强忍着腹痛,打上车回家时,郭大山刚到医院门口。郭大山下车时,两个工作人员正在门口喘粗气。“你儿子跑了!”工作人员告诉郭大山。“跑了?”郭大山赶紧上车,对工作人员说,“我找找再说吧。”郭大山一边开车,一边给郭震打电话。电话没人接,他才想起,儿子电话被戒断中心没收了。这算哪一出?孩子吃什么洗衣粉?别闹出毛病来!郭大山越想越烦躁:本来没多大事,一切都好好的。咬人怎么了,还娶不上媳妇了?都是那个什么狗屁黑客闹的! 郭震回到家,先去厕所吐了两分钟,又找来牛奶、醋、生鸡蛋、一股脑喝了一肚子。完事也顾不上难受,把身份证、护照、银行卡、现金、笔记本电脑收拾进背包,闯出门去,消失在夜色里。 儿子能去哪儿?八成回家了吧?郭大山想得没错。可他回去一看傻眼了,他看得出郭震回来过,赶紧给媳妇打电话:儿子不见了! 郭震可不傻。他打车先到最近的医院洗了胃,随后休息了一会儿,又打车出城,去了邻近城市。 到那儿时,天色刚亮。郭震去酒店睡了一觉,午时醒来,这才连上笔记本登录“东亚丛林”去看站内信。 这次,对方发来了地址。郭震又惊又喜,怎么也没想到,完成他人生梦想的地方居然近在缅甸。确切地说,那地方属于缅甸西北部山区。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第一次站内信,对方之所以没回应,是在暗中调查、确 认他的身份。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小心着呢。他把地址记住后,习惯性地去拿手机查地图,才想起手机还在戒断中心。算了,不带也好,省得那个什么黑客定位到位置。一想起黄赫,郭震突然意识到另一个严峻的问题:那家伙要是真的很厉害,就算不带手机,那也一样能通过身份证定位到自己啊!那样一来,岂不是酒店也不能住,飞机、火车也不能坐了? 想到这儿,他赶紧收拾东西退房。怎么办?先去云南再说。 怎么去?琢磨了一会儿,郭震有了主意。 他打车找到货运站,从那儿找了辆去昆明的货车,和司机讲好价,坐车去了昆明。他确信这是个好办法,黄赫肯定查不到。 黄赫的确查不到。上午他和杨依赶到戒断中心时,才得知昨晚发生的事。他一听急了,马上给郭大山打电话,责问对方为什么不早告诉他。 郭大山更是一肚子气:“我也真是昏了头,要不是答应你搞这一出,我儿子能吃洗衣粉?你他娘的别闹了,他会回来的,我孩子,我了解!” 黄赫一听真生气了:“哪有这么当爹的?分不清是非轻重!”杨依不知道郭大山在电话里说什么,见黄赫被气得不轻,只能好言相劝。 “他这一跑,怕是要坏事啊!”黄赫把杨依送回诊所,就上网去查郭震的消息。 他先查了郭震的手机,才想起手机在戒断所。接着查身份证,这一查,郭震入住酒店的消息出来了。他顾不上高兴,拿上笔记本电脑,驱车赶往目的地。到那儿时,已经晌午了,他去酒店一打听,得知郭震半小时前退房走了。他倒吸一口凉气,拿出电脑联上酒店Wi-Fi查起来。火车、汽车方面没任何信息,飞机方面也没有,这小子上哪儿了?黄赫对着电脑愣了一会儿,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发现自己没招了。他颓然地靠在大厅沙发上待了一会儿,突然瞅见了酒店门口的摄像头。对啊,怎么把它忘了?黄赫赶紧开了个钟点房,重新上网,切入酒店监控。他根据前台提供的大体时间点,很快找到了目标。监控显示,郭震在酒店门 前上了辆出租车,又不见了。“小子!看你往哪儿跑……”黄赫叼起烟,双手来回搓了搓,入侵了交通监控系统。 很快,他找到了郭震坐的那辆出租车,又一路顺着监控找下去,最后发现出租车在城西的货运站停了下来。 黄赫瞬间明了:怪不得找不到乘坐交通工具的信息,原来那小子想搭乘货车。 他立刻前往货运站寻找线索。可是到那儿一看,他傻眼了。 货运站场地太大,场地中间没有摄像头。他向别人打听,可根本没人注意到郭震,线索到此又断了。 他连连责备自己大意,没想到郭震自残逃跑。那小子会去哪儿呢?难道真要出事?他有种不好的感觉。难道不该接这场赌局?可是郭震的状况,也证明了小丑所言绝非危言耸听,既然小丑赌上门来,又怎能见死不救?那可是三条人命! 他一路胡思乱想,回到了刚才的酒店,他想好好休息一下,徐图再进。第二天上午,郭震终于到了昆明。他先找了家旅行社,报了个去缅甸内比都的团。他计划到了内比都,再乘车向西穿过马奎省,然后进入西北部山区。旅行社留下他的证件,代办签证。工作人员很热情,告诉他刚好有个团两天后出发,并向他要联系方式。这可难为了郭震。他谎称手机丢了,两天后会来旅行社报到。 行程安排就绪,可这两天上哪儿住呢?那个该死的黑客,一定在网上盯着呢!郭震突然觉得自己像在玩猫鼠游戏。 谁是猫?谁是鼠?郭震无所谓地笑了笑,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去处:网咖。他在网咖包房里过了两天。 现在网咖的身份证登记系统,是公安部和文化部联合开发的,用户的身份登记信息,会即时上传到当地的公安和文化管理部门。黄赫不笨,想过郭震去网咖的可能性,可他不知道郭震在哪个城市,那么,即使入侵公安和文化管理部门的监管系统,也是毫无针对性。他在漫无目的的搜索中,大海捞针,熬过了两天。 第三天,黄赫突然搜到了郭震的消息。消息显示,郭震乘飞机去了缅甸。 缅甸?黄赫惊呆了,那小子去缅甸干什么?进一步搜索,查清了旅行团的具体信息,他才得知郭震上一站在昆明,报了个去缅甸的旅游团。 难道真是去旅游?他想了种种可能,但没有更好的理由安慰自己。他想过,要不要追到缅甸去?他知道在云南和缅甸接壤的地方,有法子能直接过境,但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了。追过去又怎样?那小子连手机都没带。希望他只是去散心吧。黄赫无奈返回家中。旅行团的飞机落地后不久,黄赫就拨通了旅行团领队的电话。 领队的声音很焦躁:“找郭震?他不见了!我们也正在找,可他连电话都没带!” “不见了?”黄赫一听,蒙了。“出了机场等巴士时,才发现他不见的……你是他什么人?喂?”黄赫无力地挂掉电话,暗道:妈的!真要出事了!郭震出了机场后,趁乱轻松甩脱了旅行团,登上一辆私人小巴,按计划向西横穿马奎省。 郭震把地址记在纸上,一路走一路问。尽管语言不通,但还算顺利。他换乘了四五种交通工具,在天黑之后,终于到达目的地。 那是个人烟稀少的小镇。小镇背靠大山。镇上仅有一家简陋至极的小旅馆。 小旅馆名叫“巴谢”,就是平安的意思,这里就是直播幕后组织者和郭震约定的地方。 店老板是个弓着腰的干瘪老头,眼神浑浊,他把郭震带进房间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房间虽然简陋,床铺却干燥柔软。郭震是这里唯一的顾客,他本以为自己会失眠,没想到睡得非常好。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觉得精力更加充沛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他很沉得住气,知道随时会有人来联系他。 果然,午饭后,一个瘦巴巴的小个子进了他的房间。小个子的汉语很蹩脚:“中国人?站内信?顾客?”“是的!”郭震猛地站起来。“晚上,接你。”小个子说完走了。对方一走,郭震再也无法平静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不断地深呼吸,想让自己尽量淡定些。他去冲了冷水澡,跳上床想再睡一觉,可哪能睡得着?他继续冲澡,来来回回,反复十几次。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他强迫自己多吃了两碗饭。每个梦想的实现,都需要充沛的体力。 杀人,更需要。晚上八点整,小个子来了。郭震拎起包就走,表现得淡然而平静。 临出门时,郭震又见到了那个老头,他看到老头似乎朝他笑了一下。 旅店前停着辆陈旧的皮卡,司机是个结实的中年男人。上了车开出去不多远,小个子掏出块黑布,把郭震眼睛给蒙上了。 郭震什么也没说,他知道行行有规矩。车开出去四十多分钟后,郭震上了辆摩托车,又在摩托车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才转为步行。他感觉自己通过了好几道门,随后沿着台阶往下走。拐了多少个弯,他已不记得,当他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后,头上的黑布被取了下来。他缓了半天,才适应了屋里的灯光。他发现自己在一间石室里,身后有一扇沉重的铁门,刚才,他就是从那儿进来的。石室显然在地下,他觉得有点冷。屋里放着两张长桌子。一张桌上摆着电脑。他顺着电脑线路看了看,发现房内不同角度都有摄像头。他有些好奇,这里深处地下,搞不好还在山里,那些人是怎么联网的? 另一张桌上横七竖八放着很多工具,有各种刀,有斧子、锤子、剪子、钢锥、铁棍、钉子、手锯等,桌子下边甚至还有石块和碎玻璃,墙角还扔着一把沉重的铡刀。灯光下,那些工具看起来黑乎乎、油腻腻的,毫无生气,很难让人跟锋利联系起来。 小个子解开黑布就走了。郭震看着房内的家伙什,头皮瞬间麻了。他赶紧告诉自己:稳住,怕什么?这是多么伟大的时刻啊! 没错,就是这里,他在视频里看了一年的地方,他赶觉越来越熟悉了。郭震告诉自己:这不就是一直梦想的地方吗?紧张什么?这里比春晚现场更令人兴奋。 这里,有人类社会真正的自由。这里,能让人达成最大限度的释放。 这里,能让人觉悟生命的真谛,参透生死,立地成佛。不杀生的,是佛像,杀过生,放下屠刀的,是佛。 郭震想:从这里走出去,我将迎来全新的人生。 过了一会儿,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两个黑衣人抬了个麻袋进来。他们解开麻袋,从里面拖出个女人,随后拿来铁链,把女人牢牢绑在了房子中间的铁椅上。那椅子焊接在地面上,牢靠,坚固。 程序比郭震想象得简单,黑衣人指指女人,又指指郭震:“她是你的了,你有一个半小时,请随意。如果有观众出钱,提附加要求,你尽量做,如果做不到,就敲门,我们可以帮忙,我们会尊重你,你花了钱,但我们不会杀死她,记住,你必须杀死她,这是规矩。” 黑衣人说完,交给郭震一个小丑面具,随后指了指摄像头:“直播,还有两分钟。” 房间里只剩了郭震和椅子上的女人。郭震故意不去看女人,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冷酷些。他戴起面具,走到工具桌旁,随后拿起一把刀。他刚握住刀柄,一股寒气就钻进了他体内。哎呀!真是深入骨髓的冰冷。郭震全身一颤,赶紧戴上手套。他使劲咬了咬牙,却把牙根深处的痒痒虫给逼了出来。他再清楚不过,每当自己激动难抑时,痒痒虫就来了。每个猎人都要面对自己的猎物。直播就要开始了,郭震激励着自己,开始审视女人。女人不瘦,被链子深深地勒着,在椅子上不停地挣扎。她的嘴被堵上了,脸被乱发遮着,完全看不到表情。郭震猜她三十来岁。多么鲜活的生命啊! 这个女人,家在何处?丈夫干什么工作?也许她有个孩子,哦,或许两个。她可能正准备减肥,却烧得一手好菜。平常这个点,她大概正给孩子辅导作业吧?要么跟老公吵架?要么看肥皂剧?她可能很唠叨,也可能常常抱怨,可是不管生活多琐碎无趣,她都一定没想过,有天会被锁在这里任人宰割吧?这是运气不好的偶然,还是一出生就注定的宿命? 郭震没空想这么多,摄像头全部亮起时,他突然蒙了。他知道,无数双火热的眼睛正透过屏幕盯着他,盯着他手里的刀。以前,他的眼睛也在其中,今晚,他却成为主角。这种被盯着的不适感,令他很不舒服。 也许应该要求组织方关掉摄像头?他一想又觉得那不可能,人家靠这个挣钱吃饭呢。 黄赫早就来到了这个直播间。直播消息提前两天就挂出来了,看直播也是黄赫的习惯。但现在和以前还是有区别的,以前那是工作需要,现在是职业遗留习惯。小丑说得没错,他给FBI干过活,甚至把“丝绸之路”和“阿尔法湾”给干掉了。那可不光是他自己的本事,那些活,参与的高手不止他一个,最主要的是FBI本身也很有本事。以前是为了赚钱,现在呢?现在他恨不得凭一己之力,就把屏幕背后所有龌龊的家伙全给揪出来。这是天性使然,他本就是个热情、自信、善良的人。可他办不到,他甚至连一个郭震都看不住。 瞧,屏幕上这个浑蛋,居然要对一个无辜的女人下毒手。黄赫看着屏幕上的小丑,狠狠地捏响了指节。 哦,这家伙怎么还不动手?黄赫注意到,那个人一直在发呆,足足有十分钟了。 这怎么回事?他仔细观察了一阵,又有了新发现:屏幕上拿刀的家伙,竟然在浑身发抖。 黄赫立马反应过来:今晚是新创意,十有八九是个花钱找乐子的生手。这个场面,他以前也见到过。 这帮人渣!他深深叹了口气。又过了十分钟,屏幕上的新手还是没动。观众们终于坐不住了,屏幕上热闹 起来,各国语言开始汇集。垃圾! 动手啊!那货了! 花钱丢人现眼,娘儿们! ……组织者也注意到了郭震的异常和观众的反应,立刻通过喇叭提醒他:不要发呆,动手。 喇叭刺耳的余音,把郭震惊醒了。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为理想而来吗?怎么下不去手了?郭震忍不住打了自己一耳光,然后咬着牙围着女人转了一圈,试图让自己进入情境。女人泪流满面,用乞求的眼神盯着他,连连摇头。郭震装作看不见,举起尖刀朝女人晃了晃,又去换了把锤子。他站在女人脑后举起锤子试了试,又放下了,重新换来一把斧子……他手里的家伙什换来换去,很快二十分钟又过去了。 郭震好像感知到了观众们的失望和愤怒,他冲着摄像头无奈地摊摊手,那意思像是在说:我有选择困难症,实在不知该用什么工具。屏幕上又是一阵嘲讽。“不见血能成?打过架吗?菜逼!拿酒瓶子先给开个瓢总会吧?”“头发拔掉,挡着视线。” 直播屏幕上越来越热闹。 郭震走近屏幕看了看,烦躁地啐了一口痰,心想:要么花钱指挥,要么闭嘴。 “抓紧时间。”喇叭里第二次提醒。万事开头难。他想起来高中时第一次跟女生开房的情景,又用力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然后随便抓起一把刀,闭着眼朝女人砍去。这刀砍在女人肩头的骨节上,女人疼得大声呻吟起来。郭震手一软,把刀扔了。 黄赫看到屏幕上的新手砍完一刀,就抱着头蹲在了地上,他悲愤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拖的时间越长,女人越痛苦。 新手缓了一阵,又在喇叭的催促中站起来,胡乱拿起剪刀,朝女人腿上扎去。这次终于见血了,很快就流了一地。 女人的惨叫让人心寒。郭震这次干脆退到墙根,捂上了耳朵,显然,身临其境跟屏幕前的观感完全不同,他被眼前的惨状吓坏了。不知不觉中,半个小时又过去了。还有五分钟。喇叭里第三次提醒。屏幕上依然热闹非凡。 五分钟?怎么这么快?郭震念叨着,终于意识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五分钟,能杀掉一人吗?他不知道。他脑中突然闪现出黑衣人的叮嘱:你必须杀死她,这是规矩。“为什么立这样的规矩?难道我不杀死她,他们就不放我走?”想到这个可能,郭震眼前一黑。他浑身颤抖,撸起袖子,朝自己胳膊狠狠咬了一口。看到这一幕,黄赫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打了个冷战,心想:这家伙怎么咬自己?难道是郭震?不会这么巧吧?他正诧异时,屏幕上的郭震突然抱住女人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下去。不好!黄赫的心立刻跌倒了谷底:这人十有八九是郭震!他撇下旅行团,原来是早有预谋,他竟然看够了杀人视频,花钱当起行刑者来了!黄赫第一次意识到,之前他过于轻视小丑的话了。 咬了人的郭震似乎变了个人,抡起铁锤朝女人头顶砸去。接着又挑了一把刀,划开了女人的肚子……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时,郭震站在房间中央,像在血水里洗了澡。“伟大”的时刻!郭震浑身肌肉酸痛,精神却振奋到极点。残忍?害怕?变态?满足?他来不及回味内心深处的种种感受,突然发现了另一个奇怪之处,忍不住啧了一声:牙怎么还在痒?黑衣人冲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接着小个子进来了,他的任务是把郭震原路带回。小个子走到郭震面前,刚要掏出黑布条,电脑屏幕上突然蹦出一条信息:杀了这个行刑的家伙,我出五十万。付费消息单独在VIP区出现,加粗滚动,便于直播间管理员——也就是组织 者第一时间看到。组织者停顿了两秒,回了一句:再加三十万。对方立刻说:可以,就用他杀那个女人的方式。组织者说:成交。 郭震来不及做不出任何反应,就被两个黑衣人锁在了刚才的铁椅上。接着,他的小丑面具被摘掉了。太意外了!加长版!这货居然要被干掉!观众们再度亢奋,瞬间多出来好几个额外付费的附加要求。面具被摘下,郭震不解地盯着前方。隔着屏幕,黄赫和郭震的眼神碰到了一块。 尖刀入体的那刻,郭震牙间传来一阵电击般的战栗,随后,他惊奇地发现,牙齿一点也不痒了。 黄赫叼着的烟无声地滑落下去。真是郭震!全完了,屏幕上一片血红。 魏名扬旧宅的人的确是波刚,和国际刑警提供的照片一模一样。大队警员冲上楼后,体力耗尽的波刚放弃了抵抗。 秦向阳从卧室里搜到一个大背包,里面放着被抢的拍卖品,这些足够治波刚的罪了。 警方为波刚提供了单独的牢房和审讯室。 秦向阳用尽法子,和他耗了一晚上,但他就是一言不发,案子再次陷入僵局。 刑讯逼供?那不可能。秦队长满脸沮丧,无法掩饰。项西川挨了两刀,当即入院。总警司马跃运气不错,又穿着防弹衣,伤情不重。“要不要控制魏名扬?”马跃躺在病床上,跟丁奉武商量。丁奉武说:“不急。波刚不交代,哪有证据控制他?姓魏的是个老滑头,否认的理由多得很。他完全可以说,是波刚主动联系他,想把抢来的拍卖品再卖还给他嘛。这个案子,我们要抓的,可不止一个波刚。” 可是怎么才能让波刚交代? 丁奉武也没好法子。这种零口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家伙,他在一线当差时遇到也不少,但那时总能用相关旁证打破案犯心理防线。而本案性质上不同以往,暗网犯罪匿名性极强,比特币交易的逻辑清楚,可就是没实质证据。波刚不交代,案子就只能停在他这一个点。 好在丁奉武心里急,面上却很沉得住气。他没给秦向阳任何压力,只是轻描淡写,让他继续审。 当下除了信任,他还有什么能给他的队员呢? 天亮后,秦向阳带着整理好的比特币流动关系图,又去审波刚。他觉得,凭借关系图的缜密逻辑,波刚再能扛,也不至于不动摇。只要动摇,就有突破的机会。 道理很简单,人都自私,既然自己已是在劫难逃,何不把别人也拖下水来?硬扛着有啥好处? 谁知波刚看了关系图,仍无动于衷。这货是什么性格?世上怎会有这种人?秦向阳真恼了。这可怎么办? 他没有任何办法。和丁奉武一样,以前他办的案子,审人时手里总有不少证据,这回倒好,哪怕把相关嫌疑人的比特币地址和交易关系都分析清楚了,就是没证据。唯一的突破口就在眼前,却摆明了死硬到底。 波刚明明就住在魏名扬旧宅,而“东亚丛林”回帖标示的价格,理论上,也仅有魏名扬知晓,可法律上就是拿魏名扬没办法。 比特币流动关系图是经过大量数据分析得来,逻辑无误,事实清楚,但就是被匿名这一道关口所限,形不成实打实的证据链。 项西川还躺在医院,拍卖会上三名死者,惨不忍睹,含冤待雪,还有那么多无辜的受害人,那些被杀的保安,不幸殒命的船老大,牺牲的飞虎队员……这么多人的性命,都换不来一点良知,一句交代? 狗杂种!秦向阳越想越火,再也沉不住气了。他把烟头狠狠地踩灭,叫钱进关了审讯摄像头,把陪审的港警支出去,锁上审讯室的门,然后打开了波刚的手铐。 波刚揉了揉手腕,表情莫名。“起来!”秦向阳揪着波刚的领口。“想打架?”波刚明白了对方意图。“人渣。”秦向阳把波刚掼到了墙角。“你,打不过我。”波刚一脸蔑视。“呸。”秦向阳吐了波刚一口吐沫。波刚擦掉口水,恼羞成怒,挥拳打到了秦向阳脸上。秦向阳也不躲闪,立马冲着波刚的脸回了一拳。 这场仗来得突然,打了五六分钟,把审讯玻璃另一侧的港警都惊呆了。警察和案犯打架,他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大家想打开门冲进去,却见丁奉武不为所动,沉稳如山,就都吐吐舌头,安心旁观起来。 秦向阳本来确实不是对手,可他也学会了不闪躲、不防守、不要命。他怒气冲天,啥都不顾了,一心要狠狠地揍波刚一顿。对方打他哪儿,他就打对方哪儿。对方打他十拳,哪怕他只能还回去五拳,也毫不畏避。 这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审讯室里的桌椅都被摔得稀烂。最后,秦向阳终于不支倒地。 波刚擦了擦脸上的血,从秦向阳口袋里掏了根烟点上,深吸一口,说:“行有行规,我不可能说的,死心吧。” “你死定了。”秦向阳艰难地撑起身子靠坐在墙上,也点了根烟。“死?那又怎样?”波刚的声音透过烟雾,直刺秦向阳。秦向阳看不清对方表情。默默地抽完烟,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开门离开。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眼看着那些幕后杀人者逍遥法外?没有证据,又能怎样? 秦向阳又生出一种无力感。这种感觉,多米诺骨牌案时有过,程功的借刀杀人连环案时也有过。但这次感觉跟以前的不同,以前的案犯玩的是智商和布局,而这个暗网买凶杀人案,和智商关系不大,玩的是身份和价值流动的双重匿名。这种匿名性让人抓狂,明知凶手是谁,但就是没法子。 “赃物,你们搜到了,我当然死定了。但我有个要求。”波刚见秦向阳要走,突然说。 “要求?”秦向阳在门口停住,心想:浑蛋!还想提要求?“把我和妹妹埋在一块。”说完,波刚叹了口气,表情凄楚。“你妹妹?玛索?”秦向阳转身说,“她在医院。”“什么?她明明被我炸……”“我们怕她有危险,早给她换了病房。你误炸了别人,畜生!”“怎么可能?她还活着?”波刚抓紧秦向阳的肩头,嘴角抖动起来。秦向阳点点头,说:“昏迷未醒。”波刚又惊又喜,沉默片刻,突然跪倒,说:“谢谢。” 这是哪一出?秦向阳赶紧把脸避开,不解地问:“是你要杀她灭口,谢我干吗?”“是的,是我杀她……我必须那么做!”波刚站起来,胸腔激荡,突然提高了音量:“我们需要钱!我们整个村子都需要钱!那里太苦了!有种人生,你不会了解!有些选择,你不会理解!”秦向阳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波刚,沉默了。 “妹妹是村子里最好的女人,好看,善良,懂电脑技术,我们一起打过仗……我,希望她以后过得好!”波刚的声音忽然温柔起来,“不过,我们永远不后悔。” 秦向阳静静地看着波刚。“听我说!”波刚扶起一把椅子,示意秦向阳坐下。“这事,我妹妹没杀人,对不对?”波刚逼近秦向阳问。秦向阳怔了一下,说:“我不确定。死了很多人,有保安,有飞虎队员。” “突袭拍卖会时她没开枪,她背着电脑,你们可以查视频!”“你什么意思?后来船上发生了乱战,你能保证她没杀人?”“我不管!你也说了是乱战,怎么证明她杀过人?”“怎么证明她杀过人?这……”秦向阳一时无语。波刚激动地说:“我可以交代,做证。”“你?交代?”秦向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撑起了身子,浑身好像也不那么疼了。“但是,我有要求。” “要求?”秦向阳反应很快,“你妹妹?”“是的,我要她活着。”秦向阳长长地叹了口气,冲着隔离玻璃挥了挥手。对面立刻打开了审讯设备。秦向阳戴上耳机,对丁奉武说:“他有条件,要他妹妹活着。”“这……”丁奉武迟疑了一下。 “玛索突袭拍卖会时可能没开枪,还需视频确认,船上乱战没法确认。”秦向阳对丁奉武说。 “不是条件,是要求!必须做到!”波刚喊道,“我可以把机会让给玛索,我能让她交代,让她做证。用你们香港的说法,让她转做我的污点证人——但是,玛索还在昏迷,怎么办?你们愿意等吗?那我陪你们等!” 变故来得太快。“哎呀!”这样的要求,丁奉武从未遇到过,但他显然被波刚说得心动了。“如果要我现在交代,你们就要记住,我是在代替玛索。”波刚说。波刚的话很有道理,全看警方怎么选择。警方可以选择等玛索醒来,可她要是一直不醒呢?等,往往充满变数,是被动的。“代替玛索?”丁奉武沉思片刻,做了决定。原则上,这件事他应该跟警务处长交换意见,为了省时间,他先单方面做了主。 “我怎么信任你?”波刚还不放心。 丁奉武说:“我是中国滨海公安厅厅长,中国公安部任命的特别行动组组长,丁奉武。我不能代表法律,但我认可你的提议:你能让玛索交代立功,转做你的污点证人,但玛索昏迷未醒,由你替她交代。但玛索将来怎么判,还是取决于她本人,是否愿做你的污点证人。” 丁奉武说得够分明,没有漏洞,也没有文字陷阱。 波刚点点头,再无疑虑,在秦向阳对面坐下,又取了一根烟,问秦向阳:“你撑得住?” 秦向阳笑了笑。波刚说:“其实很简单,几句话的事,一切都是魏名扬的计划。”“真是他?”秦向阳吃了一惊。“是的。魏名扬先接了那三个赏金帖,然后又发帖联系我们。”“他先接了那三个帖子?最先接帖的,为什么不是你们?” “这个是职业习惯问题。有赏金帖出来时,没人会马上接,必须先对任务目标做一番详细了解,来确定任务难度。如果难度太高,接了又完不成,那有何用? “有道理,所谓知己知彼。”“是的。再说,这方面是玛索负责,可她也不是时时盯着网站,而魏名扬是有心接帖再转卖,所以,第一时间把三个任务都接到了手里。”“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们查过他的比特币地址,这笔买卖,他也就赚105万,划算吗,冒那么大风险?”“呵呵,当然不划算,所以他才跟我们谈了一笔大生意。”“大生意?” “是的。其实,他转卖给我们的,不只是那三个赏金帖,还有整个计划。本来,一次性杀三个目标,而且目标都在中国内地,我们毫无把握,所以,起初我们拒绝了魏名扬,可是后来,他成功说服了我们。” “哦?” “他不但帮我们策划了完成任务的方式,还让我们赚一票更大的。他的计划很完美——他选定一个日期,举办一场拍卖会,这合情合理,他本身就是收藏家。为什么搞拍卖会呢?因为了解三名目标后发现,陈一龙向来喜欢这类交际活动,而高强和张云生更是古董发烧友。这样,就可以把分散的三个目标都约到拍卖现场,然后一块干掉。当然,所有的邀约都是承办方操作的,魏名扬只需完善邀约名单,确保三个目标能如期参会即可。” “原来如此。”秦向阳把烟盒推给波刚。波刚点上烟,继续说:“他以自己的拍卖会为平台,策划的是一箭三雕的好戏:他让我们抢劫所有参会富商,让我们完成三个赏金任务,让我们做任务时现场直播再赚一笔——这样的买卖,你说我们做不做?” 秦向阳呆了半天,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魏名扬是自己抢自己。当然,他这个自己抢自己,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 “做,肯定做!”秦向阳苦笑着承认,他要是波刚,同样也不会拒绝这样的买卖。 波刚也跟着笑了笑。“那收益呢?你们怎么分?” “哦,说到钱,这也是我们和魏名扬互相透底的原因。之前,双方都是暗网交流,本来谁也不清楚谁的身份,你明白吗?” “明白。”波刚点点头,叹道:“魏名扬想五五分,我们当然不同意。凭什么?他动脑子,我们拼命,五五分?可他说,我们不同意,他就找别人做……正如魏名扬预料的,我们抢了一笔天文数字。魏名扬提前在瑞士银行开了个秘密账号,由玛索设置程序,把抢来的钱都存进去。” “既然五五分,为什么不开两个账号?”“两个账号?怎么分?所有操作必须在现场完成,不能拖!可是,你能提前预知总共抢到多少钱吗?虽然技术上能操作,需要玛索的程序,把每张银行卡的数额自动平分成两份,分别汇入两个账号,但问题出在信任度上——案发时魏名扬是人质身份,他如何相信,我们真的是把每张卡的钱平分成了两半?”“这个魏名扬,真是精明到家了。”“是的!所以只能有一个账号!可如此一来,密码又成了问题。怎么说?不管谁掌握密码,对方都绝不放心,因此,我们才不得不互相透露身份。”秦向阳听了不禁连连感叹,想全程匿名犯罪也是不易。 波刚继续道:“这就需要两层密码,双方各设一个。所以,我必须跟魏名扬见面,一起通过网络输入密码,再亲眼看到,他把钱平分成两份,汇进我的账户,这才放心。他呢,把另一半也转入自己的另一个账户。” “原来如此。你们分完账了?”“是的。案发当晚我下了直升机,直接去了他的旧宅,那是提前说好的,见面分账是第二天的事。” “第二天杀玛索是谁的主意?” “信息是魏名扬提供的,决定是我下的,当时的情形,非那么做不可……”“既然分了账,怎么不杀他灭口,把钱全吞了?”“你被揍糊涂了吧!”波刚说,“一、魏名扬舍命不舍财,再说我也不知道他的密码;二、既然双方身份透明了,谁不留个后手?”“其实我懂!”秦向阳笑了笑,又问,“分了账,为什么还留在这儿?”波刚叹道:“魏名扬那批宝贝还在我手里,按约定,应该还给他,但又不想还了。” “成本太大?”“是的!本来一切完美,没想到……那么多兄弟没了,玛索也被我炸了,他魏名扬不该多出钱?我叫他按拍卖价,把那批货收回去,他不干,这几天都在讨价还价。” “所以你就上‘东亚丛林’做起买卖来了?”“是的,八折。”“那个收购帖是我们发的。” “哦?”波刚的表情说不上惊讶,他哼了一声道,“我想过那个可能,但不认为我那么做有风险。我很好奇,你们到底怎么找到我的?”“就是因为你那个回帖。”秦向阳也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太透。“怎么可能?”波刚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翡翠手镯怎么回事?你从‘东亚丛林’卖出去那个。”秦向阳把最后一根烟递给波刚。 “手镯?”波刚说,“八折,六百四十万,怎么了?”“我想知道买家信息,比如怎么交易的。”“交易?”波刚想了想说,“他给了个地址,用快递。”“快递?”不可思议,买家竟然用快递完成暗网交易。“大部分的暗网网购业务,都是通过快递完成的,比如手机、违禁药品等,其卖家遍布各地,价格便宜。只是你们不关注,或者查不到而已。”“地址,给我买家地址。”暗网普通购物者、快递业务,秦向阳不想深究这些,他关注的是那个手镯。“地址在那个收购手镯的帖子里。”秦向阳知道,那个帖子早没了。他想了想,问波刚:“是哪个快递公司,总记得吧?”波刚点点头。 知道了快递公司,警方很快找到了那个取件的业务员,把地址查出来了。秦向阳没想到,地址所在地是越州,取件人居然是黄赫。有了波刚的证词,那份比特币流动关系图,就成了实际意义的铁证,它所牵涉的匿名者,就成了实名者(“东亚丛林”开发者X和对陈一龙发赏金帖的Y除外)。 第二天,中国香港和内地警方同时行动,抓捕了魏名扬、吕秀丽、刘新华。魏名扬做梦也想不到,这么快就大难临头。说好的暗网犯罪天衣无缝呢?他起初表现得很从容,要求见律师,可当他见到波刚时,顿时泄了气,知道自己真完了。 可是波刚怎么会被抓呢?他死活想不明白。 对吕秀丽的审讯很顺利,她的杀人动机的确如冯玮玮所言,俗不可耐,高强把大笔资产转移给了小三冯玮玮,吕秀丽为钱痛下杀手。 对刘新华的审讯,又审出了新情况。他交代,那事不是他自己干的,还有个同伙,公司的另一个合伙人,胡卫东。 正如李天峰调查到的情况,张云生以扩张、上市为目标,收购了多家濒临破产企业,虚假运作,扩大所谓企业规模,浪费了大量资金。胡卫东和刘新华多次劝阻无效,闹到要散伙分钱的地步。可张云生一时根本拿不出胡、刘二人的股份。实际上就算拿得出,张云生也不会拿的,他宁愿风险共担。为避免更大损失,拿回自己的股份,刘新华和胡卫东这才心生邪念,对张云生痛下杀手。 那么,这几个人是怎么接触到暗网的呢?都是通过邮件,还附带教程。让人吃惊的是,吕秀丽高中文化,真不知她是怎么学会的。 这两起买凶杀人事件,动机和结果所呈现的因果关系并不复杂,仅仅因为买凶过程是通过暗网和比特币操作,分别实现了信息传递和价值传递的双重匿名性,把获取证据的侦破过程变得异常烦琐、困难,让人不胜唏嘘。 案情发展到现在,但还剩两个问题没搞明白。第一个,“东亚丛林”开发者X的身份。第二个,买凶杀陈一龙的Y到底是谁?目前看来,还是黄赫嫌疑最大,不管是不是他,都要调查。但不管怎么说,这么短时间内,行动组取得的阶段性胜利,还是很给丁奉武长脸的。毕竟一开始,这个所谓的特别行动组组长根本没人愿意干,为什么?不就怕案情特殊,搞不好丢脸吗? 忙了两天,终于回到安全屋,钱进也不睡觉,又像往常一样登入“东亚丛林”。他心里有个事,他一直记得前几天视频直播间的那则推送消息:近几天某直播间有精彩表演,具体时间请随时留意。 丁奉武回了自己办公室,向上级汇报工作进展。秦向阳和波刚打了一仗,添了几处外伤,浑身酸痛,一边靠在沙发上休息,一边琢磨下一步怎么查黄赫。 秦向阳正琢磨着,钱进突然大叫起来:“又是杀人直播!”秦向阳赶紧凑了过去。“什么情况?”丁奉武听到后也从办公室出来了。 接下来,跟正在看直播的黄赫一样,他们看到了郭震杀人与被杀的一幕。 虽然秦、钱二人经历了拍卖会的现场直播,但还是被视频内容深深刺激到了。他们的心情非常糟糕,除了不安、震惊、愤怒,更多的是无奈。 “畜生!”丁奉武第一次全程接触这类视频,当即拍桌子大骂起来。视频透露了三点信息。 一、行刑者是新手,再结合直播间观众讨论可知,行刑者身份是花钱买来的。 二、行刑者杀完人后,观众里有人出钱,又把他杀了。出钱的是谁?三、行刑者是海外华人或中国籍公民,直播后半段,他的嘴巴被蒙面人封住前,曾说了好几句中文:“放开!老子没违规!这干吗?求你,放了我!操!别打了!操你妈!缅甸杂种!冚家铲(全家死光光)……” “缅甸”二字,秦向阳他们听得一清二楚。“缅甸籍华人?出国务工者?游客?”钱进连着说了好几个身份,手底下也没闲着。行刑者被摘去小丑面罩,嘴巴被封住前,他及时抓取了截图。被行刑者杀掉的女人,虽然被封住了嘴,但眼窝较深,鼻梁挺正,看面相,不像是中国人。秦向阳他们关注的,是那个行刑者。这个可恨又可怜的家伙,很可能是自己的同胞。花钱去玩杀人游戏,可恨;完事又被杀了,可怜。秦向阳立刻否定了缅甸籍华人的可能性。 理由很简单,如果他是缅甸籍华人,在缅甸生活久了,在那么危急的情形下,他应该对那些“缅甸杂种”说缅甸话,或者夹杂着缅甸话,才能更好地沟通,求饶。可他说的全是中国话,最后还说了句粤语“冚家铲”,为什么? 只有两个可能。一、他是中国游客或出国务工人员;二、除非他知道那几个蒙面的“缅甸杂种”懂汉语。问题是,那几个蒙面的懂汉语吗?他又怎么知道对方懂汉语? 至于出国务工者,有这个可能,但秦向阳认为可能性很小。这个新手显然是花钱找乐子。这个乐子,花钱一定不少。务工者攒钱还来不及,哪有闲钱干这个? 秦向阳说完点上烟,紧皱眉头。他很清楚,不管这人是谁,其家人永远也找不到他的尸骨,甚至要很久以后才能得知其失踪的消息。家人会倾尽全力,四处寻找,会从抱有希望,渐至无望,最终绝望。其实绝望并不是最坏的,它总比亲眼看到这场直播要好。 “不铲除‘东亚丛林’,老子不姓钱。”钱进拍着桌子爆发了。 丁奉武语气沉重地说:“魏名扬和吕秀丽他们的案子,铁一般证实了暗网对中国健康网络环境的渗透和侵蚀。这活儿不好干啊。可正因不好干,才意义重大。希望你们克服困难,坚持下去,搞出名堂!” 秦向阳点点头,说:“目标很明确,就是没什么头绪。这个‘东亚丛林’就摆在这里,技术上,真的没办法封锁它,或者破解它的服务器地址吗?” 钱进想了想,说:“从国际经验看,就算从技术上搞,也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而且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有作为。” “所以,要是能增加人手就好了,”秦向阳说,“比如那个黄赫,我总觉得很不简单,要是能为我们所用……当然,前提是他跟陈一龙的死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他对警察素有偏见,积怨已深,我们总不能把他绑来吧?”钱进叹道。 “这么点困难就妄自菲薄了?”丁奉武打断了他们的讨论,说,“虽说行动组加上我这个老头子,就四个人,可全国的资源随我们调配嘛。刚才钱进也说了,铲除暗网,不是一朝一夕能有作为。我看,还得抓住细小的针头线脑做文章。眼前这个被害的中国人是谁?查一查嘛。哦,也可能是外籍华人。我说了,所有资源随我们调配,包括大使馆。” 丁奉武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既然直播中的被害人提到过“缅甸”,那么按官方思维,就首先应向中国驻缅甸大使馆打听信息。 毕竟,按秦向阳的分析,被害人最可能的身份,是出国游客。而游客失踪或脱团,按规定,旅行团领队应向本国大使馆汇报情况,当然,违规脱团旅客的保证金肯定是拿不回了,其后续安全,旅行团也不再负责。 查询结果证明了丁奉武的老练。消息显示,昨天有一位中国游客脱团失踪。向领事馆提请备注这一消息的,是云南昆明某旅行社的领队。领队说,那名游客叫郭震,23岁,越州人,一下飞机就失踪了,没跟团里任何人打招呼,他为此很生气。钱进立即联系到了领队,让他确认视频截图。“就是他!”领队吃惊地问,“他怎么了?”钱进叫他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形,别多问。 “郭震全程未带电话,无法联系,我就向大使馆报失了。对了,他失踪后,曾有人打来电话,询问他的情况。” “有人询问郭震情况?”钱进很是意外。“是啊。问他是谁,也不说。”领队说完,把号码发给了钱进。钱进一查,机主出来了:黄赫。 目睹了郭震的死,黄赫心里异常复杂。 郭震摆脱他,他很生气;郭震杀人,让他愤怒;但接着郭震被杀,他心里只剩深深的无奈。这也意味着,他输了第一场赌局。 是疏忽大意,还是人性难以捉摸?还要继续赌下去吗?他想不明白。 要通知郭大山吗?还是让郭大山慢慢意识到儿子失了踪?仔细考虑了很久,他才决定告诉郭大山。他认为自己根本没有隐瞒事实的权力,与其让郭大山在将来的漫长日子里,揣着个所谓的期望,不如早点面对事实。 直播早已结束,黄赫正要关机,小丑的对话框又弹了出来。 一看到小丑头像,黄赫心里生出一股恨意:这见不得光的老鼠,拿别人的生死做威胁,简直没人性。 小丑:“你好。” 黄赫静静地盯着屏幕,待了一会儿,才说:“你他妈得逞了。” 小丑:“是的。第一局,你输了。” 黄赫:“还是那个老问题,你如何得知郭震的个人资料的?” 小丑:“我说过,一切结束后,会告诉你。” 黄赫:“那你自己玩吧,哥不玩了。” 小丑:“你确定?” 黄赫不说话了。他知道小丑的意思,还有两局,还有两个人的命。 小丑:“他们的生死,掌握在你手里,你想眼睁睁看他们去死?” 黄赫忍不住了:“这根本就是个套。” 小丑:“套?你受了打击,看问题这么偏?郭震怎么选择,我未作任何干涉。” 黄赫:“你未作任何干涉?出钱杀郭震的人是谁?会不会是你背后搞鬼?” 小丑:“呵呵,程序员说话,应该丁卯分明,不做无端猜测。你需明白一点,是郭震自己去缅甸玩杀人游戏,而非别人强迫!节目最后,是谁杀他并不重要。他自己的选择,是一切的因。”黄赫长叹一声,叼起烟:“所以说,他们的生死掌握在自己手里,我左右不了,怎可能赢你?”小丑:“你说得也对,但你确实有机会,有机会救他们。救,还是不救,看你。” 黄赫:“你惯用的套路,就是把我架上道德高地。” 小丑:“道德高地?嘿嘿,你又说对了,那你可以下来啊,我也拦不住你。” 黄赫一想,也是啊,事情的确因小丑而起,但后续问题不在小丑,而在自己。如果真想罢休,何不拔掉电源睡大觉? 可是,那能心安吗?有些人,就算眼见小孩子被车轧了,也会漠视离开,毫无内疚可言;可有一种人偏偏就做不到这一点。黄赫就是那种人,他善良,自信,阳光,会因自己的错而内疚痛苦。小丑的话,显然刺中了他的性格软肋。要是就此拔掉电源不闻不问,怕是他后半辈子再也不能睡个踏实觉了。 小丑继续加码:“别忘了,你还有机会赢。”黄赫当然没忘输赢规则,救回两个人,也算赢。小丑:“你的角色很有趣,在你攻击我的网站帮我找漏洞之前,你要拯救三个暗网用户,这像个暗网清道夫。以后开始了攻击网站的工作,就又成了暗网保卫者了。从清道夫,到保卫者,这是不是很有趣?”从暗网清道夫,到暗网保卫者?可我原本只是个黑客。黄赫一边想,一边苦笑,感觉很错位。见黄赫不说话,小丑直接发送了第二份资料。黄赫把资料甩在一边,不打算看。 发完资料,小丑又说:“对了,给你快递了礼物,收到没?”黄赫:“礼物?”小丑:“收到你就知道了。记住,我对你有恩,我做这么多,目的是唯一的。”黄赫:“闭嘴吧,我宁愿陈一龙活着。”小丑:“你这么说,是你还不明白‘东亚丛林’的意义。” 黄赫突然被小丑这话逗笑了,他接触的暗网足够多,时间也足够久。要说“东亚丛林”有什么意义,除了增加犯罪率,增加犯罪者的人身安全和心理安全,增加警方破案成本,增加社会恐慌,他还真想不出别的意义。而这四个“增加”,对正常社会来说,完全不需要。 小丑:“人性分善恶,人组成的社会性,同样分善恶。‘东亚丛林’存在最大的意义,就是营造一个丛林世界,把社会性的恶和善隔离开来——如果暗网和明网并行,人们能自由选择的话。” 黄赫:“别逗了大哥,你还想自由选择?”小丑:“别纠结假设,注意我话题的概念。” 黄赫:“你的丛林里,除了一些图便宜的非法网购者,聚集了一大批人渣。” 小丑:“没错,可你嘴里的人渣,在生活中往往有另一副面孔,和善、漂亮、高尚……没有‘东亚丛林’,他们也存在,只不过他们的丑陋被藏起来了。这个平台的出现,让他们有机会聚在一块,充分释放、展示自己恶的一面;相反,如果没有这个平台,他们各自隐藏的邪恶,在生活中一旦遇到合适的因由,也会爆发,而且带来的伤害面只会比平台上更广,程度也更深。郭震就是个明显的例子,如果没有这个平台,他将来一样很可能在生活中尝试无成本杀人,但在平台上,他就要花一笔不小的钱。”黄赫:“又是无谓假设。用不可能的假设论证观点,荒谬。”小丑:“之所以假设,是因为社会不允许,从未尝试让平台合法存在。 不管怎样,你都该明白一个道理——暗网犯罪只是形式不同于传统犯罪而已,它给了你一个具体的对象,去谴责,去憎恨。即便没有‘东亚丛林’,没有暗网,这世上的犯罪可有减少?那时你又去谴责谁,憎恨谁?去恨全社会?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人性之恶。你却总盯着这个形式,这个平台,愚蠢。” 黄赫一时无语,他缓了缓,说:“不管怎样,平台的存在增加了破案成本,让人性之恶更肆无忌惮,应该关掉。” 小丑:“丛林世界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所谓适者生存,本就是个结果,而非规则。至于你所说的破案,它本身有规则吗?是不是所有的犯罪者,都应该在现场写上自己的名字,等着警方上门?有人做,就一定会有人破,这是因果。再复杂的案子,也有高明的警察,花最低的成本解决它,再简单的案子,也有蠢货年复一年不明所以。因此,增加破案成本就是个伪命题。” 黄赫:“照你这么说,你在做一件有益于社会的大好事?”小丑:“是的。简单地说,我把人渣集中起来,让他们得以发泄心中诸恶,再转身到更好的生活。洪水需要出口,恶念同样需要。‘东亚丛林’就是恶念的出口,恶的集散地。把恶集中起来,生活中总会干净些、美好些。” 黄赫:“错。正因人性之恶无法否认,人才以群居。人类社会不是丛林,群居的目的,就是通过个体间的相互监督,以及共有知识的分享,去约束、净化人性之恶,去释放、发扬人性之善。” 小丑:“你的社会化约束有效吗?别忘了任务,再见。”这该死的老鼠! 黄赫很生气,胸中压抑不安。他知道那源于自己和小丑之间两种截然不同思想的冲击,那种冲击,让他很不舒服。他感觉每次交流,自己都很被动,尽管这种交流是他不喜欢的。 下次不能再这样。他暗暗对自己说。 还赌吗?万一再输了怎么办?他问自己。这不是赌博,是救人。不知道便罢,知道了怎能袖手旁观?谁说一定会输,凭什么不能赢一次?黄赫不停地跟自己做斗争,自信心渐渐占据上风。 情感上,他拒绝小丑发来的狗屁资料;本能上,却还是忍不住打开了,尽管他心里还没完全想明白。 第二个目标叫张海涛,43岁,河北人,二十年前越州某大学中文系毕业,留在越州一所初中当语文老师。张海涛老婆叫王晶莹,是越州本地人,从这个概念上说,张海涛算倒插门女婿。 资料上未详细介绍王晶莹的家世,只说王晶莹是个女强人,任某大型保险公司副总。张海涛呢,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个有梦想的人,十年前就从学校离了职,专心在家搞文学创作。孩子两个,大的刚上大学,小的上幼儿园。 除了上面两段话,资料里还附着必要的电话和地址,此外,还有三个本地城市论坛心理服务版块的链接。 链接里的三个帖子,看发帖者的语气,一个是张海涛小区的住户,一个是小区所在居委会大妈,一个像是王晶莹单位的人。 小区住户的帖子极尽挖苦,说张海涛窝囊,一个大男人,十年来啥也不干,惹得王晶莹大声吵吵,搅得四邻不安。 居委会大妈口吻的帖子说,张海涛很阴郁,精神状况差,买个菜回家常走错门;带孩子逛超市,三回能丢两回,好在孩子机灵,知道给他打电话;上河边,能不吃不喝坐一天,别人钓鱼,他看水。 王晶莹单位口气的帖子说,王晶莹有官瘾,很变态,在单位把员工折腾得不像人,在家里把老公折腾得不像人。 小丑给的东西就这么多,看来张海涛精神状态很差,夫妻关系也不好。黄赫知道,更深层的东西还得靠自己挖。 不用说,张海涛肯定也是“东亚丛林”的用户,那么他的兴趣是什么呢? 想到这儿,黄赫打开电脑,通过手机号获取了张海涛家的网络信息后,成功入侵。 那个网络地址连着两台电脑,其中一台是王晶莹的,但她没开机。黄赫查看了另一台电脑的内容,发现里面有很多小说文稿,确认它的机主正是张海涛。 张海涛开着机,但没登录暗网。黄赫无心了解他的小说稿件,直接搜索视频内容,包括已删除文件。人心里的秘密能瞒过黄赫,但对他来说,电脑里没有秘密。 一搜索,文件出来了。黄赫看了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这个离职在家的中年宅男,竟然喜欢虐待一类的视频。这令黄赫大为头疼,他接触的暗网非法内容太多,可他对那些东西毫无兴趣。 他耐着性子研究了一下,发现所有视频貌似有个规律:它们的施虐者有男有女,但被虐者却全是女人。细究起来,那些视频中,与性有关的SM类视频不多,有相当一部分是单纯的虐待表演,视觉效果非常暴力,但与性无关,一般不危及生命。 看来张海涛口味不轻。可这个年龄段的男人和郭震不同,他心理成熟,状态稳定,按说,绝不会因为这所谓重口味,干出什么要命的事来。可是小丑既然选了他,那他就一定有暗藏的危机,这个危机在哪儿呢? 郭震的问题很明显,张海涛的问题不明显。 黄赫反复琢磨,觉得张海涛最出格之处,无非就是离职十年,宅在家带孩子,做饭,写作,这事一般男人干不出,可张海涛有这条件,他老婆王晶莹事业有成,不缺钱,他们生活上毫无压力。但大男人天天宅在家,时间长了,夫妻关系难免紧张。危机来自于紧张的夫妻关系,还是他的精神状况?难道他会自杀? 一想到自杀,黄赫急了。怎么办?要了解对方,必须做深入接触。黄赫考虑了很久,觉得这事还得找杨依。 天一亮,黄赫先找到了郭大山。 郭震的事很难启齿,他实在不知道咋说,才能让郭大山好过点。“郭震出事了,跟他上的暗网有关。”“出事?少唬我!”又见到这个不请自来的黑客,郭大山来气了。黄赫拿出手机,把郭震被杀时的小片段找出来,交给郭大山。他知道,这事他根本说不清,说了,郭大山也不信,只能叫他自己看,虽然残忍了点。“这……这他妈咋回事!”郭大山只看了一眼,就一把薅住了黄赫的衣领。黄赫挣扎了一阵,挣不开,大声冲郭大山吼起来:“跟我来什么劲?早干吗去了?” “你他妈……”郭大山两眼通红,把黄赫推到了墙边。“放开!”黄赫说,“那个网叫‘东亚丛林’。他离开戒断中心后,跟着旅行团去缅甸,然后私自脱团,花钱玩杀人游戏,结果就被……”“放屁!”郭大山抬手就打。 “你儿子杀了个女人!”黄赫吃痛,奋力甩开郭大山,说出的话不再有温度。 郭大山再次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手机片段还在播放,他听到了郭震的惨叫声。 “你报警吧。”黄赫留下这话走了。事实太残酷,他不知该怎么去安慰对方。 黄赫走后半天,郭大山才想起报警。他根本不信郭震杀了什么女人,只说儿子被害了,事情牵扯到什么“东亚丛林”,还和一个叫黄赫的有脱不开的关系。派出所当面接触郭大山后,把案情汇报给当地分局。分局领导一听“东亚丛林”,立刻联系特别行动组。此时,秦向阳和钱进正在赶往越州的路上。 黄赫从郭大山家一出来,就接了个电话。电话是快递员打来的,叫他回家取件。 没买东西,哪来的快递?难道是小丑所说的礼物?黄赫赶回去接了快递,拆开来一看,呆了。快递包里装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个翡翠手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父亲临终交代要寻回的遗物。他又看了看快递包,发货地是中国香港,但没写发货人,也没电话,也不保值,物品那一栏写着几个潦草的字:仿真纪念品。他没想到小丑竟言而有信,真的搞到了这件东西。怎么说,这都算一份大礼。为达成目标,小丑真是下足了本钱。 怎么办?东西不能还回去,但能还钱,可他压根不知小丑是谁,这钱咋还?黄赫琢磨再三,还是把东西交给了母亲。 黄母拿到东西大悦,追问怎么找到的。黄赫只推说朋友帮忙。敷衍完母亲,他直奔杨依的诊所。“昨晚又没睡好?”杨依见黄赫脸色惨白,微微一笑。黄赫摇头。 “对了,这几天跑哪儿了?不管郭震了?打电话你就说在外地,总不能叫我自己去向郭震父母了解情况吧?” “郭震出事了。”黄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事?” 黄赫不知怎么回答。实话牵扯的秘密太多,肯定不能说,那不仅是吓着对方的问题。 犹豫片刻,他才说郭震失踪了。杨依一脸疑惑,在她看来,郭震心理有问题不假,可那么大的人了,怎会平白无故闹失踪? “别问了,郭震翻篇了!”黄赫故作轻松地说,“我来找你,是为另一件事。” “你这人,看着敞亮,实际总是吞吞吐吐!”杨依说完,把之前那一万块钱发回了黄赫手机上。“这干吗?”黄赫又把钱转给对方,急道,“不是说了还有别的事吗?你先收着。” “不行!郭震的事,我一点忙也没帮上。”杨依态度坚决。“那不怪你,下次你一定能帮上。” “下次?”“还有个人,不过跟郭震的情况不同。”黄赫突然意识到,这事很难解释。“又是朋友所托?”杨依狐疑地问。黄赫摇了摇头,他也觉得那个理由不靠谱。 “那是为什么?”“我有难言之隐。”“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帮你?” “那不相干,你只要解决相关人的不良心理状况就行。”“如果你隐瞒的情况跟相关人的心理状况有关呢?”杨依严肃地说,“你不说清楚,那我拒绝。” “这……”黄赫正犹豫时,电话响了。 “黄赫你好,我是钱进,有一些情况,要向你调查了解,我们正赶往你的位置。” 黄赫挂断电话,匆匆下楼,他不想让杨依见到警方调查自己。他把车开到了上次那个咖啡馆。不久,钱进和秦向阳顺着对黄赫的定位信号赶了过去。 这次,黄赫照例点了咖啡,并提前买单。钱进对黄赫有些好感,或者说比较尊重,毕竟对方在技术上比自己强。打完招呼,钱进说:“这次过来,有两件事。”“还是我说吧,”秦向阳接了钱进的话茬,“你是不是收到了快递?”“是的。”黄赫不假思索。秦向阳没想到这小子回答得这么干脆,接道:“快递内容,手镯?” “对,父亲的遗物。”“这么说,‘东亚丛林’的收购帖就是你发的?你上次撒谎了。”“这个问题,上次回答过,那不是我发的。”“可收手镯的是你。”“如果我给你发炸弹快递,那炸弹就是你买的?”“那是谁帮你买的?”秦向阳步步逼问。“上次也说了,不知道。”“你最好老实回答,这和陈一龙的死有关。”“陈一龙的死和我无关。”“但陈一龙的死,你受益最大,手镯对你而言,也是意义重大。”“你的意思,陈一龙在世上就我一个仇人?”黄赫反问。 “我的兴趣是,谁对你这么好,花640万,从暗网上把手镯买来寄还给你?对方为什么这样做?” “早知这样,我应该说是我自己买来的。看来,实话比谎话更麻烦。”黄赫笑了笑,点了根烟。 “其实最该买还手镯的人是我,因为我是你的受托人。可拍卖会上东西被抢走,那不在我的控制范围,所以,我也不会出钱帮你做这件事。我实在想不到除了我,谁还会这么好心?”钱进插了一句。 “你究竟为什么隐瞒?替谁隐瞒?”秦向阳透过烟雾,紧盯着黄赫的眼睛。黄赫抽完烟,才慢慢说道:“还是那句话,我要是犯了罪,你们随时可以抓我。我没有习惯,更没兴趣跟人民警察交流隐私,再见。”“等等!”秦向阳知道他对警察怨念很深,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郭震的死,你很清楚吧。”黄赫脸色微变,顿了顿,说:“是的,我看到直播了。”“你和郭震什么关系?” “没关系。” “你对他做的事怎么解释?我们见过郭大山了。” “我对本地暗网用户很感兴趣,无意中得知他上‘东亚丛林’,于是黑了他的电脑,知道了他的兴趣。” “无意中得知?你能得到暗网用户信息?”“不能,但能得到明网信息。郭震在明网小范围传播过暗网非法视频,这能瞒得过我?”黄赫编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觉得自己很机智。“你为什么对他做那些事?”“我想帮他,他再那么下去很危险,但没想到他会跑,真去玩杀人游戏。”“就这么简单?” “你们可以问他父亲,我为什么把他送去网瘾戒断中心。他当晚逃离后,我还到邻近城市追踪过他,你们可以查交通监控、通话记录。秦警官,帮人有罪吗?” “这么说,你在扮演暗网清道夫?”秦向阳仔细看着黄赫的表情。“再见。”几次问话,黄赫始终秉持一个原则,除了他和小丑的赌局,其他问题要么照实回答,要么直接拒绝,但就是不说谎。这让他一直保持着主动,不必因漏洞和圆谎而思虑,这让秦向阳很是无奈。 黄赫走后,钱进说:“有关手镯的解释,你信?”秦向阳说:“有人从暗网上花600多万,买东西寄给我,我说不知对方是谁,你信?” “可他为什么不干脆承认,帖子是他发的,东西是他自己买的呢?那样合情合理。他为什么偏偏这么说,岂非故意让人误会?” “有意思!”秦向阳叼起烟说,“如果他说了实话,那么那个神秘人是谁?动机何在?” “用他的话说,那是个人隐私。” “隐私?”秦向阳无奈地说,“也许我们确实想多了。黄赫有十足的动机杀陈一龙,调查他,这错不了。但手镯确实是遗物,跟陈一龙的死联系不上。所以,买家到底是谁,什么目的,跟我们的确没什么关系,这也是黄赫理直气壮拒绝回答的底气所在。” “但郭震的死一定要查清楚,这里头也牵扯到黄赫!”秦向阳话锋一转,说,“我对这个所谓暗网清道夫,越来越有兴趣了。” 为方便,秦向阳和钱进留在了越州市局。郭震之死,性质特殊,地方警方无法立案,交由行动组处理。想还原黄赫和郭震的交往细节,就得对郭大山、网瘾戒断中心做详细调查,还要通过电信公司和路面监控,分别整理出郭震和黄赫前几天的行动轨迹,这些事不难,但很花时间。进一步调查完郭大山和戒断中心后,秦向阳才知道,这里头还牵扯到一个心理医生。 杨依?秦向阳记下了这个名字。离开咖啡馆后,黄赫有些烦躁。因为警方对他的调查?不是。关于下一个任务,他不知该怎么跟杨依解释。杨依说得很明白:“如果你隐瞒的情况跟相关人的心理状况有关呢?如果你不说清楚,那我拒绝。”实在不行,只能换人,心理师多得很。黄赫考虑了半夜,有了决定。第二天一早,黄赫正睡得香,被电话吵醒了。来电人是杨依:“我给郭大山打电话了,郭震人没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黄赫一激灵清醒了:“事情有点复杂,但和你没关系。”“和我没关系?”杨依很生气,“既然你找上我,郭震就是我的病人,你说和我没关系?” 黄赫正想开口,杨依又说:“还有那个什么暗网,你怎么不说?你让我诊疗,却隐瞒病人的情况?还有,你怎么知道郭震上暗网?你为什么帮他?我问过郭大山,他和你根本不认识!” 杨依一连串的问题,把黄赫问住了。他担心的就是这些,一提起暗网,心理师肯定有诸多疑问,不管这个心理师是谁。 唉!这真的很麻烦。黄赫叹了口气,缓缓地说:“其实我是个黑客,被FBI雇用过,处理的就是暗网问题,我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见不得正常人玩那个,所以才去阻止郭震。同样,昨天我提过还有下一个,他叫张海涛,也上暗网,喜欢见不得光的东西。你非要问为什么,可以当我是个暗网清道夫。” 暗网清道夫,这个角色小丑提过,秦向阳也提过,现在,他认可了这个角色。 “你为什么不报警?”杨依大体听明白了。“还是那句话,谁都有难言之隐。对不起,让你费心了,事情到此为止。” 黄赫说完,就想挂电话。“等等!”杨依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找我帮忙,因为我跟她长得很像,对吗?” “她?”“那天她打来好几个电话,我接了最后一个。事后出于好奇,从网上搜了她的名字。她当时说了,她叫苏曼宁。” “不是,我挂了。” “你出来,我在楼下。” 秋色已深。 杨依穿着件深色风衣,倒背着手审视着黄赫。那眼神沉静,似乎能看透人心。 杨依竟提到了苏曼宁,黄赫觉得很没面子,他借故抽烟,把脸转向一边。 “说说张海涛吧?”杨依转换了话题。 黄赫沉默。 他想:要不要找别的心理师换掉杨依?但她的话很对,要想切实帮到病人,就不能跟心理师隐瞒病人的情况。换了别人又怎样?还是要提到暗网,扯出来一大堆问题。跟小丑打赌救人,这事本就荒唐,又怎能对别人言明? “你想继续?”黄赫很快恢复了神采,意味深长地说,“可有些事,还是不挑明的好。” “错了!”杨依干脆地说,“因为我和她长得像,就找上我,这本身就是不健康的心态。” “呦!”黄赫轻笑一声,不以为意。 “我在帮你刺破一些东西。”杨依淡淡地说。 “……”黄赫沉默了,若有所思。 “你的黑客身份,你的过往,和我无关。你刚才的说辞,所谓暗网清道夫,我也希望是真的。所以,如果你还希望我帮你,请正视我,也正视你自己,别把我当成别人的影子,也别让自己活在过去。” “真是麻烦。”黄赫无所谓地笑笑,找出张海涛的资料,把手机递给杨依。 “事情一定没资料上这么简单,郭震就是例子。我不想再闹出人命!”黄赫提醒杨依。 杨依郑重地点点头,说:“可是,怎么合理地接触目标?” 黄赫说:“早想过了,这次需要个合法身份。” 说完,他叫杨依先回诊所,随后上楼打开了电脑。 他很快搜到一个官方网站:越州市心理干预中心。那是个公益性机构,由地方卫生局牵头主办,集合了当地许多心理学专业的学生和医生,让他们利用业余时间轮流坐诊,面向社会免费服务。 网站贴着几十张心理医生的图片,图片下方备注着名字和简介。 看到这儿,他打定了主意。他找来杨依的照片,然后入侵心理干预中心官网,把杨依的头像添加到了网站上。 弄好后,他用打印机制作了一个心理干预中心工作证,再把杨依的照片打出来贴上去,这就算齐活了。真正的工作证有没有?长什么样?管他呢,这足够应付事了。 做完准备工作,才八点多。他开车去诊所拉上杨依,往张海涛家驶去。在车上杨依见到自己的证件,微微吃了一惊。她知道以黄赫的身份,什么东西都能搞出来。张海涛家位于城东某小区,小区有一排独栋洋房,其余都是高层。张海涛家住着独栋二层洋房,看得出经济条件不错。张海涛的情况不像郭震那么明显,黄赫决定先从外围打听一下。 可张家是独栋,不像普通单元楼,还有个对门邻居,这咋办?他叫杨依戴上工作证,分别去了张海涛的前邻和后邻。 前邻洋房里有个老人在家。可是老人好像耳背,黄赫问了半天,老人直摇头。 后邻有个妇女在家带孩子。妇女说:“前后邻住了七八年了,能不认识?老张是个闲人,多少年一直在家,说是搞创作。他有福气,媳妇能力强,是保险公司的领导。夫妻不和?没听说。勺子碰锅台,谁家不吵个架?但打架我是没见过。兴许有吧,咱不知道。” 看来这些邻居都不想惹事,嘴都挺严实。黄赫问杨依怎么看? 杨依觉得,经济基础决定家庭地位。张海涛宅了十年,家庭地位能高了才怪。他媳妇王晶莹,一听就是个女强人角色,这两口子关系绝好不到哪儿去。至于邻居,都没说实话。 两人一边说,一边来到张家门前。张海涛果然在家,他望着门前的一男一女,不明所以。杨依打量了一眼,见张海涛戴着眼镜,体形消瘦,面色有些苍白,但衣着整齐,脚上还穿着皮鞋。在家怎么不穿拖鞋?他这是要出门,还是特定习惯?如果是习惯,那这人应是很严谨自律的,或者说喜欢抽象,很注重某些细节的象征意义。 “你好!我叫杨依,是市心理干预中心的义务医师。”杨依说着递上去证件。 “心理干预中心?”张海涛看了看证件,皱眉道,“什么事?我没联系过你们。” 杨依笑着说:“对。我们从城市论坛心理版块注意到几个帖子,反映了你家的情况,这才主动上门服务。” “帖子?”张海涛眉头更紧了。他接过黄赫递来的手机,简单地看了几眼,摇着头说,“好事者众!”杨依点点头,笑问:“你要外出?” “不。”“那既然来了,咱们聊一聊?” “没什么好聊的。”说着,张海涛就要关门。 “来,咱聊聊‘东亚丛林’的事。”黄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抓住张海涛的胳膊,挤进门去。 听到“东亚丛林”,张海涛顿时愣了,机械地被黄赫拉着,坐到了沙发上。过了一会儿,他缓过劲来,扶了扶眼镜,冷着脸问黄赫:“你是什么人?”“心理干预中心的网络工程师!”黄赫随口道,“其实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那些视频,我都很清楚。”“视频?什么视频?”张海涛想否认。 他见黄赫抱臂在胸,神态自信从容,怒道:“你……你怎么能这样!”“黑客所为,侵犯隐私!你不是警察,我可以告你!”张海涛声音一下子大起来。 “别激动,我帮你保密。”黄赫平静地说。 “是的。我们是来帮你的,不是坏事。随便聊聊好吗?你的生活。”杨依说。 张海涛沉默了半天,才板着脸说:“我的生活很简单,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个写作者。” “写什么内容?”杨依问。“纯文学!”张海涛提高了音量。 杨依一时不知该怎么评价,转念问:“比如你的作品?有时间拜读。”“拜读?曲高和寡,怕你不感兴趣。” “你意思是?”“快了!在走程序,这回能出版了。”张海涛的声音愉快起来,铁青的脸色 渐渐如常。 杨依明白了,张海涛搞了十年所谓的纯文学,目前一本出版物也没有。她没再问下去,怕有损对方自尊。 “有篇帖子提到你的精神状态……”杨依琢磨着措辞道,“正因为传言往往有失偏颇,所以才专程上门。我们是卫生局组织的,你知道,我们这种公益性组织是城市文明程度的标志,我们做的实事越多……” “我精神状态很好,我可不是你们的试验品和成绩单!”说着,张海涛站起来,做出送客的姿势。 杨依感觉到对方防御性很强,只好礼貌地跟着站起来,继续试探道:“我觉得搞创作,应该要很好地把控情绪。你说呢?” “当然。”“那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我意思是,通过兴趣爱好疏导淤积的情绪,从而更好地把控自己,有利于创作。”杨依用心理暗示调整着对方的心态。“兴趣爱好?你在讽刺我吗?拿那些视频说事?”张海涛突然大声起来,顺便狠狠瞪了黄赫一眼。对方一激动,话题又无法继续。 杨依赶紧收住话头,又说:“其实你令人羡慕,能忠于理想。坚持不易,我想,这和你妻子的支持一定分不开。” 杨依没有直接问张海涛的夫妻关系,而是再次暗示对方,不管夫妻关系怎么紧张,都应自我调整,和谐为上。 谁知张海涛这时突然激动起来。“别提那个贱……别提她!”他突然抬手,重重地扇了杨依一巴掌。这一下毫无征兆。 黄赫没想到对方突然打人,赶紧捏住张海涛手腕。杨依满脸委屈,咬了咬嘴唇,拉着黄赫说:“咱先走吧。”走到门口,杨依换了副口气,回头对张海涛说:“你情绪起伏不定,难以自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真的需要及时调整!”两人刚出门口,迎面走来一个女人。女人戴着墨镜,化着淡妆,穿一身黑色套装,体态不算轻盈,却也显得十分干练。 她摘下墨镜,打量了一眼黄赫和杨依,一开口就语气尖锐:“干什么的!”黄赫猜出对方定是张海涛媳妇王晶莹,回答道:“市心理干预中心的。”“心理干预中心?什么事!” “城市论坛心理服务版块有几篇帖子,反映你家的状况。过来了解一下,看能否提供帮助。” “反映我家状况?吃饱了撑的!”说完,王晶莹甩脸就走。临进门,她突然扭头又道:“别再来了!” 走出去老远,杨依皱着眉道:“这女人,说话语气真是重。”黄赫点点头,说:“那吊糟男,还动上手了!你没事吧?”杨依摆摆手:“真没想到,一提他老婆,他反应这么大。”“这能说明什么?除了夫妻关系紧张。”“目前无法得出具体结论,也许,是张海涛本身的心态问题呢?不过,他老婆肯定不是善茬。”杨依慎重地说。黄赫点点头,略一思索,上车往居委会开去。居委会里有三个大妈,看了杨依的工作证后,热情接待。“为什么关注张海涛?可不是关注他,这周边小区多少人,谁认识他啊。是他家有个什么事,都是他来办,一来二去,就慢慢了解,注意上了。嗯,他常年在家憋着,精神状况极差,可别出啥事。他媳妇?那不认识,不了解。你们早该来了,快给他疏导疏导吧。” 居委会大妈你一言我一语,验证了帖子内容。告辞后,黄赫匆匆开车前往王晶莹的保险公司,继续打听情况。到了目的地,他看了看表,才十点多。怎么办呢?随便找个员工打听人家副总的情况?那不行。黄赫坐在车上,灵机一动,想起这新买的车还没入商业保险,不如干脆办一个,借机对王晶莹做些了解。下了车,他们正要进保险公司,迎面碰到两个戴着工牌的工作人员。那两人一男一女,女的三十来岁,男的二十出头。黄赫拦住那两人一问,巧了,那个女的正好是负责车险的业务经理。女的一听要办车险,偷眼瞄了瞄黄赫的车,立马满脸热情,叫年轻男子接待黄赫。 黄赫说:“不急,顺便打听个人。”女经理这才注意到杨依的工作牌,她慢慢收敛了笑容,问什么事。黄赫很机灵,掏出相关证件交给小年轻,让对方去办业务。随后对女经理说:“咱各有各的业务,要不找个地方坐坐?”“我这儿还有事呢。”女人推辞道。“干脆上车聊聊吧,放心吧,不为难你。”黄赫说着就打开了车门。女人见杨依含笑相让,就站在车门前,纳闷道:“打听谁啊?”“你们公司的王晶莹。”杨依说着,搭手把女人拉到了后座上。“啊,打听王总干什么?”女人警觉起来。“是这么回事。我们中心给王晶莹对象免费做心理疏导,要全面了解他的家庭情况,这不就找到这儿来了。” “这哪成!出来进去都是人,你这不是给我找难堪吗?”女人说着就要下车。 黄赫赶紧拽住她,笑道:“不是叫你说她坏话,就简单了解情况,比如性格、工作作风,都行。” “你们怎么不问她本人?”“咱这免费上门服务,人家有点不待见。”“不待见你们还服务?” “不怕你笑话,服务免费,但多一个成功案例,对我们评职称有好处。”黄赫说着,掏出来二百块钱塞给女人。 “这……”女人尴尬地笑了笑,把钱攥在手里,没好意思直接装进口袋,“王总工作作风?那没的说,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详细点。比如急躁还是沉稳?霸道还是亲民?”杨依问。女人想了想,笑着说:“你说的那些都不一定。其实王总最大的特点是她的外号,背后大家都叫她‘叹号姐’。” “‘叹号姐’?”杨依很好奇。 “就是说,她说话语气重,不管是微信群布置工作,还是她本人的开会稿子,反正她每句话都是叹号。” “这倒是个有趣的习惯。”杨依其实碰到过这种人,她知道有的人句句用叹号表达,纯属习惯。有的人性格温和,也会有这习惯。非要细究的话,也能把它往强迫症上靠拢。但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人非常强势,特别自我,或者喜欢支使别人,不尊重人。 “这么说,她很强势?” “强势才有领导力嘛。王总的口语表达也一贯语气强烈,简洁明了。”女人说完看了看表,说自己确实有事,不能再聊了。她见黄赫没再拦她,才下车离开。 “当着她面,你们千万别叫她叹号姐!我可不想惹麻烦!”女人走出数步,又回头补充。 过了一会儿,小年轻办完业务出来,把证件还给了黄赫。黄赫去交了钱,再回到车上。杨依说:“这些侧面信息,加上跟张海涛的接触,我能确定的是,张海涛长期宅在家,脱离社会,执着于所谓的梦想,家庭位置卑微低下,毫无尊严,心理极度压抑,甚至发生了严重扭曲。” 黄赫皱着眉叼起烟,没说话。“那些变态视频是他保持心理平衡的最重要途径,对他来说是依赖,更是发泄。记得吗?那些视频的被虐对象全是女人!” “照这么说,除了他自己的原因,他老婆也欺负他?”“嗯。王晶莹是典型控制型人格。她表面看着坚强独立,其实内心软弱,情绪化严重,脾气大,无力理解或无力接受拒绝,而且极可能非常自恋,不懂得欣赏、赞美别人。以张海涛的个人情况,你能想象,他这十年是个什么生活状态,会被王晶莹打击成什么样。” “能想象,但不完全理解。”“这么说吧,要是没有张海涛对王晶莹暴力控制情绪的稀释,那么,王晶莹单位的员工能感受到的日常压力,会更大。”“情绪稀释那么有效吗?”“当然!那些视频的被虐对象,可全是女人。” “明白了!张海涛的压抑情绪无处发泄时,心理上会把视频里被虐的女人当成王晶莹?” “是的。心理投射!”“可是,他们为何不离婚?”黄赫不解。“互相寄生。”杨依凝神想了想说。“互相寄生?” “也就是互相依赖。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是一对奇葩。表面上,也就是物质上是张海涛依赖王晶莹生活,因为他所谓的文学梦想过于执着;心理上,是王晶莹依赖对张海涛的控制欲,两人彼此依赖。而且张海涛十年来毫无成就的宅男生活,更高强度助长了王晶莹的控制欲。王晶莹的控制型人格,已远远超出了正常水平,甚至可以说,她比张海涛病得更厉害。” “她病得更厉害?”“是的!任何一种精神特质往极限靠近,都是死局。不管它是执着、忍耐、善良、勇敢、懦弱、控制……”“这道理我懂。所谓福祸相依,物极必反。可事实上已经十年了,张海涛并未崩溃。这情况还能持续多久?”“那要看他的心理临界点。”“临界点?”“就好比压死骆驼的倒数第二根稻草。” “有道理。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倒数第二根。那会是什么呢?” “也许没有那根稻草,一切平衡持续,相安无事。”“有!怎么可能没有?”黄赫意识到自己口气过于肯定,他心想:既然小丑选择了张海涛,那就一定有潜藏的重大危机。 “怕的就是这点!”杨依没听出黄赫的言外之意,叹道,“张海涛一旦崩溃,极可能死人!” “不,比自杀更大的可能是杀人。”黄赫心头打了个冷战。 秦向阳和钱进留在越州市局,暗中对黄赫展开调查。他们先是查清了郭震从越州到缅甸的行程细节,进而通过电信部门和监控,还原了黄赫当时的行踪。 结果显示,黄赫先是把郭震送去戒断中心,在郭震喝洗衣粉逃离后,又一路追踪,最后在货运市场跟丢了郭震。他们还找到了黄赫当时入住的酒店,那个酒店,也是郭震逃离越州后的第一站。酒店监控及工作人员证实,黄赫曾在那逗留过好几天。细究起来,黄赫的行为并不违法。 从调查结果看,黄赫跟郭震的确无冤无仇,郭震也确是深度暗网用户,并因此送命。可是,黄赫为何对郭震如此热心?难道他真是所谓的暗网清道夫?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仅仅出于职业本能和爱憎之心,还是这里头另有隐情?秦向阳想不明白。 还有那件手镯,到底是谁在“东亚丛林”发帖,从波刚手里买下来,寄给黄赫的?如果是黄赫自己买的,那他为何矢口否认?陈一龙的死,跟黄赫到底有没有关系?比特币交易图表里的Y,又是谁? 黄赫,真是个谜一样的人。秦队长对这个人越来越有兴趣了。可他又不能对黄赫上侦查手段,不能申请监听,不能跟踪。毕竟,对方除了名义上是个黑客,没有任何实质性犯罪行为,还算得上良好市民。可这个良好市民,又似乎总是跟“东亚丛林”有这样那样的关联。秦向阳决定从外围盯紧黄赫,查清与他有关的一切,这自然包括杨依。秦向阳翻开了杨依的资料,看了一眼就大吃一惊:这人怎么跟苏曼宁长得如此相像? 黄赫和杨依这几天忙得很。他们盯在保险公司附近,瞅见王晶莹来上班,就去找张海涛。可是,他们一连去了几次,都被张海涛客客气气地请出门外。张海涛曾打过杨依一巴掌,可是看他那神情,却像杨依打过他一巴掌。 这可怎么办?这跟病人主动上诊所求医不同,人家不配合,你能有什么办法?杨依很无奈。 “我看,还是该向警察反映张海涛的情况,他是非法暗网常客,警察不会坐视不管。”杨依说。 黄赫断然拒绝。有警察参与,事当然好办得多,他不是不清楚这点。可他还是固执地认为,天下事,多了去,少了警察还真办不成? 他自信,他不服。此外,他不想,也不能违背赌约,更不想打破自己的原则,跟警察透露。这些,他都无法对杨依言明。 杨依问为什么。他沉默良久,无言应对。权衡良久,只好把他父亲当年的死因讲了出来。“我恨暗网,那玩意害人,所以才干预郭震和张海涛的生活,更恨警察,绝不会跟他们打交道。”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黄赫父亲的遭遇令杨依震惊。 “怪不得你不跟警察打交道。”杨依很是感慨,对黄赫报以最大的理解,“可是,接下来怎么办呢?” “要是张海涛两口子离婚就好了,那对他们都好。”黄赫说。“离婚?”杨依扑哧一声笑了,“怎么可能?你管得越来越宽了。” 言毕,她郑重地说:“我捋捋吧,你做这一切的动机,是因为你是黑客,广泛接触过暗网和暗网犯罪,对那些黑暗的东西很厌恶。嗯,就当你是个正义青年。所以呢,你才关注上了郭震和张海涛这两个暗网用户,并希望帮到他们,但郭震已经出事了。” “是的,就是这样!”黄赫重重地点头。 “希望你再没别的事瞒着我!”杨依说,“让张海涛两口子离婚,你办不到。但我想,可以反过来,想办法修复他们的婚姻关系和家庭生活……” “修复?吃了那么多闭门羹,怎么修复?”“通过张海涛的儿子。”杨依飞快地眨着眼睛。黄赫早查清楚了,张海涛有两个孩子,小的上幼儿园,大的叫张扬,在本市某大学读大一。 通过孩子接触张海涛,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说干就干,这天傍晚,他们赶往学校,先找到了张扬的辅导员。黄赫编了一通瞎话,亮出杨依的证件,说自己是市心理干预中心的,正在修复张海涛两口子的关系,中间遇到困难,这才来找张海涛的孩子。辅导员一听,这是好事啊,就带路找到了张扬。张扬看起来并不是个张扬的孩子。 黄赫和杨依找到男生宿舍时,他正躺床上玩手机。这孩子一脸冷酷,除了手机上的游戏,好像全世界再无事情能引起他的兴趣。 “心理干预中心?谈我爸的事?那应该去找他,找我干吗?”听了辅导员的介绍,张扬坐起来,扫了黄赫一眼,继续玩手机。 “怎么说话呢!”辅导员训斥了一句。“有错吗?我有问题,那得找我爸。我爸有问题,那得找我爷爷!”张扬小声嘟囔,“你们应该上他河北老家。”“行了!跟这位叔叔出去谈谈,对你没坏处!”辅导员拉起张扬。“我这‘国战’呢!”张扬不情愿地起身,随众人出去。出了宿舍,辅导员适时离开。黄赫和杨依领着张扬去了校外一家咖啡厅。落座后,张扬继续游戏,对黄赫的自我介绍置若罔闻。杨依往前倾了倾身子,说:“张扬同学,你父母的关系很不好啊。”“哦。”张扬淡淡地应着。 “再这么下去,搞不好会离婚的。”“哦。” “你不紧张?”“那关我什么事?”“这孩子,怎么不关你的事呢?”“什么年代了,大姐!” “可是,你爸他……”杨依说到一半顿住了,她意识到不能说太多,以免给孩子造成不良影响。随后她转念又想,张海涛那些暗网视频,也许对张扬来说并非秘密。 她心里飞快地计较着,随后道:“不管怎样,你还有个弟弟吧,才上幼儿园。你父母好好的,对所有人都好!” 听了杨依这话,张扬抬了抬头。“我们在帮你爸妈,更是帮你。”张扬拿起手机又忙起来。 “我们需要你陪我们一起回家。你爸是个聪明人,他会明白,我们既然找了你,那么他和你妈的事,对你来说,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他们什么事?吵架吗?我早就知道。”张扬头也不抬地说。“但是你陪我们一块去,那就表示,你也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得到修复。那么一来,你爸才会配合。”“谁两口子过日子不吵吵?”张扬把杯子重重放下,不耐烦地哼道,“天下太平着呢!没你说得那么严重。省省吧,大姐!”说完,张扬起身径直离开。杨依呆在原地,完全没料到这个局面。黄赫叼着烟,也呆了几秒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追去。 追上张扬,他拿出名片硬塞进对方口袋,随口问:“真上瘾!玩什么手游?” 张扬深感其烦,扭头看了看黄赫。 黄赫看了看张扬的屏幕,笑道:“这玩意儿,你不上VIP能好耍?”“哥V9。”张扬说。 “最高多少?”“最高?你懂?”张扬注意力又回到手机上。“手游无底洞,不充钱,永远菜鸡!”黄赫轻笑。“这是爆款游戏,VIP15,那得40万!大哥!”张扬叹道。“哦,其实我是个黑客。”黄赫轻飘飘说完,转身走了。 黄赫走出去十几米,张扬才反应过来,轻声质疑道:“黑客?”这可怎么办?张扬这么一走,杨依心里颇为失落,可她并未表现出来,她安慰黄赫,说她第二天一早再去找张扬的辅导员。杨依如此敬业,黄赫心生感激。此时他心里已有计较,只是没有十足把握,索性隐而不言,开车送走杨依,立刻回家忙起来。 送张扬时,他看过张扬的手机,记住了对方手游的角色名称,略一搜索,就找到了那款游戏。他振奋精神,不着痕迹地入侵了游戏服务器。忙到半夜,做完了要做的活,他才沉沉睡去。第二天上午,杨依在诊所稍作停留便赶去找张扬的辅导员。此时,张扬正在上课。 他习惯性地登录游戏后,看到了惊奇的一幕,他的账号级别从VIP9变成了VIP15,相应地,账号物品栏里多出了很多极品装备。 这是怎么回事?张扬不敢相信,他在账号里反复确认后,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当然想不通。可他不笨,很快想到昨晚那个黑客,心道:不可能吧?难道是他搞的?他有这本事?他这么做,是希望我帮他?想到这儿,他从后门溜出教室,摸出了黄赫的名片。他刚掏出电话,黄赫打来了。“怎么样,小伙子?高V的感觉如何?”“真是你搞的?” “呵呵。”黄赫笑着默认。 “操,真碰上大神了!你怎么做到的?” “想学?” 张扬摇摇头,激动地咽着口水,随后语无伦次地说:“可是,万一……”“担心被游戏管理员发现?” “是啊!”张扬重重地说。“我不只修改了服务器存档。” “可是,他们的账上并没多出来二十多万。从V9到V15要二十多万呢!”“想得还不少!”黄赫说,“昨晚,他们全网充值总额几百万上下,你只需知道,在他们的记录里,你的确充值了。如果他们月底对账,那么的确会发现少营收了二十多万,但在他们的系统认知里,那是系统错误造成的。他们的程序员和系统只会给出一个解释,由于未知的系统bug,充值系统在本月时间范围内,给所有用户打了个小小的折扣,导致他们少营收二十多万。” “这……有这种操作?”张扬听明白了黄赫的逻辑。黄赫未做回答。 “太他妈爽了!”张扬手舞足蹈兴奋了一阵,才说,“啥也别说了大哥,你叫我干啥就干啥。额,昨晚我不对!” 这时,杨依刚走进学校,他正要给辅导员打电话,电话响了。 黄赫在电话里说:“搞定了,去接上张扬吧,在学校门口等着,我一会儿到。” “什么?搞定了?”杨依难以置信,仅过了一晚,那个沉迷手游的顽劣青年就转性了? “你做了什么?”她忍不住好奇。“一点小手段,别问了,回头再说吧。”很快,黄赫开车赶到学校,三人上车往张杨家开去。 张扬一直握着手机,他忍耐了很久终于没打开游戏,扭头问黄赫:“大哥,你真敬业!你为什么对我爸爸的事这么上心呢?” 黄赫目视前方,脑回路转得飞快:“还不是为了她?”他看了看杨依,接道:“在单位,干不出点成绩,没有实实在在的心理诊疗案例,她能高兴?她不高兴,我咋办?”杨依知道是瞎话,但还是瞪了黄赫一眼。“嘿嘿,明白!”张扬说,“我保证,我爸态度良好,怎么对我,就怎么对你们!” “听你们的意思,我爸他有心理病?昨晚,你们不是说他们会离婚吗?”张扬认真起来。 “离婚是个说辞,是可能性。不过你爸有心理疾病,我可没瞎说。”杨依回答。 三人简单地交流着,很快来到目的地。正是上班时间,女强人王晶莹不在家。前几天反复被拒之门外,今天黄赫和杨依又来了,对此张海涛有些惊讶。他更惊讶的是,这次带路的是儿子张扬。“爸!你和这二位也算熟人了吧?”张扬一进门就说,“他们好心好意做社会服务工作,你为啥不配合呢?”“小孩子懂什么。”张海涛连连纳闷,不明白儿子咋跟那俩人搞一块了。“他们挺神的!总之,他们一定是好意。爸,你们聊聊吧,没坏处。”说完,张扬往二楼走去。“还不回去上课,在家干什么?”张海涛叫住张扬。张扬摆摆手,也不回答。张海涛轻叹一声,招呼黄赫和杨依坐下,语气略显尴尬:“两位够执着的! 把我儿子搞定了!”“确实有些错位!”黄赫仔细看了看张海涛的气色,道,“按理说,是顾客预约心理师,这次反过来了。”“我真没病!”张海涛扭头往二楼方向看了看,对黄赫说,“大不了,就是那些视频,以后不看就是。不过,我也不希望你再监控我的电脑!” 黄赫没言语。张海涛扶了扶眼镜,问:“我很好奇,你们怎么说服张扬的?他向来叛逆惯了,我和他妈都理不顺,何况陌生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儿子没你想象的顽固,他也希望自己的父母和谐相处。 倒是你……”黄赫咳了一声。“他?他这么懂事了?”张海涛皱起眉头,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能让张海涛心平气和交流,机会来之不易。杨依看了看张海涛脚下,及时打断了黄赫:“至少你该让自己放松下来,张先生,那样对创作更有好处。我已来过多次,发现你每次都穿着皮鞋。这可是你家啊!” “自律之人,自有生活之道!”张海涛挪了挪脚,反问杨依,“我对你们的无偿服务很满意,愿意平等交流。可是,你们到底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不是我们要得到什么,而是我们希望你,希望你们一家人能越来越好!”杨依挺了挺身子说,“第一次见面我提到王晶莹时,你就动了手。你的生活有什么问题,你应该很清楚的,张先生。” “动手是我不对。”张海涛痛快地承认。杨依点点头,说:“王晶莹外号‘叹号姐’,有极强的控制欲。控制欲不算什么,但若是往极限发展,后果难料。工作上她带给员工的巨大压力,也许能促进业绩,但生活上带给你的巨大压力,怕是无法令家庭生活如意吧?” “你们知道得不少……” “那算不上秘密!”杨依不急不缓地打断张海涛,道,“这里收拾得很干净,却充满了压抑的味道,那不仅是你干净的皮鞋和板正的衣服带给我们的,更源于你本身的执着。” “我的执着?”张海涛反应不慢,立刻道,“是指我潜心十年搞创作吧?”杨依点点头。 “那是理想!每个人都有为理想拼搏的权利!”“是的,这点值得尊重。可是生活不该这样,不该被你所谓的理想捆绑,成为理想的囚徒。你的问题,不仅源于王晶莹,还有你自己。你该学会释放。” “释放?” “不要指靠那些变态视频,走出去,融入社会,结交朋友,哪怕不从事别的工作。当然,你要是愿意重新干点什么,那就最好,比如家教,毕竟你曾是老师。难道你不想经济独立,获得尊重吗?” 张海涛抿着嘴唇沉默片刻,说:“平心而论,你这话对。不是说我接受你的建议,而是我早有打算。” 说着,他挪动身子,露出了不经意的兴奋:“我的书稿马上要下厂印刷了,这几天就能收到稿费!当然,我关注的倒不是稿费,不管它以后卖得怎样,那都是对我最好的证明。不怕你们笑话,这几天我确实度日如年,盼着它早点上市。呵呵,你理解?嗯。十年光阴,这就是最好的明证,最有力的交代。之后,我会走出去,接触当地作协也好,搞一点针对中学生的文学培训也好,总之,我会走出去的。我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人。” “恭喜你啊!”杨依由衷地笑了,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舒缓。“家务一直是你做吗?还是另请保姆?”杨依环顾四周,看似转换了话题。“全是我干。”杨依站起来,貌似随意地去厨房转了一圈,又回到原位置坐下,说:“收拾得真干净,一尘不染!”“干净?何止是干净!”张海涛面色微红,叹道,“这些年,我也真是被她烦死了!”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深吸了口气,转身说:“我越激动,是不是越符合你们对我的认定?” “你的思维过于敏锐了,太敏感!”杨依笑道,“任何心理调整,心理师都是辅助,主要还是个人。你自己能想通,给以后的生活定出明智的方向,又何必在乎我们的看法?话说回来,既然王晶莹主外,你主内,那干点家务,其实没什么的!” “干点家务当然没什么!可那是干家务吗?”张海涛提高了音量,“实话说,这些年只要孩子不在家,我怕是没吃过一顿饱饭……” “哦?”连黄赫也觉得这话有意思了。张海涛干咳了两声,叹道:“既然说开了……你们知道吗?我吃饭慢,哦,也不是慢,我惯于专注思考。她吃得少,每次她吃完,根本不在乎我吃了多少,把碗筷狠狠一顿,然后就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去刷碗——刷锅——立刻!” “这有什么?”黄赫愣了愣神,随后认真地说。 张海涛笑了笑,说:“我要是接着吃饭,她就一直大声重复:张海涛!刷碗——刷锅——立刻!那声调,强硬冰冷,毫无温度,不容迟疑。你们知道孙悟空的痛苦吗?那不是唐僧有多烦。其实所谓咒语,就是令你无力拒绝的重复。每次,我都是含着饭粒,听她最严厉的重复!那声音高高在上,像在云端。我知道,钱是她挣的,一切都是她挣的……每次我都会连炒锅背面都要洗干净,她会检查。若有一丝不净,她就叉着腰,变换咒语:洗——干——净!哦,她没洁癖,她就是喜欢控制我……叹号姐?别人没叫错!我知道你没试过那个滋味……”他紧盯着黄赫说,“你自己想吧!哦,你也想象不出来,算了!” 黄赫缩了缩舌头,像是被烫了一下,才又正色道:“多简单的事!你不会吃快些?那她就没机会念咒了。家务也做干净,让她查也白查!” 张海涛呆了呆,说:“兄弟,你知道一个真理吗?锅碗瓢盆,是永远洗不干净的,因为那个干净没有标准。或者说,是她想检查,想叉着腰咒我,那不取决于东西的干净程度。至于吃饭速度嘛……唉,就只有一句话,不管我多快,她一定总是比我快!哪怕我不吃了,只是她自己吃,也会适时把碗筷用力一顿,然后蹦出那些话……除非外出用餐……” 张海涛说完,房间陷入长久的安静。“我能体会你的心情……”过了一会儿,杨依轻叹一声,打破沉默。“那只是我苦恼的一小部分……”张海涛停顿片刻,语速加快,“知道我为什么在家一直穿皮鞋吗?哦,问题不在于穿的是皮鞋还是运动鞋。”“为什么?”黄赫问。 “因为我实在是讨厌见到脚,包括自己的脚。”“这算什么逻辑?” “我经常给她洗脚。”“给老婆洗脚,说出去其实没什么的。” “可是……我要给她洗得足够干净,直到我喝一口洗脚水为止。”张海涛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 “这……”“我也忘了从什么时候,是怎么接触到那些暗网视频了。不过,亏了那些视频,我才不至于崩溃。” “那是个缓解情绪的出口。”杨依点点头,尽量让自己平静,可是因为张海涛那些话,她心里也起了波澜。她想起张海涛的虐待视频里,被虐对象都是女性。显然,看那些视频时,张海涛会有移情反应,把被虐对象当成王晶莹。 “是的!出口!每次看着那些女人被虐得死去活来,我心情上才能舒缓一些。在我眼里,那些被虐的女人都是王晶莹!就是这样!就好比青少年的性冲动,要么靠大量运动去发泄,要么靠性幻想,总之,人是不会憋死的。否则,久而久之,难免出事。对你们来说,这道理不难懂吧?” 杨依点头。“何必呢!早离婚啊!死扛着干吗?不是自找的吗?”黄赫惊讶之余,明白更大的问题来自于王晶莹,说话更直接了。张海涛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才说:“没接触那些视频时,我没有合适的情绪纾解渠道。那时想过离婚,而且很坚决,虽然她的不同意更坚决。那时我就明白,王晶莹有心理疾病,只是刚结婚时不明显而已。但后来有了那些视频……离婚的想法就渐渐淡了。坦白说,看那类视频有用。” “是的!”杨依说,“总之,你需要发泄累积的负面情绪,不管什么方式。我想,如果没有那些虐待视频,没有你的移情反应,那么只能有两个结果。” “两个结果?你指的是要么离婚,要么我对她做出人身伤害?”张海涛反应很快。 “逻辑上是这样,这就好比撕开了脓疮!想不到你能正视!”杨依说。“唉!”张海涛长叹。 “你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吧?毕竟,离婚意味着你得重新面对生存问题!反之,只要能纾解负面情绪……嗯,你委曲求全,算是为理想献身?”黄赫突然说。 “你在讽刺我为了理想,吃软饭?”张海涛坐正了身子,控制着情绪说,“也许我也有一定心理问题,但更应该接受诊疗的,是王晶莹!但那不可能!她自己不去诊治,谁也拿她没办法。” 杨依点头道:“依你所述的状况,我能理解你心理上细微的惰性!表面看,要么你们离婚,要么你有强有力的情绪纾解渠道,那总好过你对王晶莹动手!你不会否认吧?你心中潜藏的怨气,很容易演变成暴力,所以,你才把视频中受虐的女人,都当成了她。可是再往深处看,如果你果断离婚,重新去面对外面的陌生世界,你可能缺乏勇气。所以,我说了,我能理解你心理上细微的惰性。黄赫说你委曲求全,其实不过分,你的选择是人之常情。” “……你这么说,我容易接受。”张海涛说。“目前看,王晶莹的事,我们的确也没办法,或许,你可以通过她娘家人获取帮助。不过,你自己可以先有巨大改变。正如你刚才所说,你的书出来后,你会走出去。” “是的!离婚的想法早没了,拖了这些年,我也想通了。她再怎么折腾我,我就当那是宠她,不就行了吗?再说这些年的花销,也的确全靠她。只要我摆脱那些视频,走出去,更换健康的情绪疏导出口,过日子的问题也就不大了!” “很对!”杨依说着,突然站起来,提出告辞。张海涛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客人到了玄关处,他才站起来,脸色微红,犹豫道:“有急事?要不,再聊会儿也行的。你看,我也很纳闷,自己怎么就突然讲了那么多!” 杨依回头笑笑,说:“没人喜欢压抑自己,你也不例外。放心,我们有职业道德,不会外传,更不会看低你!该走了,王晶莹快下班了,别惹她不高兴。” 张海涛这才看了看表,尴尬地点了点头。“没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交流。”说着,杨依把自己真实的名片交给张海涛,“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也会定期上门拜访。三天吧,隔三天再来。”张海涛点头。“只要你愿意讲出心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相信我!托你儿子的福,你该感谢他。”杨依指着楼上说。 “唉。”张海涛轻叹一声道,“那天我动了手。杨医生,我正式向你道歉。” 张海涛话没说完,黄赫和杨依早到了门外。上了车,黄赫看了看表,说:“还不到十点半,王晶莹回不来的,怎么就撤了?他好不容易敞开心扉。”杨依笑道:“适可而止。他既然愿意说了,我反而不让他说个痛快。这样对他更有好处。”“对他更有好处?”黄赫若有所思。 “他已经走出了最难的一步。现在他需要的是安静,是思考。让他自己想吧。倾听内心,也不要一次全听完,那样他反而空落落的。” “听你的!”黄赫一边挂挡一边说,“你妹的!真是难以想象,王晶莹竟然让他喝洗脚水。” 杨依看着窗外,说:“这事,关键不在王晶莹,在于张海涛愿意喝。”“他愿意喝?不可能!”杨依沉默了一会儿,说:“是的。起初他想过离婚,那时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平衡。怎么说?王晶莹显然占主动地位,张海涛被动,不接受。可是后来,他们之间互相寄生的关系渐渐趋于平衡。只有当张海涛习惯了王晶莹的一切,也就是说,他愿意尝试喝洗脚水了,才能达成那种心理平衡。” “你想说什么?”“暗网变态视频,也就是张海涛的情绪疏导出口——我有种感觉,觉得视频的出现似乎过于及时,及时到刚好在张海涛的心理处于强力抵制阶段,但情绪还未崩溃。换句话说,要是当时没那些视频,要么,他家会出现严重家暴事件,进而后果不可预料;要么,他们极大可能已经离婚了。” “哦?”黄赫叼起烟,想了想道,“张海涛说,他也不记得是怎么接触到那些视频的……听你意思,视频的出现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没那么说,我只是感觉奇怪。”黄赫想了一会儿,说:“假如,视频的出现是有人故意为之,你觉得,最大可能是谁干的?”杨依呵呵一笑,揉了揉颈椎,说:“我不喜欢假设。非要猜?那王晶莹算一个可能性。” “她?是有可能。她就那么不舍得张海涛离开她?”黄赫自言自语。杨依沉默,一脸沉静。“照你的经验,张海涛近期不会有问题了吧?”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杨依。杨依肯定地点头,又补充道:“但是,还要及时疏导,中间拖的时间不宜太长,省得他有心理波动。三天,不长不短,刚刚好。到时我再找他。”“那就谢天谢地。”黄赫悬着的心慢慢落下。杨依扭脸看了看黄赫,说:“现在我确信,你是黑客无疑。郭震和张海涛的电脑,对你来说毫无秘密就是证明。但是呢……”“但是什么?” “但是你这个暗网清道夫表现出来的责任感,似乎过于浓重了。”“浓重?做好事的一定要是警察吗?”黄赫反问。“可你做好事不求回报。” “你只需知道我是个好人!”完了黄赫又补充道,“黑客的世界,你不懂。” “那你究竟怎么说服张扬那小孩的?你对他做了什么?”“别问了,黑客的世界,你不懂。”这天晚上,黄赫请杨依吃饭。 饭后,杨依接到了张海涛的电话,对方说很愿意再跟杨依谈谈,双方约定三天后一早,在杨依诊所见面。接完电话,杨依把消息通知给黄赫。这是个好消息,他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照这么发展下去,这一局,他赢定了!他在乎的,不是输赢的名分,而是人命。郭震之死,已是活生生的例子,小丑对人命的赌局,不是玩笑。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48小时后,也就是张海涛约杨依见面的前一天晚上,张海涛家发生了凶杀案——王晶莹被张海涛杀害后碎尸,双脚从脚踝处砍下,煮了。 杀人后,张海涛投案自首。 出现场的警察在张海涛电脑里发现了大量变态视频,其中不少视频带着Logo,写着“东亚丛林”,这个情况立刻被上报到市局。 听到“东亚丛林”四个字,滞留在市局的秦向阳和钱进立即赶往现场。 王晶莹死于客厅,然后被搬到厨房碎尸,凶器是一把菜刀和一把水果刀,水果刀被丢落在客厅。客厅里有大量血迹,现场凌乱不堪。血迹里泡着几本书,旁边散落着许多被撕碎的书页,角落有个大纸箱子,上面的封条被拆开一角,里面装着满满的一箱子新书,和泡在血迹里那几本名字一样——《龙族密码:探寻中华文化起源》,作者是张海涛。 凭着那本书及对周边邻居的走访,秦向阳很快对张海涛有了大致了解:这是个写作者,原籍河北,无业,家庭妇男,宅期十年左右,曾在某中学任语文老师。 王晶莹死于二十二时左右。通过现场痕迹确认,凶手为张海涛无疑。另外,张海涛家别墅的摄像头也证实,案发当晚并无第三者出入过张家。然而,自从当年程功的借刀杀人案开始,秦向阳就养成个习惯,但凡监控录像,他总是把所有内容都拉一遍,而不是仅局限于案发前后的重点内容。 他这么一拉监控不要紧,很快就发现了黄赫和杨依曾频繁出入张海涛家的影像,这让他大吃一惊。 “怎么哪儿都有他?”钱进同样诧异。秦向阳疑虑重重,他叫人把监控和现场的书,以及其他物证带回市局,连夜突审张海涛。 坐在审讯室里的张海涛,身上还沾着血,看起来很是狼狈,然而神色却格外放松。 “张海涛,你报案说你杀了王晶莹?”秦向阳收拢了心里的诸多疑问,抛出了第一句话。 张海涛靠在椅子上,闭目不语,那神情,好像正坐在自家沙发上。秦向阳和钱进对望一眼,也不着急,掏出烟向张海涛示意。 张海涛把脖子用力向后仰了仰,然后睁开眼,摆了摆手,接着又改变了主意:“来一根吧。” 钱进点上烟,递给他。张海涛默默地抽了大半根,突然开口了:“警官,我杀了我老婆。”说着他把烟丢落,努力前倾了身体,道:“我把她卸了!哈哈!“你杀过人吗,警官?不,你杀过老婆吗?不,你杀过王晶莹那种人吗?真爽! “我终于杀了她!“终于解脱了!” 秦向阳深吸了一口气,不去打断对方。过了半晌,张海涛反反复复那几句停下来,他才问:“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张海涛重复了好几遍,突然大声说,“她变态!她有病!她天天叫我喝她的洗脚水!她是精神虐待狂!叹号姐!去他妈的!”听了张海涛的话,秦向阳刚硬的神经也不免一抖。他仔细咀嚼着对方说的每个字,问:“叹号姐?”“她的外号!精神虐待狂的外号!”“你那么恨她?”“她处处折磨我!我就是她的玩具!”“你宅在家有十年了吧?”“十年?是吧。” “她取笑你?” “何止!羞辱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为什么不离婚?”“羞辱成了她的习惯,忍受也成了我的习惯。”“我们从你电脑里发现了大量的暗网非法视频。”“哦!好吧。”“你是‘东亚丛林’用户,没错吧?”“那些视频,只是我的发泄渠道。”“发泄渠道?你把视频里的受虐者想象成你老婆?”“哼!” “最初,你怎么接触到‘东亚丛林’的?”“最初?记不清了。” 想必是张海涛抱定了必死的觉悟,他很配合,思路也越来越清晰。问到这儿,秦向阳基本明白了,这是个因心理扭曲导致的悲剧,其中因果他来不及细想。感慨之余,他更关注那些变态视频。这个案子看似偶然,可是怎么就同样牵扯到“东亚丛林”呢?郭震之死,跟这个案子有没有内在联系呢? 他理了理思路,又问张海涛:“前几天,黄赫和杨依同你接触很频繁,是吗?” “黄赫?杨依?”张海涛愣了一下,说,“哦,那俩心理师?不,那男的是个黑客。” 秦向阳点点头,尽量平静地问:“他们找你做什么?”“他们?他们在拯救大兵瑞恩。” “拯救大兵瑞恩?”“嘿嘿!我就是瑞恩。”“你意思,他们帮你?”“嗯。没有预约,主动上门。”“为什么?” “我哪知道?哦,好像是有个城市论坛,上面有好事者反映我家情况吧,他们按图索骥来了。”“你们聊得怎样?”“还好,还不错。”“你信任他们?” “他们是本市心理干预中心的,很热情,很负责。只可惜……唉……要不是我儿子……其实,我更信任我儿子,我不想让他失望。” 黄赫啥时候成心理干预中心的了?秦向阳记下这个疑点,继续问:“你儿子?” “张扬。张扬带他们来的,本来我拒绝过他们多次。”“既然你们聊得不错,你又不想让你儿子失望,那今晚怎么会……你那些书是怎么回事?”“书?”张海涛突然坐直了身子,大声叫道,“书?我的书呢?”秦向阳不语,等着对方释放情绪。 “把书还给我!”秦向阳和钱进对视一眼。 钱进心领神会,去物证室拿了几本书回来,把书交给张海涛。张海涛戴着铐子不方便,把书捧在手里,眼神越来越亮,像捧着《圣经》的虔诚教徒。 他呆视片刻,把书翻开,指着里面的残页,怒道:“她撕了我的书!该死!” 秦向阳一下子明白了什么,问:“王晶莹撕了你的书?”“是的!她该死!” “就因为这个,你杀了她?”“书是我的命!” 秦向阳盯着张海涛,压制着情绪,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严厉起来:“好了!昨晚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说说吧。” “怎么回事?”张海涛放下书,抓着头发想了想,说,“这本书,耗了我三年心血,整整三年啊!出版就在这几天,我特别高兴。嗯,终于能证明自己!你理解吗?”说到这儿,他不停地咳起来。 秦向阳点点头,叫钱进给张海涛拿了瓶水。张海涛没喝水,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哑着嗓子说:“昨天下午,我突然接到快递,哦,就是那个大箱子,一箱子书!”“怎么回事?” “是出版社寄来的,当时我也纳闷。打过电话才知道,那竟然是我的稿费!” “稿费?”“出版社的人说,用那箱书抵稿费。” “为什么?当初没合同?” “有!他们说,书印出来样稿后,去书展上推过,结果,书商都很不看好,没人要,可是书号早就定了,整个出版流程已经走完,没法违背出版合同,就硬着头皮下厂印刷了。他们说,这个书他们肯定砸手里了。” “所以他们不想付钱了,给了你一大箱书?”“是这样,但不该这样!我这书连载过,网络反响特别好!”“哦?”秦向阳皱起眉头。“昨天我就质问编辑,那么好的稿子,有连载效果验证,凭什么说书印出来没人要?不可能!结果,他们还反过来质问我……” “质问你?” “当初他们正是看中了那个连载效果,才找上我。可是他们昨天说,我那篇火帖是伪造的!” “伪造?”“他们说,帖子里的回复99%都是假的,都是机器人,真实读者寥寥无几,根本没人看。”“意思是说,你造假弄了帖子,误导了出版社?” “狗屁!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我的文章学术价值极高,那些回复一定都是真实的!都是!”秦向阳心想,这就怪了!要是出版社说的是真事,张海涛也没撒谎,那谁对帖子造了假呢?他按下心中疑虑,问:“帖子造假,出版社什么时候发现的?”“我说了我没造假!”张海涛剧烈抖动起来。秦向阳缓了缓,说:“我没说你造假,先回答我的问题。”张海涛深吸几口气,才道:“那我没问,听他们意思,是最近。” 秦向阳点点头,捋顺了思路说:“也就是说,在那个家庭环境下,为这本书你辛苦了三四年。书出版了,本是好事,结果出版社给你寄来一箱子书当稿费,还说你的书没人看,没法卖。这对你来说,相当痛苦,那否定了你的全部价值,从极度兴奋跌落到极度痛苦。这巨大反差下,你一时冲动,迁怒于王晶莹,才做下这天大的傻事?” “傻事?”张海涛斜眼瞅着秦向阳,突然笑了,“我早该杀了她!我不是冲动,是她自找的!” 说到这里,他拧开瓶盖,把水一口气喝光,顺手把瓶子丢落,大声说:“她得知这箱子书就是稿费,就不断嘲笑我。我解释说出版社一定弄错了,书稿很好,帖子也没有造假。她得知编辑说帖子还造了假,顿时更来劲了……骂我根本就是废物……整天写什么狗屁东西!装模作样!弄虚作假……她,她说,以后我别想再写一个字!叫我专职做好家庭妇男,老老实实在家喝她洗脚水……那些话,我,我他妈一个字也受不了!我委屈!我咬牙忍,咬得嘴唇流血!” “你老婆真这么说?” 张海涛好像没听见秦向阳的话,兀自说道:“后来,她开始撕我的书。我傻了,跪下求她。她无动于衷,说我是宠物,是废物,但是她喜欢……她有她的爽!她变态!精神虐待!她撕了几本,又叫我自己撕。她叫我把书全撕碎,扔到垃圾桶……这就是我的命啊!她竟然逼我亲自动手……茶几上有把水果刀,给箱子割封条用过……我拿起刀就捅……” “我再确认一遍,你讲的都是事实?” “嗯,人我都杀过了,还撒谎?”“你后悔吗?” “后悔?我后悔当年没离婚,后悔不该拿那些视频去发泄积怨!”说到这里,张海涛许是过于疲惫,身子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秦向阳暂停了审讯,叫钱进给张海涛叫了份吃的。 审讯告一段落。监控室的警员目睹了全过程,听得心惊肉跳,话都说不出来。 秦向阳本以为张海涛没心情吃东西,谁知他狼吞虎咽,很快就把盒饭吃光了。 又过了一会儿,审讯重新开始。张海涛又做了一些补充,完事后,痛快地在口供上签字画押。审完张海涛,秦向阳心里很不是滋味。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悲剧呢?想不通。 他心中郁闷难消,接连抽了几根烟,强行把注意力放回到案情上。案子很简单,可还是有几个疑点,最让人纳闷的是黄赫的所作所为。他试图“解救”郭震,郭震被害了。他又“解救”张海涛,张海涛却犯下杀人罪行,等于完蛋。黄赫的行为跟郭震和张海涛的下场,有没有因果关系?换句话说,如果没有黄赫,郭震和张海涛会不会一切如常呢?秦向阳敏感地想,这两个案子之间有无内在关联?要说有,那毫无根据;要说没有,它们却有明显共同点:郭震和张海涛都是暗网用户,都跟“东亚丛林”有关联,而且黄赫都有掺和。 这两个案子都没有侦破压力。张海涛杀人后自首。郭震在“东亚丛林”直播间杀人后被杀,虽说咎由自取,但要抓到出钱杀郭震的暗网用户,那比登天还难。可是它们都牵连到“东亚丛林”,秦向阳的神经绷得更紧了。 审完张海涛已是后半夜。突然冒出来这么个案子,案犯自首,审讯顺利,可秦向阳却反而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和钱进分头开工。 钱进去张海涛所说的出版社调查情况,那家出版社就在本市。秦向阳亲自去“请”黄赫、杨依,让他们到局里配合调查。张海涛的书的责任编辑姓李。由于钱进对案情保密,导致李编辑很吃惊,他想,就那么个事情,咋还麻烦上警察了?钱进从李编辑那晨得到个意外的情况:张海涛的帖子的确造了假,基本上是机器人回帖,而出版社对此并不知情。直到样书印出来,出版社突然接到个举报邮件。 邮件明确指明了张海涛帖子的假象,并且随机列举了100个回帖ID的IP地址。结果很明显,那些IP地址全部相同,是某图书馆的Wi-Fi地址。这足以说明帖子的回复造了假,是用特定软件批量回复,制造虚假人气。 换句话说,要么是张海涛请人干的,要么是有人针对张海涛,“好心好意”把他的帖子弄火了。 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问题就大了。谁在针对张海涛,暗中把他帖子弄火?从结果来看,那是十足的恶意。正因当初帖子火了,出版社才误判了读者口味,找上张海涛。之后又突然收到举报邮件,同时样书在书展的推广,也让出版社认识到那本书根本不行,这才用一箱书抵稿费,并且谴责张海涛造假。 举报邮件还说,如果张海涛的书正常上市,就把邮件内容发到网上。很明显,那样一来,对出版社名声极为不利。这足以说明,发件人是冲着张海涛来的。其目的,就是阻止张海涛的新书上市。再结合张海涛后续的下场,那么有理由怀疑,邮件发件人做了个阴险的局。 因为一旦张海涛出书的事黄了,接下来的事便成为逻辑链:出版社考量利益,严词指出张海涛的造假行为,并用书抵稿费,导致张海涛精神崩溃。而王晶莹趁机加倍羞辱张海涛,不但动手撕书,还勒令张海涛亲自把书撕碎扔进垃圾桶。这就更进一步导致张海涛心理突变,一怒之下,久积的所有怨念迸发出来,酿成惨剧。 照这个逻辑看,出版社收到的举报邮件,就是杨依和黄赫之前担心的“倒数第二根稻草”。这根稻草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从而激活了压死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如果这个推断是对的,那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也就显而易见了:最初,是谁对张海涛的帖子造了假?那人一定不是张海涛,造假者十有八九就是举报邮件的发件人。 也就是说,整件事根本就是个阴谋,对方是冲着张海涛来的。这个局设计精巧,计算精确。布局者发出邮件后,考虑到了最大概率会发生的连锁反应。应该说,张海涛杀人,就是布局者期望的结果,因为这个结果完全符合逻辑链条的推演。最重要的是,它是为张海涛量身定制的,布局者显然对张海涛的生活状态了如指掌,清楚他们夫妻的精神状态和互相依赖关系。因为这个设计放在正常人身上,无法激活那条可怕的逻辑链。 退一步,如果张海涛情绪失控,但没有杀人,那么,布局者会不会还有更进一步的激活行为?这个谁也不好说。然而事实上,张海涛已经杀人了。 钱进没想到事情背后另有如此隐情,他脑子飞快,推理严密,越想越心惊。李编辑一脸苦相,继续解释:“你说巧不巧,样书出来了,举报邮件就来了!他的稿子我审的,本来就极不看好。为什么?他的稿子,语言晦涩生僻,初看题目以为是小说,其实是文化考据。只能说文学素养不浅,有一定价值,但肯定不好卖啊。卖不动,那一切等于零啊!当初我还纳闷,他的网络版帖子,回复反响怎么那么好?我一度以为自己看不清市场行情了,结果怎么样!”“举报邮件的IP地址?”钱进的思路被搅扰,没来由地问李编辑。 “IP地址?我哪知道?”李编辑一脸懵逼。钱进想想也是,对方怎可能看透这件事内在的逻辑黑线?只得把接收举报邮件的笔记本电脑“借”回市局。另一边,秦向阳依法把黄赫、杨依带回局里配合调查。黄赫、杨依同乘一辆车。一路上,黄赫默不作声,心里又苦又涩:张海涛怎么就出事了呢?把王晶莹杀了?不可能!他实在想不通。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无力,强打精神开车。 这个自信满满、热情高涨的人,在和小丑的赌局中连续遭到了沉重打击。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甚至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观和判断力。 怎么会这样呢?他感觉自己要彻底颓了。杨依默默地坐在旁边,她对黄赫的心理状态很清楚。很多时候,当接连遭逢打击时,越是自信的人,越容易怀疑自己。这道理很简单,自信好比身体里一根无形的钢条,它坚硬、闪亮,却又易折。越是认为自己无往不胜,碰壁时的疼痛感就越强烈。 杨依明白,黄赫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赢,至少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最好涉及不可控因素,才有可能抵消他对自己能力的质疑。 到了市局,黄赫和杨依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秦向阳没急于展开问讯,他要等钱进的消息。 不久,钱进回来了,拿着从出版社“借来”的笔记本电脑。钱进打开电脑,找出那封举报邮件,然后把调查内容和自己的推论详细述说了一遍。 秦向阳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我赞同你的推断!”他沉吟良久,突然开口道,“不管张海涛网络帖子的造假者跟邮件举报者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说他设局的目的是希望张海涛心理完全错乱失衡而杀人,那么逻辑上,这条黑线的起点一定不是从对帖子造假开始的,应该还往前。” “还往前?”钱进揪起头发。 秦向阳点点头,道:“你也说了,布局者显然对张海涛的生活状态了如指掌,清楚他们夫妻的精神状态和互相依赖关系,那么,黑线的起点应该是张海涛电脑里的暗网变态视频。” “哦?”“你想,既然这是个局,要达成目的,它最基本的条件得保证张海涛和王晶莹的夫妻关系,也就是确保张海涛不会因精神崩溃而离婚。如何确保?昨晚我问张海涛后不后悔,他说他后悔当年没离婚,后悔不该拿那些视频去发泄积怨!反过来想,要是没那些视频,张海涛极大概率,可能已经在最恰当的时候离婚了,至少他应该制造过家暴事件发泄积怨,那样的结果多半还是离婚。” “有道理。也就是说,有个布局者对张海涛夫妻的生活细节了如指掌。他知道,一个人宅得太久,多少都会畏惧重新面对社会,这种心理状态下离婚并不容易。他在恰当时机,以某种方式引导张海涛接触到那些变态视频,使它们成为情绪垃圾的发泄渠道,从而控制了张海涛的心理状态,促使他们夫妻的心理博弈渐趋平衡。布局者很清楚,张海涛久宅在家,渴望证明自己的心态异常强烈,书就是他的命。之后,他再通过对张海涛的帖子造假,引起连锁反应,从而打破张海涛夫妻的那种平衡,使张海涛彻底崩溃杀人。” “是的!”秦向阳把烟盒重重拍在桌上,搓着鼻头说,“如果真是这样,案子就不是家庭悲剧那么简单了!我甚至觉得,案子不再是孤立的。别忘了郭震啊,他的杀人表演,本来已经完成,他本该活着离开缅甸!” “你想说,那晚出钱杀郭震的人,是个特定的人,而非随机的暗网用户?”“其实我无法确定。但是,既然张海涛的案子背后有这么一条黑线,它又和‘东亚丛林’关联紧密,所以才不得不往那儿联想。”“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那布局者岂非跟出钱杀郭震的是同一人?”秦向阳一下子笑了:“我都不敢那么说……”钱进哼道:“不管怎样,张海涛案子的布局者实在是处心积虑。你想,他离婚的想法,可是几年前的事了。”“一个很可怕的人!”秦向阳慢慢说道。钱进眯起小眼睛,沉默。秦向阳又问钱进:“对了,帖子的假回复,技术上怎么操作?” “不难!”钱进说,“自己设计个软件就行,不少程序员都能做到。”“哦?那对黄赫来说,岂非小儿科?”秦向阳饶有兴趣地说。钱进点头,道:“我想找出这个人,可是……”钱进很为难。他查清楚了,张海涛文稿网络版,是一年半以前开始连载的,就是说最早一年半以前,布局者就通过软件动手了。虽然一切假回复的IP地址都 指向某图书馆,但时隔太久,图书馆方面的摄像头已更新数次,就算恢复监控硬盘数据也几无可能,何况查找对象没有任何具体特征,所以从监控上查找蛛丝马迹的希望渺茫。 他抱以希望的,是举报邮件的IP地址来源。他断定对手很狡猾,一定不会暴露自家的网络地址。但邮件是十几天前收到的,距今时间不算长,就算发邮件的客户端用了公共网络或者蹭网,钱进也希望能进一步查到蛛丝马迹。 以钱进的技术水平,不管移动端是手机还是电脑,他都能解析出移动端网卡的物理(MAC)地址,它相当于移动端网卡的身份证,具有唯一性。但移动端以亿计,相应的MAC地址也以亿计,它不像身份证那样有数据库,根本无法确定MAC地址所对应的移动端机主。 说干就干,钱进拿起电脑去了技术科,秦向阳负责问讯。这是秦向阳和黄赫第三次见面,这次,黄赫看起来远没有上两次精神。 一见秦向阳,他就站了起来,语气有些急促:“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张海涛,他不可能杀人! “他不可能杀人?你怎么断定?”秦向阳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板着脸反问。 黄赫呆立片刻,说:“两天前,他状态非常好,前所未有地好。”秦向阳相信黄赫这个说法,他点点头,示意黄赫坐下,然后掏出烟点上,顺手把烟盒丢给对方,问:“你什么时候成了市心理干预中心的人了?”“我?”黄赫习惯性叼起烟,语气渐渐平静下来,“那只是权宜之计。”“像当初对郭震一样?”“是的!张海涛也是暗网用户,而且心理有严重问题,我在帮他。”“在你的拯救计划里,杨依是什么角色?” “她?心理咨询师。” “为什么选她?” “不为什么,也可以选别人。”一旦进入连贯性问答,黄赫的思维很快活跃起来。 “你的暗网用户名单里,或者说你的拯救名单里,除了郭震和张海涛,还有谁?” “目前只查到他们两个。”“真是这样?” “是的。”“你初次接触张海涛之前,了解他的心理状况和夫妻关系吗?” “不了解,那时我只知道他是暗网用户。我对暗网用户感兴趣,不想他们继续,所以才干预。” “不了解?那你为何提前给自己伪造一个心理干预中心的身份?”黄赫没想到秦向阳思维如此敏锐,提了个这么刁钻的问题。他脑子也转得飞快,面色平静地说:“在接触他之前,我在城市论坛搜到三个有关张海涛的帖子,那些帖子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他的家庭矛盾,也能看出他有一定心理问题。所以……” “很好的切入点!”秦向阳点点头,道,“你有没有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你这个暗网清道夫接近谁,谁就出事。” “你说郭震和张海涛都是因为我,才……”黄赫说了一半,顿住。秦向阳接住他的话茬,说:“我不是说因为你他们才出事,至少,你是这两个案子的一个共同点。”“是的!那能说明什么?他们的共同点还有第二个,他们都是暗网用户,所以我才成了那个所谓共同点,我在帮他们。” “从警方角度讲,你是有嫌疑的,你同时接触过郭震和张海涛,而且是深入接触。另外你的接触点很敏感。什么接触点呢?暗网。你呢,恰恰又是个黑客。”有关案情细节,秦向阳一个字不聊,牢牢把握着问讯主动性。 “你怀疑我?”黄赫把双臂抱到胸前。秦向阳并未作答,他直视着黄赫,道:“我总觉得你有所隐瞒。” 黄赫微微一笑,说:“不管郭震还是张海涛,他们出事时,我都有不在场证明。” 秦向阳也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要害一个人,不必亲自动手。” 黄赫撇了撇嘴,对秦向阳的话毫不在意,再次问:“到底怎么回事?本来,张海涛已经和杨依约定,今早在诊所见面。” 秦向阳不理他,又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在美国待了几年来着?”“六年。”“六年?”秦向阳在心里盘算:一个在美国,一个在越州,看起来,这黄赫不可能认识张海涛,更不可能同时跟张海涛和郭震有什么仇怨。他这在国外一待就是六年,而六年前,他还只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伙。算起来,郭震六年前就更小…… “说啊!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刺激到了张海涛?”黄赫继续追问。这时秦向阳站了起来。 “不说是吧?好!很好!我一定会弄清楚的!”黄赫哼了一声,也跟着站起。 “你可以回去,但不表示你身上没疑点!”秦向阳搓着鼻头说,“不管你接下来干什么,我想,我会对你的行踪格外关注的。” “你,想监控我?”黄赫挑衅似的指了指秦向阳,然后把叼着的烟点燃,深吸一口,对着秦向阳吐出,咬着牙说,“监控合法公民?你似乎还没权限!不过你要是真想,可以试试。” 说完,他摔门离开。秦向阳紧盯着黄赫,一直等对方出了门,才把注意力收回来。接下来是杨依。不知为什么,杨依总觉得秦向阳看她的眼神怪怪的。见秦向阳推门进来,她停止了胡思乱想,神态自若地颔首示意。秦向阳飞快地扫了杨依几眼,若有所思地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问了个杨依想不到的问题:“杨医生?这么称呼你合适吧?耽误你时间了,不好意思!嗯,据我所知,黄赫的学生时代曾有个女友。巧的是,你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今天见到你之后,我总觉得这事很有趣。你呢?” 杨依平静地听完,微微一笑,道:“秦警官是吧?你很直白,或者说坦诚,还可以说很尖锐!其实,这个问题你该去问黄赫。” “是他找上我的,那之前,我和他没任何交集。你要觉得有趣,就该问黄赫,他为什么找个跟前女友相像的心理师?” “有道理。”秦向阳点头。“是的!至于我和她相像,这里头牵扯概率和遗传问题。我想,我没必要为此解释什么。”“你的思维很有条理!”秦向阳脸色一变,笑着说,“担心你紧张,开个玩笑,活跃气氛来着。”“是吗?我不觉得好笑,你呢?”杨依审视着秦向阳,说,“依我看,你的性格跟你的职业相当配套,你是个天生的警察,但我感觉,你至少算不上幽默的人。” “也许吧!”秦向阳搓了搓鼻头,突然进入正题,“你和黄赫怎么认识的?” “前阵子他突然去诊所,说他睡眠差。”杨依很快适应了秦向阳的节奏。 “好吧!现在你该知道了,他之所以选择你,就是因为你和他前女友相像。” “我早知道了。”“哦?”秦向阳点点头,又问,“那么他请你接触郭震和张海涛,又是怎么解释的?” “郭震的事,起初他撒谎了,说是为朋友帮忙。后来郭震出事,我给郭震父亲打电话,才得知一些真相。他是个黑客,因工作关系,曾长期接触暗网,他说他在帮助郭震和张海涛,无偿的。就是这样。” “无偿的!你怎么看?”“我也问过他好几次,只能确定他绝无恶意,也没私心。”杨依认真回答。“很好!你们找过张扬吗?张海涛的儿子。” “是的。”“为什么找他?” “因为张海涛一直不配合。起初张扬也很不配合,后来黄赫把他搞定了。”“怎么搞定的?” 杨依摇了摇头。秦向阳沉吟片刻,又问:“能详细说说,你接触郭震和张海涛的过程吗?”杨依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把事情经过照实说了一遍,还附带述说了当时自己的一些感受。最后她总结道:“所以,张海涛出事,我第一个不信!毕竟从经验和事实来看,他的精神状况还不是最糟,而且他正努力试图调整!除非……”“除非什么?”杨依看了看秦向阳,有些不满地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最清楚吗? 还用问我?” “你是个不错的心理师!”秦向阳略一琢磨,继续问,“那么就张海涛来说,你和他接触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细节,让你觉得不对劲、不舒服?” “什么意思?特别的感受?”“仔细想想!以你对细节的把控,以及通过情绪去感受内心的职业素养,也许会有特别的发现或者感受吧?”杨依果断摇头。秦向阳沉默,紧盯着对方。 杨依继而微蹙眉头,又想了想,才说:“哦,倒是有一点,我不确定那算不算特别,很可能是我想多了。” “哪一点?” “张海涛接触暗网变态视频的时间点。” “具体哪年哪月,他也记不清了。不过,我总觉得那些视频出现得有些及时。不,应该是过于及时!” “怎么说?”“王晶莹有心理疾病,所以折腾张海涛。张海涛想离婚的时候,也正是抵抗情绪最强烈的时候。接下去,他很可能以家暴发泄怨气,更可能干脆离婚!可当时偏偏出现了那些视频,之后在心理上,他一直把视频中被虐的不同女人当成王晶莹看待……我觉得,如果没那些视频做他情绪垃圾的突破口,他应该已经离婚了。他要是早离婚,后面也就没黄赫和我什么事了。” 听到这话,秦向阳心里咯噔一下,暗暗竖了个大拇指。杨依这个说法,跟他的想法完全一样,他和钱进讨论时,也是这样推理的。杨依的感受,印证了他的逻辑,他不由得佩服起杨依的敏锐来。但是杨依不了解张海涛犯案的具体细节,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那个特别感受是一场精心布局的起点。 “秦警官,还有问题吗?我是不是可以走了?”杨依见秦向阳不吭声了,很干脆地问。 秦向阳回过神来,摸出烟在桌上敲了几下,才道:“可以走了。不过,你最好离黄赫远点,明白吗?” 杨依愣了个神,然后摇头。“一个建议!”杨依哦了一声,起身离开。 杨依走后,秦向阳顺着笔录又把思路整理了一遍,这才去找钱进。 钱进和市局的技术人员还在忙。结果似乎很乐观,举报邮件的IP地址查到了,经过精确定位,确定那个IP属于一个网咖。 他们立即动身,赶到那家网咖。家耀网咖。 “就是这里。”走进大厅后,钱进确定地说。 “确定?”钱进点点头,说:“我查了,这里是光纤接入,IP地址是固定的。但是有两种情况:一个是那布局者大摇大摆办卡上机发邮件,但这太容易暴露,不太可能;另一个情况是远程操控。” “远程操控?”钱进点头,道:“如果那人小心谨慎,一定不会傻到来这儿发邮件。但邮件确实从这儿发出。那除了远程操控,还有别的法子?”“对。” “这么一来,要想找出那台被操控的电脑,就实在太难了。”钱进望着大厅里那几百台电脑,摇了摇头。 “这……”秦向阳无语了。“而且,就算找到了,也不一定能确定操控者位置,他完全可以用多层代理加密连接。” 秦向阳很头疼,但还是找到网咖老板,让对方把最近一个月的监控拷贝一份带了回去。那家网咖规模不小,大厅内多个角度都有监控,秦向阳一厢情愿地希望从那些监控里能发现点什么…… 接下来,他们驱车去找张扬。家里出了那么大事,警方早就通知了孩子,考虑到现场太过惨烈,警方让张扬留在了学校,并嘱咐其辅导员安排人照看,以免孩子情绪激动出意外。秦向阳赶到学校,很快见到了张扬。他们把宿舍里其他同学请出去,然后掏出证件给张扬看了看。张扬无声地躺在床上,面无表情。 秦向阳想了想,说:“出了事,我们知道你很难过。我有几句话要问,希望你振作起来,小伙子!路还长!” 张扬看着天花板,权当没听到。辅导员面露尴尬地上前催促,被秦向阳止住了。过了一会儿,秦向阳试探着问:“前几天有一男一女找过你吧?给你父亲做心理诊疗的。”张扬沉默。 “听说一开始你不配合,后来那个黑客把你搞定了。他对你做了什么?”张扬还是不说话。这怎么弄?秦向阳没招了,对方只是个受了刺激的孩子。 他无奈地笑了笑,把手里的水果交给辅导员,然后嘱咐道:“他要是想和你说点什么,及时通知我们。” 辅导员点点头。 秦向阳和钱进刚开门要走,张扬坐了起来,哑着嗓子问:“那个人他有问题?” 秦向阳笑道:“他没问题,这是流程。”张扬哦了一声又躺下了。秦向阳略有失望地走出门去。钱进问:“有什么事干吗不直接问黄赫?” 秦向阳说:“这个细节是杨依提供的,黄赫压根没提起。再说,我们也该见见这孩子。” 钱进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秦向阳心事重重。张海涛这事是有人预谋已久的布局。照经验看,这里头一定牵扯什么仇怨,可对方似乎没留下一丝漏洞,这案子也陷入僵局了。 没线索也得找,该干的活还得干。回到市局给他们准备的办公室,按老规矩,秦向阳找来两份资料,那是张海涛和郭震的全部个人履历。 他和钱进一人一份,分头看了起来。资料里无非是当事人的学籍、工作、家庭等最基本情况,从这里头发现异常情况的可能性极小,但这是最基础的调查步骤,起码能大大增加对当事人方方面面的了解。 钱进打着哈欠,草草地翻了一遍,就把资料扔在一边。 秦向阳那边叼着烟,看得很认真。等他看完了,两人又交换资料。钱进很快把两份资料都看完了,有些不耐烦地站起来,说:“实在没什么头绪!接下来怎么搞,秦大队长?要不先回香港?” “回去干什么?丁老头让我们把郭震的事搞清楚。”秦向阳一边看资料一边说。 “基本事实已经搞清楚了嘛,郭震是自作自受。可究竟是谁出钱杀了他?这事难办。” “是的!那张海涛呢?他背后的布局者又是谁?”“头大!”钱进说着,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秦向阳没理会他,注意力突然在资料上的某个地方停下来。他咦了一声,起身拿来钱进那份资料,把两份档案放到一块仔细比对起来。几秒钟之后,他突然站起来,用指节敲着桌面,兴奋地说:“这有点怪!”“什么?”钱进的屁股从桌面上滑下来,凑到秦向阳旁边。秦向阳拿起笔在两份资料上做了几个简单的标注。钱进再看时,眼神骤然一亮。 标记内容很简单。张海涛,润才中学初一(3)班语文老师兼班主任,2007年12月,辞职。郭震,2007年9月至2010年7月,就读于润才中学。郭震,初一(3)班,班主任张海涛(因故辞职),后由刘文静老师接任, 一直带到毕业。也就是说,张海涛曾是郭震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这是两份资料里,张海涛和郭震的唯一关联点。 秦向阳和钱进都没想到,张海涛和郭震之间真有关联点。当年张海涛才33岁,为什么辞职,档案里没有相关记录。 这所谓的关联点是偶然,还是引发一系列事件的必然?它背后是否真有隐情?他们不确定,但总归找到个方向,不管前方是明是暗,往前走再说。 如果这个关联点的确是两个案子的关键之处,那么张海涛和郭震出事,就是被人设计后的必然;另一个问题就不得不正视了:黄赫所谓的拯救暗网用户计划,为何偏偏对准这两个被设计的人呢? “哪能这么巧合?不可能!”秦向阳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黄赫身上应该有隐情。 “可是,那小子的所作所为,并不违法……”钱进同意秦向阳的判断,不过他也想不通。 “不行!还是得盯他。”秦向阳打定了主意。“监控合法公民?怎么申请?”秦向阳搓着鼻头,笑道:“那只能麻烦你了。” “我?”钱进把上身一挺,摸着下颌说,“技术上,我不一定比他差!可这违反规定啊大哥!不干,不干!”“只是个应急方案,又不是叫你监听他手机!” 秦向阳搂着钱进的肩膀说:“必要时候,可能需要你小小地违个规,从交通系统把他的车跟一跟。他要真是清白的,大家都省心;倘若他背后真有什么勾当,那你不也大功一件?” “这……”“放心,我不会出卖你。” “其实,我也不信巧合,所以还是先查查那个关联点再说。”“你意思是干了?”钱进还是摇了摇头,说:“在香港,这一行干得越久,你就会越明白制度的重要性。 违规的事,少干!”“制度?那是死的,钱少爷!”秦向阳哼道,“依我看,是你没信心吧?” “没信心?你说我技术上玩不过那小子?”“何止!也许你连交通监控都搞不定!”“来!来!交通监控是吧?我这就入侵给你看……”一听这话,秦向阳笑了。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两人赶往张海涛当年供职的润才中学。 同一时间。苏曼宁坐上了从滨海到越州的高铁,她把自己裹在黑色的长外套里,专注地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她是昨晚接到秦向阳电话的。秦向阳叫她去越州。“去那儿干吗?我又不是你们行动组的人!” “有关暗网的调查越来越复杂,当然,也有些线索。我们需要苏主任的帮助!” “你们?呦!秦大队长还需要我帮忙?”“是的!” “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电话里可说不清。” “我能帮你什么忙?”“具体也得过来说,也许,需要你见个特别的人。”“特别的人?见谁?”秦向阳支吾了一下,说:“比如黄赫。” “什么?他?”苏曼宁立即提高了音量,“不去!本姑奶奶见他干什么?烂人一个!” 提到黄赫,苏曼宁气就不打一处来。当然,那不涉及情感上的波动,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未受到任何尊重。前些日子,她从秦向阳口中得知黄赫的联系方式,还曾给黄赫打过电话。谁知对方一直不接,后来还是个女的接了电话。她记得,那女的说自己是个心理师。这也就罢了,可是事后,黄赫也没给她回拨电话,真是太过分了。 对苏曼宁来说,给黄赫打电话也不是为了叙旧。有什么好叙的?都散伙六年了,而且她也结了婚。她只是想解开一个藏了很久的小疙瘩,她想问问黄赫,六年前怎么就无故消失,不打任何招呼?有这么散伙的?真是太不负责,太气人!当然,对黄赫,她也绝不会用质问的语气。她只不过就想那么一问,看对方怎么回答。要是对方不解释,或者乱扯一通,那也无所谓。她只不过想通过那么个问题,让黄赫明白一件事——你黄赫忒不靠谱,你做错了,我苏曼宁只是来提醒你犯过的错,但那不表示我还在意。 苏曼宁一回绝,秦向阳赶紧解释:“是的,你说的那个烂人,简直是个谜。就目前看,他和‘东亚丛林’有诸多纠葛,可是他又在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 “无法理解的事?”“嗯,比如学雷锋做好事,不求任何回报。”“别闹了大哥!” “他接近并帮忙暗网用户,可他接近的人,却都出了事!要么被杀,要么杀人……” “啊?怎么可能?” “说不清!来不来?一句话。不来我挂了!”秦向阳说着就挂电话。苏曼宁没阻止。电话被挂断后,她拿着手机怔怔地呆了半天。天亮后,她突然做出决定,去越州。 去那儿干吧?还不是帮秦向阳,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案子!她在心里回答自己。 可是假怎么请呢?她走进副局长丁诚的办公室,还没开口,丁诚就笑着说:“听说特别行动组那边需要你帮忙?”“啊?”苏曼宁一愣神,才意识到这一定是秦向阳提前搞的鬼。“赶紧去吧。愣什么神?”丁诚大手一挥,又补充道,“注意安全!”坐上高铁后,她才给秦向阳发了个消息。收到消息时,秦向阳和钱进刚到润才中学门口。他笑着对钱进说:“有贵人要来了!” “贵人?”“晚上见到人你就明白了。”他俩一边说,一边进了学校。有警察找上门,润才中学校办的王主任出面接待。这王主任五十来岁,圆脸,梳着大背头,一看就是个处事圆滑之人。 落座后,秦向阳给对方看了证件,开门见山:“我们来打听两个人。”“好说,好说,一定配合。具体什么事呢?” 秦向阳不做解释,问:“张海涛,今年四十三岁,以前教语文,曾是初一(3)班班主任,十年前辞职。他辞职原因是什么?不急,时隔日久,好好想想再说。” “十年前?张海涛?”王主任啧了一声,皱着眉说,“这么多年,来来去去的教职工太多,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秦向阳不言语,从包里掏出张海涛的档案,推到王主任面前。王主任看了看张海涛的照片和相关资料,脸色微变。 这时秦向阳说:“这张海涛当年一毕业,就在这儿任教,他辞职时才三十三,那也起码十年教龄了。老王,你不会是新来的吧?”“那不能!”王主任又拿起档案端详片刻,恍然道,“有印象!有印象啊!”他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缓缓问道:“这张海涛怎么就麻烦上了咱警察呢?” 这人话里话外,净想着先套话,惹得秦向阳心里一阵厌烦。他晃着车钥匙,说:“要不,咱换个地方聊?”“不!不!”王主任连连摆手,赶紧笑道,“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刚才您问什么来着?对、对,这个张海涛为啥辞职,是吧?”王主任清了清嗓子,说:“唉!说起来,就是个教学事故。”“教学事故?”“哦?也不是。准确说,是他们班出了一件事,张海涛毕竟班主任嘛,有直接责任,就辞职了。至于这档案,为啥不写清楚,咱们学校也是好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为他以后再谋职着想。” “出了什么事?”王主任想了半天,说:“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你不清楚?” “这样吧,我给你找刘老师来,她是语文组组长。一直带班,她应该更清楚。”说着,他打了个电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推门进来。她三十多岁的样子,应该就是语文组的刘组长了。 “二位好。我是刘文静,请问找我什么事?”刘文静扶了扶眼镜,在秦向阳对面坐下。 接替张海涛的刘文静?来得正好。秦向阳把张海涛的档案递给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张海涛当年辞职后,初一(3)班由你接任班主任,对吧?” 刘文静点头。“当年出了什么事?”秦向阳问。 这时王主任站起来,呵呵笑道:“你们慢聊,我出去一下,有事叫我哈!” 话音未落,他一溜烟不见了。“你们这个王主任,狡猾得很,不想担事。”秦向阳笑道。 “无所谓了!”刘文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回正题,“当时的事我知道,其实那算不上秘密,毕竟当年警方也有调查。王主任想得多,担心学校声誉……” “学校出了案子?”“嗯。死了个学生,张海涛班里的。”“哦?”秦向阳示意钱进掏出纸笔。刘老师想了想,说:“那孩子被打了,死在医院。”“怎么回事?” “是班上的学生干的。”“校园暴力?”“算是吧。”“那孩子叫什么?”“叫常乐。”“是偶发事件吗?” 刘老师摇摇头,道:“当时我不教那个班,事情发生后,大家传来传去,才知道一些片段。” “是不是和这人有关?”秦向阳拿出郭震的资料。“郭震?这不是我的学生吗?他怎么了?”刘老师看了看资料,一脸惊讶。“详细说说吧,你知道的情况。” “这事吧,说来话长。”刘老师把她所知道的片段凑起来,给秦向阳还原了这么一件事。常乐聪明伶俐,成绩算得上拔尖,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每个任课老师都赞不绝口。更重要的是他有个好妈。 常乐的母亲杨怀玉是本市某城市银行的行长,这给常乐加了一层无形的光环。 当时的张海涛还没有文学梦,一心想在教育界发展,也是个心眼活泛的人,想到自己老婆王晶莹的保险业务,虽说跟银行不直接挂钩,但结交个行长总没坏处,就对常乐格外照顾。再说,因为常乐母亲的身份,别的老师都对常乐不错,他作为班主任,可不能觉悟太低。 作为初一的班主任,张海涛只教了常乐不到半年,就给那孩子捞了不少荣誉。班干部、团干部,这些更是不在话下,连班里最漂亮的女生,都被安排成了常乐的同桌。这其实不太协调,常乐当时还不到一米六,坐在中间前排的位置,那“班花”有一米六五的个头,坐中后排,这就是女孩子发育早。张海涛呢,就硬把女孩调到前排跟常乐同桌。 用刘老师的话说,张海涛对常乐,就跟亲儿子一个样。张海涛的努力,很快换来了回报。通过家长会上跟杨怀玉的结识,以及常乐在母亲面前对张海涛的客观评价,张海涛很快赢得了杨怀玉的好感。不久,学校要扩大图书馆规模,拆旧的,盖新的。作为学校的脸面工程,上级教育部门拨的那点资金还不够塞牙缝的,学校不得不全方位筹措资金。张海涛很快听说了此事,就动起脑筋来。他的算盘打得不错,这要是谁能给学校拉一笔资金,那还不立马成了校长的红人?那往后的日子不就…… 说到这个情节,刘老师觉得张海涛当时的想法并不突兀,他平日里巴结常乐,结交常乐的母亲,总不会不图点啥,就是说,张海涛一直在等机会呢。 再说回张海涛。很快,他就找机会跟杨怀玉聊起这件事。杨怀玉很有水平,当场问张海涛:“张老师的意思,是希望我给咱学校拉点赞助?按说,这种事应该是你们崔校长来找我吧?”张海涛的话也算实诚,他说:“崔校长门路多,还没到放出话来,让教职工找钱的地步。退一步说,就算是利用学生家长这块资源,那有头有脸的家长可也不少呢……” 杨怀玉不愧是行长,马上吃透了张海涛的意思。那话很在理,相比校长手里的学生家长资源,杨怀玉她一个行长,还真不一定排得上号。就这个事来说,要是能帮忙,那就等于给儿子常乐铺路,将来的重点高中,甚至高中领导的资源,还不都得指靠崔校长? 这么一想,杨怀玉就果断接了这事。不过,她让张海涛牵线,事呢,直接跟崔校长谈。 润才中学的崔校长一听有个行长来送钱,乐得开了花。张海涛顺理成章地立了大功一件,不出意外,下学期就得升级部主任,甚至教务主任。 杨怀玉也开心。这么一来,自己儿子大学前的路,统统顺风顺水了。一个常乐令三方受益。 很快,杨怀玉就拉来了钱,对方是个造纸企业老板,叫隋长江,赞助学校一千万。 秦向阳耐心听完这段,忍不住问:“那郭震呢?他当年什么角色?”刘老师喝了口水,继续说:“郭震,你可以把他看成小张海涛。”“小张海涛?”“常乐是班里家庭条件最好的,孩子们也会巴结人的!”刘老师轻叹一声。秦向阳恍然大悟。 “其实不止郭震一人那么做,还有几个孩子。”“哦?”这更是个意外消息,秦向阳精神一振。“还有林贝儿,还有……杨杰、李敞亮、陈恬恬。应该是这几个人,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们回去自己查。”钱进赶紧记下这几个名字。 “孩子之间的巴结图什么?”作为未婚青年,秦向阳实在想象不出。 “现在不少孩子,年纪轻轻虚荣心就很强的!”刘老师看了看腕表,继续道,“老师们对常乐怎么样,那不明摆着吗?他们可不傻,知道巴结常乐不吃亏!” “他们都做些什么?” “就那些日常小事。比如一个个赛着给常乐带早点,打饭,买零食,充游戏点卡、手机话费,值日,写作业,拎包,甚至系鞋带……怎么说呢?常乐在学校,除了吃饭、上厕所等事情没法代劳,其他基本都有人替他干。” “这个常乐!也是过分!”秦向阳感慨了一句,问,“那几个孩子家境如何?” “家境?有好有差。”“郭震呢?”秦向阳知道,郭震父亲郭大山现在做水产品批发生意,收入还不错。 “郭震的家境?当时很一般吧。”很一般?秦向阳心想,这样的孩子看到家境好的孩子,通常是个什么样的心理状态呢?羡慕?嫉妒?自卑?淡定?说不准。可郭震却去巴结常乐,难道现如今,孩子的世界跟大人的世界区别不大了吗?他着实想不通。 “那接下来怎样?”钱进忍不住问。刘老师又扶了下眼镜,说:“接下来的事大伙都知道,常乐母亲出事了。”“杨怀玉?”秦向阳摸着鼻头问。“是的!她具体的事情我不清楚,只知道她所在银行一个支行的行长被人举报,牵连到了她,后来大家都说,牵连的人可不止她一个,而是一大批。”“一大批?窝案?”“不清楚。反正杨怀玉跑了,很多人都跑了,也抓到了不少。当时报纸上的消息铺天盖地,那些事你们警察应该更清楚啊!”听了刘文静的话,秦向阳一惊。他这才意识到,这个案子所牵连的事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他咳了一下,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向刘文静解释自己外地警察的身份,继而点点头,示意对方说下去。 这时钱进突然插话,道:“接下来的情况,其实不难猜了。杨怀玉这一跑路,常乐就不再是甜枣了!” “没错!”刘老师看了钱进一眼,说,“何止不再是甜枣!那孩子一下回到旧社会了!” “旧社会?有那么夸张?”秦向阳反问。“夸张?张海涛可是受了牵连,他能不拿常乐出气?毕竟之前那一千万赞助费,是他牵头拉来的。”“是的!”秦向阳点点头,说,“估计那笔赞助费也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反正当时学校里乱七八糟,天天有警察出入。据说,那笔钱来自于一笔贷款。就是那个赞助商,造纸企业老板隋长江,听说是他找杨怀玉贷款,杨怀玉呢,同意把钱贷给他,但有个条件:隋长江得从那笔钱里拿出一千万,赞助给润才中学……” “你知道得不少!”秦向阳仔细听完,说。刘老师笑了笑,说:“当时崔校长头都大了!底下的老师们能不议论?加上媒体的各种消息……秦警官你忘了,咱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夸你呢!接着说常乐。”“后面,也不知是政府,还是银行来找学校,要收回那一千万!”“那笔钱肯定要收回的,程序上它不合法。毕竟杨怀玉违规放贷,还迫使那个隋长江从贷款里支付所谓赞助,那等于回扣!”秦向阳解释道。 “钱反正被拿走了,更影响了学校的声誉。张海涛呢,成了崔校长的出气筒……这样一来,张海涛简直……总之,我理解张海涛那时的心情,可大伙当时都没注意,他竟把气撒到了常乐身上。至于常乐有没有受到体罚,那我不清楚。常乐出事后,很多事情才爆出来,令所有老师吃惊的是那几个孩子对常乐的态度和做法。” “也就是郭震、林贝儿、杨杰、李敞亮、陈恬恬,对吧?”秦向阳捋着这几个名字。 “常乐肯定被那几个孩子虐待过,而且持续时间不短。常乐后来死在医院,浑身是伤,脾脏被打坏了,听说是内出血导致部分功能丧失,动手术要换,一时找不到移植器官,人就没了。” “脾被打坏了?难以想象!那帮孩子出手那么狠?”钱进紧皱眉头,叹道,“更想不通的是,常乐母亲出事后,孩子们对常乐的态度、做法怎么就完全逆转呢!” “孩子们态度反转,长期虐待常乐,作为班主任,张海涛是否知情,或者说,那里面是否有他默许的成分?”秦向阳无暇感慨,追问道。“这……也许吧?谁知道呢!”刘文静犹豫道。 “也许?也许当时你们其他老师都视而不见吧?难道你们一点迹象都看不出?”钱进激动地说。 “我们……那么多校园暴力事件,你以为老师们什么都清楚?”刘文静咳了一声,把头转向一边。 “对他们的相关处罚,怎么判的?”钱进问。“处罚?他们当时都不满十四岁……”刘文静闷闷地说。秦向阳心里颇不平静,这事要不是真发生过,他是绝不会相信的。到底什么原因,导致那些孩子的心理发生了逆转?秦向阳不想琢磨,也琢磨不透,那是教育工作者和心理专家的研究范畴,此刻,他只想弄明白所有事情的内在逻辑。他长出一口气,心想:看来要查找当年常乐一案的卷宗,了解具体情况。 这时,下课铃响了,不觉间几十分钟已经过去。这几十分钟里,秦向阳像是看了场电影,主演是几个孩子,演绎了人性的灰暗与极端,令人心情沉重。 刘老师也叹了口气,站起来说:“情况基本就是这样,我还有课,你们看……” 直到秦向阳点头,她才离开。走到门口,她突然停步,回头道:“对了!还有常乐他爸……”她看了看表,急道:“别的你们自己了解吧,我走了!”“常乐他爸?”秦向阳重复了一遍,未阻止刘老师。逻辑上,现在基本能确定,张海涛和郭震的案子,跟十年前常乐被害有关,毕竟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有说服力的关联点。他们返回市局,立刻整理相关情况。 一、张海涛、郭震、林贝儿、杨杰、李敞亮、陈恬恬,这几个人对常乐的死,负有间接或直接责任。可是,因孩子们当时不满十四周岁,并未受到任何刑事处罚。至于张海涛,虽说在杨怀玉出事后,对常乐的态度急转直下,甚至涉嫌精神惩罚或体罚,但他跟常乐的死并无直接责任,只是在事后主动辞职了事,那么,法律也拿他没法子。现在张海涛和郭震已经出事,显然这是仇杀,其性质关联到十年前的常乐被害事件。凶手会就此罢休吗?逻辑上不会。余下的几人,林贝儿、杨杰、李敞亮、陈恬恬,应该即将或已经处于危险之中,而且从规律上看,这个危险,应当也跟暗网有所关联。这是一场时隔十年的复仇盛宴,暗网,似乎是凶手最有力的工具。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立刻联系余下的人,确保他们的安全。 二、凶手身份,目前无从推断。三、常乐母亲杨怀玉当年那个所谓“窝案”,是怎么回事?四、刘老师所说的“常乐他爸”,发生了什么事?整理完毕,他们联系分局,很快找来了常乐的卷宗。卷宗内容翔实,刘文静的述说基本接近事实框架。细节上,常乐被打发生在2007年12月7日下午放学后。以郭震为首的五个学生,在路上拦住常乐,并将其胁迫至学校图书馆的废墟(当时旧图书馆已经拆完,新的还未动工)。 那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越州虽然不下雪,但那天的天气也坏得出奇。郭震从学校厨房寻来半桶冰块,强行塞进常乐的内衣裤里,又对常乐拳打脚踢,还迫使常乐咒骂自己的母亲是通缉犯,继而逼迫常乐爬行学狗叫。常乐不从,被郭震用木棍毒打。之后,林贝儿在郭震协助下,强迫常乐吞下大量冰块。后来,郭震又从学校食堂拿到一瓶热水,在林贝儿协助下,将热水倒入常乐内衣裤中。 卷宗记录,其他三名同学,也就是杨杰、李敞亮、陈恬恬,当时并未直接动手,他们全程围观并起哄,还用手机拍了常乐吞冰、被热水浇下身,以及爬行学狗叫的照片。 法医记录显示,常乐除脾脏内出血之外,身上还有多处创伤及瘀斑,从伤口愈合的不同程度,可断定常乐曾多次遭到暴力侵犯。郭震和林贝儿等五名学生,对此予以承认。但杨杰、李敞亮、陈恬恬三人均表示,他们对常乐大多数是言语上的羞辱,从未对常乐施加过分的暴力侵犯。 常乐出事后,民事赔偿部分由法院主张,赔偿数额参考了不同学生的责任大小及各家的经济情况。郭震家赔偿常家五万元,林贝儿家出了八万,杨杰、李敞亮、陈恬恬三家各赔两万。 卷宗后半部分提到了常乐的父亲,常家辉。这个既倒霉又愤怒的父亲,因为常乐的事,致人重伤,被叛无期。 另外,常乐还有个姐姐叫常虹,当时19岁,在该市某大学计算机专业读大一。 常家辉的事,另有专门卷宗,在常乐的卷宗里只是简略提及。杨怀玉的案子,也另有专门卷宗。秦向阳越看越心惊,又找来常家辉和杨怀玉的卷宗。杨怀玉涉及的是典型的经济贪腐案子。经查实,杨怀玉及其城市银行管理层高管,多年来一直在暗处经营一家投资公司。这家空壳投资公司,实为杨怀玉等银行高官的小金库,多笔银行违规资金的账外运营,都是通过这家公司完成。公司的盈利手段是把银行的资金投到房地产项目中盈利,再把本金转回银行。 杨怀玉东窗事发,是受其支行行长韩金贵牵连所致。韩金贵因操作多笔票据贴现账外经营,涉及资金高达九亿,而被银行内部人员暗中多次举报,于2007年10月中旬被双规。 另查,杨怀玉担任其城市银行一把手期间,内部管理存在巨大漏洞,任人唯亲,拉帮结派,股权不明,弄得银行内部混乱不堪。其间,市银监局多次派人进驻银行行使监督权,事情均不了了之。究其原因,一是该行为本市重要金融部门,跟市政府关系极为密切;二是杨怀玉私下跟银监局副局长曾大海有利益输送关系。 具体来说,杨怀玉亲自或授权他人违规操作,涉及的违规贷款、利益输送,及收取贿赂、抽取提成,其数额高达人民币数十亿元,令人咋舌。 支行行长韩金贵事发后,杨怀玉立刻看清了山雨欲来的危险局面,迅速脱身,潜逃加拿大,中国警方一路追查,之后杨怀玉行踪成谜。 随后,公安部对杨怀玉下达了红色通缉令,至今已有十年之久。当时共有四名银行高管被抓。除了杨怀玉,涉嫌潜逃的另有七人,其中包括市银监局副局长曾大海及城建局副局长徐鹏飞。当年杨怀玉金融贪腐窝案,令越州市委市政府极为震怒,激发了省委高层金融反腐的决心。为此,公安部对杨怀玉、曾大海、徐鹏飞等八人,全数签发了红色通缉令。 尽管公安部多年来从未放弃追查,但令人遗憾的是,杨怀玉、曾大海、徐鹏飞等八人的红色通缉令,依然高高在挂。这些人,跑路后就此杳无音信,销声匿迹,连家人都不曾有任何联系,真是铁了心地背负罪孽,亡命天涯。 相应地,高挂十年的红色通缉令也令公安部相关领导备感压力。了解完杨怀玉的卷宗,再看常家辉。他涉及的是一宗刑事案件。常家辉,案发时42岁,经营着一家汽车租赁公司。杨怀玉案发跑路后,常家的境况瞬间跌至低谷,不但名誉上成了过街老鼠,就连经济上也骤然紧张起来,汽车租赁公司因有杨怀玉的资金支持而被封。那段日子,常家辉极为焦虑,根本没注意儿子常乐身上的种种异常情况。 常乐突然出事后,常家辉一夜间老了很多,女儿常虹也请了长假,陪在父亲身边。 痛苦之余,常家辉既内疚又纳闷。内疚的是,自己没提前发现孩子异常情况的蛛丝马迹;纳闷的是,常乐接连遭受暴力侵害,咋就不告诉大人呢? 后来常家辉很快想明白了,杨怀玉出事后,连他这个大人都萎靡得一塌糊涂,更别说心理落差极大的孩子!他不知道常乐面对暴力侵害时在想什么,只知道作为孩子,那时一定无比茫然,心里充满对这个世界的无法理解。 案子审理结果出来得很快。涉案人员因年龄未满十四周岁,都不承担刑事责任。常家辉大醉三天,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深思熟虑后,他决定为常乐的死讨个说法。郭震、林贝儿、杨杰、李敞亮、陈恬恬五个家庭,一共十九万赔偿金,常家辉最初一分也不收。检察院的人无奈,只好把银行卡交给了常虹。常虹也是硬性子,当场把卡剪碎。常家辉下了讨说法的决心后,假装接受了检察院的好意,重新收了新的银行卡,并千方百计让常虹回到学校。常虹对父亲改变主意,收取赔偿金的做法大为不满。 常虹走后,常家辉跑到学校拉横幅,要求涉事老师张海涛及五名学生,通过电视台,向全国观众详陈对常乐犯下的罪行,并公开发表致歉书。 校方告诉常家辉,张海涛已主动辞职,并劝其离开,未果,只得让派出所出面强行将他带走。 回家后,常家辉更加愤怒,连夜找到张海涛家,对其大打出手,并严词警告对方,凡事都有因果,往后别想再干老师,就算改名换姓做其他工作,他常家辉也定然找上门去闹,去把张海涛的行为宣扬出来。 打完张海涛,常家辉就开始动那五个孩子的脑筋,但是按卷宗的陈述,他从没想过要那五个孩子的命。 他最初的想法在横幅上表达过:让张海涛和五个学生通过电视对所有人陈述罪行。这点显然不可能,家长们绝不同意。再就是学校,那样做就等于在全社会范围抹黑润才中学,所以学校也不可能提供帮助。法律上呢,更不会支持他的行为。 退而求其次,他就想到了另一个法子:把郭震、林贝儿、杨杰等五人抓来,复制他们对待常乐的行为,让他们也吞冰、爬行学狗叫、被淋热水等。他还要把那个过程录下来,发到网上去,同时附上一份书面陈述。 他要在网络上告诉大众:他叫常家辉,是校园暴力被害学生常乐的父亲。施暴者,仅仅因不到法定年龄,就逃离了法律制裁。他对施暴者所做的种种惩罚,固然可恨,但那都是施暴者先施加给他儿子的。如果大众谴责他,恨他,他要反问大众,那些施暴者就不可恨吗?这么可恨的人,为什么没受到任何惩罚?年龄小?年龄小是罪恶的挡箭牌吗?年龄小,就可以在施暴后,堂而皇之继续读书、生活,而不承受任何形式的惩罚,甚至连一点悔过之心都不曾表达吗?除了法院主张的那点赔偿金,施暴者以及施暴者的家属可有考虑过被害人家属的心情?可曾对被害者家属表达过丝毫歉意?没有,都没有! 为此,常家辉在郊外找了间废弃厂房,安装好摄像设备,并准备了橡胶棍、热水、绳索及大量自制冰块。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犯法,但不会是重罪。关几年?他不在乎。他一定要把视频和自己的声音发到网上去,给全国大众和媒体一个有力的拷问,给那些犯了罪的灵魂留下一生的印记。 年纪小,害了人,就能风轻云淡?谁定的?他不服。实际上,不管他要实施哪个想法都有个前提,他得把那五个孩子弄到一块。 可是,这很不易。怎么操作?直接去目标家里暴力绑人?就算绑了一个,那别人听到风声怎么办?放学路上拦截?更不可能,学生都有家长接,而且五个孩子目标分散。怎么整? 他想来想去,决定还得在学校动手。只是常家辉忽略了一点,要是那些孩子已经休学或转学,早已离开了学校,那他的计划就要落空。其实他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点,也很正常,毕竟这个愤怒有余、理智不足的父亲,实在缺乏一定的犯罪天赋。某种程度上说,他比他老婆杨怀玉差多了。说起来,常家辉不知道的是,学校方面顾忌声誉,已经对郭震、林贝儿等人的家长提出,让孩子转学。其实就算学校不提,那些孩子犯下如此过错,在学校也没法正常上课了,这一点,家长们都拎得清。 之所以案发后那段时间,郭震等人还未休学或转学,最主要原因是警方的频繁问讯,基本都是在学校办公室里做的。把那么小的孩子弄到公安局?那没多大意义。为了问讯方便,警方要求五名孩子在短期内,必须照常到校,省得问讯起来,要跑五个家庭,极为不便。 只要孩子不负刑事责任,警方这点要求,家长们都愿意配合,校方呢,当然也愿意提供方便。 就因为这,被常家辉所忽略的那一点,反而不存在了。2007年寒假前的一个下午,常家辉从自己关张的汽车租赁公司里,找了辆套牌面包车,装上几大桶矿泉水,开车前往润才中学。 到了目的地,他以送水的名义骗过保安,开车进了学校。他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保安们压根没想到,那送水的司机,就是前些日子扯横幅大闹学校的常家辉。 那个时段,初一(3)班正上体育课,他是从常乐贴在家里的课程表上得知这点的。进入学校后,他没去教学楼,直接开车冲进了操场。 郭震等人的长相他铭记于心。下了车,他冲进活动场地,头一个就把杨杰敲晕了。两个体育老师发现不对,上前阻拦。 常家辉收起橡胶棒,取出网购的射钉枪,冷不丁射伤了一个体育老师的大腿。另一个老师见状,跑离操场去报警。 学生们的反应不一样,有的傻站着看热闹,有的惊叫,有的跑开。郭震就是发现不对,跑得最快的。然而他毕竟是个孩子,被常家辉轻松地追上,敲晕。 接着是李敞亮。林贝儿和陈恬恬早吓得蹲在原地。 常家辉体格不错,没费多大劲,就把五个孩子捆好塞进了面包车。保安和老师们闻讯而来。常家辉开车冲到校门口,被保安队长用三轮车挡住了。这是一场毫无技术含量的、失败到家的绑架行动。问起常家辉当时的心理,他说,他有考虑过学校的伸缩门要人工操作,实在不行,就开车撞出去。他说没想到,犯法的事干起来,其实一点也不简单。被保安队长拦下后,他们发生了厮打。情急之下,常家辉用射钉枪射中队长左 眼。射钉入肉极深,差点死人,经抢救,保安队长好歹保住了命,却成了植物人。 常家辉的惩罚计划,就这么止步于最初阶段。当时他的口袋里,还装着写好的声明稿,那是他打算惩罚结束后,要在视频里念给大众的。 案子简单明了,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 常家辉因有预谋的绑架罪、故意伤人罪,数罪并罚,被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在押两年后,他被依法减为无期徒刑,但规定其不得减刑。 规定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五十条第二款,对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累犯以及因故意杀人、强奸、抢劫、绑架、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或有组织的暴力性犯罪,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犯罪分子,人民法院根据犯罪情节等情况,可以同时决定对其限制减刑。 这到底值不值呢?这么一来,常家辉一家也就算彻底完了。不对,常家还有个常虹。 秦向阳一查资料,才得知除了常虹,常家辉还有个弟弟,叫常家耀。钱进一看常家耀的名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一会儿,拍着桌子说:“常家耀?我记得,那个网咖,家耀网咖,老板好像就叫常家耀!”“网咖老板?” “就昨天,去查那封邮件的IP地址……。”秦向阳恍然大悟,皱眉道:“那个老板叫常家耀,常家辉的弟弟?”“这很好确定。”说着,钱进上网查起钱家耀的资料。秦向阳愣了愣神,点上烟去找常虹的资料。片刻之后,他惊呆在原地,档案上写得清楚,常虹早在十年前,常家辉出事后,因精神崩溃自杀身亡。“这……”查完所有资料,秦向阳头皮一阵发麻。往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这是典型的案中案,再升级的案中案。他确信,自己找到了一切问题的起点。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这时天已经黑下来。沉默中,秦向阳的电话突然响起。苏曼宁在电话里说:“我到了!” 看完卷宗,秦向阳顾不上苏曼宁,立即提审张海涛。张海涛神情萎靡,不知是否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秦向阳单刀直入,上来就问张海涛是否还记得常乐。“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干吗问这个?”听了秦向阳的问话,他极为惊讶。秦向阳不解释,继续问:“当年你巴结常乐,是为了攀附他母亲杨怀玉,对吗?” 张海涛显然被对方的话刺痛了,他脸涨得通红,尖着嗓子说:“说那些有意思?唉!我这命够烂了,何必再落井下石?” “我们在做必要的案情核对,你最好配合。”“你们非要把我挖个底朝天?”张海涛喘着粗气,声音里竟带出哭腔。秦向阳没再逼问。 过了一会儿,他见对方情绪有所缓和了,才道:“我是在帮你!你是否配合,你的供述,将来我都会交给法院。” “帮我?我还有救?”张海涛不解,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做,做什么,我比你有数。你只管配合,我无意嘲讽你的过去。”秦向阳诚恳地说。“罢了,罢了!”张海涛长叹一声,道,“对你们来说,哪有什么秘密?再说,那也不是秘密。有什么问题,问吧!” 秦向阳点点头,问:“杨怀玉出事后,你对常乐的态度,为什么走到了反面?” 张海涛呆了会儿,说:“我一时糊涂,那件事到现在都放不下。怪我弄巧成拙,攀附杨怀玉,给学校拉赞助,自以为时来运转,却想不到杨怀玉出了那么大的事!一千万赞助费没能成就我,反而遭到了崔校长的记恨!没办法,那笔钱来路有问题。当时越想越气,就越看常乐越不顺眼……唉!” “你对常乐做过什么?精神虐待?体罚有吗?”张海涛立刻摇摇头,说:“我没动过他一指头。也就是处处难为他,用现在的话说,顶多算冷暴力。”“郭震、林贝儿、杨杰、李敞亮、陈恬恬,他们呢?做过什么?”“他们?”张海涛一惊,“怎么问起他们了?当时都不满十四岁,事情不是早结束了吗?”“问什么,你答什么。” 张海涛哦了一声,说:“除了郭震,另外四个是班干部。”“他们的心态转变,咱们不讨论。就问他们当时对常乐的种种暴力行为,你清楚吗?” “我……”张海涛顿了顿,点点头,紧接着又摇头,说,“开始,我确实不知道。林贝儿是副班长,有次单独和我聊起来,她向我炫耀,说:‘老师,我们替你出气了,我们也早受够常乐了!’那之后我才知道有那么档子事。” “你怎么不阻止?算了!”秦向阳抽出烟递给张海涛,换了个问题,“说说林贝儿吧,比如她怎么也那么讨厌常乐?” “她?她是‘班花’,我把她安排给常乐当同桌。常乐就借机追她,上下学都一块。可我一直不知道她其实很介意!” “为什么?”“因为她好像和郭震不错……她是否喜欢郭震,我也不清楚。但郭震肯定喜欢她。” “你怎么确定?” “郭震的私人日记。记得郭震日记里说:‘这下好了,有个好妈了不起?到头来还不是跑路?看那个狗崽子还怎么得意?他那熊样!一想到他和林贝儿坐一块,我就恨得牙痒痒,看我怎么收拾你……’不是原话,大概就这么个意思吧。” “你怎么看到他私人日记的?”“哦,常乐出事后,警察审我时叫我看的。”秦向阳点点头:“明白了,日记内容能看出郭震的异常行为。警方让你看日记,是问你对孩子们的行为是否早就知情。”“是的!可那是私人日记,不上交作业的。我是早就知情,那是林贝儿告诉我的,刚才说过了。”从日记这个细节,能看出郭震对常乐恨意已久。秦向阳轻叹一声,在已掌握的内容里填上日记的细节,还格外在“牙痒痒”三个字上画了个圈。郭震的案情他早了解透了,知道郭震咬人的习惯。看来,任何怪异行为都不是无故存在的。或许,郭震“牙痒痒”及至咬人的恶习,就是因常乐而起。 做完标记,他问:“常家辉打过你吗?”“常家辉?” “常乐父亲。”“哦。是的。” “那常家耀呢?就是常家辉的弟弟,他找过你吗?你有没有见过他?”张海涛想了想,果断摇头。 “常虹呢?常乐的姐姐,认识吗?”张海涛又摇头。 对张海涛这番必要的讯问,最大限度地还原了十年前校园暴力事件的细节。临走,秦向阳认真地对张海涛说:“你知道你最该后悔什么吗?”“后悔?什么?”张海涛很茫然。“既然你从林贝儿那儿得知了暴力行为的存在,那就该及时制止,可惜你没有!”说完,秦向阳和钱进离开了审讯室。苏曼宁是自己打车赶到市局的。秦向阳在附近找了个饭店摆了一桌,给她接风。 见到苏曼宁后,钱进很是惊讶,要不是眼前的警花是短发,他就把苏曼宁当成杨依了。秦向阳给他们彼此做了介绍,钱进还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实在是太像了!”钱进连连摇头。“像什么?”苏曼宁反问。秦向阳拿出手机找到杨依的相片,给她看。苏曼宁大吃一惊,忙问那是谁。 “这就是叫你来的原因!”秦向阳这才一五一十把前前后后的案情大体讲了一遍。 听完介绍,苏曼宁连连皱眉。良久,她总结道:“没想到这么复杂!就是说,香港那边的拍卖会抢劫杀人案,你们团灭了外来的劫匪,还抓了波刚,又挖出了通过暗网发赏金令的雇主,也就是吕秀丽、刘新华和胡卫东,以及幕后策划者魏名扬,但还剩了个Y,也就是买凶杀陈一龙的雇主没找到,再就是‘东亚丛林’的主人X。对吧?” 她努力理顺着思路,接着道:“然后通过暗网直播,你们又发现郭震出了事,于是一路来到越州。查来查去,紧接着那个张海涛又出了事。而黄赫又先后秘密接触郭震和张海涛,号称在‘治病救人’!同时,黄赫父亲黄炳忠之死,与陈一龙有直接原因!也就是说,这些事串起来看,黄赫是Y的嫌疑很大!这么说没错吧?” 秦向阳沉默片刻,摇着头说:“表面看,他的行为极为可疑,难以理解。不过就今天调查的结果看,张海涛和郭震的案子,牵扯的是十年前那宗校园暴力事件!凶手十有八九在复仇,跟黄赫没啥关系。不过,这就更难以解释黄赫的行为了!” “我只能认为黄赫真的在‘治病救人’!”钱进说。“你们想多了!”苏曼宁果断地说,“不管黄赫的行为如何难以理解,都无法否定他是Y的嫌疑!为父报仇,他有十足的动机,这不是最基本的吗?”“但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我这才有秘密监控他的想法。”说着,秦向阳看了看钱进。 苏曼宁点点头,道:“‘东亚丛林’主人X是谁?在哪儿?这个你们连边也摸不到。你们现在要解决两个问题,一个是Y,一个是张海涛、郭震事件的幕后真凶,对吧?那需要我做什么?” “你当然是正面接触黄赫。”秦向阳笑道。“接触他?以谁的名义?”说着,苏曼宁拿起杨依的照片仔细看了半天,歪着头说,“我反倒对这个心理师非常感兴趣!”“理解你的反应!”秦向阳说,“正因为你们太像了,才可以做做文章。这几天我都在考虑,你能否以杨依的身份接触黄赫?”“让我假扮杨依?”苏曼宁很吃惊。 “我不知道他们一块时聊过什么,不知道杨依的行为习惯,我对她一无所知,怎么假扮?不靠谱!”苏曼宁的问题很在点上。 “那些都不重要!”秦向阳沉吟片刻,道,“你不了解她,不要紧,接触黄赫时,尽量少说话。你可以和他谈郭震、张海涛的事。记住,重点是观察他的精神状态。不要谈起陈一龙!如果他真是Y,这话题会很敏感,也显得突兀。我想杨依不会向他提起陈一龙,毕竟那和她无关,你也就不能提。总之,这是我们近距离了解黄赫的最好法子,就当是近距离监控吧!你要做的就是细心观察、感受,看能否发现什么异常。我知道,这么办案你没经验,我也没有!不过,谁叫你和杨依那么像呢?” “这其实很容易暴露!比如那中间杨依突然给他打电话。”“这个不用担心。一旦你接触黄赫,我会让钱进暗中盯着杨依。她要是上门找黄赫,我会叫人以讯问的名义把她临时带走,至于通话嘛……” “我会设法入侵杨依手机。她打电话时,只会听到‘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当然,这违规了!”钱进说。 “直接屏蔽她信号不是更简单?”秦向阳问。 “简单是简单!但那得屏蔽一个范围,受影响的人很多,欠妥!”“有道理!”秦向阳转头对苏曼宁说,“其实你想太多了!杨依和黄赫认识时间不长,只是工作关系,接触绝不会频繁,更不会无缘无故联系的!”“可是我和她声音也不一样!你以为拍连续剧呢,往脸上随便粘点玩意儿,就能糊弄人?”“声音?”秦向阳斟酌了一会儿,说,“我接触过杨依,区别没你想的大。 不过你得放慢语速,温柔点。”“温柔点?难!被识破了,怎么办?他要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岂非打草惊蛇?”苏曼宁一脸无奈。“哦?他要真是蛇,我就最喜欢惊蛇!”秦向阳自信地说,“我说了,我们要的是黄赫私底下的精神状态。所以,识破了也没关系,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认为你怀疑他,对吧?” 苏曼宁点头。 “你是警察,而他本就值得怀疑!我们与他接触多次,他很清楚我们的态度。” “可是,他的精神状态,对我们有那么重要吗?”“当然!按我说的做,你会明白的!”秦向阳说。“难道你们没觉得这个女人……算了!”尽管心里突然生出不对劲的感觉,苏曼宁还是顿住了话头,她再次拿起杨依的照片看了看,然后摸着自己的头发,缓缓道,“我考虑一下吧。在那之前,我至少需要一顶质量不错的假发!” 第二天,秦向阳从市局要了两个便衣刑警,一个派去黄赫家附近,一个派去杨依的心理诊所附近。他要求两名便衣只需暗中观察各自目标的行踪即可,他想大体掌握黄赫和杨依的接触频率,回头好安排苏曼宁出现的时机。 安排完,秦向阳和钱进做了分工。钱进的目标是网咖老板常家耀,也就是常乐父亲常家辉的弟弟。他们都觉得常家耀这人十分可疑,出版社收到的举报张海涛帖子造假的邮件,就是通过常家耀网咖的物理IP发出的。再说,常家耀从网吧转型到网咖,这行干了多年,难保不精通网络技术,甚至有接触暗网的可能。更引人注意的是,张海涛和郭震的案子,作为常乐的亲叔叔,常家耀有十足的犯罪动机。 秦向阳的目标是林贝儿、杨杰、李敞亮、陈恬恬。为此,市局派出四组人予以配合,另外还有各辖区派出所帮助。秦向阳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他们,他断定一定有人在设计报复这四个人,张海涛和郭震都出事了,复仇者会心怀慈悲? 苏曼宁的任务是上街采购,从假发到衣服,她得给自己改变风格。此外,档案显示,常家辉女儿常虹当年自杀身亡,这个细节也得核实。他们人手不够,就把这活也给了钱进。这注定是紧张、忙碌的一天。可是对于黄赫来说,日子却变得舒缓下来。张海涛的事,严重打击了他的自信心。他想不通张海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帮该死的警察,什么都不说,一副熊样!这么想时,他脑海里出现的是秦向阳。 他不明白,为什么小丑又赢了?他其实不在乎输赢,可是事实很残酷,他每输一次,就有一个人玩完,那是鲜活的生命。从接受了警方问讯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他很适应这种态,他的生活本就少有交际。从警局回家那晚,他做了个梦,梦到他和小丑开始第三场赌局,而赌局的象,却是他自己。后来,他梦到小丑又赢了,自己胸口无缘无故多了把剪刀。剪刀深入皮肉,血花飞溅……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醒来后他习惯性叼起烟,半天后默默点上,头却突然疼了起来。 还赌?有病!他告诉自己,绝不再理会小丑。他感觉自己被耍了。事实证明,不管用什么手段去接触赌局中的人,到头来都是个输。 可是,这么一来,那第三个人怎么办?郭震完了,张海涛也完了,这更证明小丑从未危言耸听,难道就此罢休,放任第三个人自生自灭? 郭震玩杀人游戏搭上性命,张海涛杀了王晶莹,那接下来又会是怎样的毁灭方式呢?他不敢想象,禁不住扭头望了望黑暗里的电脑。 不对!天下哪有注定的事?可事实上,张海涛和郭震的命运似乎已被注定。他很快捋清一个逻辑:假如自己没参加前两场赌局,郭震和张海涛还是同样的下场。这个逻辑很简单——郭震玩杀人游戏,显然是早有计划。至于张海涛,尽管他不清楚杀妻案的细节,但他断定那一定跟张海涛两口子的心理状态有关。这方面杨依早有断言,张海涛当时之所以还没崩溃,只是因为欠缺压垮骆驼的倒数第二根稻草。有个基本事实无法忽略,他和杨依的出现,还没来得及彻底改变张海涛的心理状态。也就是说,如果他不接触张海涛,对方同样逃不开今天的下场。 如果这个逻辑没有漏洞,那么问题来了。小丑引导他进入的这两场赌局,小丑本人是否也看透了它们内在的逻辑呢? 换言之,小丑是否早就清楚,他绝不会输?“哎呀!”想到这里,黄赫感觉指尖一抖,像是被刺了一下。“问题是,哪有绝对不输的局?那不符合概率学,除非早就安排好了!”赫紧皱眉头,想,“可谁又能安排别人的命运呢?”他越想越糊涂,越想越头疼,一宿不眠。 天亮后,杨依给他打来电话。他知道,杨依是担心他的精神状况。他还知道,杨依心里也不舒服。他记得杨依提过,以前有个客户,是个年纪轻轻的男孩,跑去峨眉金顶跳了崖。说起来时,杨依的语气里有惋惜,有无奈,更有自责。那么,张海涛的事同样会令她惋惜,无奈,自责,只不过这事看起来,杨依更像个局外人罢了。 他告诉杨依自己没事。杨依说来看他,他回绝了。当晚,杨依还是找上门来。 “事都过去了,你来干什么?”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杨依摇摇头,轻声说:“可我怎么就觉得特别遗憾呢?”“尽力就好!”黄赫说。 “我知道你更遗憾……不只遗憾,而且憋屈!对吗?”“憋屈个鸟!张海涛又没付我钱!”“那么,你为什么无偿帮助他们?真是学雷锋,做暗网清道夫?”杨依歪头问。 再次听到这个问题,黄赫来回快走了两圈,突然止步,道:“事实还不够清楚?接触暗网阴暗面足够久的人,那是什么下场?” 说着,他走近杨依,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说:“没人比我更了解暗网的阴暗,它能腐蚀人性!我所做的一切,问心无愧!” “我懂了!”杨依拍拍黄赫的肩膀,说,“我只是担心你太自责!你这人,受不得打击!” “你了解我?”黄赫扭头在电脑前坐下。杨依笑了笑,说:“哎!我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个细节向你反馈。”“哦?” “做笔录时,那个姓秦的警察问过我一句话……”杨依清了清嗓子,坐下说,“他问我和张海涛接触过程中,有没有什么特别感受?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细节,我觉得不对劲、不舒服?” “啊?”“我说,我总觉得那些变态视频,出现得过于及时,太巧了!”“嗯?” “我就是觉得,要是没那些视频做张海涛情绪垃圾的突破口,他应该已经离婚了。他要是早离婚了,后面也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这话……那天从张海涛家出来,你对我说过!”黄赫皱起眉头。“是的!” “那个姓秦的怎么说?”“他?什么也没说。” “那货贼得很!”黄赫叼起烟,说,“照你意思,那些视频是有人故意让张海涛接触到的?在那么巧的一个时间点?” “这话……那天从张家出来,你也问过我!我该怎么回答呢?就是那么个感觉!” 黄赫点点头,说:“我当时还问你,假如视频的出现是有人故意为之,你觉得最大可能是谁干的?你当时说王晶莹算一个可能性。” 杨依也点头,道:“现在看来,显然不是王晶莹!”“这……”黄赫猛地站起来,不安地走来走去。杨依走后,黄赫再也坐不住了。 他想,杨依的话是有道理的。要不然,姓秦的家伙干吗问她那个问题?显然,警方也觉察到了不同寻常之处。 换句话说,警方应该也注意到了那些变态视频出现的时间点。姓秦的听到杨依的分析时,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等于默认了杨依的感觉。要是这样的话,张海涛岂非真是被人算计的? 谁会算计他?小丑?黄赫只能想到小丑。 这个该死的家伙!为了所谓的赢,竟提前设局!黄赫愤怒地打开电脑,想找小丑问个明白。 可他刚开机,却又怔住了:不对!张海涛浸淫变态视频,少说几年之久!难道说,小丑几年前就设好了局,等着今时今日拿来当赌局?这怎么可能? 黄赫又糊涂了,久久地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他等了很久,小丑都没上线。又过了一会儿,他正犹豫要不要关机时,小丑的头像突然跳了出来。“你又输了!看来你并不胜任暗网清道夫的角色!”小丑说。“卑鄙!你提前设好了局,等我来跳,对吧!”黄赫一激动,逻辑大乱。“随你怎么想。”小丑很淡定。黄赫盯着屏幕呆了一会儿,叼起烟稳定着情绪,才又慢慢道:“本来我觉不可能!你不可能为这场赌局,提前几年设套。你不是先知!”“你总算还不糊涂。” “呵呵!”黄赫突然笑了,“你以为我真糊涂?你不是先知,不可能为这赌局提前几年设局,但——你可能跟张海涛早有仇怨!只有在这个逻辑下,你才可能做到提前设局,并利用早就做好的局,来和我玩。换句话说,只有你跟张海涛早有仇怨,才能在赌局中立于不败之地。” “你想象力太丰富,不该做程序员。”“呵呵。我若不是连输两次,绝不会往这想。”“对你来说,这就是单纯的赌局。你只有赢或者输,别的对你毫无影响,管它们是否另有隐情。不是吗?”黄赫沉默下来,慎重地琢磨小丑的意图。 “你和我,程序员的世界,应该简单明了,要么0或1,要么Y或N。接下来很简单,你要继续吗?Y?N?”小丑快刀斩乱麻,让交流的方向清晰起来。 Y?N?黄赫指尖颤抖起来:“你大爷!老子偏偏都不选!” “很好!恭喜你,你和大街上的大多数一样,也喜欢半途而废,渣滓!”黄赫紧咬着牙。那一刻,他被小丑气得不知该说什么了。“懦夫!”小丑毫不客气。 “卑鄙!”黄赫知道小丑在激将。 “真正的勇者,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的确是个懦夫,只会逃避!”小丑说。 黄赫冷笑。“你以为我在激你?自作多情!我只陈述简单明了的事实。告诉你,接下因为你的逃避,将有多人受害,绝不止一人。” “绝不止一人?老一套!又把我架上道德高地了!”黄赫厌恶地打出这行字,接着又删了,他不想再谈下去。 “我没说错。因为我已经给了你继续赌下去的机会,你不珍惜,那本质上他们就是因你而死,因为你的逃避和懦弱。” “好吧!随你怎么想。”黄赫用上了小丑的话。 “呵呵!张海涛和郭震的事,对你来说,最优选择是告诉警察。可你没有。仅仅因为你父亲的事,因为你对警察素来的偏见,因为那毫无意义的个人情绪,你就舍弃了让警察及时参与进来的机会,从而导致两场悲剧。我会把这个事实告诉你母亲的。想想怎么面对你的母亲吧,大孝子!再见!” “卑鄙!明明是你定了规矩,不让警察掺和!你别……”黄赫浑身颤抖,再想打字时,小丑下线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黄赫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心里叫苦连天。 小丑说得没错,要想赢,要想救人,很简单,让警察参与进来就好。可他却遵守了小丑所定的规矩。 为什么?就因为黄炳忠被击毙一案,让他对警察生不出一丝好感!可是,仅仅因为自己对警察的所谓偏见,就导致郭震和张海涛走向毁灭,这个因果关系要是让母亲知道,她怎么可能受得了呢?他母亲一生善良,心脏却不太好,这才出院不久,这么沉重的道德包袱,要是让母亲背上…… 黄赫不敢再想下去。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他如坐针毡,一直暗中观察母亲的情绪,生怕小丑经通过什么肮脏手段,把事情通知了母亲。电脑一直开着,他时不时看几眼,可小丑再未上线。这天一早出发时,秦向阳的心一直悬着,当他在中午见到杨杰、李敞亮、恬恬三人,那颗心才放下来。他没想到的是,这三个人竟在同一栋大厦上班。杨杰和陈恬恬在一家外贸公司干业务。李敞亮是个健身教练,健身会馆就在那栋大厦顶楼。 经过初步了解,这三人的关系很有意思,李敞亮和陈恬恬是情侣关系,但杨杰却不在乎他们三人间的同学关系,正利用工作上的方便,疯狂追求陈恬恬。为此,他和李敞亮闹得很不愉快。 实际上,这三个人自从常乐出事后,就各自转学,此后彼此再无学业上的集。李敞亮高三后就辍学了,这几年辗转干了健身教练,去年偶然遇到了老同学陈恬恬,一来二去,这俩人就在一起了。此后,李敞亮还给陈恬恬介绍了那份工作。这下好了,两人上班就在一栋大厦。 杨杰呢,比陈恬恬上班晚,当他应聘到那家贸易公司后,意外发现自己的老同学也在那上班,而且出落得越来越标致,就慢慢动起了心思。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秦向阳把调查到的情况扔到一边,直接命人把陈恬恬等人带回市局,又安排人分头去他们家中,取了他们的电脑。 这下子可把三个年轻人吓坏了。为什么把他们带回局里问讯?这就是个下马威。秦向阳想得明白,他断定三个人的网络生活,或多或少都跟暗网有关联,这是本案已经显现的一个规律。上暗网这种事相当私密,他担心和和气气地在外头问,对方回答起来不老实。 陈恬恬等人被带走后,他赶往下一个目标:林贝儿。不料,早就出发去找林贝儿的那组刑警打电话通知他,林贝儿失踪了。林贝儿家就在本市。 她失踪的信息就登记在她家所在的派出所。报案的是林父。信息显示,林贝儿已经失踪了一年多,至今没有下落。秦向阳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操!”他忍不住爆了个粗口。他很快赶到目的地,找到了林贝儿的父亲,林光祖。林光祖是个医生,见到秦向阳后一脸愁容。 他告诉秦向阳,林贝儿是他所在医院的护士,干了不到半年,嫌累,去年八月份不干了。辞职后,林贝儿说去散心,林光祖当时没在意。可谁知,女儿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林光祖只好报警。 “去哪儿散心?”秦向阳问。林光祖想了想,说:“好像是鼓浪屿。”“鼓浪屿?”秦向阳念叨了几遍,问,“有收到不明勒索电话吗?” “什么电话也没有,贝儿的电话也早停机了!”林光祖唉声叹气地说,“后来我找去鼓浪屿,咱们派出所的人也联系过那边,毫无音信。” 秦向阳心中暗叫不妙,脸上没表现出来。他叫人跟林光祖回家,把林贝儿的电脑也带回局里。 林光祖说女儿的笔记本电脑被她带走了,其卧室有个台式机。秦向阳没犹豫,叫人把主机箱搬到了车上。明明是女儿失踪了,警察拿电脑干什么?林光祖大惑不解。 秦向阳坚信林贝儿也接触过暗网,这才拿走电脑回去查验。至于林贝儿的失踪跟十年前的校园暴力案有无关联,他还无法断定。这些他都不想跟林光祖解释。 警察临走时,林光祖才想起个茬来,忙追问秦向阳:“你们刑警,怎么突然上门找林贝儿?莫非她……” “你想多了!她和我们正在查的一名嫌疑人是同学,我们这才找她了解情况。”秦向阳编理由宽慰了林光祖,这才离开。 钱进那边先核实了当年常虹自杀的情况,才去找常家耀。常虹自杀时,有当事人在场,而且还不止一个。当事人都是她大学同学,包括她当时的男朋友,樊涛。钱进找到樊涛。 警察来调查十年前的旧事,小伙子很吃惊,但还是配合地讲述了事情经过。他告诉钱进,常虹本是个挺要强的女孩,但当年常家接连遭遇不幸,杨怀玉跑路,常乐遇害,导致她情绪极为低迷,吃不下、睡不好,但还没到要死要活地步。当时樊涛很担心,就拜托常虹宿舍的几个同学,对她多上点心。樊涛说,真正击倒常虹的,是她父亲常家辉。为给常乐讨说法,常家辉以犯险,致人重伤,被判无期,而且不得减刑,常虹知道后,整个人就彻底萎了。一个人要是没到那地步,怎么都好说。否则,你就是二十四小时不离左右, 她也能找到空子干傻事。2008年7月,法院宣判,常家辉的案子尘埃落定后,樊涛带常虹出去散心。 “就在黄河边上!”樊涛说,“当时我们有好几个同学一块,可是谁也没注意,她突然就跳下去了……” “你们没救人吗?”钱进问。“岸上一男两女,我们都不会游泳!”樊涛摇摇头,说,“等到救援的人到,早冲没影了……”“尸体呢?找到没?” “没有。那年南方发大水,北方河道水也不小。当地人说,黄河里冤魂多着呢,找不到是常事。其实有专门的捞尸人,能找到的话他们不会不尽力。” 还能再悲剧点吗?钱进心里感慨一番,谢过樊涛,去找常家耀。常家耀39岁,身形瘦削,人很精神。钱进对他做过了解,从开网吧算起,人干这一行起码十五年了,怎么说也算个老网虫。常家耀现在过得比较悠闲,钱进赶去他家时,他正在喝茶。钱进亮明证件,说明了来意。 常乐出事十年了,还有警察上门调查,常家耀也觉得很怪。但他看起来很稳,言语间没表露什么,倒茶的动作缓慢有序,却并未迟滞。 “坐。”他招呼钱进。“常先生,常家辉的直系亲属除了你,都还有谁?”钱进开门见山。常家耀给钱进倒了杯茶,自己端起杯子嘬了一小口,没言语。“常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该去找户籍科。”常家耀慢慢放下杯子,说。 “哦!”钱进笑了笑,说,“我想问,你和常家辉,有没有类似寄养的兄弟姐妹?或者说,你侄子常乐,有没有类似寄养的兄弟姐妹,但是户籍档案上没登记的?” “好笑!”常家耀绷着脸,说,“七大姑八大姨倒是一堆,你说的那些没有。怎么问起这个?” 钱进不解释,又问:“常乐出事,你这个当叔的什么心情?”“嗯?”常家耀深深地看了钱进一眼,哼道,“这是找我复习功课来了?年的心情,你找我再来一遍?”钱进点点头,说:“我也不瞒你!现在,有人回来给你侄子报仇来了!”进理解秦向阳关于打草惊蛇那套说辞,如果常家耀没问题,那跟常家人透露点案情不影响大局,如果常家耀有问题,那这就是敲山震虎了。 “哦?给常乐报仇?”常家耀明显精神一振,茶杯停在嘴边。“具体案情就不说了。你对这事有什么看法?”钱进挑衅似的问。“看法?我高兴得很!”常家耀把头仰了仰,突然回过味来,站起来紧盯钱进问,“怪不得一进门就那么问,你们怀疑我,对吧?”“我们怀疑谁,那不重要!”钱进也站起来反盯着对方,刚想问对方网络术的话题,不经意间扭头一看,瞧见旁边桌子上放着几本书。那几本书的封面都磨旧了,字倒还清楚。 钱进飞快地扫了两眼,心里一惊。那几本书,一本叫《黑客实战》,一本叫《网络入侵与反入侵》,再下面两本就看不清了。钱进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他改主意了,那封举张海涛帖子造假的邮件,虽说是从常家耀网咖的IP地址发出的,但没任何证据证明跟常家耀有关,问了也是白问。 “近期你最好别出远门,以免警方需要你帮忙时找不到人。”钱进扔下这句话,离开。 常家耀盯着钱进的背影,突然阴森森地笑了。钱进回到市局时,秦向阳正对杨杰、李敞亮、陈恬恬逐个问讯。秦向阳没常乐的话题,只是反复问讯他们的上网习惯。他问了一圈下来,就是没人提暗网。三个年轻人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只差微信、支付宝等密码都告诉警察了。“哎呀!”秦向阳有点意外,他没想到这三个人还挺嘴硬。他有的是招,板起脸再问一轮。他对先进屋的陈恬恬说:“我们接到举报,说你背地里上暗网。国家正加力度净化网络环境,陈恬恬,你说怎么办吧?” “什么网?暗……暗网?什么玩意儿?我平常就是聊聊微信,看看综艺啥的,都说一百遍了啊!”陈恬恬一脸发懵。 “这可是实名举报!”秦向阳继续诈她。“谁啊?叫来对质啊!”陈恬恬急了。见陈恬恬这底气十足的态度,秦向阳愣了一下。 他不甘心地说:“刚才把你们的电脑都带回来了,知道是吧!正彻底检查呢,查出来你再说,可就晚了。” 陈恬恬咬着嘴唇,晃着脑袋说:“查啊!别删我照片!”秦向阳觉得不大对劲,又把下一个叫进屋……陈恬恬等人的电脑放在办公室,逛街回来的苏曼宁正对着电脑忙活,钱进紧上去帮忙。 有钱进加入,进度骤然加快。他们先全面检索了电脑文件,又用移动硬盘保存好机主的文件,然后对电被删内容进行最大限度的恢复……钱进和苏曼宁满头大汗忙了半天,眼都看花了,可结果却令人意外。陈恬恬等人的电脑上很干净,没有任何内容涉及暗网。这跟秦向阳用尽花招问讯,得到的结论是一样的。秦向阳不得不信,那三个年轻人的确从未接触过暗网。 可这不对啊! 暗网,明明是案子的重要特征。不管张海涛还是郭震,他们的下场,都跟“东亚丛林”有直接关系。更重要的是,凶手明明就是冲着常乐暴力事件的行凶者而来! 如果陈恬恬等人从未接触暗网,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凶手的目标不包括他们三个。 理由也只有一个——在当年的校园暴力案件中,这三人只是从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好事。 秦向阳这才准许陈恬恬等人带着各自电脑离开。完事后,他还有点不放心。又找到市局领导,在对方帮助下,从下边的派所要了几个人,让他们操点心,暗中关注一下陈恬恬、杨杰、李敞亮三人,尤其注意目标非工作时段的行踪,以防万一。 剩下的问题,就是失踪的林贝儿了。一个漂亮女孩,单独去外地旅游,失踪一年,能发生什么事?秦向阳实在不到好的借口安慰自己。接下来他们开始检查林贝儿的电脑。 要是这台电脑也干干净净,那秦向阳就不得不对既有的案件特征和走向提出怀疑了。 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了异常,在一个加密文件中找到了很多奇怪的图片。 奇怪在哪儿呢?起初,他们发现那些图片中,有很多猫,各种各样的猫。 再细看时,苏曼宁不禁浑身一抖:图片中很多猫竟然都是死的,而且死状惨烈,让人极不舒服。有的被撕了皮,有的被钉子插了眼,有的被划破了肚皮……凡此种种,画面非常血腥。 秦向阳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怪异之处。苏曼宁不是不敢看,再恐怖的现场她也见过。她只是一时不好接受,那么可爱的猫,竟惨遭毒手。图片很多,但上面只有猫,拍摄者并没把自己拍进去。仔细观察后,苏曼宁在部分图片上发现了小丑的Logo。“这是‘东亚丛林’的Logo吧!” 秦向阳凑近看了看,兴奋地说:“这就对了,规律没错!这个林贝儿,果然还是跟暗网有关联!” 看到Logo那刻,他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心里断定林贝儿怕是凶多吉少。这时,钱进又有了新发现,他找到了个加密视频。 打开视频后,里面显示的是一间卧室。搬电脑时,秦向阳进过林贝儿卧室,虽然就看了几眼,但他很快确定,视里的房间,就是林贝儿的。“不会是虐猫现场吧?”苏曼宁咬着嘴唇,她想不通,那么漂亮的女孩私底下竟对猫这么残忍?秦向阳没吭声。他知道林光祖家是复式楼,林贝儿单独住上面一层。 林光祖两口子都是医生,平时工作忙得很。要说林贝儿虐猫,她有这条件。这时视频中出现了一只黑猫,那猫很肥,皮毛光滑。接着,一个女孩的身影走了出来。女孩脸上戴了个猫面具,看不出长相,她先冲着摄像头打了个招呼。打完招呼,女孩拿出一副白手套戴好,又拿出一块方形的塑料布铺在地上,然后摸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她抓起那猫,对着镜头把玩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征兆地出手,用手术刀划破了猫的脖子。 秦向阳一惊,以为那猫就这么死了。看了一会儿才知道,那猫只是在地上痛苦挣扎,却发不出声音。他这才明白,女孩那一刀,只是划破了猫的声带。看来,女孩是不想让猫叫声传出去。 接下来的画面十分血腥,整整持续了二十几分钟,女孩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猫的生命。 秦向阳没全程看完,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久久凝视着夜空。过了一会儿,钱进的声音传来:“虽然无法确认视频里的女孩是林贝儿,但这虐猫视频,一定早上传到网上了。”“那还用说?图片里的Logo就是证明!”苏曼宁很生气。秦向阳转过身说:“那间卧室,就是林贝儿的。结论很明显,这个林贝儿不但虐猫,还把虐猫影像上传到暗网。我想,复仇者一定会利用这一点。就像张海涛靠变态视频发泄,郭震看杀人直播一样,暗网所起的作用,刚好契合他们各自的需求。那么,针对林贝儿的行为,复仇者会怎么加以利用呢?” 周围安静下来。大家绞尽脑汁,浮想联翩。 片刻后,苏曼宁突然问秦向阳:“林贝儿在哪儿失踪来着?”“鼓浪屿。” “鼓浪屿?”苏曼宁一边说,一边上网搜索。几秒钟后,她站起来道:“没想到吧?鼓浪屿有个外号,中国猫岛。” “猫岛?” “是的!”苏曼宁浏览着网页,说,“那来自于驴友的口口相传,不是官方定义。真正的爱猫之城,是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那里满街都是猫,人人都是铲屎官,到处都是免费食物……至于鼓浪屿,面积不大,却也处处是散养的流浪猫,当地居民会主动给猫提供食物。生活条件上,鼓浪屿的猫跟伊斯坦布尔的猫没法比,却也悠闲自在。你也可以把这个想成噱头,或者旅游名片。” 秦向阳点点头,说:“一句话,就是鼓浪屿户外猫多,对吧!”“非常多!” “它们对虐猫成性的林贝儿意味着什么?”秦向阳这话,其实已不言自明了。 钱进说:“看来,林贝儿去鼓浪屿是有心之举。可她怎会突然失踪呢?”“极可能是复仇者搞的鬼!”苏曼宁说。 “盯住黄赫!”秦向阳突然说,“我们查到校园暴力案之前,黄赫的一系列行为逻辑,还不太清晰,他所谓暗网清道夫的说法,似乎说得过去。现在回头看,就大不一样了。一个神秘的复仇者,一个暗网清道夫,一个在害人,一个在救人,而且,他们的目标还重合了,说这是巧合?可能性有多大?” “如果林贝儿还活着,如果黄赫下一个拯救目标恰恰是林贝儿呢?”苏曼宁自言自语地说,“那只能说明,他和复仇者之间一定有勾当。什么勾当?想不通。总之,不如现在就控制他!” “控制他?”秦向阳反问,“他犯了什么法?如果他没有下一个,或者他的下一个不是林贝儿呢?” 苏曼宁沉默了。秦向阳走近苏曼宁说:“正因为不确定性太多,所以轮到你发挥了。”苏曼宁知道,秦向阳的意思是让她近距离接触黄赫。根据巡逻警员反映的情况,黄赫整天都不出门,这两天就和杨依见过一次面,而且是杨依主动上门。能参考的信息就这些,见到黄赫该如何应对,需要苏曼宁自己琢磨。 “上就上!”苏曼宁说得很爽快,但她的表情还是有些阴郁。她还沉浸在林贝儿虐猫的情节里,她怎么都想不通,看起来那么青春靓丽的女孩,背地里怎么会做那么阴暗的事。 就在这时,钱进又从林贝儿的QQ空间里,找到一篇带锁的日志。“这又是什么?” 那难不住钱进,他很快解锁,打开后才知道,那是林贝儿十年前写的一篇日志。 大家围上去,仔细看起来。看完日志,苏曼宁长叹一口气,她终于明白林贝儿虐猫的心理成因了。日志题目叫《想不通》,原文如下: 今天张老师突然给我换了座,把我从后排调到了前排,跟常乐坐在一起。我不喜欢常乐,长得又瘦又小也就罢了,还看不起同学,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可我想不通,老师们怎么就都对他那么好?还是跟郭震同桌好!我讨厌常乐! 唉!以后我该怎么办呢?给他臭脸色看呢?还是学着老师们那样,把他像宝一样供起来? 唉!真是烦人! 想不通的事,可不止那一件。 今天周末,放学早,爸爸没时间来接我,只好跟郭震一块坐公交回家。快到家时,经过小区旁边的老年公寓,看到很多爷爷奶奶围在一起看热闹。 我走近一看,一下子被吓傻了。我看到一个大叔在杀一只大花猫。 那个大叔用夹煤球的大钳子,把那只大花猫刺得浑身是血,看着都疼。大花猫趴在地上,好像起不来了。可是那个大叔刺它一下,它就使劲拖动身体,张开嘴,龇着牙,朝那个大叔冲一下。他又刺一下,它就又冲一下……我叫了一声。大人们这才看到我,不让我看,让我走。我偏不走,他们后来就不管了。我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这么对它? 旁边有个爷爷说,那猫是流浪猫,来到老年公寓有一段时间了,一早一晚总是乱叫,弄得大家休息不好,他孙子每次来,都没法专心写作业。 爷爷还说,它最近还生了五六只小猫,都躲在门卫房后面的角落里。那里有个简易的狗棚,是以前有个保安搭的,后来狗被弄走了,狗棚还在。爷爷说要是小猫长大了,成天叫,那还不乱了套? 我说,那可以把它们带回家养啊。爷爷说它们脏兮兮的,没人爱养。赶也赶不走,走了又来,干脆就这么除掉比较好! 我说,大猫没了,那小猫怎么办?爷爷说小猫早被除掉了,这是第六只了,但是公猫还没抓到。 这时,有个戴墨镜的婆婆对拿钳子的大叔说:“那猫尾巴真不错!给我吧!” 大叔就把猫尾巴割断,交给了那个墨镜婆婆。墨镜婆婆把猫尾巴拿在手里,捋了捋,看起来挺开心。 我真想不通,她要个猫尾巴做什么?后来,大花猫不行了,钳子大叔把它丢进了垃圾桶。我对他说了句,还是别弄了吧?要是那只公猫再来。墨镜婆婆在旁边说,小孩子懂什么,不知道这里面的乐趣。回到家,我很郁闷。那么残忍的事,墨镜婆婆居然说里面有乐趣?那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我想了整整一晚上。唉!想不通。 我想不通的是,想不通的事,怎么就这么多?再这么下去,我想我会疯掉的!晚上我问爸爸,老年公寓的爷爷奶奶都是什么人? 爸爸说,那里有一些孤寡老人,也有些人因为儿女常年在外,才聚集到那住。爸爸还说,往后,社区里的老年公寓会越来越多的,是个趋势…… 趋势?想不通。正好是周末,第二天我又去看,结果大公猫也被他们弄死了,还是钳子大叔干的。墨镜婆婆这次没要猫尾巴,而是把大公猫的尸体带回家了,她说她看上了大公猫的皮。 唉!可怜的大花猫和大公猫!唉!可怜的我! 唉!生日快快到来吧!我要祝我自己,告别烦恼,往后再也没有想不通的事! 看完日志,苏曼宁愤怒了。日志中的钳子大叔、墨镜婆婆,他们谁能想到,自己的言行竟改变了一个孩子的一生。很明显,林贝儿爱钻牛角尖,甚至有一定程度的强迫症,遇到不好接受的事,她爱瞎琢磨,却总是想不通。想不通怎么办?要么抛诸脑后,要么就去亲自试一试。她什么时候尝试杀死第一只猫,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念念不忘墨镜婆婆所说的,那里面的乐趣。 苏曼宁无心分析那些独居老人的心态及其成因,她只感到深深的无奈。为什么孟母三迁,择邻而居?她终于真正明白这句话了,环境对孩子成长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秦向阳和钱进可没她那么细腻。等她回过神来时,钱进已经把自己掌握的情况说了一遍。常虹当年跳了黄河,尸体没找到,秦向阳不以为怪,引起他注意的是常家耀那几本书。 《黑客实战》《网络入侵与反入侵》,这种书出现在网咖老板常家耀家里,能说明什么?一般人谁看这种书?而且书的封面很陈旧,说明被时常翻看。当然,也可能刚买回来时就是旧书。可常家耀并不缺钱,反倒买两本专业性极强的旧书看?没人信。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常家耀故意放在那的呢?秦向阳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也是最小的可能。接着他又否定了。 原因有二。 一、常家耀不知道钱进突然登门拜访。既然他不知道有警察上门,怎会提前放上那几本书?反过来说倒更合理,正因他不知道有警察去,才没来得及把书收起来。 二、故意放上那几本书的前提是对案情细节了如指掌,最起码,常家耀得知道举报张海涛的邮件是从网咖发出的。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再故意放书,那等于引火烧身,从而引起警方对他的怀疑。谁这么傻? 分析来分析去,常家耀实在可疑。秦向阳果断采取行动,调了四名刑警,连夜分组,二十四小时秘密监视常家耀的一举一动。 安排好这些,已是半夜时分,众人这才分头休息。第二天苏曼宁起了个大早。她已经很久没那么长时间面对镜子了。警局宿舍里可没梳妆台,她把逛街买来的化妆品堆放在洗手台上,又把杨依的照片摆上,然后开始捯饬。 除了身材上她比杨依略高那么一点,主要区别有两个:杨依长发,她短发;杨依常穿暖色系衣服,她是冷色系。 半个多小时过去,当她打开门时,等在门外的秦向阳很吃了一惊,他看见“杨依”款款地走了出来,紧接着,“杨依”打了个喷嚏。 秦向阳这才知道,苏曼宁为了弥补自己跟杨依声音上的不同,昨晚故意把自己给冻感冒了。 苏曼宁是那天下午见到黄赫的,进门前她鼓足了勇气。与此同时,钱进入侵了杨依的手机,防止她给黄赫打电话。秦向阳则等在杨依诊所附近,要是杨依出门,他会跟住,要是发现杨依去黄赫家,他就以问讯的名义,把她带回警局。 见到黄赫后,苏曼宁很惊讶,她记忆里那个阳光自信的青年,可不是眼前这副萎靡不振的邋遢样。她哪知道黄赫这几天的煎熬?好在黄母看起来一切如常,并没收到来自小丑的恶意信息,黄赫才不至于内疚到崩溃。 房间里开着电脑,拉着窗帘,很暗,那增加了苏曼宁的安全感。“你怎么来了?”黄赫关掉显示器,招呼苏曼宁坐下,对自己的邋遢形象不以为意。 见到黄赫,苏曼宁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这出乎她的预料。她本以为事情过去那么多年,自己会很淡定。 这活儿真不好干!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努力调整着情绪,试探着小声问:“你还好吗?” 尽管人感冒后的声音都会改变,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跟杨依差多少,只能尽量放低了音量。临来之前,她听过对杨依问讯的录音,她总感觉自己的声音跟对方差很多,根本不是秦向阳说的那样,差别不大。 可是黄赫似乎并未意识到什么,他叼着烟,头也不抬地说:“感冒了?”说完,他起身去倒来一杯热水,顺势拉开窗帘,打开了窗户。苏曼宁接住水杯,过了一会儿,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接下来?”黄赫抬头审视苏曼宁,问,“什么意思?”苏曼宁赶紧喝了一小口热水,才说:“我是说,还用我帮忙吗?” “你觉得呢?”黄赫自嘲地笑了笑。“我不知道!”苏曼宁摇摇头说,“你这样的人,我没见过。暗网清道夫,呵呵。” “我也不知道……”黄赫拿起烟又续了一根,想了想,说,“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系你的,我是说万一。” 苏曼宁咳嗽着点点头,说:“可是,我已经不想帮你了。”“哦?为什么?” “都是些失败的体验,不喜欢。”“唉!也是!”黄赫叹了口气。“不过,我挺佩服你!”苏曼宁转口说。“佩服我?你今天说话咋这么客气呢?”黄赫再次审视苏曼宁。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那我回去了。”说着苏曼宁站了起来,她实在演不下去了,在心里不停地咒骂秦向阳,根本就是心血来潮,乱搞。 黄赫冲她摆了摆手,他和往常一样,没有送人的习惯。苏曼宁转身就走,可是打开门的刹那,她突然又站住了。她深吸一口气,转回身,问:“当年你到底为什么离开你女朋友?就为了去美国?为了赚钱?”“哦?”黄赫抬起头来,警觉地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好奇!”苏曼宁镇定地说。 黄赫无所谓地笑了笑,把手一挥,说:“陈年往事,有什么好问的嘛!回吧,回吧!” 苏曼宁心里更气了,她本以为黄赫怎么着,也能编个像样的理由,实在没想到他如此敷衍。 按苏曼宁的个性,这时候应该摔门而去。可她告诉自己,正在演杨依,不能那么干,她只好委屈地点点头,轻轻推门离开。 一出黄赫家,她就小跑起来。 见到秦向阳后,她取下假发往后座上一甩,怒气冲冲地说:“不玩了!这活没法干!你该怎么着怎么着吧!” “怎么了?”秦向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自己听!”苏曼宁从口袋里取出录音设备。秦向阳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录音仔细听了好几遍,笑着说:“这不挺好吗? 声音上,我听着问题也不大!”“少来!肯定穿帮了!你以为他真听不出来?”“有没有穿帮,其实不重要。”“不重要?那你折腾我呢?”说着,苏曼宁又打了个喷嚏。“说说你的感受!”秦向阳拿起纸巾递过去。苏曼宁想了想,说:“颓废,他很颓废。” “还有焦虑,不安。他电脑是开着的,我一进去,他就关了显示器。那中间,他总是忍不住看显示器,看了好几次。” “还有呢?”“还有?哦,不停地抽烟!明明我感冒了,还在那抽!”苏曼宁哼了一声,说,“话里话外,我感觉他一直没对杨依说实话,起码没说全,尤其有关他经历那块,难不成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杨依知道他是黑客。”秦向阳说。苏曼宁点头。 “你反馈的是他最真实的心理状态!如果我闯进去,他的表现一定不同。你觉得他为什么颓废,焦虑不安?”秦向阳问起了关键所在。 “这……难说!”秦向阳道:“反过来想,你就明白了!如果他真是单纯的暗网清道夫,不管是出于个人正义感,还是为社会做善事,那么即使他的拯救行动失败了,他也不该那么焦虑不安吧?失望,怀疑自己,这些都可以有,但是……” 苏曼宁眼神一亮,瞬间反应过来。 “所以,我们下一步盯着黄赫准没错,但还需要进一步验证!”秦向阳有把握地说。 “是的!他身上一定有秘密!”苏曼宁恼火地说,“还是那句话,不如直接把他弄进去,问个明白!” “那要是有用的话……”秦向阳发动车子,说,“这样,明天你再去一趟。” “还去?不可能!”苏曼宁抱起胳膊,满脸不悦,可她发现不管自己的脾气怎么硬,面对秦向阳时就是不管用。 “听我的!”说着,秦向阳发动了车子。苏曼宁走后,黄赫继续盯着电脑。他不知道小丑还会不会上线,他很后悔上次的冲动。这两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事就得自己扛,怎么能连累到母亲呢?有些事一旦开始,的确不能后退,否则,一辈子也难以心安。 他也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烟,好在午夜前,小丑终于再次出现。“你终于来了!”这次黄赫先说话。“大孝子,这两天很担心你母亲,对吧?”小丑语带讽刺。“别废话!发资料!”黄赫的话也简洁起来。 小丑那边停顿了片刻,说:“你这么选择,我很高兴。但是,好像有点晚了!” “晚?什么意思?”“是指对你要拯救的人来说。” “也死了?”黄赫突然火了,“那你还上来玩个屁!我警告你,事情到此结束。你若因此打扰我母亲,我一定把你从阴影里揪出来!我发誓!” “别激动!”小丑说,“那人还活着,就是离你有点远。希望你赶到时,一切还来得及,祝你好运。” 说完,小丑发送了资料。黄赫立即打开——第三局。 拯救目标:林贝儿。地点:福建,芋山镇。 黄赫马上定位资料内附地址,发现那是个位于福建内陆山区的偏僻小镇。这时小丑说:“你要尽快赶去,然后想法登录‘东亚丛林’,站内联系一个叫老狗的人,他会带你找到目标。”“老狗是谁?”黄赫哼了一声,心想,这货还是狡猾,就知道他不会这么痛快交出最终目的地。 “老狗是‘东亚丛林’的一个用户名,带路费,我帮你付过了!不过,我提醒你,别试图违规,别动小心眼。就算现在你把老狗和芋山镇这点信息告诉警察,他们也不可能找到老狗,更不可能找到林贝儿。还有,老狗的鼻子很灵的,你要是被警察盯上,老狗是不会出现的!抓紧动身吧,小心警察跟踪你,我相信你的本事!”说完,小丑下线了。 第二天黄赫起了个大早,他一改前几天的颓废,看起来神采奕奕。他一早出门,在附近的加油站给车加满油,然后给母亲买早点。回家后,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连同笔记本电脑一块扔进车里。九点钟过后,他神神秘秘地打了几个电话。待对方回电后,他看了看表,正要出门找杨依,苏曼宁突然来了。 她戴着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进了屋,把带去的早点往桌上一放,说:“吃吧。” “吃过了!”黄赫看了看早点,又看了看苏曼宁,说,“正要找你去。”“找我干吗?”苏曼宁心想,听这口气,难道这小子真没认出我来?她突然没来由地心头一酸,心里那点小虚荣瞬间崩塌了。 她暗暗感叹,看来啥也敌不过时间啊!毕竟都分开六年了,六年前的人就站在这,这货偏偏认不出!想想也是,这么意外的事,谁能想得到呢?咋能凭那么点声音上的不同,就给认出来?看来还是秦向阳说得对,没那么容易区分的。唉!唉! “干活啊!”黄赫语气有些兴奋。 “干活?”苏曼宁摇摇头,按照秦向阳教给她的套路,说,“不干了,这个给你!” 说着,她拿出来一张银行卡。秦向阳的思路很直接,让她继续假扮杨依,以不再帮黄赫为借口,刺激他, 想进一步看看他的反应。“这是干吗?” “你付的劳务费都在里面了,毕竟都是失败案例,没帮上什么忙。”说完,苏曼宁转身就走。 黄赫赶紧上去阻拦,把银行卡塞进苏曼宁口袋。这时他的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随手接起电话,脚底下还在跟着追苏曼宁。“喂?黄赫,我是杨依,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哎,这是我一个客户的手机。 我跟你说,那些劳务费还是还给你吧!”这他娘的咋回事?黄赫一听到电话里杨依的声音,又抬头看了看苏曼宁,一下子呆住了。 “等会说。”黄赫挂断电话。“那我过去找你吧。”杨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你是……小苏?”就算再傻,黄赫也明白怎么回事了。“你好自为之吧!”苏曼宁说完,快步走了。黄赫怔在原地。他想叫住眼前的人,可是喉咙里像塞着块石头。他怎么也想不到,六年前那个曾深爱的人,仿佛穿越时空般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是以杨依的身份。 他知道苏曼宁是警察,瞬间明白她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有任务在身。“我们的路不同!”等苏曼宁走远了,他才轻声说。他望着那个背影,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毅然转身。钱进不是入侵了杨依的手机吗?怎么让杨依把电话打出去了?不是他业务能力不行。他也实在没想到,杨依的诊所里刚好有个患者,杨依见自己的电话打不通,直接就借用了病人的电话。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意外,结果却戳破了苏曼宁的身份。苏曼宁第一时间把意外通知给秦向阳。当时,秦向阳还守在杨依诊所附近,他远远地瞧见诊所里出来一个就诊者,随后杨依也走了出来,他无法判断杨依的去处,正打算上前阻拦,苏曼宁的电话就来了。 接完电话,他没再阻拦杨依,出言安慰苏曼宁:“露了就露了吧,没啥大不了。他今天状态如何?” 苏曼宁说:“那小子今天精神状态非常好,和昨天截然不同,好像打了鸡血!见到我,就说要干活!” 听到这话,秦向阳“咦”了一声,暗想难道他要有新动作?想到这,他发动了车,慢慢地跟上了杨依的出租车。 苏曼宁远远地等在黄赫家附近。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一辆出租车在黄赫家门前停下来。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个穿米黄色大衣的女人。仔细看时,她一下认出来另一个自己:这就是杨依?她看着杨依开门,下车,关门,甩头发,然后转身进了黄赫家,心中悄然生出一股酸涩。 怎么会这样呢?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杨依背影。良久,她脑海里突然钻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那是女人独有的,秦向阳想不到的角度…… 片刻之后,秦向阳的车在她身边停下,响了下喇叭,她才回过神来。见到杨依后,对于刚才发生的意外,黄赫什么也没提。杨依说:“这两天想了想,我还是该把诊金还给你。”黄赫的回答令人意外,他笑着说:“随便!你要是真不喜欢钱,那我也没法子。” 杨依上下审视着黄赫,笑问:“呀!跟前几天比,你今天像换了个人。这才对嘛,男人就该这样!”黄赫点点头,伸出三根指头,然后掰弯两根。“什么意思?” “我的拯救名单一共三个人,现在还剩最后一个!还有兴趣吗?”“还有?” “是的!半途而废可不行!”“你不怕再失败?”“凡事尽力就好!加入吗?”黄赫微微一笑。 杨依把手拄在颌下,盯着黄赫眼睛说:“动机!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太相信你是个无偿的暗网清道夫!我想知道为什么。” “呵呵!”黄赫笑了笑,说,“这事完了,我告诉你。”“真的?”杨依倒背起手,笑道,“再继续的话,那诊金可就不退了哦!”杨依笑得很愉快。可是当她知道此行的目的地,还是吃了一惊,她没想到那么远,更没想到黄赫现在就急着走,连给她回家带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她再三追问为什么。 黄赫只说事态紧急,别的不解释。说走就走。黄赫告别了母亲,开车往城外疾驰而去。 此时,秦向阳才送苏曼宁回到市局。从苏曼宁提供的情况分析,他总觉得黄赫要有什么动作,他才准备安排人去盯黄赫,钱进急匆匆和他撞了个满怀。 “杨依的手机信号,处于高速移动状态。”钱进说。“怎么回事?” “黄赫的新车带GPS定位,我对它进行了追踪。它的位置信号跟杨依手机的位置信号相同。估计,他们要出城!” “跟上去!”说着,这俩人一前一后跑向院子。来到市局派给的那辆警车前,秦向阳突然犹豫了一下。他瞅见一位局领导正从一辆公车上下来,立马改变了主意,上前笑着跟领导说了几句话,伸手拿到了公车钥匙。 他考虑得很全面,警车跟人太扎眼。上了车,他一踩油门飙了出去。这时苏曼宁跑出来冲他喊:“干什么去!” 他停车对苏曼宁说:“跟黄赫。钱进的设备在那呢,你去盯着GPS信号。毕竟违规操作,局里的咱不能用。” 交代好活,他们这才上路。城中拥堵。他们足足开了一小时,才终于盯上了黄赫的车屁股。“小样!看你玩什么花样!”钱进叼着烟坐在副驾驶,盯着苏曼宁传到他手机上的GPS信号,神态悠闲。就在这时,秦向阳的电话响起。接听后,他的脸色变了。那是暗中监视常家耀的那组刑警打来的。 电话里说,半小时前,常家耀突然开车快速驶离市区,还随身带了个大包,他们正在尾随。 “这么巧?黄赫这边才动起来,常家耀那边也动了!不对劲!”秦向阳略一犹豫,降低了车速。 “黄赫和常家耀不能搞到一起吧?我看这是巧合!”钱进说。“要是项西川在就好了!”秦向阳想了想,打电话告诉尾随的刑警,叫他们拦下常家耀的车,看看对方搞什么鬼。“要不,我们过去看看?”钱进说。秦向阳盯着前方黄赫的车屁股,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那组刑警又打来电话:“常家耀疯了,连闯四个红灯,还撞翻一辆电动车,已经驶离市区,根本撵不上!正协调交警配合拦截!” “搞什么鬼?弄住他!”秦向阳说着,一脚把车踩停。“掉头?”钱进眨着小眼问。 秦向阳皱着眉头,用食指不停地敲着方向盘,他实在摸不透常家耀在搞什 么。从结果上说,常家耀的行为,的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常家耀,黄赫,一个有复仇者嫌疑,一个高举拯救者招牌,这两人咋能搞到一块? 他考虑了两三分钟,突然又发动了汽车,快速向前追去,此时,黄赫的车早跑远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刑警再次来电:“按住了!你猜那小子怎么说?他说他约了朋友,出城玩户外,见有车疯狂追他,他才越开越快……” “他放屁!你们开的是什么车?”“普桑,没有警标!”刑警说,“他说把我们当成了追债的。”“核实他玩户外的朋友!” “核实了!对方正赶来!”“真扯淡!先把他弄回局里!”秦向阳大声说。“交警把他弄走了……”刑警无奈道。 这叫什么事?秦向阳越想越气,越开越快,庆幸刚才没掉头,不然再追黄赫肯定来不及了。好在有GPS信号,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又瞅见了黄赫的车屁股。 这时正经过一座高架桥,钱进手机上的信号源突然灭了一个,他仔细一看,发现杨依的手机信号不见了。 他赶紧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车,正好瞅见黄赫关上车窗。“那小子把杨依的手机扔了!”钱进说。“这都粘上了,他就是把GPS拆了也没用!”秦向阳嘿嘿一笑,故意把车距拉到足够大。 他告诉钱进,黄赫扔杨依手机是心有防范,担心被跟踪,这么一来恰恰能证明对方心里有鬼。 这时钱进给苏曼宁打了个电话,叫她试试跟进一下黄赫的手机。几分钟后,苏曼宁回电话说:“这很搞笑!黄赫的手机信号显示在阿富汗山区,哦,又变了,在巴黎了……又……不好!信号变换频率越来越快,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死机!” “这……”钱进瞬间明白了,那一定是黄赫在手机上设置了特殊软件。他用力把烟头吐出窗外,好胜心起,暗道,有机会,得亲自跟他较量一番! 又开了一会儿,车终于出了城。秦向阳远远地看到黄赫的车开进了路边的加油站。加油站里的车很不少。秦向阳看了看油表,见油量几乎是满的,就把车停在路边等着。几分钟后,黄赫的车慢慢驶出加油站,秦向阳立刻尾随。 接下来,令他想不到的是,黄赫的车突然在前方路口掉了头往回开,与他的车擦肩而过。 两车交会瞬间,秦向阳忍不住朝对方的前车窗看去,可是那辆车贴了膜,他什么也没看到,只好跟着掉头回追。 他一口气追出去老远,眼看又要回到市中心了,突然觉得哪里不对。“那小子出来绕这么一大圈,就为加个油?”钱进一听,也觉得不对劲。“真蠢!”秦向阳加大油门追上前车,把对方逼停到路边。还没等秦向阳下车,从黄赫车上冲下来个小伙。 小伙怒气冲冲来到他车前,一把拉开车门骂道:“二逼,你他妈会开吗?”一分钟之后,秦向阳才弄明白怎么回事。那小伙是租车行的,黄赫一早从租车行租了辆面包车,还特意叮嘱,叫人把车开到刚才那个加油站的角落处等着。 黄赫赶过去后,开着面包车走了,小伙再把黄赫的车开回去。就这么简单。 简单得令秦向阳想撞墙。当时加油的车那么多,黄赫要是真加油,怎会几分钟就完事呢?他后悔自己大意,思维惯性,看到加油站,想到黄赫要出门,就以为是去加油的。而且当时加油的车太多,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暗暗责怪自己使懒了,应该把车开进去的。 这就叫大巧若拙。秦向阳甚至怀疑黄赫的脑回路太简单,简单到令不简单的人防不胜防。 小伙的面包车上没有GPS,黄赫耍这么个小心眼,无非就是切断警方的GPS定位。 有人可能会问,因为常家耀的干扰,秦向阳不也中途停过车吗?黄赫完全可以利用那个空当换车啊,何必到加油站多此一举呢?实际上,黄赫的确不知道常家耀的事,他只是闷头按自己的计划行事。 不管怎样,黄赫的计划成了。 钱进忍不住调侃起自己:“咱警察之所以看起来牛逼,其实很多时候,是得益于警察的身份。可是跟踪黄赫,不能走程序,不能公开,不能找异地同行帮忙,换句话说,脱下这层皮玩,我们很多时候还真玩不过别人。” 接着他又指了指路面监控,调侃起黄赫:“简直幼稚!” 秦向阳可没心思调侃,他清楚这么来回一耽误,就被黄赫领先了至少两小时。他再次掉转车头,同时打给苏曼宁,报上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号,以及加油站的具体位置,叫她入侵交通监控系统。 说起来,在处理几年前的多米诺骨牌案时,苏曼宁还曾帮秦向阳远程入侵过别人家的电脑,技术上她也有两下子,可她并非特别行动组的正式组员,让她不走程序去入侵交通监控,她还真有点犹豫。好在苏曼宁就是苏曼宁,只是稍一迟疑,就照办了。 她很快找到了面包车在加油站时的影像,给秦向阳报了它的行车路线。问题是面包车上没有GPS,那就无法启用锁定目标电子信号即时追踪功能。如此一来,可真把苏曼宁累坏了。 所谓监控系统,硬件上无非那么几部分,高速摄像头、窄脉冲发生器、专用工控机及连接电缆等。软件上则包括智能触发软件、测速软件、图像采集软件、图像处理压缩软件、图像存储软件、图像数据传输软件、车牌自动识别软件等。它们能完美地拍下黄赫那辆车的影像,并保存到数据库中,但是,由于缺少GPS信号的自动识别,那就只能靠苏曼宁的肉眼,把它们从成千上万的车辆图像中找出来。 面包车出城后先走了一段国道,随后又绕上高速。苏曼宁紧紧盯着监控画面上的车流,生怕错失目标。几小时后,面包车出了省区,向东开去。 秦向阳不知自己离目标多远。就苏曼宁反馈的情况看,黄赫和杨依除了在服务区短暂停滞,购买补给,一路上再无其他停留。他不由得感叹,这个黄赫发起疯来,还真不能小看。 此外,还有个情况令人震惊——黄赫的油量补给都是瞬间完成的。那怎么可能?原来,当他的车快没油时,他就提前联系下一个城市的汽车租赁公司,让对方按他的要求,派一辆没有GPS系统的面包车加满油,到指定服务区等着。租车所需的费用和身份信息,都是用手机操作的。他赶到指定服务区后,开上新车就走,租车公司的人就开走他的车,等他返程时,再交换车辆。 黄赫这个操作更加大了苏曼宁的监控难度,也增加了秦向阳的追踪时间。一路上算起来,黄赫一共换了四次车。 就这样,经过十几小时的疲劳驾驶,秦向阳发现他们已到达福建境内。又过了大约两小时,苏曼宁告诉他,面包车下了高速。这时秦向阳看了看表:凌晨四点。下了高速后,面包车从国道绕上省道,进而又上县道,最后竟进入山区。 苏曼宁再次头疼起来,她发现车子进了山区后,能利用的摄像头越来越少了。好在黄赫不是铁打的,他的车绕来绕去后,最终进了一个小县城。 苏曼宁大喜,赶紧把目标实时位置报给秦向阳。总算干完了活,她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她咬着牙,心里简直恨透了黄赫。 她觉得黄赫这一路折腾,其实就是故意折腾她呢。至于这种想法有没有逻辑,她不管。 两个多小时后,秦向阳终于赶到那个小县城,并很快找到了目标车辆。当然,它早就不是最初那一辆了。 面包车大模大样地停在一家宾馆门前。 秦向阳和钱进冲到前台,亮明证件,立刻就查到了黄赫和杨依的入住记录。他们这才长出一口气。 为了方便,他俩在一楼开了套标间,并要求前台一看见那俩人外出,就通知他们。 这时前台说:“那一男一女,不久前刚出去。” 出去了?秦向阳很纳闷,这个赶路法,连他都受不了,难道黄赫都不用休息吗? 钱进分析,黄赫的车还在,人就肯定走不远,十有八九去吃饭了。秦向阳觉得有道理,这才和钱进匆匆吃了点东西,完事赶紧回房等着。可是他们一直等到中午,还是不见黄赫回来。如此一来,秦向阳再也躺不住了。他想跟钱进商量,见对方睡得正香,就去找服务员,强行打开了黄赫的房间。黄赫房间里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只是床面有些皱,被子并没展开,枕头放在被子上,这证明黄赫曾在此短暂休息。杨依的房间就更干净,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坏了!难道这俩人走了?”秦向阳心中郁闷,一个人上了街。这是个不大的山间小城,街上到处是茶店,空气里没有南方城市与生俱来的潮湿感,小城三面有山环绕,只有南边一个缺口,在冬日暖阳照射下,满街的人都懒洋洋的。可是,秦向阳却有种不好的感觉。他判断,黄赫外出四五个小时都不回来休息,车却停在原地,这有悖常理,难道这里还不是最终目的地? 怕不是又换了交通工具吧?想到这,他立刻站住了。干脆联系当地的警务部门?不行。 原因还是很简单:一、黄赫没任何犯罪行为,连嫌疑人标签都贴不上,叫当地公安走什么程序?二、就算强行要求当地警方追踪,可是黄赫的手机根本无法定位。这年头,一旦无法掌控一个人的手机,那警方其实跟瞎子没多大区别。秦队长越想越急,在这异地小城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我们先放下秦向阳不提,再说黄赫。话说这一路之上,黄赫的种种行为简直把杨依惊呆了,她没见过那么粗暴的男人,或者说她没想到黄赫有那么粗暴的一面,直接把她的手机扔掉了。她追问为什么? 黄赫坦言,怕被警察跟踪。杨依又问为什么? 黄赫说:“要是警察掺和,第三个人就救不成了。”杨依说:“你恨警察,我理解。可是警察参与了,人就救不成,这不是浑蛋逻辑吗?” 黄赫闭嘴,不言语了。他还要联系老狗,让老狗带路去找林贝儿,要是警察掺和进来,他连老狗都见不上。 扔手机就扔手机吧,可是还不能好好地吃饭、休息,还接二连三换车。对此,杨依又问为什么? 黄赫说,赶时间。赶时间?杨依无语。她一路上连连叫苦,可是黄赫无动于衷。天亮前他们到了那个小县城,开好房间后,杨依倒头就睡。尽管非常劳累,但黄赫没时间休息。这里,是离小丑所说的芋山镇最近的县城,要上暗网联系老狗,只能在此停留。他用自己的笔记本登上“东亚丛林”,按小丑的要求,给那个叫“老狗”的ID发了站内信。老狗到底什么身份?他有过猜测。 在“东亚丛林”上鬼混,能是什么好鸟?小丑说过,老狗会带路,领着黄赫见到林贝儿,为此,小丑还预付给老狗一笔费用。根据这话,联想到林贝儿凶多吉少,再加上这里远离家乡,黄赫猜测,老狗多半是混迹暗网的人贩子。也就是说,林贝儿多半是被老狗给卖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收到老狗的回复,发完信后,他喝了杯热水,然后把被子垫高,仰面躺了上去。 这一路折腾下来,他太累了,可他不敢睡,他想尽快见到林贝儿。见到林贝儿之后怎么办?他早打定了主意,实在不行就报警,最好也别让老狗跑了。这次,说什么他也要把人给救出去。违背赌约?黄赫冷笑,此时不同往日,那算个屁!要是救不到人,那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不管怎样,绝不能再让小丑得逞。躺下后,他先想了想隔壁的杨依,这次让人家受罪了,他心生歉意。接着,他又想到了苏曼宁。他没想到,那个曾经挚爱的人,在多年以后,竟然以那样的方式同他见面。唉!他摇了摇头。他明白,苏曼宁那么做,显然是在窥探他,研究他。 “不就是觉得我的行为怪异,怀疑我,又因为我没有违法行为,而无可奈何吗?”他苦笑。他很理解那帮可怜的警察,一副牛逼烘烘的样子,以为除了他们,这世上就再没有别人去维护公理似的!他一点也不担心警方会找到他。他清楚,要是那个姓秦的有程序可走,他黄赫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可事实恰巧相反。失去了公权力这个筹码,他可不怕秦向阳。 他胡思乱想一会儿,起身去看网上的回复。没有。他又躺下,连着抽了几根烟,再起身去看,这次有了。对方回复,叫他去县城最南边的凤香茶馆等着。城南,凤香茶馆。 杨依到现在都还是迷糊的,她不明白黄赫为什么不休息,却跑来喝茶?这真是疯了!治病也好,救人也罢,没有精力能干成什么! 茶馆不大,有四五桌客人,有的打牌,有的喝茶扯闲篇。一杯浓茶落肚后,杨依总算精神了一点。黄赫看起来并无太多倦意,一直警觉地盯着周围。很快,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茶水已换了三壶,老狗却还没出现。难道地方错了?黄赫不禁着急起来,再次看了看茶店的招牌。 又过了半根烟的工夫,一个人走进茶店,径直走到黄赫桌前,用食指和中指敲了敲桌面,轻声说了一个字:“走。” 黄赫这时才注意到来人。他抬头看去,见来人是个中年妇女,约莫四十来岁,脸色温和,不管是衣着还是样貌都毫不起眼,就像菜市场里随处可见的卖菜大姐。黄赫轻轻吸了吸鼻子,从她身上闻到一股浓浓的茶香。他没说什么,招呼杨依,随着中年女人出了门。茶馆外停靠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三轮,三轮上罩着遮风的篷布。女人径直上了三轮车。 黄赫微微皱了皱眉,拉着杨依也坐了上去。女人发动车子,向城外开去。车开了一会儿,黄赫问妇女:“你是?老狗?”那人只顾开车,没吭声。“你怎么知道约你的人是我?”黄赫叼起烟,又问。 那女人说:“茶馆里一共十四个人,就你俩是外地人,你还带着个背包。”黄赫笑了笑,挑衅似的说:“你就不担心我是警察?”女人说:“我可没说相信你们,我信小丑,他不可能砸自己的买卖。”“呵呵!”黄赫笑道,“万一有狗跟着我们呢?”女人说:“我在茶馆附近蹲了一个多钟头,要是有狗,我能看不出?”“你很自信!”黄赫点点头,说,“你干‘老渣’这行多久了?”黄赫说的“老渣”,就是人贩子的意思,他天天泡在网上,对一些行业黑话门清。他这么说,无非是想摸摸对方的底。 女人沉默了半天,开口道:“你找人就找人,话太多!要不是小丑找上我……” 听这话,黄赫断定这人就是老狗了,只是他没想到,老狗竟是个女人。说话间,三轮车已出了城,不久后上了山路。“我姓黄,该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喂喂’的吧?”黄赫强行找话题。 “随你便。”“那就叫你老狗。”女人嘿嘿笑了两声。 “你就没辆好点的车?”黄赫见杨依吹了山风,一脸苍白,连连抱怨起来。那女人却再不言语了。一个半小时后,三轮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黄赫看了看路边商店的招牌,知道这里就是芋山镇了。下了车,老狗带他们进了一家小旅馆。“怎么不走了?”黄赫纳闷道。 老狗看起来跟旅馆老板很熟,她开好房间,才对黄赫说:“现在走,到不了的,明天趁早走才行。” “那么远?”黄赫紧皱眉头,他实在不想耽误时间。老狗懒得理他,径直进了自己房间。黄赫无奈,只好招呼杨依也去休息。 过了一会儿,老狗出来找到黄赫,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我得同你讲讲规矩。” “你说!”“你们找的那丫头,被弄到深山里给人家当了媳妇,那是银货两讫。你们要想直接带她走,那不可能,她亲娘来也不行。”“哦?” 老狗道:“那里七八十户人家,都是一条心,你们想直接带她走,非打断你们的腿。说句难听的,这十来年,还没一个丫头从那跑出去过。有些性子硬的,跑几回被抓几回,最后干脆就给你整残了,弄到更深的山里去。” 老狗说的这些很像电影《盲山》里的情形,黄赫在美国时看过。听到这,黄赫紧紧地抿起了嘴,现在还有这种事?他不大信。“你不信?”老狗看透了他的心思,冷着脸说,“那我领路,你去试试。”黄赫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怎么办?” 老狗说:“十八万。”“十八万?”“是的,现金。” “娘的,在城里你不早说?”黄赫急了,“这荒山野岭的,上哪给你弄那么多现金?” “这镇上有银行,好几个呢,你直接把钱给我就行,剩下的我去交涉,你不用管。” “太多了!便宜点!”黄赫开始讲价。老狗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看来非搭上十八万不可了,这笔钱得记在林贝儿她爸妈账上!黄赫想了想,没好气地叫住老狗,说:“我给你手机转账!” “手机?你当我傻呢!”老狗干笑了两声。“切!现金就现金!你这两头吃呗,收了小丑的,还来扣我的。”黄赫明白对方心思。 “你当十八万多?这里头有主家的本钱,现在你想把人带走,主家不得再赚点?” “你倒不如干脆说,一个人你卖了两回!”黄赫冷笑。“嘿嘿!卖两回?是你自己找上门来,又不是我求着你!”老狗不屑地说,“要不是凑巧那丫头刚给人家生了孩子,你这外快我还真不想赚!”“怎么说?”“她要是还没给人家生孩子,就算我去交涉,人家也不同意。”“孩子生了?” 老狗点点头,说:“就在大前天。”大前天?黄赫想,大前天不就是小丑交代任务的时间嘛,看来,小丑对这边的即时情况了如指掌,一定没少跟老狗沟通。“没想好?还是钱不够?”老狗催促起来。黄赫知道再无回旋余地,无奈地笑了笑,回房间拿上卡,跑了好几家银行,才把钱凑足。但他没把钱直接交给老狗,他怕她悄没声拿钱跑了。一夜无话。第二天天一亮,三人采买了些食物,带上钱,趁早上路。出了镇子,接下去的路变得崎岖起来,越来越难走。大概两小时之后,硬化路面就到了头,后边成了石子路。这时黄赫才明白这女人为啥要开个三轮车。 山间小路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是摩托车,汽车不好开。可是他们一行三人,摩托车就远不如三轮车得劲了。 黄赫捏了捏手里的食物,暗道,看来林贝儿真是被弄到深山里去了,怪不得小丑说,没老狗甭想找到人。 一辆三轮车,三个人,歪歪扭扭,走了十来个钟头,赶在天黑前,在一个山间小村落前停了一下。 “到了?”黄赫警觉起来。老狗指着前边的一个小村落,点了点头,说:“待会你把钱给我,事完了,这辆车我借给你们载那丫头,她才生了孩子。不过现在太晚了,你们只能留宿,明天走。” “那你呢?”“我明天搭老乡的摩托车!”老狗想了想,又指着远处说,“对了,这里信号差,你们要是打电话,得到那边的山梁上。”黄赫点点头,挎上钱袋子,下了车,随着老狗往村里走去。杨依也跳下车,快步走到黄赫身边,小声说:“你这都安排好了,里边没我什么事,早知道,我还不如在城里等。”黄赫白了杨依一眼,笑道:“谁说没你事?林贝儿有这么个经历,她心态能好?回去路上,还得指靠你多开导!”杨依微微一笑,点头称是。 那个村子依山而建,有七八十户人家,由于地形限制,门户之间隔得很散,没什么规则地分布在山体周围。这个门户上的散乱跟村民们一致对外的齐心,形成了鲜明对比。 暮色苍茫。村里飘起炊烟,远处不时传来狗叫声。这景象一片祥和,让人觉得这个深山中的小村子并无与众不同之处。 老狗推着车走在前头,偶尔有村民路过,还有人跟她打招呼。三人弯弯绕绕,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老狗突然停下来,指着村西头一处院落说:“就是那家了。”“总算到了!”黄赫点点头,振奋起精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在这时,突然从西边跑来一个妇女,那妇女怀抱着个半大孩子,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大声喊道:“杀人啦!老朱家媳妇,杀、杀人了!”“谁家媳妇?”老狗迎上抱孩子的妇女,忙问,“怎么了?谁杀人了?” “老朱家,老朱家媳妇,杀人了!一家子全完了!刚才我去串门……”抱孩子的妇女惊慌失措,说不下去了。“怎么回事?”黄赫急忙上前问。“坏事了!”老狗扔下三轮车,当先往西跑去。 老朱家在村子最西北角,石墙木门。围墙不算高,却也无法平视院内。黄赫背起包,跟着老狗百米冲刺,一口气冲进老朱家,杨依紧跟在后面。 抱孩子的妇女没跟上去,抱着孩子往回跑,结果一不留神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这就是人受了惊,腿脚不瓷实。这一摔之下,孩子倒没怎么着,却把那妇女摔得半天动弹不得,连连呻吟,大大延迟了她喊人的节奏。 老朱家三间正房,两间偏房。正房一间东屋,一间西屋,中间是堂屋,堂屋靠后窗的位置垒着灶台,上边还贴了白瓷砖。 众人一冲进大门,就见院子里趴着个人。老狗见状浑身一抖,借着还微亮的天光,认出那人,急忙上前颤声道:“栓子他爹?老朱?”老朱脸朝下趴着早没了动静,后背上露着个血窟窿,脖子上也到处是血。“完了!”老狗跑进偏房。偏房的沙发上有个老人,浑身颤抖,肚子上还在流血,眼看也不行了。“老朱他爹?栓子他爷?”老狗唤了几声,回到院里,这时黄赫早冲进了正房堂屋。 一进堂屋,黄赫钉在了原地。屋里亮着灯,灶台上趴着个女人,上半身趴在那口大锅里,脚下的添柴口还冒着烟。 “栓子他娘?”老狗也冲进屋内,哆哆嗦嗦往灶台走了两步,试探着叫了一声。 这时,跟堂屋连接的东屋里,突然传出一阵“嘿嘿”的笑声。那笑声持续了一会儿,突然又变成儿歌。 黄赫放下背包,抬腿一脚,踹开了东屋的房门。里边黑漆漆的,看不见人。老狗挤进门口,一把拉开了灯,只是用力太猛, 把灯绳扯断了。杨依朝里看了一眼,赶紧躲在了黄赫身后。 东屋床沿儿上坐着个女人。女人穿着件红袄,披头散发,看不清样貌,她左手抱着个婴儿,右手垂在床上。 黄赫顺着女人右手看去,见她手里正握着一把大剪刀。剪刀呈暗褐色。黄赫借着灯光仔细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那把剪刀上全是血。女人垂着头,继续唱儿歌,对来人全无反应。 突然,儿歌停了。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说:“乖宝宝,宝宝乖,你是妈妈的小猫咪。猫咪好,猫咪乖,能吃能睡真可爱!喵!宝宝,你跟妈妈学。”那孩子睡得正香。 “喵?”女人抱起孩子看了看,突然使劲摇着孩子的头,激动起来,“你倒是叫啊!你不乖!坏孩子!坏猫咪!垃圾!畜生!” 孩子被摇醒,哇哇哭起来。“麻烦大了!”老狗往前走了两步,试着叫道,“林贝儿?”对方毫无反应,嘴里继续不停念叨。“她就是林贝儿?”黄赫心里连连叫苦,希望老狗说不是。“是的!”老狗苦着脸点头。这时,林贝儿猛地抬起头朝四周看了看,然后转脸盯着黄赫说:“这里到处都是猫!说好的直播呢?怎么还不直播?”她话音未落,突然毫无征兆地举起右手的剪刀,狠狠地朝孩子扎去。黄赫一直盯着对方,见此情形,暗道一声不好,抬手就抓住了林贝儿的手腕。林贝儿努力挣扎,把孩子丢到炕上,一口咬到了黄赫的胳膊。黄赫疼痛难忍,奋力夺下剪刀。林贝儿没了剪刀,但还是死死咬住黄赫胳膊,就是不松口。黄赫用力把林贝儿掼倒在床上,趁机挣脱了胳膊,回头对老狗吼道:“去找绳子!” 老狗站着没动,呆呆地看着林贝儿,不知心里在想什么。杨依赶紧跑到院子里,找了根绳子交给黄赫。黄赫不顾林贝儿死命挣扎,硬生生把她的手脚给捆了起来。捆绑完,黄赫叫杨依赶紧到外边山梁上打电话报警。 杨依才要走,他又改了主意:“过会儿我去吧,路太难走!你在这看着她!” 他指了指林贝儿,转身进了院子。他跑到院门口朝外望了望,听到远处有嘈杂声传来,接着转身进了西屋。西屋里也亮着灯。 黄赫进去只看了一眼,差点就吐了。西屋炕上躺着个青年,他猜那应该就是栓子。他记得,刚才老狗称呼院子里的死者时,喊的是“栓子他爹”。栓子全身赤裸横躺在床上,浑身是血,下身被剪断了,双手的指头也被齐根剪断丢在一边,肚子上有个大口子,肠子从里面淌出来耷拉到地上。见此情形,黄赫身子一软靠到了墙上。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林贝儿怎么就杀了这老朱一家?他实在不能接受,自己是尽了全力赶路,但还是来晚了!“妈的!”黄赫暗骂一声,颤着手掏出烟叼上。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听到叫声,黄赫手腕一抖,烟掉到了地上。叫声来自东屋,是杨依发出的。黄赫冲进房间,惊讶地看到老狗正举着剪刀朝林贝儿用力刺去。他毫不犹豫,一脚把老狗踹到了墙上。老狗挣扎着爬起来,重新抓起剪刀,后退了一步,恶狠狠地盯着黄赫。“你他娘的干什么!”黄赫大吼。 老狗吐了一口唾沫,瞪着眼说:“别拦我!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要不死,那我就完蛋!” 黄赫一听明白了。出了这事,老狗是担心警察赶到后,查实她是拐卖林贝儿的人贩子。显然,老狗并不担心这里的村民,她只担心林贝儿。 “放下!”黄赫盯着老狗手里的剪刀。 “呸!”老狗怒道,“她犯下这天大的祸事,死了有什么关系?警察查起来,咱就说她自杀的,那不是顺理成章?你非要为这么个疯子,和我过不去?” 黄赫不言语,脚底下慢慢挪动。 老狗双手握着剪刀指向黄赫,急道:“十八万!这事你别管,我给你十八万!不!三十万!” “闭嘴!”黄赫实在想不到老狗竟如此下作,冷笑道,“说实话,就算不出这事,我也没打算放过你!” “什么?”老狗一下子惊呆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小丑介绍的人竟然早就打算出卖她!这怎么可能? 趁老狗发呆的空当,黄赫闪电般出手,抓住对方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抬起膝盖狠狠顶在老狗肚子上。 就在这时,被捆着的林贝儿突然抬起头,一张嘴又咬住了黄赫的左小腿。黄赫没想到生出这么个变故,暗暗叫苦,这林贝儿不去咬害她的人,反而来咬帮她的人,看来真是疯了!剧痛之下,他抬起右脚想把林贝儿踹开,可是又心中不忍,只好用力夺了老狗的剪刀,转身递给看呆了的杨依,同时把老狗摔在地上,然后弯腰去撕扯林贝儿。 老狗也没想到林贝儿竟然又咬上了黄赫。“咬得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姓黄的,我先弄死你!”老狗来不及多想,情急之下,很快有了算计,她趁杨依不备,一把夺回剪刀,转身麻利地剪开了林贝儿身上的绳子,又把剪刀塞到林贝儿手里。 老狗算计得明白,林贝儿在那死命咬,黄赫呢,正弯腰拼命撕扯,这时候把剪刀塞给林贝儿,那倒霉的定是黄赫。这么一来,就是林贝儿替她解决了黄赫,到时候剩下个杨依,她可不担心,搞不好还能成就一笔买卖。 老狗算计得果然没错。林贝儿侧躺着身子,一拿到剪刀,就毫不犹豫地朝黄赫腰部捅去。这个变故来得更突然,黄赫正弯着腰,浑然不觉,哪能料到老狗来这一手。旁边的杨依却看得分明。 急切间,她上前一步撞开了黄赫。黄赫避过剪刀,吃惊地回头一看,见杨依捂着肚子痛苦地躺倒在地。老狗也没料到,那一下不偏不倚,竟刺中了杨依。此时林贝儿并未停手,继续挥着剪刀乱刺。黄赫再也克制不住,转身用膝盖压住林贝儿拿剪刀的手,劈头盖脸扇了林贝儿十几个嘴巴子。紧接着,他把断绳连起来,重新把林贝儿捆了个瓷实。捆好人,他赶紧去扶杨依。杨依捂着肚子,指了指门口,痛苦地说:“那个谁,跑了!”“你能行?”黄赫急切地问。 杨依点了点头。黄赫拿起床单扯成条,把杨依的伤口缠了起来。这时,院子里响起一阵叫嚷,村民们到了。“你挺着啊,来人了!”他这才放下杨依,起身向外追去。 经过堂屋时,他意外地发现,自己丢在地上的背包竟然被老狗顺走了,那里头除了他的电脑及一些私人用品,还有十八万元现金。 院子里来了十几个人,打眼一看,最年轻的也得四十往上。原因无他,近年来,但凡有头脑、有门路的年轻人,早都进了城,留下的要么上了年纪,要么好吃懒做,或者致富无门,加上环境闭塞,时间久了,山村里大龄光棍就越来越多,这才慢慢助长了买卖人口的风气。 “尸体别碰,什么也别碰!等警察来!”黄赫连着喊了两遍,才穿过人群去追老狗,可是老狗早就不见了踪影,他只好懊恼地返回。 这时,村民们已经拿了床单,把屋里屋外四具尸体都盖住了。“都回去吧!没你们什么事!”黄赫大声说。“回去?你是做啥的?”一个长者问。黄赫没吭声,径直回到屋里,把杨依扶到床上躺好,又找了块布条,塞住林贝儿的嘴巴,这才上山报警。 很快,芋山镇派出所的民警出动了,接着,小县城公安局的警车也拉响了警报。 当时,秦向阳和钱进正在街上吃饭,听到警笛大作,他们马上警觉起来,赶紧开车追上警车,亮出证件一问,这才知道下边一个叫朱家村的山村出了命案。命案?秦向阳当时就一惊,暗道,不会是黄赫那小子进了山,这又出了事吧? 想到这,他俩跟着警车出了城,向命案现场赶去。那天晚上的经历,对黄赫来说是少有的体验。老朱家不大的地方,院里有尸体,偏房里有尸体,正房西屋里有尸体,堂屋里也有尸体,只剩一间东屋可以容纳三个活人,而这三个人里面,又有一个疯子,一个伤者。 对村民们来说,黄赫是个不期而至的陌生人,没有人对他施以帮助,好在最初发现命案现场的妇女,能证明老朱家的祸事跟黄赫并无干系,村民们这才没有为难他。 老朱家的亲戚,最近的也在五里之外,而且山路难行,不可能及时收到消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栓子舅,他是被朱家村村干部朱长贵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朱长贵也不想连夜走山路,可他不知道栓子舅的电话。他知道栓子的手机里有号码,可是朱家西屋里实在瘆得慌,他不敢去找手机。村干部和栓子舅午夜时分才回到朱家村。在朱长贵劝说下,栓子舅没进入现场,他强忍悲痛在朱长贵家凑合了一宿。 黄赫饿着肚子抽了一夜的烟。杨依伤口流血,后半夜发起高烧,除了一些简易救护措施,他无能为力。林贝儿被绑得像个粽子,却一直兴奋异常,不停地扭来扭去,直到后半夜才消停。 警察连夜赶路,凌晨四点到达现场,这速度其实不慢,毕竟在那条山路上,汽车远不如摩托方便。 警方赶到后,相关工作迅速展开,杨依第一时间被送往医院。秦向阳冲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黄赫。这俩人对视了半天,黄赫才慢慢说道:“你还是跟来了,只可惜……”秦向阳把黄赫一把按到墙上,揪着对方的衣领,大声说:“千方百计甩我! 嗯?林贝儿呢?”黄赫默不作声,指了指东屋。这时,有两个警察把林贝儿架了出来。 林贝儿一边走,一边念叨:“猫呢?去哪了?不是有很多猫吗?”“这次我饶不了你!”秦向阳狠狠瞪了黄赫一眼,转身朝林贝儿走去。“她疯了!”黄赫摇摇头,说。 接下来,警方很快还原了案发过程。 西屋是栓子和林贝儿的卧室,老朱两口子住东屋,栓子爷爷住偏房。栓子明显是第一个被害的。可是林贝儿刚生完孩子没两天,怎么就有体力行凶呢?警方分析,恰恰因为林贝儿还在坐月子,所以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痛下杀手。警方在西屋发现一条链子,考虑到林贝儿是被买来的,稍一推断即知,链子是平时用来锁林贝儿的,但是她生孩子前后,那链子肯定没锁。由此可见,林贝儿来到朱家后,一点也不“安分”,一定多次试图逃跑。另外,警方还在院里发现一个地窖,地窖里阴暗潮湿,有老鼠出没,那是朱家用来调教“新媳妇”的地方,但是朱家全灭,林贝儿精神失常,至于林贝儿被关在那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看到地窖和现场的惨烈,秦向阳断定林贝儿一定没少受皮肉之苦。至于那些皮肉之苦和精神折磨以及锁链的长期禁锢带给当事人多大的心理创伤,那谁也说不清。 第二个受害的是栓子妈。杀了栓子后,林贝儿去了堂屋,当时栓子妈正在炖鸡。从现场看,死者头部浸在半锅鸡汤里,为什么这样呢?当时一定是栓子妈正打开锅盖,林贝儿趁机狠狠捅了她一剪子,然后将其按了下去。 结果了栓子妈,林贝儿杀到偏房,那里是栓子爷爷的住处。老朱当时一定不在家,否则不可能不加以制止。他死在院子里,那一定是刚进家门,就被林贝儿突然袭击了。凶案过程很清楚。至于林贝儿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起意,那不好判断。 最先发现现场的那个妇女也找到了,警方对她做了详细询问。她是去串门的,第一眼看到老朱倒在院子里,就放下孩子,上去叫了两声,后来发现情况不对,回头就跑。跑了没两步,才想起来把孩子落下了。回头看时,那孩子已经蹦蹦跳跳地进了堂屋。妇女赶紧跑进屋里抱起孩子,又被栓子娘的惨状吓了一大跳,接着,她又瞅见林贝儿拿着把大剪刀在那唱歌…… 黄赫对秦向阳述说了他进屋后的全过程。秦向阳没想到黄赫还和人贩子搅在了一起。警方立即搜索全村,但没找到老狗下落。 他们对村民逐个询问后才获知,老狗是借了一个村民的摩托车逃离的。如此说来,警方在来的路上,应该跟老狗擦肩而过。可惜的是,那个外借摩托车的村民只是跟老狗比较熟悉,但也不知道对方具体住址等信息。 黄赫提供了一条线索,他在芋山镇住过一家旅馆,觉得旅馆老板应该跟老狗很熟。 有了这个信息,县公安局的几名刑警带上黄赫立刻赶往芋山镇,秦向阳和钱进开自己的车跟上。其余人员留下善后,进一步提取相关痕迹,自不必提。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芋山镇,很快找到了黄赫所说的旅馆。见警察上门,旅馆老板吓了一跳。对老板再三询问之后,得到的结果是他根本不认识老狗,说起来,老狗也就算他那儿的一个常客,他对老狗一无所知。 经进一步查实,老狗在小旅馆登记的身份证也是假的。如此一来,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 秦向阳很不甘心,问黄赫还有没有老狗的其他细节。“她身上有很浓的茶香味。”黄赫想了想说。这时当地一个刑警说:“这里的人哪个身上没茶香?别的呢?”另一个刑警说:“要不回局里模拟人像吧,她的样子你总记得吧!”“不用那么麻烦!”黄赫哼了一声,说,“给我台电脑,能联网的。”秦向阳知道黄赫是黑客,可他也不明白黄赫要电脑干吗。当地刑警更纳闷。 “她顺走了我的包,我电脑在包里!”黄赫说。“你想远程开机,找到电脑位置?”钱进明白黄赫的意思了。“远程开机?”秦向阳和另外几个电脑小白刑警面面相觑。钱进点点头,说:“可以的,只要他的电脑网卡有那个特殊功能。”听钱进这么一说,大伙拉上黄赫直奔镇派出所。到了那,黄赫没用几分钟就搞定了,他指着电脑屏幕说:“县城,狗不理茶店。” 大伙都没想到,黄赫不但这么快就定位了电脑位置,还根据位置坐标,入侵了当地监控系统,直接找到了电脑所在的具体地址。 众人上车,二十分钟后,在狗不理茶店抓获老狗。老狗原名陈花芝,42岁,本地人,精通网络,“东亚丛林”老用户,表面经营着一家茶店,暗地里做“老渣”生意。她连夜骑摩托回家,当时正在补觉,本打算休整一下,第二天就开溜,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警方是怎么找到她的。 黄赫找到了自己的包,钱物俱在。他拿上包就想去医院看杨依,秦向阳坚决不允,强行把他带到县公安局。 有黄赫当人证,陈花芝没法抵赖,她承认是她把林贝儿卖到山里的,但她否认自己是惯犯,坚称自己就干过那一笔买卖。 这是个狡猾的家伙。不过对于警方来说,只要她承认林贝儿的事就好,他们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法子撬开她的嘴。陈花芝再三强调,拐卖林贝儿,她不是主谋,是别人授意的,这明显是为自己脱罪的说辞。 她说,一年多以前,她从“东亚丛林”上看到个赏金帖,发帖者叫“飞鱼”,内容是招募“老渣”,拐卖一个叫林贝儿的人。 “我见赏金不少,就把活接了,我真就干了那一票。”陈花芝信誓旦旦地说。 秦向阳在审讯室旁听,当他听到“飞鱼”那个名字,突然觉得很耳熟。 钱进告诉他,那个名字他们确实见过,当初“东亚丛林”上收购手镯的帖子,发帖者就叫“飞鱼”。 拐卖林贝儿的过程很简单。“飞鱼”给了陈花芝两个信息,林贝儿正在鼓浪屿旅游,她对猫极其感兴趣。陈花芝心眼活泛,业务熟练,她接近林贝儿后,三聊两聊,就提到了猫,还说自己的老家猫更多,比鼓浪屿的还多。林贝儿阅历浅,很快着了道,跟着陈花芝就走,直到被卖进山里。 听到这一段,秦向阳立刻明白了一个关键信息,“飞鱼”就是复仇者,其所作所为,还是围绕着当年的校园暴力事件。 林贝儿的遭遇,显然是对方长期准备,精心策划的结果。对方显然熟知林贝儿虐猫的恶习,并对此加以利用,最终把她“囚禁”进深山。“飞鱼”一定知道被卖进深山的女人,是绝无好下场的,这样也就达成了对林贝儿的惩罚,或者说复仇。林贝儿遭受多少精神虐待,暴力折磨,“飞鱼”才不在乎,至于林贝儿会不会因为受折磨而精神崩溃,甚至奋起杀人,“飞鱼”肯定料不到。倘若真出现那样的结果,对复仇者来说,那当然求之不得。 县公安局刑警的审问基本结束了,他们问秦向阳有没有补充。 秦向阳立刻问了陈花芝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你和黄赫又是怎么接上头的?你拐卖了林贝儿,怎么会平白无故信任一个陌生人?” “因为他是小丑介绍来的。”“小丑?”秦向阳第一次听到这个代号。 “小丑就是飞鱼!”陈花芝说,“这一年来,飞鱼隔三岔五地联系我,叫我去了解林贝儿的情况,并如实反馈,还给了我一笔钱。那要求很奇怪,看在钱的份儿上,我也就照办了。” “都让你了解些什么情况?”秦向阳追问。“就是林贝儿的吃喝拉撒,精神状态,还有老朱家对她干的那些呗。”“哪些?”“就是虐待什么的,怕她跑呗。林贝儿怀孕后照常被锁了大半年。”“接着说,小丑又是谁?你凭啥就相信小丑?”“那是五六天前的事了。飞鱼突然又在‘东亚丛林’上联系我,说按我反馈的情况看,林贝儿也快生了。他说过两天有个人要来接林贝儿,让我去带路。我说胡闹呢,那不是把我出卖了吗?飞鱼就说,来的人不是林贝儿家属,我可以从中再赚一笔,对我没坏处。但我还是不干,我又不知道飞鱼是干啥的,凭啥冒那么大风险?后来飞鱼说,他就是‘东亚丛林’的主人小丑。他还对网站做了即时操作,我才不得不信。” “也就是说,小丑这块金字招牌,换取了你的信任?”“是啊!他搞着那么大的暗网,不可能存心害我,砸自己招牌,再说我和他无冤无仇。至于他有什么目的,我才不关心,有钱赚就行。”陈花芝说。 听了陈花芝的话,秦向阳终于理顺了。怪不得从郭震到张海涛,再到林贝儿,案子的共性里处处有“东亚丛林”的影子。他原本以为,复仇者只是利用暗网做工具,去契合三名受害人各自的需求,他远没想到,复仇者可不只是利用“东亚丛林”,他根本就是“东亚丛林”的创造者。 小丑的出现令人振奋。行动组的任务总目标,就是查清“东亚丛林”的源头,确保网络大环境健康发展,这活儿很不好干。秦向阳也没料到,围绕着当年校园暴力的一系列复仇事件,最终会跟小丑联系到一块,这真是天大的收获。如此一来,小丑的影子就跟复仇者的影子完美地重合了。 陈花芝被带下去后,秦向阳和钱进把黄赫带进了审讯室。严格来说,林贝儿的案子该由当地警方办理。但是,就事实来说,这个案子并非孤立事件,它牵扯越州十年前的校园暴力案,属于行动组长期以来的调查范围,而且它根本上又关联到暗网,当地警方对事情的前因后果一无所知,所以,当地警方更是巴不得行动组把林贝儿的案子认领走。如此一来,秦向阳和钱进就必须接手后续调查了。 黄赫再次提出要去医院见杨依。“那要看你的配合程度,你走得了再说!”秦向阳语气严厉。“这是要审我?我犯哪门子法了?”黄赫斜眼瞅了瞅审讯室的牌子。“这是合法问讯!别挑那些细节了!这要是十年前的执法环境,早给你铐上了!”秦向阳拿出烟递给黄赫。黄赫闷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说说吧!你那些秘密!你是怎么跟复仇者搞在一起的?”“复仇者?”黄赫不明所以。“郭震、张海涛、林贝儿,都是十年前一宗校园暴力案的当事人,他们先后出事,而你,又先后充当他们的拯救者……既然都是聪明人,再绕圈子就没意思了!”秦向阳一句话,点明了所有事情的逻辑。 听到这话,黄赫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原来小丑真是个复仇者!这一切,果然是早有预谋啊!怪不得每一局,自己都无能为力! 张海涛出事后,他早就有过这方面的疑虑,只是由于他无法接触到秦向阳所掌握的事实,所以一时无法佐证自己的判断。今天这一场谈话,才让他拨云见日。 他在心里把所有事情的逻辑捋了一遍,感慨万千,输掉所有赌局所带来的挫败感由此减轻了很多。同时,他深深感叹郭震、张海涛,以及林贝儿的悲惨遭遇,他自问已尽己所能,只不过小丑谋划在先,遗憾,由此注定。 他连着抽了两根烟,才问秦向阳:“这么说,张海涛出事,的确是有人提前谋划的?” “没错!具体原因就不谈了,浪费时间。”“那宗校园暴力案又是怎么回事?”“那些细节对你没意义!” 黄赫点点头,释然道:“你的话,证实了我的判断,我也怀疑过小丑。”“小丑?”秦向阳正要点烟的手,一下子停住了。“是的!”黄赫说,“所谓暗网清道夫,只是个幌子。一切的起因是小丑找 上我,跟我约定了三场赌局。”“赌局?为什么?” “他请我做‘东亚丛林’的攻击者,我进攻,他防守;我发现漏洞,他弥补漏洞!” 秦向阳倒吸一口凉气,说:“你没同意?”“是的!”“所以他才跟你赌,而你当时满心不服对吧?” “我就是为了救人!再说,我父亲的遗物是小丑买来还给我的,还有对陈一龙的暗网赏金令,也是他发的!说起来,他算对我不错!” “陈一龙的赏金令?那个Y,原来是小丑!”秦向阳恍然大悟,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之前所有的疑点顿时通透。 他搓着鼻头,说:“原来如此!看来,小丑对你,真是用心良苦!”说完他又很快意识到,原来小丑的目的,不仅仅是复仇这么简单。他对黄赫下这么大的血本,跟黄赫绕着圈子玩游戏,竟是为了利用黄赫去完善“东亚丛林”,这该是多大的野心! “可是……”秦向阳禁不住“啧”了一声,马上意识到一个蹊跷之处:小丑为什么偏偏认准了黄赫呢?难道世上就没有别的黑客高手了?还是说,黄赫当真是独一无二,值得小丑这么做呢?他轻轻摇了摇头,很是想不通。 他很快放下心里的小疙瘩,继续问:“林贝儿的事,你不觉得很可悲吗?为什么不提前报警?” “报警?以你们的做派,报警了,老狗还能出现?老狗不出现,我连林贝儿在哪都他妈不晓得!”黄赫满脸不屑。 “你也是事后假设!知道你对警察素有成见,也许你真的错了!”秦向阳若有所思地说。 黄赫哼道:“少来!先不说小丑把时间点卡得很准,长期让老狗观察、反馈林贝儿的情况,直到林贝儿生了,才跟我玩这一局,单说老狗。她把我约到一个茶店,结果怎样?她躲在暗处,至少观察了一个半小时!我要是早报警,以你们的风格,又是和我耳机通话,又是在附近埋伏,保不齐人家看不出破绽。为了找到林贝儿,我不冒那个险!” “唉!可你还是掉进了小丑的坑里!”秦向阳叹了口气。这时黄赫突然问:“你们又是从哪冒出来的?跟我过来的?”秦向阳没吱声。黄赫哼了一声,站起来冷着脸说:“现在我能走了吧?”秦向阳想了想,同意他去看杨依。 杨依的伤不算重,但是失血过多,手术后非常虚弱。这多亏了林贝儿刺那一剪子时姿势不对,再加上杨依当时推开黄赫后,跟林贝儿之间还有段空当,要是那一下捅到黄赫身上,恐怕黄赫就没这么幸运了。 不管怎样,在黄赫心中,杨依的确救了他的命。他很感动,只是有些不大理解,在那个危急时刻,杨依怎么会舍身救他呢?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远不到那个地步。 等到杨依醒过来,医生允许探视了,他才进入病房。杨依脸色蜡黄,朝着黄赫艰难地笑了笑,说:“你是不是有些内疚?有点困惑?呵呵,别有心理负担!我不是舍身救你,那就是下意识反应!我可没想到推开你以后,那一下还能扎到我!要不然……” 听到这些话,黄赫长长地叹了口气,认真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女人。他不得不承认,杨依太善于帮别人减压了。也许这是她的职业习惯所致,但谁又能否认,她本质上就是个善良温和、惯于替别人着想的人呢? “好好歇着吧,我就在外边,有事叫我!”黄赫说。杨依点点头,轻声问:“林贝儿呢?真没想到,她成了那个样子……”黄赫淡然地说:“她在她该在的地方。” “你已经尽力了!” 黄赫点头。“警察没难为你吧?” “还好!”说着,黄赫离开了病房。他走到门外时,杨依鼓足了力气说:“你什么时候回去?别忘了带上我!我可不想自己留在这!”接下来的五天,黄赫一直耗在医院里。他不太习惯在那个固定的空间,长时间跟杨依独处,那种话题聊完四目相对的场景,他受不了。可事实并不是那样,每当他沉默下来时,杨依总会适时挑起新的话题,那种感觉令他很舒服。那些天,他不停地从市场上买来老母鸡,然后找一家饭馆炖好,再给杨依送去。 对此,杨依开玩笑说他是个不喜欢亏欠的人。他心想,救命之恩又岂是几只老母鸡就能偿还。五天后,秦向阳协同当地警方善后完毕,做完交接,找到黄赫问他要不要一块回。 黄赫答应一起走,他看中了秦向阳的轿车。杨依不想自己留下,黄赫和秦向阳商量后,把杨依安排到轿车后座躺着,他和钱进同乘来时的面包车返回。返程中,黄赫还要挨着联系那些租车公司,把车再一辆一辆地逐次换回来。 林贝儿还被关在当地公安局,至于以后在当地法院审她,还是回越州,都得等对她做完精神鉴定后,由两地公安商定。那些程序上的琐事,我们放下不提。 一天后,众人回到越州。杨依又去医院待了三天,其间黄赫全程陪同照顾。三天后,杨依提出出院,想回家静养,黄赫帮她办了手续。杨依回家后,黄赫又去照顾了两天。杨依考虑到这些天黄赫太累了,执意叫他回去歇歇,黄赫才勉为其难地同意。这些天秦向阳他们可没闲着。他们通过上级部门,从各地召集了大批网警中的精英,集中起来攻击“东亚丛林”,寻找它的服务器地址。既然已经知晓“东亚丛林”的创造者小丑就是复仇者,那么这个网站的性质就变了,它不再疑似国外网站,它的创造者为复仇而来,一定是中国人。它极大地破坏了我国的网络环境,不但滋生了大量犯罪行为,更是复仇者手中最锋利的复仇之刃,警方对此难以容忍。 为此,他们也邀请黄赫给予技术支持,可是被一口拒绝了。找“东亚丛林”的服务器地址?黄赫说那不可能!另外,对常家耀的审问也有了结果。有人证明,常家耀那天开车出城,的确是提前约好了朋友玩户外,没任何证据能证明他那天的行为跟小丑有关,意在吸引警方注意力。 尽管秦向阳还是反过来想,要是常家耀就是小丑,或者跟小丑有瓜葛,那么他那天的行为,就是为了间接阻止他对黄赫的跟踪,从而一定程度上减小林贝儿被警方救助的概率。这很好理解,林贝儿那天的疯狂,谁都无法预判,但小丑显然不希望警方及时参与其中,去破坏林贝儿的命运走向。可他这个逻辑缺乏事实支撑,只能被放弃。 黄赫回家睡了一天一夜,他太累了,累到来不及体会林贝儿事件当中的诸多残酷和无奈。 醒来后,他发了半天呆,然后叼上烟,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可是一切都结束了,为什么还开机?是为了找小丑吗?他不知道。 令他意外的是,他一开机,小丑的头像就跳动起来。显然,对方早就等在那了。“是时候做赛后总结了,就像你小时候参与的每一场学校活动一样。”小丑说。“没兴趣,但有两个字送你:卑鄙!”黄赫气坏了。“呵呵,你这人毫无风度,输家面对赢家,应该学会尊重!”“尊重?”黄赫把键盘敲得飞快,“你早早布好了局,设计好了一切,你他妈跟我谈尊重?”“看来你都知道了?” “你以为能瞒多久,复仇者?”不管怎么样,打出“复仇者”三个字,揭露了对方的身份,黄赫还是有那么一丝快意。 “从开始到现在,你总忽略最基本的逻辑:我的身份也好,我的秘密也罢,都跟你没任何关系,也妨碍不到你,对吗?”“但是你已经在跟我玩了,这就有关系了!”“那又怎样?我对你有过任何伤害吗?”“我一直被耍,像只猴子!”黄赫自嘲地说。 “这么说,赌局的结果无效了?你三局皆输,也不愿遵守约定来‘东亚丛林’陪我玩攻防战,对吗?” 看到小丑的问话,黄赫简直懒得打字了。既然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阴谋,他便不再担心小丑向他母亲透露那些赌局,从而给他带去良心的拷问,他问心无愧了! “好吧!我们换个话题,回到我刚才的建议,做做赛后总结。”“你够了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去帮警察,赶紧,滚!”黄赫怒斥。“人性的悲哀!”小丑不理会黄赫,直接打出这五个字。黄赫使劲揉了揉脖子,然后抱臂盯着屏幕。小丑继续说:“据我入侵警务系统拿到的资料看,事情的经过是林贝儿杀了老朱一家四口,还差点杀死她自己的孩子,至于她有没有自杀的想法,那谁也不知道。那个过程当中,老狗还想杀你灭口,你被杨依所救。老狗趁机逃走,还不忘顺走你的包,却又自食其果,被你远程定位……你不觉得这整个过程,很有探讨价值吗?” “闭嘴吧!”黄赫忍不住说,“林贝儿之所以失控,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你是所有悲剧的源头!” “我不同意,我顶多算个中间的助力者,远不涉及根本!”“不涉及根本?你对林贝儿了如指掌,知道她有虐猫恶习,趁她去猫岛的机会,设局让老狗把她卖进深山!你还了解朱家村的阴暗面,早断定林贝儿会遭受长期非人折磨,并且处心积虑安排老狗,隔三岔五去观察她的即时情况,去满足你内心的邪恶!这还不够卑鄙?” “呵呵!你恰恰忽略了最关键之处,林贝儿的狠辣和疯狂是她长期虐猫累积的结果。她的虐猫恶习发自于她本心。我只不过算个合格的观察者,了解到了她内心的阴暗面而已。她若本身健康,当年就绝不会涉及那场校园暴力事件。她自己的本心,才是所有悲剧的源头!” 黄赫一时无言,他皱着眉考虑片刻,说:“即便如此,如果没有你这个助力者,没有你推她一把,她就绝不会有那个下场。你敢正视自己内心的仇恨吗?”“我对你这点总结很满意,如你所说,正因为我从来都是正视仇恨之心,而非虚伪逃避,才苦心设局!如果林贝儿他们都是正直、温和的,那我的仇恨之心又从何而生呢?”“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该学的,是放下。” “放下?老朱家折磨林贝儿时,放下过兽性和淫欲吗?一身罪恶的老狗发现会被你出卖时,放下过愤怒吗?老狗逃跑看到你的包时,放下过贪婪吗?村民们看到杨依受伤,看到你们没吃没喝,放下过冷漠吗?林贝儿产后发现锁链被解开时,放下过憎恨吗?还有郭震,他放下过执着吗?张海涛,放下过懒惰吗?王晶莹,放下过傲慢吗?当年校园暴力案中的孩子,放下过嫉妒吗?哦,对不起!我说得并不准确!我的意思是,比如憎恨,比如贪婪,比如愤怒,比如嫉妒……那些有强大破坏力的魔鬼,它们不是无端生出来,它们总有个最初的施予者。总不能你施加给了我仇恨,再做出一副出世的姿态,叫我放下吧?这是伪善!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真正的善良是什么?不是一味教化受害者放下,而是令所有人根本无须放下!” “不是一味教化受害者放下,而是让所有人根本无须放下?”黄赫咀嚼着这句话,一时发起呆来。 “我扯远了!我们不谈理想状态,谈现实!”小丑没给黄赫过多思考时间,继续说,“我给你准备的三场赌局,对你的人生经验弥足珍贵。它们处处充满对人性的考验,就像三面镜子,让丑陋的人性无所遁形,让恶行自食其果。” 看到这段话,黄赫的手跟着一抖,差点打出“是的”。他内心拒绝小丑的任何说教,可理智上又觉得小丑的一些话并没错。小丑的总结冷血而残酷,却透着真实,远离虚伪。“那又怎样?你还是错了!错在哪?人性是经不住考验的,不管它善的一面还是恶的一面。你每天都把钱丢到一个诚实的孩子脚下,总有一天他不再上交;你次次出差给你的女人带东西,一旦你忘掉一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会质疑你的忠诚!人性与生俱来,它的阴暗与光辉同在,那不是人性的错。它的光辉需要赞美,它的阴暗需要引导。考验?除非你面对的是上帝!”黄赫打开窗吸了一口冷空气,那让他的头脑越发清晰。 黄赫打完字后,屏幕对面停顿了一会儿。很快,小丑的话又跳出来:“不否认,你说得很有道理,那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大方向。在那之前,你必须面对一个个具体的因果,否则还要法律干什么?”“没错!既然你提到法律了,就更应该迷途知返。”黄赫说。“迷途知返?作恶的人,一定能受到法律惩罚吗?”“法律也不是万能的。”打这句话时,黄赫感觉自己的语气像个警察,那让他很不适应。 “呵呵!既然你承认法律不是万能的,就是说一定会有漏网之鱼喽?请问,你面对一群可恶的漏网之鱼时,会怎么做?” “我?”黄赫一下子卡住了。小丑无意欣赏他的窘态,继续说:“比如你不了解的那场校园暴力事件,当年的郭震和林贝儿都不满十四岁,依照既有的惩戒措施,他们杀了人,但无须负任何责任!在惩罚为零的事实下,你觉得他们会自责吗?会反思吗?会认错吗?会后悔吗?会在他们以后的人生中善待一切吗?那样对被害人公平吗?对一辈子没害过人的良善大众公平吗?” “一个老话题,法外惩罚如果成为共识,社会还有秩序吗?我看没有继续讨论的必要。”黄赫说。 “谁和你讨论法外惩罚了?我只是问你,那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我?”黄赫再次卡住。“面对你的内心,小伙子,不要总当自己是个清高的旁观者。”“我不知道。”打完这几个字,黄赫怔怔地盯着窗外。“如果我再给你一个有力的工具呢?比如‘东亚丛林’。” “你面对过种种人性考验,见证过血淋淋的人性之恶,你有强烈的憎恶之心,你的内心是个相对纯粹的人。更重要的是,你习惯了0和1的逻辑世界,它们就像善恶一样分明。我在想,也许,你比我更适合做‘东亚丛林’的主人。” “什么?这货疯了吧?不叫玩网络攻防战了,改叫我接管‘东亚丛林’了?”黄赫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发什么呆啊?对你来说,那不是黑化,是升华!”“升华……”黄赫哭笑不得。“‘东亚丛林’上集中了各种各样的渣滓。既然渣滓们选择了丛林,那么丛林就是他们的坟墓。吸毒的,绑架的,贩卖人口的,交易军火的,地下博彩的,搞色情的,倒卖赃物的,造假的,贩卖公民信息的……你能想到的罪恶,这里都有。这里没任何约束,会让他们尽情放纵人性之恶,直到沉沦地狱!这里是血色丛林!这个世界是辩证的!世人鼠目寸光,当它是罪恶天堂,其实它根本的作用恰恰是把罪恶集中起来,再消灭罪恶!你难道还看不透?” “你……简直……”黄赫无语了。小丑紧接着说:“我选择你,正是相信你的正义感,而不仅仅是你的技术能力。看吧!夜,如此黑暗!黑暗背后,有足够多的法外之地,漏网之鱼。你所说的法律,只是个敦厚、守规矩的孩子。可是有很多事要想办成,更需要野孩子!我相信,为了你心中的正义,你一定会利用它,去惩罚任何你想惩罚的、该被惩罚的恶棍。它会成为你手里最犀利的工具!” “野孩子?我……别说了!”面对小丑的连番轰炸,黄赫实在不想继续谈下去了,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海里,迎面不断扑来一个又一个滔天巨浪。那令他窒息,无所适从,同时还有一种很深的孤独感,转眼间,他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世界了。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黑,什么是白?小丑的话,仅仅是高级语术吗?那里面的逻辑,天衣无缝,处处渗透着用心和智慧。黄赫不得不承认,他根本无力反驳。这他妈是洗脑吗?他想关掉显示器,可是浑身无力,紧接着他的头突然疼起来。 “夜,如此黑暗!好好睡一觉吧,孩子!你需要消化!”“我……你……”黄赫感觉双手僵住了。“差点忘了!”小丑突然又加了一句,“你很快还会另有任务,那是我送你的最后一堂课!非要问为什么,那就当作赌局的补丁吧!”说完,小丑的头像暗了。 小丑下线后,黄赫一夜未眠,他陷入了小丑的逻辑体系里,怎么绕也绕不出去。真正的黑客,本就与日常世界格格不入,尽管如此,他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突然成为暗网世界的老大,那岂不是真成了黑暗中的老鼠? 可是,在小丑的规划里,“东亚丛林”似乎独具魔力。试想,一个有特殊世界观的人,接管了“东亚丛林”,就像小丑所描述的,通过强有力的地下宣传工作,把更多的渣滓集中起来,让他们尽情放纵人性之恶,让他们加速沉沦,早日品尝恶果;甚至让它成为法外惩罚的独特工具,就好比小丑针对郭震、张海涛、林贝儿所做的那样,去惩罚任何一个想惩罚的、该被惩罚的恶棍!这就像黑暗的掌控者,至高无上。它能衍生出花样繁多的惩罚,审判人性的阴暗,比那些冠冕堂皇的警察强多了。 让他更想不通的是,小丑下线前为啥突然留下那句话。赌局补丁?不是一切都结束了吗?怎么还有?难道又耍什么手段,非逼我做接班人不可?黄赫满头大汗。他不知道小丑为什么费尽心思,要选他做“东亚丛林”的接班人,但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发现,其实小丑对他的洗脑,从他们一接触就开始了。他记起每次上线,小丑都同他辩论,辩论内容始终围绕人性的阴暗。那是小丑独特的开场白吗?显然不是。 他想起有一次驳斥小丑的歪理——小丑赤裸裸地回复:“歪不歪,你的潜意识已经在被我洗脑了。大脑接受的任何信息都会被存盘,你拒绝得越强烈,有一天换回的认同,也就越强烈。” “也许,掌控暗网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黄赫想把小丑的话从脑海里赶走,可是这个想法却突然冒了出来,然后他使劲摇头,打了个冷战。 这晚,跟黄赫一样没法休息的,还有一大群人。越州市局互联网信息安全中心。大厅里灯火通明,上百名网警精英坐在排列整齐的电脑前,正全力破解“东亚丛林”的漏洞,试图找到它的服务器地址,钱进和苏曼宁也坐在里面。秦向阳独自在大厅外抽烟,他紧盯着黑暗深处,仿佛他目力所及之地,就是小丑的藏身之所。你到底在哪儿呢?他喃喃自语。正发呆时,他身后的大厅突然乱作一团。 冲进大厅后,他惊讶地发现,大厅里上百台电脑,包括大厅正中间的大屏幕电脑都被黑了。 所有的屏幕上,正闪烁着一行红字:警官你好,我们玩个游戏。紧接着这行字消失了,然后跳出来一幅画面。那幅画面是静止的,里面有三个人。 仔细辨认后,秦向阳认了出来,画面里的人竟是杨杰、李敞亮,以及陈恬恬。 “糟糕!怎么是他们?当年校园暴力案的从犯!他们不是跟暗网无关吗?”他马上意识到,这又是小丑在搞鬼!他赶紧掏出电话,联系下面的派出所。此前,为了保险,他曾通过市局安排过相关派出所的人,让他们留意一下陈恬恬等人。派出所迅速核实,发现陈恬恬等人确实都失踪了。所长的语气充满愧疚:“工作失误了!安排了王大壮他们几个盯了几天。今晚大壮老婆临产,他们哥几个喝酒去了……” “喝酒?喝酒你不另安排人?”秦向阳恼了。“他们喝酒,根本没告诉我!”所长苦着脸说。“唉!”秦向阳挂掉电话,向大屏幕看去。细看之后,他发现画面并不是静止的。那里面,陈恬恬等人均被五花大绑, 嘴巴也被塞住了,但能看得出他们胸前的起伏,说明他们都没有生命危险。画面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陈恬恬等人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脸上、脖子上,也越来越红,很快就起了细密的汗珠。又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像水泼过一样。 “怎么回事?”钱进疾走到秦向阳身边,急道,“难道都吃了什么药不成?” 秦向阳紧盯着画面,摇摇头说:“我看跟温度有关,他们不会被关在桑拿室吧?” 就在众人疑惑不解时,画面突然不见了,屏幕一闪,跳出来个戴面具的小丑。 “是他!小丑!”所有人大吃一惊。小丑穿着黑色的连帽风衣,头上遮着帽子,面部被面具遮挡,其所在房间也异常昏暗,看不出任何背景。“大家晚上好!我们终于见面了!”小丑的话,机械,阴冷,毫无温度。大家立刻听出来了,那声音一定用了变声器。所有技术人员立即忙碌起来,试图查找小丑的位置。此时小丑缓缓说道:“刚才的画面大家都看了吧?不要紧张,这只是游戏。 画面中三个人的身份,我们彼此都很清楚。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这是最后的惩罚!” 听到“最后的惩罚”这几个字,秦向阳赶紧跑到苏曼宁身边,问:“有办法跟他联网对话吗?” 苏曼宁摇头。小丑的声音仍在继续:“首先表明我的态度,我不要他们的命。对此,你们判断无误,他们的生活向来跟暗网毫无关联,只是残害常乐的从犯。这是一个游戏,他们的生死掌握在你们手中。 “正如画面中看到的,他们被关在一个特殊房间,屋顶的平面结构,内嵌碳晶加热板,最高可使房内达到100℃。救还是不救,全看你们。 “游戏规则非常简单,你们只能指派一名警察参与游戏,外加一个我指定的人。听懂了吗?你们派谁都可以,我指定的人,是黄赫。到时,我会把目标位置发到他手机上。怎样说服黄赫参与游戏,那是你们的事。注意,千万不要违规!“记住,网络世界没有秘密,我会监视你们的一切行动。收起你们的惯常手段,切勿试图派出多人破坏游戏规则,切勿对参与游戏的警察进行跟踪定位或无线通话,那样游戏会提前结束。如果警方打断游戏进程,我保证,他们都将因你们的无知被烤成干尸!只要大家遵守规则,我同样能保证所有人安然无恙。好了,现在游戏开始。时间有限,祝你们好运!”小丑说完后,所有电脑屏幕立即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 “太嚣张了!”越州市局局长张明山一边说,一边快步走进信息大厅,他在办公室里收看了刚才的视频。“简直是公然挑衅!”张局长把大厅的门摔得震天响。他怒气冲冲走到秦向阳身边,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打算怎么做?”“我想听听张局的意思。”秦向阳说。“我的意见?”张明山沉吟片刻,道,“就一条,把人都给我救出来!至于小丑,决不能再任其为所欲为了!再这么下去,被动的不只是你们行动组,就连我也……” 秦向阳点点头,皱着眉沉思起来。 “具体怎么做,我尊重你们行动组的意见!我这里的家当,全部配合你们!”张明山大声说。 秦向阳苦笑了一下,说:“这事儿说起来简单,找到目标位置,强行突破救人即可,就像怎么把大象关进冰箱一样。问题是……” “目标位置有把握吗?”张明山的目光在大厅里巡视了一圈。 大家赶紧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工作。 秦向阳说:“目标位置不用找,小丑不是说了嘛,到时候会发到黄赫手机上。问题是他的游戏规则,令我们非常被动。小丑也说了,这是个游戏。可游戏内容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他费尽心机,把陈恬恬等人绑过去,随后再由我们把人救出来,这么个过程?它有意思吗?” 张明山听懂了,他大手一挥,说:“我不管他想玩什么猫腻!老老实实按他的什么规则办?那不可能!我们就派一个人,再带上黄赫。等小丑发来位置,我马上安排刑侦支队的人全扑过去!如果你需要武警支援,我马上出面联系!” 听了这话,秦向阳暗暗叹了一口气,心想,这当领导的,刚才不还说,具体怎么做,尊重我们的意见吗?这突然又“一言堂”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不行!那样动静太大,陈恬恬他们会有危险,小丑绝不会危言耸听的!” “那怎么办?”张明山问,“要不等确定了位置,我暗中派人跟踪?我还真不信,小丑连我们的无线通话都能侦听到!” “那他肯定听不到!”秦向阳抬手指了指大厅四面的摄像头,说,“可是,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入侵了某个探头,正盯着我们呢!” “不能吧!”张明山吃惊地说。“千万别小看对手!”秦向阳拿出手机,又道,“说不定你我手机的录音功能,也已经被人打开了!还有公路探头,你派多少人跟踪黄赫,到时候都能被他瞅得一清二楚!一句话,任何经由电子设备的跟踪,试都别试,总会有漏洞的!我们不能拿三条人命冒险!”说到这他顿住了,他很想提醒张明山,这一百多号网警精英,一屋子的电脑,还不是照样被人家全黑了。 张明山听完,重重地“哼”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放到桌上,又示意秦向阳也把手机放下。他有些担心了,就好像他手机的录音功能,真的已经被打开了一样。随后,他拉着秦向阳进了卫生间。 进了卫生间以后,张明山紧绷的脸才渐渐放松下来,他叹道:“难道对手是高级黑客,咱还连个安全的地方都没了?这儿总成吧!”秦向阳突然笑了。 张明山掏出烟点上,说:“我看就剩一个法子了!位置确定后,我秘密安排人跟踪。都不带手机,哦,车上的GPS也拆了。到时候就用无线通话,那什么,实在不行,交通监控系统也关了!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关交通监控系统?那整个城市的交通安全成本得有多高?”秦向阳无奈道,“再说还有卫星系统呢?一样能监控到路面,而且更清晰,那个怎么关?”秦向阳知道张明山不懂这些,只好再次解释:“这么说吧,其实我们怎么搞都没用!假设目标地点是一座仓库,小丑只需在仓库外自行安装一个隐藏探头,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你想,派去的警员和黄赫的车在那一停,随后你的大队人马赶到,那还不都拍得一清二楚?我们破坏规则,小丑一怒之下把陈恬恬他们…… 这个责任,你负吗,张局?”张明山这下全明白了,他背着手走了两圈,突然驻足,道:“难道只能按小丑的规矩办?你信?遵守规矩,所有人就会安然无恙?”秦向阳没有直接回答,他搓了搓鼻头,说:“我觉得,小丑不会无缘无故公开挑战警方,这事的关键不是陈恬恬他们几个,而是黄赫!否则,很难解释他单单指定把黄赫带去!换句话说,我认为照他说的办,那几个人应该没危险。” “黄赫?那个暗网清道夫?为什么单单指定他?”张明山问。秦向阳摇头。“唉!窝囊!”张明山叹了口气说,“那派谁去呢?”“我!”秦向阳毫不犹豫道。 同一时间,黄赫家。失眠的黄赫,入侵了警务系统,终于知道了十年前校园暴力案的细节。看完警方档案,他久久不能平静。张海涛、郭震、林贝儿当年的恶行让他愤怒,那源于他天生的正义感。他想起来小丑的话:“作恶之人,一定能受到惩罚吗?”小丑还说:“你必须要面对一个个具体的因果!” 理智告诉他,郭震、张海涛以及林贝儿的下场,的确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小丑无权决定他人命运。 可是,真的是小丑决定了他们的命运吗?想到这里,黄赫开始渐渐理解小丑了。他正发呆时,窗外忽然警笛大作。很快,警笛声又停了下来。接着,他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出什么事了?他皱着眉下楼,一打开别墅大门,秦向阳就冲了进去。“有病啊你们?大半夜的!”他才要发怒,就被秦向阳打断了。秦向阳匆匆道:“突发情况,需要你帮忙!”“警察要我帮忙?”黄赫乐了。 “不是商量,是必须!”“凭什么?”黄赫说着,转身进屋。 秦向阳跟进去,才说:“小丑的报复行动并没完,还有最后一场!最后的惩罚!” “最后的惩罚?”吃惊之余,黄赫很快反应过来,“不会是陈恬恬那几个从犯吧?” “是的!你这么快就弄清细节了?”秦向阳问。原来如此!黄赫心想,怪不得小丑说很快还会另有任务,说什么赌局补丁,原来,他没打算放过那三个从犯。黄赫沉吟片刻,问:“可是,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小丑入侵了警局信息系统,明确提出叫你参与,玩一场游戏!你必须跟我走,把人救出来!要不然……”说着,秦向阳掏出了手铐。 “怎么?来硬的?”话音刚落,他的右手腕就和秦向阳的左手腕铐在了一起。“妈的!”他骂了一句,用另一只手拿上外套,跟着秦向阳出了门。到了车前,秦向阳把黄赫强行推上副驾驶,这才打开手铐。车开起来之后,黄赫叼起烟,问:“去哪儿?玩什么游戏?你们兵强马壮,干吗听小丑摆布?”秦向阳一边开车,一边把事情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听完后,黄赫半天没开口。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他打开手机定位系统一看,果然,那上边出现了一个小红点。“目标位置发过来了。那小子不简单,能和我手机玩位置共享!”说着,他把手机递给秦向阳。目标在城西工业区。 秦向阳加大马力,疾速往目标开去。不久后车子出了城,大约两小时之后,在小红点位置停了下来。此时是凌晨四点。车子停在一片厂房之间的空地上,周围黑漆漆的,不见光亮。秦向阳感觉,在四周的隐秘处,一定有隐藏探头在盯着他们,甚至还不止一个,否则,小丑很难准确掌握警方是否遵循了游戏规则。在这么大的空间找隐藏探头,那没意义,当务之急是找人。 这两人都不多话,拿出警用手电四处查看。那些厂房里空荡荡的,没有机械设备,外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秦向阳判断,这片原本应该有不少污染企业,一定是遭到了有关部门严查,这才被关停或搬迁了。 “可是人在哪呢?”他跟着手机上的红点走来走去,最终在一个台阶前停住了。 “应该是这里!”他把黄赫叫了过去。黄赫说:“你真的不叫支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起码要先找到陈恬恬他们!”秦向阳拍了拍腰上的枪,果断地摇头。台阶很长,是往下延伸的,估计是通往地下室。他俩打着手电,一前一后走了下去。下面的空气非常阴冷,地上散落着很多塑料泡沫包装盒。 秦向阳随手捡起几个旧包装盒闻了闻。盒子上鱼腥味很重,看来,这里十有八九是个海鲜之类的冷藏库。下面的空间宽约十几米,两边是冰冷的水泥墙。他俩一人一边,沿着墙根往里走了几米,迎面来到一扇大铁门前。铁门是往两边拉的,上面锈迹斑斑,并未上锁。秦向阳判断门内应该就是冷库。他俩一人一边,合力拉开铁门走了进去。里面的空间四四方方,空荡荡的,纵深有十来米。 秦向阳拿手电照了一圈,发现对面墙上有一扇小铁门,门上没有窗户。这时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信号,见那个小红点就在前方跳动。 小铁门跟前边的大门不同,是向外拉的。秦向阳果断地走过去,见那扇小门也没锁,一伸手拉开了门。等黄赫也进入门内,他身后的门轴响了一声,小铁门随之关闭。他俩谁也没注意一个细节,那扇门内侧的左下角跟墙壁之间,有一根不起眼的旧弹簧。如此一来,当人拉开门进去后,门会自动返回闭合。小门里面跟外面的空间一样,也是空荡荡的,房间对面墙壁上,又有一扇小铁门。但与前面不同的是,那扇门的门缝内透出了光线。“就是前面!”看到光线,他们快步跑了过去。此时他俩谁也没听到,他们身后那扇小铁门的门锁,“啪嗒”响了一声。他俩很快来到第二扇小铁门前。秦向阳趴到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什么动静。他后退一步,掏出枪,猛地拉开门,一闪身冲进门内。门内亮着灯,灯光不太亮,呈暗红色。 黄赫快步跟上。他俩刚进去,身后的小铁门就传来一声脆响,黄赫赶紧回头看时,那扇门也被锁上了。 “糟糕!中招了!”黄赫听到了身后的响动,赶紧用力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动。借着灯光,他仔细打量门的内侧,终于发现了左下角的弹簧。秦向阳举着枪,没有回头。房间很大,角落里瘫坐着三个人,跟此前电脑屏幕上的图像一样,那三个人的脚被绳子连在一起,嘴巴都被厚厚的胶带封着,每个人的双手被反绑在一根柱子上。 那正是杨杰、李敞亮、陈恬恬三人。这三个人浑身的衣物都被汗水浸透了,个个眼神迷离,处于绝望的半昏迷状态,好在呼吸都还正常,没生命危险。秦向阳赶紧上前,解开了他们身上的绳索。忙活完,他才感觉到了房间里的燥热,但还能忍受。他知道,热量是大量的碳晶板发出来的。房间四壁都是水泥墙,平整光滑,碳晶板不可能装在那样的墙壁内。秦向阳抬头看了看房顶。房顶的平面铺着一块块乳白色的、类似泡沫板的东西,板块上有很多细密的小孔。房顶太高,他看不清小孔,但能估计出,热源一定在那些泡沫板后面。 这时,黄赫擦着汗走到秦向阳身边,说:“出不去了!门被锁了!”“怎么回事?”秦向阳走到门边蹲下仔细看了看,也发现了那根连接弹簧。他心里连呼大意,招呼黄赫上来,两人合力往外推。 可是那门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黄赫擦了擦汗,用手电照着门锁,说,“看清楚了,它上头连钥匙扣都没,这应该是遥控电子锁。要是没猜错的话,前面那扇小铁门上,应该也是这种锁。这就是说,有人故意要把我们封死在屋内!为此,他用了两扇门,那第一扇小铁门背后,一定也有弹簧,咱们进屋后它就关上了。我俩都没注意它,都只顾盯着这扇门上的灯光了!” 秦向阳明白黄赫的意思。既然是遥控电子锁,那锁门之人,此前一定离他俩不远,就在他们身后,可惜他们那时的注意力都在门上,根本没察觉身后的动静。 秦向阳又仔细看了看电子锁,然后叫黄赫远远地闪开,他自己也退后数步,然后掏出枪,朝着门锁就打。 他连着打了两枪。门锁上火星四射,然而却毫无反应。 他又把枪瞄向门轴方向,可是这铁门是向外推的,门轴上的合页在门的另一侧,他在门内根本看不到,更无法判断合页的大小。 他瞄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不甘心地举枪,朝屋顶的密封板射去。他想破坏加热装置,使温度降下来。 他开了一枪。一块方形密封板应声而碎,碎片随之跌落到地面,但是屋内温度没有丝毫下降。这么一来他明白了,那些密封板背后的碳晶加热板一定是并联线路连接的,跟家里的灯泡一样,打碎一个,不影响其他。 他收起枪,心里却突然平静下来,转身对黄赫说:“小丑对我们的估算很精确,这当上的,没话说!至于这门,打不开就对了!这就是他要玩的游戏!我们肯定能出去!” “游戏?怎么出去?”黄赫问。秦向阳抬手一指。 黄赫顺着看过去,见正对面的墙上,还有一扇同样的铁门。门一样,锁却不一样。对面墙上那扇门,不是遥控电子锁,它上面有钥匙孔。可是钥匙在哪呢? 就在这时,有人从昏迷中醒了过来。那人意识到自己得救了,哑着嗓子说:“水!水!”醒来的是杨杰。 秦向阳赶紧跑过去,蹲下说:“我是警察!再忍忍!会救你出去的!”杨杰舔了舔嘴唇,指着一个方向说:“水!那有水!”秦向阳一进屋就忙着救人,开锁,加上屋内光线较暗,根本没来得及好好观察整个房间。 他顺着杨杰的手看过去,见另一个角落里,果然放着瓶装矿泉水,那些水整齐地摆在地上,整整五大包。 另外在水的背面,还放着一些成包的香肠。看来小丑考虑得很全面!秦向阳摇摇头,赶紧拆了一包,取出一瓶,自己先尝了尝,这才递给杨杰。 杨杰扬起头,一气就喝干了一瓶。接着他把那包水拖到自己脚下,又取了一瓶。 像这种脱水状态,应该缓慢补水。秦向阳本想告诉杨杰这一点,但看他那副可怜样,索性不再理睬,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他仔细查看了所有的边边角角,没发现摄像头。这说明,警局收到的现场画面是小丑先来这录好像,然后拿到电脑上播放的。 看来这里没有联网条件。想到这,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手机信号消失了。当然,手机没信号还有个可能,就是小丑从外部对信号做了屏蔽。 这个房间也是个仓库,跟他们下到地下室后,经过的第一间仓库一样大。除了水和火腿肠,房间正中央位置,突兀地立着个大桶。 刚才一进门,秦向阳就看见了它,只是没顾得上理会。大桶是圆柱形,高一米五左右,桶体直径有一米多点,整体是生铁材质,密封,不知道多厚,也不知里边装着什么。桶壁周围接近顶端的位置,等间距排列着五个孔,每个孔里伸出来一根硬塑料管,塑料管的管口比普通纯净水桶的桶口略细。 除了这个大铁桶,房间另一个角落里还有个小型卫生间。卫生间里也有灯,马桶是蹲坑式的。秦向阳进去试了试,那马桶还能用,但是里面比外边更热。 这时,李敞亮和陈恬恬这对小鸳鸯也先后醒来。他们跟杨杰一样,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拼命喝水,然后吃香肠补充体力。黄赫早围着大铁桶转了一圈,此时他正站在铁桶另一侧,一脸苦笑。秦向阳绕过去一看,见黄赫眼前的筒壁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有字:盐水,浓度3.5%(近似海水浓度),容量,一吨。在字的下方,画着一幅草图,图上画的就是这个桶,确切地说是它的内部构造。 从图上看,桶里边有五根塑料管,管子是“L”形,“L”的底部直达桶底,“L”的最上部直达桶顶部,也就是盐水水面以上,然后又被掰弯了,从桶壁上部的孔里伸出来。 这就是说,桶里的盐水并不是满的,其上部留有一部分空气。另外,草图上还画着五条小鱼,不知道什么品种,鱼身上都标记了个“活” 字。由此判断,应该是海鱼。按比例看,那些鱼很小,身体刚好能钻进“L”形管子里。但令人奇怪的是,每条鱼的背上都画着一把钥匙。“这……什么意思?”秦队长看了一遍,问黄赫。黄赫苦笑道:“我琢磨半天了,这不很明显吗?绑在鱼背上的是钥匙,是出口铁门的钥匙。这么个大铁桶,伸出来五根管子,让咱喝海水呢!直到把钥匙给‘喝’出来……” 秦队长顿时明白了,这就是小丑的游戏。黄赫说得没错,出口的钥匙一定就在鱼身上。管子是用来喝水的,这说明铁桶上部一定有空气压力。那些小鱼在桶里的位置是随机分布的。但随着水面的下降,它们就有可能游进管子里,然后顺着管子来到管口,从而取得钥匙。这里边有个概率问题。因为“L”管是伸到铁桶最底部的,那就是说,有可能当水面降到最底部时,小鱼们才被迫钻进管道,那表示要把这一吨海水喝到底。当然,也存在喝第一口时,就有鱼儿钻进管道的可能。 小丑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要房间里的人喝海水、取钥匙。喝多少才能拿到钥匙,那是运气问题。总之,这是个游戏,更是个惩罚。 可是,房间里的温度似乎越来越热,在这么个环境下喝海水?秦向阳连连摇头,也跟着黄赫苦笑起来。但是除此之外还有法子吗?秦向阳绕着铁桶仔细看了看,伸手敲了敲桶壁,回头示意黄赫走远些,然后又掏出枪来。他自己也后退数步,举枪瞄准桶壁最中间位置,“啪啪啪”连开三枪。三颗子弹朝着一个点飞去。枪声过后,弹头被弹落到一旁,再去看时,那桶壁上深深陷进去一块,但并未打穿。 “真他娘的厚!继续啊!”黄赫摸了摸桶壁,催促道。“就剩一颗子弹了!”秦向阳摇摇头,缓缓收起了枪,随后一招手,把杨杰等人叫了过来。此时杨杰他们都知道这是警察来救人了,但他们不明白,警察为啥也被困在这,更想不通是什么人把他们绑来的,目的又是什么。秦向阳把剩余的水和食物都归拢起来,然后才对杨杰等人说:“一肚子问号对吧?多的我不说,还记得十年前常乐的事吧?”杨杰等人闻言俱是一愣。 秦向阳说:“有人回来给常乐复仇了,这就是对你们的惩罚!不过也别怕,复仇者不想要你们的命,大家都会平安。” 听到这话,杨杰等人才长出一口气。“可是你们为什么就来两个人?现在还出不去?”杨杰还是忍不住问道。“总而言之,这是个圈套,但我们必须跳进来。想知道怎么出去吗?”秦向阳敲了敲铁桶,然后把捅上的纸条撕下来,交给杨杰等人传看。杨杰三人草草看了一眼,面面相觑。秦向阳指着桶壁上的管子口,简短地说:“对面那扇铁门就是出口,它的钥匙,在这个铁桶里。刚才你们也看见了,打不穿。接下来,咱们得齐心合力,通过这五根管子,把钥匙弄出来!” 陈恬恬又看了看纸上的图,明白了,大声说:“这不是叫我们喝盐水?搞笑呢?那谁受得了?不干!不干!” “有没搞错!这他妈一吨盐水!喝?钥匙没拿到,人早撑死了!撑不死也他娘的热死了!”李敞亮附和道。 “没错!那么几条小鱼,谁知道行不行?要是水到了底,它们也不进管道呢?你们是警察,有义务救人!再想别的法子吧,就算是非喝不可,也是你们的事!”杨杰说。 “嘿!我说这几个小年轻,怎么说话呢?”黄赫一听不乐意了。秦向阳没言语。 他含住一根塑料管口,用力一吸,一股盐水随之冲进他的口腔。他赶紧松开管口,把盐水吐了出来。接着,惯性之下,盐水顺着管口流了出来,很快又停止了。 “看见了吧?这么整,不慢,喝不进多少!”秦向阳做了个示范。“反正我一口也不想喝!我都差点热死、渴死,你们警察才来,干啥吃的呢!”陈恬恬说。 秦向阳不急不恼,他把双臂一抱,说:“你们说得也有理,我也不强迫。但有一条必须听我的,从现在起,剩下的水和食物得控制了。” 他数了数,本来五包水,还剩三十五瓶,五包香肠,还剩三包半。他略一合计,让黄赫拿出十瓶水,一包香肠,剩下的全给了杨杰他们。“这么分满意吧?”秦向阳问。“随便!”杨杰说,“快点想招吧,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接下来,房间里的五个人分成了三堆。 秦向阳和黄赫坐一块,李敞亮和陈恬恬这对小情侣坐一块,杨杰喜欢陈恬恬,但又不能明目张胆坐过去,只好坐在陈恬恬边上,中间隔了段距离。 黄赫小声讥笑秦向阳:“你个刑警队长,连他们仨都搞不定?”秦向阳说:“能咋整?总不能拿枪逼他们喝吧?要不咱俩先喝一气?到时候鱼没整出来,咱俩先躺下了,他们怎么办?这事,必须得团结。”黄赫哼了一声不言语了,冷眼瞅着杨杰他们。过了一会儿,黄赫问:“既然已经找到他们了,会不会有人来救援?” 秦向阳摇摇头,说:“那就是打断游戏进程,我们会被烤成干尸的!现在热不热?最高100℃,你能扛几秒?” 黄赫叹了口气,默默地抽起烟来。在类似桑拿室的环境里还能抽烟?秦向阳瞅了瞅黄赫,忍不住笑了。大概一小时之后,杨杰等人终于坐不住了。李敞亮踢了踢脚下的空瓶子,把最后一瓶水递给陈恬恬,站起来说:“秦队长是吧?还没招?”秦向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拿起瓶子喝了一小口,平静地说:“要么一起喝盐水,要么一起死,没别的招!”“你……你算什么警察?”陈恬恬说。 “再分我们几瓶水!”杨杰站起来,走到黄赫面前,拿起三瓶水就走。秦向阳一把拽住他,只给了他一瓶。杨杰哼了一声,转身把水交给陈恬恬,随后笑着说:“放心!有我在!”李敞亮一听,狠狠瞪了杨杰一眼。 又熬了十几分钟,屋里似乎更热了,秦向阳和黄赫早都脱了外套,只穿着T恤。 此时,杨杰三人看了看满地的空瓶,终于认清了现实,不咋呼了。“不会真……真出不去吧?你说咋办?”陈恬恬问秦向阳。“有你们配合就行,别太自我,不拿警察当人!要是光我俩灌这一吨盐水, 被整趴下了,你们咋办?”秦向阳见对方不言语了,站起来说,“很简单,一人一根管子,像我示范的那样做,尽量别让盐水进肚子,直到鱼儿上钩。一共五条鱼,运气好,也许一口就能出来!” 说完,他和黄赫领头干起来。他很无奈,但绝无抱怨。作为刑警队长,纯爷们儿,复仇者没抓到,却被摆弄到喝盐水的地步,说出去真是件丢脸的事!可那又怎样?谁让他是个警察呢?有荣耀就有屈辱,就像有白天就有黑夜一样。 无奈之下,杨杰等人只好有样学样。 很快,大量盐水被吸了出来,随后淌到地上,很快变成蒸汽,只剩一地盐渍。 同时,他们每个人也不可避免地喝进去不少盐水。屋里奇热无比,又喝下去盐水,那个滋味真不好受。陈恬恬只喝了几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你歇着就行!”杨杰讨好她,把她拉到一边。陈恬恬冲着杨杰感激地笑了笑。“要你献殷勤?”李敞亮狠狠瞪了杨杰一眼,转身从秦向阳保存下来的水里拿了一瓶,交给陈恬恬,笑着说,“休息吧!有老公呢!”这俩人抢着献殷勤,陈恬恬很是受用,拿着水坐到一旁。又过了一会儿,李敞亮实在受不了了,他擦掉嘴边的盐渍,把陈恬恬的水拿起来喝了一半。杨杰看见不乐意了,舔了舔嘴唇,说:“一个大老爷们,跟女人抢水喝?”陈恬恬冲着杨杰笑了笑。“用你逼逼?”李敞亮说完,又从秦向阳那取了一瓶水交给陈恬恬。又过了一会儿,杨杰也干渴难忍,他也从秦向阳那取来一瓶淡水,喝了一小半,剩下的也交给陈恬恬。这么一来二去,淡水很快就剩下三个半瓶。一个陈恬恬拿着,一个在杨杰手里,一个塞在秦向阳裤袋里。秦向阳和黄赫一直坚持,他们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盐水,更不知道铁桶里还剩多少。 接下来李敞亮跑了几趟厕所。肚里净是盐水,嘴里却干得起泡,身上又大汗淋漓,这滋味难以想象!李敞亮越想越气,禁不住狂躁起来,把那些空瓶子都套上盖,一个个给踩爆了发泄,顺便把陈恬恬的半瓶水都喝光了。 陈恬恬也渴得不行,她无奈之下去跟杨杰要水喝。这可是再好不过的表现机会,杨杰大方地把自己的水给了陈恬恬,随后对李敞亮大肆挖苦。“我不像某些人,连女人的水都抢,垃圾!”“说谁呢!你妈的!”李敞亮怒气冲冲地瞪着杨杰。 “哟!还急了!”杨杰转身对陈恬恬说,“患难见真情!这种男人,你还理他干吗?干脆跟我吧!” 李敞亮见杨杰越说越过分,再也忍耐不住,上去就和对方撕扯起来。虽说李敞亮是健身教练,可杨杰身体素质也不错,他可不怕李敞亮,挽起袖子就上,两人扭打到一块。陈恬恬从旁扯扯这个,拉拉那个,不知如何是好。 “住手!”秦向阳吐出口盐水,上前把打架的两人扯开,怒道,“还都这么精神呢?有本事把钥匙整出来!嫌苦是吧?该!这就是复仇者对你们的惩罚!” 在秦向阳凛然的目光下,杨李二人就此罢手,又回到铁桶前。过了一会儿,可能是打架消耗了体力的缘故,杨杰突然摔倒了。倒地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陈恬恬,赶紧爬起来,去跟她要水喝。 陈恬恬看了看手里的小半瓶水,摇摇头说:“就这么点了……我得给敞亮留着。” “你……这水可是我给你的!”杨杰又惊又恼,坐到旁边大喘气。紧接着,李敞亮也脱水倒地,爬起来后,他心里升起一阵委屈,抓起陈恬恬的水一口气喝干,然后对陈恬恬吼道:“傻坐着干吗?想死吗?帮忙去!二逼娘们!” “我……你忍心……”陈恬恬没料到李敞亮突然这么说,她既委屈又生气,只好把目光转向杨杰。 杨杰见陈恬恬那楚楚可怜的样,紧跟着眼神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知道陈恬恬一定很伤心,这时候要是帮她,会赢得极大的好感,可是陈恬恬刚才不给他水,着实伤了他的心,再加上盐水的苦涩和体力的透支,他再也热切不起来了,眼看着陈恬恬被李敞亮推到了铁桶前。 “不想死,就他妈使劲喝!”李敞亮吼道,“没听警察说吗?这是对我们的惩罚!” 陈恬恬被李敞亮吼得一哆嗦,干脆闭上眼,含住塑料管,毫无技巧地一顿猛灌。 几大口盐水下去,这个女孩哭了。“哭个毛?真没用!”李敞亮骂了一句,重新投入工作。坐在旁边的杨杰痛苦难当,瞅见陈恬恬那副样子,突然体会到了一种别样的快意。 他忍不住也喊起来:“就是的!赶紧整!二逼娘们!”黄赫把前前后后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里连连感叹。又十分钟后,所有淡水都被喝干了,铁桶里的盐水也似乎到了底。由于水位大大降低,出水变得越来越费劲,可是那寄托了所有逃生希望的鱼儿,却一条也不见踪影。 很快,杨杰等人一个个地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不是被耍了吧?”黄赫声音嘶哑,表情也渐渐绝望。秦队长苦笑一声,也不知说什么,他坐下去喘息片刻,呆呆地盯着前方。突然,他站起来,从地上捡起个空了的香肠塑料袋。他回到铁桶旁,把塑料袋里的香肠末吹进管子里,等了一会儿,鼓足力气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盐水。然而,盐水里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不甘心,又找来更多香肠袋,把里面的碎末吹进了管子,然后再次用力吸了一口。 片刻之后,等他回头看黄赫时,黄赫笑了。他嘴里赫然咬着条通体发黑的小鱼。鱼背上有一把淡黄色钥匙,用细线绑着。“你怎么才想到喂鱼?”黄赫这话说别人,也是说自己。终于可以出去了!瘫在地上的人一个个爬了起来。秦向阳解下钥匙,又把那条小鱼放回铁桶内,然后打开了出口的铁门。 他们不可能注意的是,在铁门开启的刹那,房间内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随着铁门的开启,一股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这是谁也没预料到的局面。看着眼前的情形,所有人都惊呆了。 门内是另一个房间。房间里也亮着灯,里面空空荡荡,一目了然,除了冰冷的四壁,那个房间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冰。那冰层的厚度,少说有四五十厘米,冰面上方弥漫着一层白色的寒气。秦向阳打了个哆嗦,穿上外套当先走了进去。 怎么会这样?刚在桑拿室里喝完盐水,以为能逃出生天,怎料到又进入冰室!杨杰等人面如死灰,一脸绝望,脚底下再也挪不动了。 秦向阳看了看四周,没找到制冷设备。这么大的冰块,哪怕越州正值冬季,也不可能不融化。他断定,相关设备一定在不久前被人取走了。房间内除了冰层,一无所有,房间尽头有另一扇小门。看到冰层的刹那,秦向阳瞬间反应过来。 常乐当年被淋过开水,吞过冰块。眼前这一个桑拿室,一个冰室,加在一块,一火一冰,一热一冷,正好跟常乐所遭受的虐待相一致。 冰火。加起来,才是小丑的惩罚。 这谈不上什么巧妙的机关,可是带给人的体验却直接而深刻。小丑不想置人死地,他只是想通过这冰与火的折磨,给当年的施暴者好好上一课。 秦向阳跳上冰层,仔细看了看,一眼就看到在冰块中央,冰封着一把钥匙。那枚钥匙也是淡黄色的,平放在冰块内,离表面少说十几厘米。此时,杨杰等人早退回了桑拿室。这时他们才注意到,桑拿室的温度正在急 剧下降,恍惚间,两个房间的温度已经几无差别了。黄赫站在冰室门口,紧皱眉头。秦向阳奋力推开门,拉着黄赫一块进入桑拿室。 “抖什么抖?”秦向阳冲着杨杰吼了一嗓子。他缓缓地看了看杨杰等人,哑着嗓子说:“很冷?当年常乐吞冰块时,你们就没觉得冷?还不明白?这两个房间就是专门给你们备的!”“我就最冤,无缘无故来陪你们遭这份罪!”黄赫忍不住道。听秦向阳那么一说,杨杰等人再迟钝也明白怎么回事了,个个带着哭相,脸色惨白,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秦向阳很快恢复了冷静,暗道一声:“糟糕!”黄赫忙问:“怎么了。” 秦向阳说:“冰层太厚,怎么取钥匙?本来可以利用那些盐水的!当时这房间够热,只需把盐水装进空瓶子里……” “用热盐水化冰块……呵呵!桶底还有盐水,可惜这个房间也凉了!”黄赫叼着烟干笑道,“其实我也想到了!可谁又能提前想到呢?” 看来小丑准备的每样东西都是有用的!可是……秦向阳苦笑了一下,振奋起精神,不再内疚。 他很清楚,时间紧迫,照这么拖下去,大伙非冻死不可,要赶紧想办法破冰。可是,一没工具,二没燃料,该怎么办呢? 他和黄赫都想到了枪。他枪内还有一颗子弹。 秦向阳摇着头告诉黄赫,手枪子弹不可能穿透这么厚的冰层。他当兵野外演习时,曾试过用步枪子弹打冰层。为了避免反弹,他当时是斜着击发的,可是冰面太滑,阻力太小,步枪子弹只是打了个浅浅的冰洞,就被弹上了冰面,然后滴溜溜转个不停。 “那怎么办?”黄赫紧皱眉头。秦向阳跟黄赫要了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果断地说:“用血!”“血?” “是的!需要足够的血,在冰面上浸出个小坑,同时,黏稠的血液渗透进冰层,能一定程度增大冰隙间的阻力,有这些条件,这颗子弹才可能派上用场。”“那赶紧吧!再过一会儿,血他妈也冷透了!可是怎么放血?刀呢?老子只有这个!”黄赫一边说,一边掏出来一包创可贴,那是他前些日子被林贝儿咬破了胳膊,事后买的。秦向阳摆摆手,猫腰找来个空弹壳。 他把空弹壳有孔的那端夹在铁门的门缝里,然后使劲踹铁门,硬生生把空弹壳一端,挤压成了一层薄薄的黄铜片。 他拿起黄铜片在指尖划了一下,血立即破皮而出。他满意地点点头,举着黄铜片对杨杰等人说:“想活吗?诸位?想活就他妈别!明白吧?用它划破手腕,把血滴在钥匙上部的冰面,我也不知道要用多少血,但一定不会让你们流太多,我们先来,你们紧跟着。谁要是掉链子,咱就只能冻成冰棍了!到时可别怨我这个警察没尽力!” 听到要割脉,陈恬恬浑身一抖,一把攥紧了自己的手腕。 李敞亮也是一抖,小声嘟囔道:“那什么,我有点贫血,光你俩的血能够不?”他说的“你俩”,指的是秦向阳和黄赫。 这时杨杰反倒表现出了血性的一面。他抬手就给了李敞亮一个大嘴巴子,怒道:“你他妈长点心吧!”秦向阳不再耽搁,领头进入冰室。他跳上冰面,来到钥匙上方找准位置,先用枪托在上头砸出个白色痕迹,然 后拿起黄铜片毫不犹豫地划破了手腕。热血汩汩流出,洒在冰块上,起初毫无反应,慢慢地,终于在那个位置渐渐积聚起来。 好几分钟后,直到他感到头晕目眩,才赶紧起身,用创可贴裹住了手腕的划痕。 黄赫第二个,他也坚持了几分钟。接下来是杨杰。这个小伙子到了最后关头,表现得远比在桑拿室时要好。跟杨杰一样,李敞亮的手腕也是秦向阳帮忙划破的。不过,他们流的血远比秦向阳和黄赫少。 轮到陈恬恬时,秦向阳没急着动手,他先看了看冰面的情况。此时冰面上有个浅浅的小坑,血液从小坑底部慢慢渗透下去,呈放射状,慢慢接近下方钥匙所在位置。这种事可没个标准,秦向阳皱着眉估摸了一会儿,这才捏起陈恬恬的手腕。 陈恬恬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片刻之后,秦向阳把她的手腕包上了。接着,秦向阳突然又划破自己另一只手腕。他这个举动,惊呆了所有人。李敞亮羞愧地低下了头。 秦向阳咬牙坚持了一分多钟,迅速包起手腕,掏出枪,单膝跪在冰面,把枪口用力顶进了血坑中。 “成不成,就这一下!”说着,他死死压住枪,猛地扣动扳机。那只是一个瞬间。击发时,子弹引起的张力激起很多冰花,溅射在秦向阳手背上,打得他生疼。击发完毕,他跳起来先摸了摸身上,又看了看冰面,还好,弹头未被弹出来。此时,冰坑里的血迹都被震到了外面。透过冰层很清晰地看到,那颗子弹打出个比枪口略粗的小洞,深深钻进冰层,嵌在钥匙上方少许的位置。子弹周围的冰层裂了很多细纹,慢慢向四周延伸。 秦向阳皱着眉头观察了一会儿,试着用枪托敲击小洞边缘,慢慢扩大洞壁。此时,杨杰等人早缩成了一团。 黄赫点了根烟,塞进秦向阳嘴里。秦向阳捣鼓了半天,掉落的冰碴儿越来越多,他终于得以把枪伸到了子弹所 在位置。他不停地用枪口拨弄子弹,不一会儿,子弹被抠了出来,紧接着,由于失去了子弹的支撑,那个位置的冰块稀稀拉拉地成放射状碎裂。 他很快抠出碎冰,终于拿到了钥匙。 对陈恬恬等人来说,这真叫死里逃生。 出了小门,外面是个开放的仓库,走出开放仓库,眼前是一片台阶,上了台阶后,五个人终于回到地面。此时,天光大亮,艳阳高照,充满生机的一天开始了。秦向阳拖着疲惫的身体,开车载着所有人回到大路。大路上到处是巡警,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得知所有人平安无事,市局局长张明山终于松了一口气。回到局里,秦向阳安排人对陈恬恬等人做了详细笔录。同时,意外的好消息接踵而来。 秦向阳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的游戏快结束时,张明山通过排查监控,抓获了绑架陈恬恬等人的嫌犯。 绑架者共两人,一个外号“华仔”,另一个叫范一哲。范一哲是个修电脑的,有暗网经历,也是“东亚丛林”用户。前几天无意中在“东亚丛林”看到个招募帖。帖子内容跟绑架有关,给出的三个绑架目标正是陈恬恬等人,帖子简单介绍了目标个人情况,给出的赏金不低。当时范一哲手头缺钱,就动了花花肠子。可他别说绑架,就连街头打架也没干过,琢磨了几个来回,就把这事告诉了初中同学华仔。 华仔是个街头混混,活跃在火车站一带。范一哲告诉他,暗网交易都是匿名完成,神不知鬼不觉,安全性超强,只需按要求把被绑目标送到指定地点,那笔钱就到手了。 一听有这么好的买卖,华仔立即决定干上一票。 接下来按发帖者要求,他俩很快准备了两辆二手无照摩托车,充当摩的司机,分头跟了目标好几个晚上。 就在昨晚,他们发现李敞亮和陈恬恬饭后去K歌,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晚上十点多,李敞亮和陈恬恬从KTV出来后,华仔他俩上前拉客,顺利地把目标弄上了车,开往城外。华仔载着李敞亮,范一哲载着陈恬恬。 当李敞亮发现不对时,华仔把车停在阴暗处,掏出事先准备的高压电击棍,几下就把李敞亮电晕了。另一辆车上,范一哲却不敢下手,华仔就叫范一哲停车,顺势电晕了大呼大叫的陈恬恬。 随后他俩把目标送出城,按招募帖的指示,把人扔进城郊一座烂尾楼里,在楼梯栏杆上捆绑好,蒙眼封嘴,然后把陈恬恬弄醒,逼着陈恬恬打电话给杨杰。 那座烂尾楼附近有个火电厂,算是标志性建筑。陈恬恬按华仔编好的瞎话告诉杨杰,自己唱K回家,打车碰上了无良司机,被宰了几百块,还被扔到郊外,叫杨杰去接她。杨杰当时问陈恬恬,咋不叫李敞亮去接?陈恬恬说李敞亮电话打不通。 杨杰一听这么个情况,屁颠屁颠地打车前往,不料下车后没走几步,就被华仔从背后电晕了。 完事后,范一哲对被绑目标拍了照片,并在现场留了辆摩托车,他俩骑着另一辆返回。随后,范一哲登录“东亚丛林”上传照片,确认任务完成,收取了酬金。 情况就这么个情况。那之后,又是谁从烂尾楼里把目标弄进了废弃工厂的地下室?不管警方怎么审问,案犯都一无所知。 另据陈恬恬等人反映,他们是被人二次电晕后,一个一个地用摩托车运到地下室的。也就是说,范一哲和华仔走后,复仇者借用他们留下的摩托车,前后跑了三趟,才完成了人质的转移。 这个法子虽然烦琐,但很有效。因为对方一旦选择摩托车之外的其他交通工具,都难免在监控里留下蛛丝马迹,从而让警方顺藤摸瓜。但复仇者用那辆二手摩托车,即使被监控拍下,也只能查到范一哲和华仔身上。 由此可见,复仇者为达目的,完全不在乎出卖其雇用的帮手,上次老狗的事,也证明了这一点。 警方很快从监控里提取到了复仇者转移陈恬恬等人的影像。但是车手戴着头盔,穿着深色厚夹克,根本认不出样貌。再就是摩托车行驶路段地处郊区,监控数量有限,当它拐下正路,深入一片废旧厂区之后,就再难觅其行踪了。 但不管怎样,神秘的复仇者一定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这让市局局长张明山大为头疼。 尽管被折腾得不行,可秦向阳并没忘记很重要的一个点:复仇者为什么点名叫黄赫参与昨晚的游戏呢? 由此,黄赫又被关进了提审室。这对黄赫来说不是第一次了,他苦着脸说:“不久前还同甘共苦,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秦向阳笑了笑,把准备的牛奶递给黄赫,然后说:“还是那个问题,小丑为什么单单点名叫你去?” “你应该去问小丑啊!”黄赫无奈道。 秦向阳深深看了黄赫一眼,问:“林贝儿的赌局完结后,小丑有没有联系你?” “联系了!”黄赫立即回答。秦向阳点点头,这在他预料之中。 “我就是个苦主!他联系我能说明什么?”黄赫翻着白眼说,“无非是我三局全输,他逼我攻击暗网,陪他玩攻防游戏!” 秦向阳给黄赫点上烟,示意他继续。“我当然不答应,然后就没然后了!” “不应该吧!”秦向阳犀利地反问,“有一个逻辑,不知你注意过没有?你们的赌局开始时,你的信息几乎为零,完全料不到赌局都是小丑提前筹划的,但是林贝儿的事发生后,你势必会了解一切!当你得知自己一直被耍,一切都是小丑在背后搞鬼,你就更不可能答应小丑的要求!但是,这个逻辑在赌局最开始时,难道小丑会看不透吗?也就是说,小丑比谁都清楚,当赌局结束后,你一定不会陪他玩攻防游戏。可他为什么还要跟你赌?” “这……”黄赫一愣神,随即说,“我也无法解释!非要我回答,只能说他错判了人心,别忘了,他帮我买回了手镯,还发帖杀了陈一龙。他以为我全盘皆输后会答应他的要求!” “是吗?”秦向阳紧盯着黄赫问,“难道他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对了!”黄赫一拍大腿说,“就在昨晚早些时候,小丑告诉我,我还另有任务,非要解释的话,他说是最后的惩罚!”“哦?”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你找上我,才明白怎么回事。显然,他在利用我!” “利用你?” “难道不是吗?他把目标位置发到了我的手机!你们谁能跟踪定位我的手机?那难道不是最安全的吗?” 秦向阳轻轻摇了摇头,他很清楚,即使小丑把定位发到他的手机上,警方也不会跟踪。他早跟张明山达成了一致意见,绝不能拿无辜市民的生命开玩笑。 黄赫走后,他紧盯着黄赫的背影看了很久。他断定黄赫一定有事瞒着他。那到底是什么呢? 他发现到目前为止,对黄赫还是没有任何办法。一回到家,黄赫立即上机。 果不其然,小丑的头像立刻冒了出来。这一次,小丑的语气似乎有些急促:“怎么样?冰火体验还好吧?”“拜托,别再给我找麻烦了!你为什么单单挑上我?”“那不是很明显吗?我在进一步丰富你对人性的了解!说说陈恬恬等人的表 现吧?你有什么体会?”“他们的表现?” “对!那里没装摄像头,我只能听你说。”“唉,没什么好说的!”黄赫叹了口气,眼前浮现出昨晚李敞亮等人的丑态。“你对他们很失望?”“我早说过,人性是经不住考验的!那个环境太特殊!”黄赫重重地敲着键盘。“这就对了!”小丑说,“请你搞清楚,任何犯罪行为发生时,都可以视为一个特殊的环境,它包括行为人的心理环境和客观环境!难道因为环境特殊,事出有因,就可以犯罪,就可以肆无忌惮展露人性之恶吗?” “我不想回答任何哲学命题。”黄赫说。 “这是现实!记住,这个世界应该被惩罚而未被惩罚的人,绝不止他们三个!” “可我不想做所谓正义的殉道者!”黄赫激动地说。“不!不管技术层面,还是人品层面,你都是最优人选!‘东亚丛林’的接班人,小丑二代,非你莫属!”小丑的话不再拐弯抹角,就像编程一样,他开始选择强行输入。 “别闹了!我办不到!”黄赫手忙脚乱地叼起烟。“你在逃避本心!我知道在你心里,认可对陈恬恬等人的惩罚,更认可我对郭震和林贝儿他们的惩罚!你天生就属于暗网,同样,它也属于你。它就是你的武器!” “闭嘴!我累了!祝你早日服罪!”黄赫打出了结束语。 “谢谢你的祝福!我们很快会见面的,在现实当中,在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再见!”说完,小丑的头像灭了。 小丑下线后,黄赫再次陷入了逻辑的甄别当中。那一刻,他很希望自己从来都不曾是程序员,他开始讨厌自己的逻辑思维, 讨厌那个非“0”即“1”的世界。黄赫离开市局后不久,一辆挂着警号的车辆迅速驶进市局大院。车门打开后,从车上下来两个人。局长张明山匆忙下楼,赶到车前迎接。来的不是别人,是一直在香港坐镇的丁奉武以及伤好出院的项西川。秦向阳也很吃惊,没想到丁奉武突然来了越州。 丁奉武同张明山握了握手,转身对秦向阳说:“怎么?没想到我来?你们在这里搞得天翻地覆,还让我老头子在香港蜗居?” 秦向阳嘿嘿一笑,顺势捣了项西川一拳。“老头子这次来可不是吃闲饭的,我带来了关键信息!”丁奉武说着,当先大步走进办公大楼。市局会议室,特别行动组正式会议。与会人员除了行动组成员,外加张明山和苏曼宁。 丁奉武坐在会议桌中央,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秦向阳侧身看了一眼,见那文件袋的抬头是公安部的,中间标着两个字:绝密。 丁奉武捏着文件对秦向阳说:“这阵子你们的工作大有进展,查出了‘东亚丛林’的主人小丑,就是一宗校园暴力案的复仇者。干得很不错!相关情况,张局长已经跟我汇报了。怎么样?听说昨晚还跟小丑正面玩了一把?” 丁奉武说着,撸起秦向阳的衣袖,看了看他的伤口。“抓不到人等于零!”秦向阳笑了笑。丁奉武点点头,双臂一抱,说:“谁说抓不到人?那不怪你们!要知道,有些信息,是你们不可能掌握的!”说着,他打开了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他举着文件说:“这是昨晚,部里一位领导派人直飞香港,亲自交给我的。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里面!”到底是什么信息?听到这话,秦向阳实在好奇得不行。苏曼宁眼疾手快,从丁奉武手中接过文件,打开复印机复印完毕,把文件分发给众人。 那是一份人事档案。苏曼宁看后大吃一惊。 档案上部贴着一个女人的照片,那个女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档案简介如下—— 姓名:杨依。年龄:29岁。 学历:越州某大学心理学硕士。家庭情况:家中独女;父亲杨子江,早年离婚,几年前病逝;母亲钟玲,离婚后返回粤西老家,之后跟陈行键结婚,在当地做小生意。经历:四年前硕士毕业后,留在本校的心理咨询中心工作,后来结识了一个 叫安德烈的非洲留学生,嫁到了非洲。接下来,是杨依去非洲之前,以及到非洲之后的详细生活经历。 杨依跟安德烈是在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认识的。安德烈来自非洲某个小国家,见杨依漂亮,很快就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进攻。安德烈性格活泼,语言炽热,自称是高官后代,家里有车有房有农场,说要带杨依回老家享福。杨依性格单纯,相信了对方。她考虑自己家父母离异,父亲病逝,母亲在粤西老家联络极少,她这个条件能出国嫁给官二代,自是求之不得,便很快接受了对方的追求。不久后,两人在安德烈所在国家的驻华使馆举行了婚礼,然后杨依跟着安德烈去了非洲。 到了目的地,杨依才知道被骗了。安德烈是农村的,根本不是什么高官后代,别说车房,家里连间空房都没有,安德烈兄弟姐妹五六个,一条裤子轮流穿。可是,此时她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不但怀了孩子,就连护照也被安德烈收了。无奈之下,杨依只好跑到离安德烈家两百多公里的一家服装厂上班。那个服装厂是中国援建的,在那里,她总算能见到中国老乡。安德烈成天好吃懒做,喝酒、跳舞,偶尔支个摊子卖影碟,没钱了就去跟杨依要,不给钱就打。 大半年后,杨依生了孩子。那之后,她频繁跑去中国大使馆寻求帮助,想要回国。使馆的人见她面容憔悴,浑身是伤,颇为同情其遭遇,但无可奈何。一来,她是安德烈的合法妻子,二来她没护照,大使馆也没办法。 杨依就只好去当地法院,以家暴为由,提请离婚。但是在当地,男人打老婆是普遍现象,家暴不能作为离婚理由,除非男方同意。安德烈当然不同意,他接到法院传票后,带了几个地痞找到杨依,在法院门口狠狠把她收拾了一顿,完事后当街跳舞庆祝。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安德烈的恶行更激发了杨依离开非洲的决心。她偷偷利用自己的外语优势,很快又结识了一个美国小伙托尼。托尼是来自美国的和平志愿者,有合法身份。杨依很快拿下托尼,怀上了孩子,随后,她提出跟托尼去美国。托尼同意带她走,但不接受她跟安德烈的孩子。杨依一心离开非洲,无奈之下,只好丢下孩子,随同托尼去了美国。 看到这里,丁奉武见大家均是一脸纳闷,朗声道:“据我所知,你们这里也有个叫杨依的对吧?跟小苏长得极为相似?” 说着,他弹了弹档案,又道:“这就是杨依的真实档案!我可以告诉大家,我们已经通过驻美国大使馆,找到了杨依本人!” “找到了杨依本人?”所有人闻言大惊。“是的!”丁奉武站起来说,“找她费了不少劲!否则,这份档案早就传过来了!” “她在哪?”秦向阳忙问。“在爱达荷州的唐人街给人做指甲,没有合法身份!也就是说,她跟托尼到了美国后,最终还是被抛弃了。” “这就是说,有两个杨依,一个苏曼宁。而眼前这个杨依,是假的?可是……”秦向阳的疑问,也是大家的疑问。 丁奉武说:“我知道诸位很是意外!我想说的是,对于铲除暗网犯罪,除了 我们行动组,公安部也一直在做最大的努力。大家一定想问,公安部为什么突然怀疑、继而调查杨依的身份?关于这个,部里有确切的消息来源!” “什么消息来源?”秦向阳问。“目前为止,对我这个级别,保密!”丁奉武说。真正的杨依在美国,那眼前这个“杨依”是谁?丁奉武下令,让张明山立即申请拘捕令,控制“杨依”。 就在这时,苏曼宁掏出一页材料,说:“这是我对眼前这个杨依的小调查!” “小调查?”秦向阳又是一惊,他搞不懂,苏曼宁怎么也暗中查起“杨依”来了。 苏曼宁清了清嗓子说:“这是海关方面的资料,资料显示,假杨依是去年三月份,从韩国入境的!” “韩国?”钱进眨着小眼问。“是的!她的护照没有问题,但是结合丁厅长今天的信息看,护照还是假冒的。” “你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调查起她来了?”秦向阳忙问。“我……”苏曼宁的脸红了一下,随即道,“我上次在黄赫家门口见过她一次!我只是觉得奇怪,怎么会无缘无故出来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女人,天天围着我前男友转悠……” 听她这么说,秦向阳苦笑。他明白苏曼宁的心思了,确切地说,应该是女人的小心思。可是没人会否认,女人的小心思有时也能派上用场的! “干得不错!但有一点不能否认,真实的杨依,的确也跟你一模一样!”丁奉武说着站起来,大手一挥,道,“行动吧!所有的疑问,见了正主就都明白了!” 此刻,“杨依”站在自家客厅里,静静地望着窗外。远远地,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响起,然后越来越近。 她盯着窗外的警车笑了笑,转身拿起风衣穿好,然后拿出手机发了条短信:黄赫,来我家一趟吧,给我送个别! 黄赫莫名其妙赶到时,正好看到秦向阳带着“杨依”上警车。“杨依”戴着手铐。 名义上,拘捕令写得很清楚:“杨依”冒名顶替,长期居住在杨子江的旧宅,涉嫌诈骗他人房产及财物。这是个很讨巧的罪名,却又实事求是,但警方也是出于无奈。他们总不能说“杨依”冒名顶替,身份成谜,就把她铐走。 “等等!”黄赫叫了一声,跑上前去。“怎么了这是!”他着急地看了看“杨依”,然后盯着秦向阳。秦向阳亮了亮拘捕令,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她什么人?我好像没必要跟你解释吧!” 黄赫满脸不解,怔怔地待在原地。“杨依”走了两步,突然站住,对秦向阳说:“秦警官,麻烦你帮我把脖子上这块玉雕取下来好吗?”秦向阳点点头,取下了玉雕。 那是块长方形的玉雕,或者说玉牌,用红线串着,正面刻着观音坐像,背面刻着一些阴文图案,玉质圆润,摸起来手感很好。 “杨依”从秦向阳手里接过玉雕,伸到黄赫面前,说:“送给你吧!做个纪念!” “到底怎么了?”黄赫机械地接过玉雕,眼看着“杨依”被带上警车,绝尘而去。 市局审讯室。秦向阳和苏曼宁审讯,其他人都在隔壁的观察室。“杨依”坐在审讯椅上,神色平静。 她一被带进来,就有人提取了她的头发和唾液,去做DNA鉴定。这是苏曼宁第二次近距离接触“杨依”,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神似的女人, 她心里总有些不安。她知道对方身上有很多秘密,所有一切都将很快揭晓。想到这,她才慢慢平静下来。秦向阳早就想好了审讯思路。 他把杨依的真实档案交给“杨依”,静待对方的反应。“杨依”认真地把档案看了一遍,微微笑了一下,把档案还给秦向阳。秦向阳点点头,说:“真正的杨依在美国,当然,为了找到她,我们很费了一番工夫!我的问题很简单,那么你又是谁?为什么要假扮她?” “杨依”缓缓地说:“我是谁?你们做完DNA鉴定很快就能知道。除此之外,我无可奉告。” 这时苏曼宁问:“先放下你的身份不提!海关资料显示,你是去年三月份,从韩国入境的。那么,我有理由怀疑你在韩国做了整容手术,把自己整成了杨依的样子,我这么说有问题吗?” “杨依”点点头,含笑道:“我说了无可奉告,但这个问题可以回答,苏警官,你不笨!” 苏曼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其实她本来想问对方:“你为什么把自己整成我的样子?” 可她没想到,接下来“杨依”替她把这话说了。 “杨依”挑衅似的问:“苏警官,你为什么不说,我把自己整成了你的样子,而偏偏说杨依呢?” “你!”苏曼宁毫不犹豫地说,“因为你一直住在杨依家里,并没冒名顶替,住到我家去!” 一听这话,“杨依”笑了。 秦向阳也笑了笑,对“杨依”说:“你刚才的问题很有意思,那也正是我考虑的!实际上,你的确是整成了杨依的样子,但你同时利用了一个事实,也就是杨依的确跟苏曼宁长得很像,借此你成功吸引了黄赫的注意力,从而接近了黄赫。对吧?” “杨依”轻叹一声,说:“是他先找上我的!”“没错!但那只是表面!那么,你为什么接近黄赫?或者说,你为什么对他那么感兴趣,以至于对他的感情经历都了如指掌?”秦向阳反问。“杨依”垂下眼睛,沉默了。接下来,不管秦向阳如何审问,“杨依”再也没说一个字,这让审讯陷入瓶颈。 丁奉武暂停了审讯,让人把“杨依”带下去休息。不久,对“杨依”的DNA鉴定结果出来了。技术人员经过网上比对,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果:这个“杨依”的DNA 信息跟公安部红色通缉令中,杨怀玉的DNA信息高度一致。杨怀玉是常乐的母亲,也是十年前银行贪腐窝案的在逃通缉犯。除了常乐,她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说,眼前的“杨依”只能是常虹。 大家谁也没想到,DNA鉴定出来是这么个结果。也就是说,当年的常虹并没有死。看到这个结果,众人又惊又喜,再次提审案犯。“常虹,你好!”秦向阳快步走进审讯室,跟对方打了个招呼。“没错,我就是常虹!”她轻叹一声道,“好久没人这么叫我,突然有点不适应。” 秦向阳点点头,问:“看来,你当年的自杀只是一场戏?”“不!”常虹深吸一口,说,“当年我心灰意冷,决意求死,可是却偏偏活了下来!那是老天爷的眷顾,更是惩罚。”“惩罚?你家的所有不幸不是你的错,你应该重新开始,何必活在过去?”常虹瞟了秦向阳一眼,轻蔑地笑了。“我有些好奇,当年你跳河之后,你男朋友樊涛曾找人打捞……”“呵呵!我被稀里糊涂冲进了一条小河道,那应该是条支流。既然我没死, 他们怎可能打捞到我的尸体?”“既然活了下来,为什么不联系樊涛他们?”“死过一次之后,我突然改变了主意。”“也就是从那时起,你决意复仇?”秦向阳迅速跟进。 “我有那样说过吗?”常虹突然笑了,她的表情像极了正在玩弄一只老鼠的猫。 秦向阳也不恼。他找出常虹十年前的照片仔细看了看,才说:“我们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你就是复仇者!对郭震、林贝儿、张海涛等人的报复,你有十足的动机!”“哦!接着说。” “我不知道你创建‘东亚丛林’的过程和最初动机,我倾向于你创建它本就是为了复仇!这些年来,你一定从未间断对郭震他们的观察,你了解他们的一切。你清楚郭震有心理疾病,知道张海涛跟王晶莹两口子的寄生关系,熟悉他们的一切生活细节,还知道林贝儿的虐猫恶习。细究起来,郭震的心理疾病最初源于对常乐的嫉妒!你或许不知道,郭震当年暗恋林贝儿,可是林贝儿却被强行安排给常乐做同桌。常乐的家庭环境太过优越,可是当年却很瘦小,郭震在他的私人日记里,对此表达了强烈的憎恨!还有张海涛久宅在家,一定程度上,也跟你父亲常家辉当年上门对他的殴打和威胁有内在关联。 “创建了‘东亚丛林’后,你设法引导他们成为你的用户。于是,郭震喜欢上虐杀游戏;张海涛依赖性暴力视频去发泄积郁,把视频中被虐的女人都当成王晶莹;林贝儿则把虐猫行为展示到‘东亚丛林’。当条件逐渐成熟后,你埋下的所有伏笔,顺理成章地被激活。首先是郭震,他终于发展到要尝试亲自玩虐杀游戏的地步。如果没猜错的话,当郭震完成虐杀任务后,出钱杀他的人,就是你吧?接着是张海涛,你通过造假,把他那不怎么样的作品炮制成热帖,随后再通过出版社对他予以揭露。你算准了王晶莹会借此对张海涛无限奚落,于是张海涛也就难逃悲剧!至于林贝儿,那就更简单了,你利用她去猫岛虐猫的时机,只用一个人贩子就把她弄到了地狱!惩罚完这些虐杀过常乐的主犯,还剩陈恬恬等三名从犯。当然,你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所以就在昨晚,你对他们进行了最后的惩罚!” 一口气说完这些,秦向阳弯腰按着常虹的肩膀,叹道:“我怎么也没想到,把陈恬恬、杨杰、李敞亮他们,分三次弄进密室的人,会是个女人!现在想想,才觉得那么做虽然很烦琐,却非常合理。一般的男案犯,都会用相对省事的法子。至于你,一来你体力有限,二来你太细心了。你需要运载工具,你叫范一哲那个二货留了一辆摩托车,你不在乎出卖他们!” “哦?我听不懂!请问,你说的陈恬恬等人怎么会乖乖听话坐摩托车去地下室呢?” “电击!跟范一哲和华仔一样,你用了电击棒!”“电击棒?你在我家搜到电击棒了吗?”秦向阳回到椅子上,沉默。 “听你说这么多,我很开心!那些虐杀我弟的人,每一个人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可是警官,你说全是我干的,证据呢?” 证据?秦向阳的心猛地一沉。 他和常虹对视了好几秒,忽然反问:“作为常虹,你为什么去帮助黄赫,对那些残害常乐的人施予心理救助?” “我喜欢他,不行吗?”“喜欢谁?”一直静坐的苏曼宁忍不住反问。 “我是恨残害我弟的人,恨不得他们一个个都横死!那又怎样,我喜欢黄赫,犯法吗?”常虹扬起头,直视苏曼宁。 苏曼宁哼了一声,拿起一页资料晃了晃,说:“我们已经找到了韩国那家私人整形医院,也就是把你从常虹变成‘杨依’的医院。” “哦?医院里还有我原来的资料,或者照片吗?” “没有!一年多以前,医院电脑的资料无故被黑!但我们联系了那里的医生,对你十年前的照片做过辨认,他们一致认为,去那里做整容手术的人就是你!” “哦?整容犯法吗?”常虹微微一笑。这么审下去可不行。 虽然常虹拒绝解释,或者说,她无法解释接近黄赫的行为,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就是复仇者。不管她整容也好,冒充杨依也罢,行为逻辑再难以自洽,也顶多给她安上个诈骗的罪名。这可怎么办?看这情形,常虹心理素质好得很,完全没有一丝想主动交代的迹象。 秦向阳也慢慢着急起来,他到门口抽了支烟,返回房间接着审。“常虹,你要不是‘东亚丛林’的创建者,那我们绝不会冤枉你!如果你是的话,我就应该叫你小丑!而且不得不提醒你一点,你进来,‘东亚丛林’也就完了!”秦向阳这话柔中带刚,他想打击对方的心理防线。 常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秦警官,话可不能这么说。假如我是那什么‘东亚丛林’创建者,我不会一点准备也没有!你以为我进来了,哦,小丑进来了,就不会有小丑二代吗?” “小丑二代?”秦向阳一下怔住了,久久回不过神来。见此情形,丁奉武终止了审讯,叫人把常虹暂时关押在拘留所。晚上,市局会议室灯火通明。借助丁奉武带来的关键信息,抓住并确认了常虹的身份,这是巨大的收获,可大家却实在高兴不起来。不管从动机论,还是逻辑分析,都不难得出常虹就是小丑的结论,但就是缺乏实打实的证据,这就是暗网犯罪跟传统犯罪形式的最大不同。暗网犯罪价值匿名,身份匿名,还能以暗网为工具,对犯罪过程精心炮制,能制造出主犯不必亲赴犯罪现场的现场。郭震、林贝儿、张海涛的悲剧,都是这一点的最具体表现,他们的下场都是小丑以暗网为工具精心策划的。可事实上,小丑却从未在任何一个犯罪现场亲自动手。这对侦破工作来说,带来的挑战极为巨大。 丁奉武在会上说:“能不能用笨办法,从小丑的比特币账号下手?就像当初查实魏名扬、吕秀丽、刘新华、胡卫东等人一样!” 钱进很快摇了摇头,说:“那个笨办法之所以管用,是魏名扬等人犯了一个难以避免的错误,他们都用自己的银行账号,通过不同途径购买过比特币,然后充值到了比特币账号。但是常虹呢?这个名字下面,没有任何金融账号,此前她的银行账号信息都登记在杨依名下。我已经查过了,那些账号从未有过任何比特币交易记录。换句话说,她成为小丑之前,不需要比特币,她成为小丑之后,所赚取的所有比特币,都还停留在一个或数个比特币账户上,从未有任何提现行为。那些匿名账户跟其他所有匿名账户一样,就躺在区块链上,就在那里,但我们根本找不出来!她不使用那笔资产,不把比特币转换成法定货币,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这就好比我拿了赃款,我把赃款埋在地下,不消费,任其烂掉,你们拿我有什么办法?” 钱进把话说得足够明白,所有人一听都蔫了。越州市局局长张明山清了清嗓子,说:“不是还有个电击棍吗?小丑用它把陈恬恬等人二次电晕,这才把人弄到密室去,我看,还是得下大力气,把它找出来,然后跟常虹做指纹比对!” 张明山说得不错,找电击棍的确是唯一切实的法子。可是警方早把常虹的住处,以及心理工作室搜了个遍,结果什么都没找到。 张明山不信邪,他当即发动市局所有警员,以陈恬恬等人被绑后的那座烂尾楼和废旧工厂地下密室为核心,仔细搜寻一根说不出任何特征的电击棍。烂尾楼和地下密室之间路段的垃圾桶,沟沟坎坎也是搜索的重点。 对此,秦向阳不抱希望。理由很简单,以复仇者一贯表现出的缜密细致,就算找到电击棍又能怎样? 不说那上面留不下指纹,就算有,也一定不是常虹的。他想来想去,总觉得问题的关键还是在黄赫身上。 他一直在想常虹说的一句话:“假如我是那什么‘东亚丛林’创建者,我不会一点准备也没有!你以为我进来了,哦,小丑进来了,就不会有小丑二代吗?” 他把这话琢磨来,琢磨去,越想越不对。 他想起来一个逻辑:小丑跟黄赫对赌之前,就必然该料到,赌局结束后,黄赫一定不会答应其要求,因为一切都是提前布好的局,黄赫本就没有赢的可能性!可是小丑为什么还要让黄赫参与进去呢?难道小丑跟黄赫频繁接触,其目的是为了选他做接班人不成?秦向阳不想这么想,可又不得不这么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的突破口就都在黄赫身上。可是,黄赫也没跟小丑当 面接触过,通过他,也拿不到常虹就是小丑的切实证据。在这种情况下,要是黄赫黑化成小丑二代…… 秦向阳不敢再想下去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认识到了暗网犯罪的可怕!跟小丑比较起来,在查证难度上,魏名扬、吕秀丽等人通过暗网干的那点事,实在是小儿科。那晚,秦向阳琢磨了一夜。他把黄赫定为下一步重点侦查的目标。可他很清楚,黄赫看起来率直,实际上更不好对付。要是没有黄赫的污点,警方甭想从他嘴里掏出有价值的东西。思前想后,他决定还是让苏曼宁去接触黄赫。说起来这算是一张感情牌,对付黄赫,他手里没有比这更好的筹码。第二天一早,他正要找苏曼宁商量,谁知黄赫却突然找上门来。他没料到,黄赫一早到警局,说是要探视“杨依”。秦向阳没打哑谜,直接告诉他:“这里没有杨依,只有常虹!”“常虹?”黄赫一听惊呆了,“哪个常虹?是当年那个常乐的姐姐?”秦向阳点头。“她不是自杀了吗?到底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假扮杨依?”黄赫一肚子问号。秦向阳铁青着脸,说:“你连常虹自杀都门清?背地里没少入侵警务系统吧?小心点!再这么下去,咱们就要换个地方谈话了!”“说我入侵警务系统?证据呢?”黄赫“切”了一声,继续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秦向阳摇头。“一问三不知,这他妈都什么警察!我要探视常虹!”黄赫怒气冲冲。“你是她什么人?探视理由?”秦向阳反问。 “她救过我的命!按程序,她应该还在拘留所吧?我有那权利!”黄赫理直气壮。 秦向阳摆摆手走到一旁,拿出电话,把这个情况跟丁奉武做了汇报。丁奉武问秦向阳的意见。秦向阳略一考虑,说:“黄赫非常可疑,我建议安排探视,不必派人陪同, 给他个探视空间,全程监拍,也许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丁奉武同意了。半个多小时后,黄赫在拘留所的探视室见到了常虹。“你来了?坐吧!”常虹面色平静,似乎对黄赫的到来并不意外。 黄赫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问:“他们说,你是……常虹?”常虹点头。怎么会这样?黄赫抓了抓头发,又问:“这么说,你就是复仇者?小丑?”常虹笑了笑,不点头,也不摇头。 “为什么?”黄赫激动地说,“为什么假扮杨依?为什么一直跟在我身边?” 常虹突然开口道:“你的问题很多,跟那些没用的警察一样!”黄赫定定地看着常虹说:“你救过我的命,可我根本分不清你是谁!我现在脑子很乱!” “那又怎样!”常虹放缓了声音,轻声说,“你总忽略最基本的逻辑,我的身份也好,我的秘密也罢,都跟你没任何关系,也妨碍不到你,对吗?” “什么?”黄赫抓着头发的手突然停住,紧接着身子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常虹刚才的话,他很有印象。他确定,小丑曾说过那句话,而且不止一次。他差点脱口而出:原来你真是小丑!常虹又叹了口气,轻声说:“唉!夜,如此黑暗!” 听到这话,黄赫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他赶紧掏出烟点上,掩饰自己的紧张。 此时,秦向阳正紧盯着监控。他“咦”了一声。 他觉察到黄赫似乎很慌张,可又说不出为什么。他皱了皱眉头,也点上烟,继续往下看。常虹安静地坐着,直到黄赫抽完烟,才笑着说:“不用把我救你那点事放在心上,要面对未来!还没想好吗?”“想什么?”黄赫问。“看来你是个好孩子,做不成坏孩子!” “啊!”黄赫意识到,这是常虹,不,这是小丑在让他做最后的选择!怎么办? 好孩子还是坏孩子?要不要选择?怎么选? 还是干脆出卖她,举证她就是小丑?要是举证的话,这点证据够用吗?可她曾出手相救,还帮忙杀了陈一龙,还买回了父亲的手镯,那样会不会太卑鄙? 乱七八糟的想法接踵而来,冲击着黄赫的脑仁。紧接着,烟头从他指尖无声滑落。他突然抱住头,痛苦地摔倒在地。一看这个情况,秦向阳赶紧带人冲了进去。等他进去时,常虹已经把黄赫扶到了椅子上。 “怎么了?”“没什么!他的老毛病,头疼病!”“头疼病?” 常虹拍拍手站起来,说:“要么你们送他去医院,要么让我帮他恢复一下!” “你行?” “我需要一张躺椅,最好软一些。”常虹说。片刻之后,黄赫靠在了躺椅上,秦向阳带人退出了房间。黄赫不知道常虹对他做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好多了。他感觉—— 自己从躺椅上起来,离开了拘留所。他恍恍惚惚回到家,意外地发现母亲不在。起初,他以为母亲出门散步了,直到发现桌上有一张字条,他才大惊失色。纸条上写着:你母亲在我手里,要她活,就按我说的做!黄赫脸色瞬间煞白,意识到母亲被绑架了。 谁干的?目的何在?要不要报警? 他焦躁地走来走去,满头是汗。过了一会儿,别墅的门铃响了起来。他跑出去一看,见门外站着个陌生人,陌生人手里提着个箱子。那人身形消瘦,短发,很精神。 “你好,我叫常家耀。你母亲在我手里!”那人抛下这句话,径直走进黄赫房间。 “常家耀?”黄赫反应很快,一下子想到了常家辉。他追上去问:“你是常家辉的弟弟,常乐的叔叔?”常家耀点头。“要什么冲我来!别绑我妈!”黄赫狠狠地瞪着常家耀。 “别慌!要你帮点小忙!”说着,常家耀放下箱子,掏出一部手机,点开了一个画面。 画面显示的正是黄赫的母亲。她被五花大绑,嘴巴也被塞住了,胸前还挂着个炸弹。 “我去!”黄赫打掉手机,掐着常家耀的脖子把他顶到了墙上。 “轻点,那个手机可连着炸弹呢!要是炸了,你可别怨到我头上!”“你……”黄赫慢慢松了手。“这就对了!对你来说,我的命不值钱;但是时间长了,她就是不被炸死, 也会渴死的!”常家耀捡起手机,又道,“一点小忙而已,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完事,保你母子平安!” “你最好说话算数!否则,我一定弄死你!”黄赫用力深呼吸,尽力克制满腔的愤怒。 “帮我黑掉机场的安检系统。”常家耀给出了指示。“啊?为什么?” “你只需知道,你不做它的新主人,自然还有别人做。别的无须多问!”一听这话,黄赫明白了。 做不做暗网接班人?这个有的选。但是,要不要按对方说的做?母亲在人家手里,这个没的选。黄赫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打开电脑,按对方要求入侵了机场安检系统。“现在就黑吗?是全部,还是特定安检口?”黄赫问。“现在!全部!”常家耀简洁地说。大约半小时后,黄赫擦了擦汗,按下最后的确认键。“搞定了!该放人了吧?”“急什么?我要出趟门,路上缺个伴,你陪我走一趟!回来后立即放人!”“你他妈耍我?”黄赫握紧拳头站了起来。“配合一下吧!”常家耀又掏出手机,按下一个按钮。“干什么?”黄赫紧张地问。“设定个起爆时间而已。你要是配合,我会取消的!”常家耀说完,看也不看黄赫,弯腰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根健身握力棒, 一包类似生面包片的东西。“这一包,可不是生面包片,是塑胶炸弹!”常家耀把那包东西塞给黄赫,拿起握力棒,又道,“这是一根健身握力棒,但经过了改装。” 他一边说,一边把握力棒两端的盖子拧了下来。“这两头都是空心的!里面能塞东西!”常家耀放下盖子,从握力棒两端倒出来一堆小零件。黄赫一看蒙了。 他猜,那应该是小型雷管、电极以及计时装置之类的玩意儿。 “你是聪明人!这些东西跟那些‘生面包片’连接好,就是个C4炸弹!”常家耀当着黄赫的面,很快把东西组装到了一起,接着又拆开,然后又组装了一遍。 “很简单!会了吧?你来一遍!”常家耀把一根电极塞到黄赫手里。“妈的!你当老子恐怖分子呢!”黄赫又惊又恼,几乎说不出话来。“没关系的!”常家耀轻松地说,“你把这些东西带上飞机,组装起来,启动,之后就没你什么事了。”“你以为黑了安检系统,就能把它们带上飞机?”黄赫冷笑。“人工检查那一关,不用你管!”常家耀不以为意地说。黄赫张了张嘴,嘴唇颤抖起来,他盯着眼前这个疯子,恨不得扑上去咬人。常家耀拿出烟点上,递给黄赫一根,开始解释:“放心!你死不了的!没人会死!这只是个游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等下了飞机以后,警察也不会太难为你,我会出来扛的!我绑架了你母亲,你只不过是被逼的!” “被逼的?你以为那样,警察就会放过我?”黄赫苦笑。“总要有些牺牲!为了你的母亲!孩子!”常家耀轻轻叹了口气。“为了母亲……”黄赫反复念叨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几分钟后,黄赫上了常家耀的车,赶往机场。到了车上他才知道,像刚才那样的箱子,不是一个,而是两个。箱子里除了那些危险的玩意儿,机票和护照也都准备好了。常家耀告诉他,他俩一人一个箱子,分别登上两架飞机。那两架飞机几乎同时起飞,一架飞往海口,一架飞往泰国。黄赫的目的地是海口,他不需要护照。 他们的车一上路,就有便衣把相关情况报告给了秦向阳。那组便衣从多少天前就一直暗中盯着常家耀,这种异常情况立刻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得知常家耀和黄赫一同赶往机场,秦向阳吃了一惊。他立刻查出了常家耀和黄赫的航班。一个黄赫,一个常家耀,两人身份都很可疑。现在,他们一个要去泰国,一个要去海口,到底在搞什么鬼?秦向阳当机立断,做了最直接的决定:跟上去,光明正大地跟上去。这次,他让钱进留下来,负责信息方面的支持,让项西川出外勤,跟他分头行动。他跟住黄赫,项西川跟住常家耀。 他们订好机票,拿上护照,匆匆赶往机场,踩着最后的时间点分头登上了飞机。 在他们之前,黄赫和常家耀早平安过了安检。当时黄赫很纳闷:安检系统被黑了,这个不用说,可是还有人工检查!他们怎么就没发现箱子里的炸弹呢?过了安检线后,常家耀才告诉他怎么回事。原来常家耀不但绑架了黄赫的母亲,还分别绑架了那两位安检员的孩子!为了进一步让安检员配合,他还把孩子们的小指砍掉,把断指寄给了安检人员,然后要求对方对飞往海口和泰国的航班放松安检。 登机后,黄赫心慌意乱,没注意到秦向阳也上了飞机,就坐在他背后不远处。 航班正常起飞。黄赫满头大汗,满脑子都是母亲被捆绑的画面。 半小时后,他横下心,按常家耀事先的指示,取出东西,把炸弹组合起来,然后按下了时间设置按钮。 炸弹开始倒计时。十四分五十九秒。 ……就在这时,机舱里的闭路电视画面突然中断,随后跳出来一个小丑的画面。看到这个画面,所有人都疑惑不解。这时,小丑机械而冰冷的声音响起:“大家好!我想跟你们玩个游戏!”听到这话,秦向阳立刻站了起来。 小丑继续说:“这个游戏的主旨,在于让大家懂得什么叫成全,什么叫放弃!大家记得《蝙蝠侠:黑暗骑士崛起》的结局吗?大反派小丑分别在两艘客轮里安装了一枚炸弹,他把引爆器交给客轮上的乘客。客轮A的乘客按下引爆器,客轮B就会爆炸;同样,客轮B的乘客按下引爆器,客轮A就会爆炸。小丑用这种方式去考验人性,而人性是自私的。所以,小丑所期待的结局,也是最应当发生的结局是——为了活下来,两艘客轮中,有一方的乘客按下了引爆器!然而,那样的结局并没有发生,电影的结局是,两艘客轮的乘客都没有按下引爆器!我想在这里问大家,那个结局有意思吗?唉!那不是人性的胜利,那是导演的胜利!” 听到这段话,机舱里顿时喧哗起来,大家纷纷质问乘务员,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着小丑的画面,秦向阳紧张得满脸是汗。可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架飞机上,项西川也正在面对相同的情景。 小丑继续说:“所以,我才玩这场游戏,我们来点不一样的。我也准备了两颗炸弹,这架飞机上有一颗,叫炸弹A,离此不远的另一架航班上也有一颗,叫炸弹B。相对应的,我们的飞机叫飞机A,那架飞机叫飞机B。不开玩笑,我发誓,两颗炸弹都是真的!对此,飞机上的警察应该了解我的人品!大家听明白了吧?这两颗炸弹上都有一颗红色按钮,它们内部装载了无线高频信号,跟机长与地面指挥塔之间的无线通信相似,两颗炸弹之间,通过高频信号彼此感应。同时,它们都被设定了计时器,会在十五分钟后引爆。哦,现在仅有十四分钟了。我的规则是,按下炸弹A的红色按钮,飞机A引爆,同时,炸弹B自动停止计时;按下炸弹B的红色按钮,飞机B引爆,同时,炸弹A自动停止计时。很简单的设计,对吧!话不多说,游戏开始!”听到这段话,机舱内顿时大乱: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认为纯粹开玩笑,有人趁机起哄,有人又哭又叫……乘务人员赶紧维持秩序,并把相关情况报给机长。 此时,黄赫心里惊恐莫名,他怎么也没想到,常家耀玩的是这种死亡游戏。小丑说的是个二选一的简单逻辑。这架飞机的乘客只能自毁,引爆这里的炸弹A,另一架飞机的乘客才会活下来,反之亦然。对每架飞机的乘客来说,他们能选择的,只能是自毁,或者什么也不做。自毁,能救别人。什么也不做,又会出现两种情况:要么对方自毁,自己活下来,要么两架飞机都完蛋。 “不是说没人会死吗?”喃喃自语中,黄赫的手一松,炸弹滚到了机舱里。秦向阳眼疾手快,捡起炸弹看了一眼,脸就绿了。说起来,他跟炸弹也挺有缘,当年的多米诺骨牌案,赵楚在化工厂里也跟他玩过炸弹。虽然他对炸弹算不上太精通,但还是一眼就能断定,眼前这玩意儿是真的! 他把炸弹塞进黄赫怀里,咬着牙说:“你想死!”“我母亲被绑架了,我是被逼的!”黄赫满脸哀伤。“被逼?”秦向阳的拳头雨点般砸向黄赫……这时,周边不少乘客也看到了炸弹,惊叫着四散逃开,机舱秩序彻底大乱。秦向阳扔下黄赫,抱起炸弹向驾驶舱跑去。 飞机B的情况跟飞机A不同。小丑的视频播放完毕后,常家耀直接举着炸弹站起来,把小丑的话完完整整地重复了一遍。见此情形,项西川飞身扑倒了常家耀。 常家耀也不含糊,他随手把炸弹一扔,接着就跟项西川干上了。 他俩你来我往,拳拳到肉,都是搏命的架势。飞机A上,秦向阳抱起炸弹,不顾乘务员阻拦,冲进驾驶舱跟机长说明了情况,并再三强调情况属实。机长从未遇到类似情况,乱了方寸。“冷静!”秦向阳叫道。机长紧皱眉头沉默不语,心里飞快地权衡。 秦向阳当机立断说道:“离爆炸还有十分钟!立即联系降落!”机长苦着脸说:“没时间……” “怎么没时间?” “从起飞到现在已经半个多小时,我们正在海洋上空!现在离香港机场最近,但是掉头往回飞,同时协调降落,十几分钟根本来不及!” “那另一架呢?”秦向阳报了项西川的航班号。“它也在海上!”机长苦着脸说。“还有更好的法子吗?少废话!掉头!联系降落!”秦向阳吼道。机长考虑了几秒钟,点头同意。 这时,机舱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黄赫默默地躲在角落,脸上被乘客挠得青一块紫一块。人们很快放弃了对黄赫的围攻,把注意力转移到生存问题上。自毁?救别人?傻子才那么干!大家早把小丑的逻辑捋清楚了,不用讨论,大家态度绝对一致:什么也不做,坚决不自毁,把命运交给另一架飞机,期盼对方自毁;或者,大家一起完蛋。 其间,有多名乘客冲到驾驶舱门口,哭着叫着,逼迫机长联系另一架飞机,声称自己有一万个理由活下去,要求对方引爆炸弹! 机长掉转了航向,一遍一遍地联系着地面。很快,倒计时只剩不到五分钟了。“你他妈快点!”秦向阳抱着炸弹,声音微微颤抖。又过了一分钟,机长无奈道:“联系上了香港机场,可是对方以公共安全为 由,拒绝我方降落。”“强行降落!”秦向阳强硬地说。 “不可能的!对方不协调跑道!”机长绝望地叹道,“谁让咱飞机上有炸弹呢!” “也罢!”秦向阳一拳捣在铁门上,把心一横,说,“知道D.B.Cooper吗?” “什么?”“我说的是史上最成功的劫机犯!打开安全门,把炸弹丢下去!”“不可能!舱内压力大,那道门不可能打开!”机长大声说。“废话!降低高度,降压!减速!”“理论上可以!”机长看到了一丝希望,接着又叹道,“但是,惯性之下,还是不好办!”“什么?” “我说,即使在合理的气压和飞行速度下,打开了安全门,把炸弹丢出去,它也有很大概率飞进螺旋桨!” 就在这时,机长的无线通话响了,里面传来项西川的声音,秦向阳赶紧上前回应。 项西川语速很快,语气却很平稳:“还有两分钟了,想好了吗?”“正在降压降速!”秦向阳说。“这边一样!”项西川说,“看来,咱俩当中有一个得跳下去。”“这事不用争!”说完,秦向阳扔掉无线电,向安全门冲去。另一边,项西川的动作也同样迅速。半分钟后,秦向阳从窗口看到了蔚蓝的海面。这时,几名乘务员匆匆跑到秦向阳身边,说:“差不多了,时速降到了四百公里,高度一千八百米!”秦向阳点点头,转身把黄赫拉了过来,叫他一起开门。话说现代客机通常不配备降落伞。其安全门构造精密,在高空飞行时,除了锁扣、门闩、止动块这些最基本的机械装置,它最大的安全屏障其实是舱内的高压。这个机舱内外的压力差把安全门牢牢固定在机身上,所以正常飞行时,这道门是根本打不开的。当飞机降压降速后,压力差几乎没有了,但要想凭蛮力打开它,一个人的力量也远远不够,需要几个人合力,把安全门上抬一小段距离,使其内部咬合的止动块分开,再侧拉平移,或者外推,直到把门打开。 刻不容缓,乘务员清理了安全门附近的乘客,接着跟秦向阳和黄赫合力,慢慢地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缝隙一开,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吹得人皮肤生疼。同一时间,项西川那边也在开门。常家耀戴着手铐,在边上冷眼旁观。就在门将开未开时,常家耀突然扑倒,伸手抱住了项西川的小腿。 项西川大怒,抡起拳头就打常家耀,同时奋力挣扎,想把小腿挣脱出来。“破坏游戏规则!愚蠢的人类!”常家耀不顾疼痛,死不松手。倒计时冰冷地继续:二十三秒,二十二秒……此时,秦向阳那边已经把门打开了一个身位的宽度。他看了一眼计时器,毫不犹豫地抱起炸弹,挤进了门缝。这是一千八百米的高空,冷风如刀。 下面是蔚蓝的海面,碧波轻扬。视线尽头,看得到海岸线。海岸线再往北是辽阔的大陆。十,九,八,七…… “死就死!”秦向阳什么也不想,他两腿用力一蹬,抱着炸弹纵身飞出。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安全门关闭了。他那一跳用尽了全力。同时,他按下起爆按钮。 “只要别被甩进螺旋桨就好!”这是他最后的想法。随后,空中响起一声巨响,连空气也被炸裂了。 紧接着,项西川怀里的炸弹,在倒数最后一秒的瞬间,停止了倒计时。此刻,黄赫跪在安全门内,望着窗外灿烂的火花,泪如雨下。他再也忍受不住多年来的满腔委屈,大叫道:“该死的是我!可是我还不能死!我是警察!我也是警察!”黄赫满头大汗,喃喃自语,猛地醒来。他睁开眼缓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还躺在拘留所的躺椅里。常虹坐在他对面,微笑地看着他。“你醒了!”常虹柔声说。黄赫长出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眼角还有泪花。“你是警察!”常虹审视黄赫。 “这……”黄赫轻叹一声。“你终于对我坦白了!”常虹站起来,由衷地笑道,“警察向嫌犯坦白?很好!非常好!”“刚才……我被你催眠了?”黄赫晃了晃头,也站了起来。“你不坦白身份,怎可能得到想要的?” 常虹调皮地冲着黄赫眨了眨眼,轻声说:“你想要的,我早就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秦向阳在监控室里耐心看完了常虹催眠黄赫的全过程。 那个过程中,常虹通过一些简单的暗示,引导黄赫当了一回恐怖分子。当然,秦向阳不知道在黄赫的梦境当中,他的结局是以身殉职。但他看到了黄赫眼角的泪水,更重要的是,他听清了黄赫最后那句话。“这小子竟然是警察?”这个答案令人不可思议。秦向阳很清楚,催眠的过程就是入侵潜意识的过程,那是个修复精神状态的过程,也是个被控制的过程。在那个情形下,被催眠者的潜意识会自发对抗,但是如果被催眠者意志力薄弱,就会被入侵者占据主动,从而泄露自己的秘密。当年杨梦洲催眠,修复孙劲的记忆,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确信,在被催眠状态下,黄赫不可能撒谎,更不可能信口开河。 本来,他想从常虹对黄赫的暗示当中寻找异常,没承想收获了如此意外的信息。 秦向阳慎重地想,黄赫为什么一直隐瞒身份?而且几次三番被警方视为可疑人物,也没露出任何破绽!这个家伙,令人佩服! 对此,最合理的解释是,他一定有任务在身,而且一定是极其特殊的任务。那会是什么呢? 电光石火间,秦向阳想起一件事。 怪不得丁奉武突然得到了公安部的信息支持,带来了对杨依身份的调查档案。可是公安部领导从未涉及案件细节,怎么就突然查起杨依来了? 丁奉武当时的说辞是,对他那个级别来说,消息来源是保密的。消息来源? 现在看来,在整个案件当中,恰恰是黄赫一直跟常虹在一块,那么,最有可能怀疑常虹身份的人,显然就是黄赫。 难道黄赫是公安部直属的秘密卧底?秦向阳兴奋地走到拘留所门口,发现黄赫已经在那等了。“你是警察!”秦向阳重重地拍着黄赫的肩膀。“是的!”黄赫点点头,大踏步离去。秦向阳盯着黄赫背影,怔住了。黄赫回到车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在他的计划里,这次探视常虹,就是冲着“东亚丛林”的服务器地址去的,没承想地址没拿到,却被催眠,还暴露了自己的真正身份。 难道要前功尽弃?他反复琢磨常虹那句话:“你想要的,我早就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他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把那块玉牌掏了出来,那是常虹给他的唯一东西。“难道这上头有秘密?”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终注意到了玉牌背面的阴文图案,除了那些图案,他实在再难找到任何异常。 “难道……”他下车买了一支铅笔,削好。又找了一张白纸铺在玉牌背面的阴文上,然后用铅笔涂抹阴文的图案。片刻之后,结果出来了。纸上显现出三行信息。 凭经验,他一眼就辨认出,第一行应该是个服务器地址,第二行是管理员账号,那第三行就只能是登录密码。“这就对了!”黄赫兴奋地收起那张纸,发动了车。 此时,他的脑海里有个大大的问号:面对一个暴露了身份的卧底,常虹为何还要透露她的秘密呢? 一回到家,他立刻打开电脑,以管理员的身份登录了罪恶的集散地——“东亚丛林”。 页面上最先刷出来的,就是那个经典的小丑头像。盯着那个头像,有那么一个瞬间,黄赫感觉自己就是小丑,真正的小丑。他刚登录,还没有任何操作,网站界面下方突然弹出个文件夹——给黄赫的信。他皱了皱眉头,打开了文档。 文档内容如下: 黄赫: 你好!我是常虹!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有两件事可以确定。一、我被抓了。二、我对你最后的催眠成功了,你的身份不再是秘密。 首先,非常感谢你!感谢你以极大的耐心,陪我演完了这出戏。这出戏一开始就是明牌。 我知道你的身份。你也怀疑我的身份。 区别在于,我知道你怀疑我,但你不知道我一早就识破了你。 我整容成杨依的样子,就因为她跟苏曼宁很像。我需要利用她的样子去吸引你的注意,从而接近你。 我需要一个人,他要具备几个特征。他是警方的卧底。 他精通网络。他有良好的品行,正直善良,有同情心。十年了,我终于找到了你。至于为什么?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我从精通网络的人开始找起,慢慢地发现了你。没办法,即使当时你人在美国,但你在国内的黑客圈子里,还是很有名气。 最初,我不十分确定你是警方的人,但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为什么呢? 就因为六年前你神秘消失,甚至没有跟你的女友打个招呼,也没有任何解释。据我了解,那时的你们彼此爱慕,有很深的感情基础,试问有什么原因会令你那么做?仅仅为了去美国赚钱?其实,你的消失跟你父亲黄炳忠的死没有任何关系,唯一的原因只能是你有秘密任务在身。这个道理一点也不难懂,但我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这样分析。 当然,这个分析不足以使我确定你的身份,我需要实锤。 正如你早就知道的,从你去诊治头疼的第一天起,我就偷偷对你做过催眠。 催眠的结果是,不管我怎么暗示、诱导,询问你的身份,你翻来覆去,只回答一句话:我就是个黑客,我去美国就为了挣钱。 在催眠状态下,不管我怎么问,你每次的回答都一模一样,一字不差。你知道吗?从心理学上分析,这是不可能的。在催眠状态下,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么,那些话是不可能完全相同的。它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你说了谎,而且你经受过特殊训练,有极强的心理防御意识。你又是怎么怀疑上我的呢?同样是因为我对你的催眠。 很简单,你在你的车钥匙里安装了窃听装置。那是你长久以来的习惯。 你有头疼的毛病。不管在国外还是在这里,每次找心理师诊治完,回去后你都会复查录音。你太谨慎了。 我大意了,没想到你有这一手。 当我对你做完三次催眠,而你每次的回答却总是惊人一致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你很不简单,于是在诊所里装了反窃听设备,这才知道你的车钥匙里竟然暗藏玄机。 既然我当时的身份是“杨依”,“杨依”又不停地对你催眠,去探知你的身份,而且都被你录下了,那么你一定去暗中调查杨依的经历,但从网上你最多能查到她去了非洲的信息,无法查清她接下去的动向。在这点上,你和我一样。 我选择杨依前,做过跟你一样的调查,也只能掌握她去了非洲的相关信息。那对我来说,其实就足够了,一个女人嫁到了非洲,跟失踪没什么分别。可是你查不到她的后续行踪,自然不肯罢休,一定会把相关情况反馈给你的上级。 我知道,你们一定动用了更大的力量去寻找杨依,那对你们非常重要!如果你们能找到她,那就证明我的身份是假的。 那之后,对我来说,时间变得很紧迫,我要抓紧实施我的复仇计划。哪有什么“东亚丛林”的攻防游戏? 哪有什么小丑二代?那些都是戏。 你配合我演戏,为的是“东亚丛林”的地址。 感谢你!用足够的耐心,配合我演完!同时让我见证了你的正直和善良,那正是我接下来需要的品行! 我之所以把你拉进来,就是让你去亲身见证那几个浑蛋的邪恶。你见识到了,对吗?郭震对亲手杀人的渴望,张海涛两口子的龌龊生活以及林贝儿的残暴! 忘掉小丑的那些说辞吧!其实你从未放在心上,对吗?人性的邪恶跟善良同在,但邪恶永远也不能凌驾于善良之上!因为人性有爱! 那是无可比拟的光辉!我做这一切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复仇!我要救出我的父亲,常家辉!这就是我选择你的最终目的。 经历了这一切,我看到了,我确信,你的正直和善良,你的同情心,会让我如愿。 你知道,我父亲当年被判了无期,而且不得减刑,他将在高墙内度过余生。 那对他公平吗?我的父亲,当年为了给常乐讨个说法,伤害了别人。我相信他是无心的!为此,他已坐了十年的牢。我懂他,知道他时时忏悔!他已经赎了自己的罪,可他永远也无法走出监狱。所以,我要救他。 这个忙,只有你能帮。你现在明白了吗? 写这封信时,我是自由的。我有时间,有机会逃走。但我不跑,我把自己送进监狱。我选择你时,就注定了我的结局。 秦向阳他们有完美的逻辑,认定我就是小丑,可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我也绝不会交代。 我把这个机会,留给我的父亲。你是我和父亲之间的连线。 我需要你从我父亲那里拿到一样东西,它最好是父亲对我的劝慰,然后我会交代一切!那样对警方来说,就是我父亲立了功,因为他的原因,我才交代了罪行。那样,他才有机会出狱!但是,最关键之处在于,我不想让父亲得知我的存在! 在他的认知里,我早就不在人世了!如果他突然知道我不但没有死,而且处心积虑,又犯下了这样天大的案子,重新走向死亡,他该是怎样的心情啊! 我不敢想象! 本来对他来说,弟弟没了,杨怀玉跑路了,我自杀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习惯了,早就接受了。这时候,如果我又突然出现了,给他以欣喜和希望,尔后,我再走向末路,那对他来说会是怎样的打击! 你能想象吗?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希望你能帮我! 我知道这有违于警察的原则。可我觉得,这无关于你的职业,这更关乎人性,关乎爱!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才是那个坏孩子! 只有好孩子,才懂得感恩,才会真正理解他人!夜,虽然黑暗,可是黎明,是多么的光辉灿烂!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如果你愿意帮我,请想办法,去跟我父亲讨要一份对我的劝慰,好让我向警察坦白罪行,让他立功。前提是不要让他知道我的存在。 当然,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干脆拒绝帮忙,那对你来说,我也已经再无秘密可言,我也已经交代了所有罪行!只不过,我没能如愿救出我的父亲!如果是那样,那将是我最大的遗憾! 最后,奉上我对你的回报。 看到这里,黄赫彻底惊呆了。 信的末尾附上的所谓回报,有两条关键信息。第一条,是常虹母亲杨怀玉以及越州前银监局副局长曾大海、前城建局副局长徐鹏飞等八人的详细信息。具体地说,信里详细记录着杨怀玉、曾大海、徐鹏飞等八人现在的姓名、国外住址、联系方式及其他重要信息。 换句话说,有了这些信息,那份高挂长达十年之久的红色通缉令,就可以撤销了,警方就能启动相关程序,抓捕通缉犯了。 第二条是一堆代码,代码之后有备注。只看了一眼,黄赫就明白了,那堆代码是当今最大的暗网托管服务器的漏洞代码。 也就是说,有了这些漏洞,就能从神秘的暗网托管服务器上任意删除暗网。对警方来说,这两条信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那么,常虹又是怎样找到了这些漏洞呢? 这是个谜,一个永远的谜。黄赫不得不承认,就连他也无法做到。在这两条信息下面,还有几句结束语,原文如下: 给你的回报如上,一个是包括我母亲在内的八名红色通缉犯的具体信息,一个是暗网服务器的漏洞代码。 漏洞代码是我发现的,但是杨怀玉的信息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当年父亲被判刑以后,我没自杀之前,她从网上联系我,留下了她当时的联系方式。那之后,我和她都保持一定的联系。当我决心复仇那天起,我又通过她,慢慢得知了其他人的相关信息。不要奇怪,金钱是他们之间的纽带。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有一只蚂蚱缺钱花,其他蚂蚱便都不再安全。 这是我出卖了母亲吗?不!她在我心里早就死了!她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如果不是她贪婪成性,常乐绝不会出事;常乐不出事,父亲就不会犯罪,我也会好好的;我们的家就还在。一切就都还在!没有她的贪婪,哪有什么“东亚丛林”,血色的丛林?她,罪有应得!作为她的女儿,我很乐意把她交给警察!对于我,你还有其他疑问吗? 比如我自杀又活下来之后,去了哪里?那是一段隐姓埋名的生活,不值一提。 比如我叔叔常家耀,他有没有参与我的计划?答案是,他跟此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不过有意选择了他的网咖发送了一封邮件。 另外,我还从网上付给他一笔钱,让他在家里摆上跟黑客有关的书籍。至于我们去福建时,常家耀开车出城吸引警方的行为,也是他收到钱后照做的。 我只不过想利用他给你争取些时间。对他来说,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我的动机,他只是看在钱的份儿上,做那么几件不会妨害到他自己的事。 你想,我有心为家人复仇,又怎会再无端把其他家人牵连其中呢?多简单的道理啊! 再比如我的网络技术,你好奇吗? 我本就学的是计算机专业,这个大家都知道。但当时那点水平,还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好了,世上不只有你一个天才!只可惜,你我之间,终究没机会真正地较量一次,来一次攻防游戏!呵呵,那又如何,人生本不完美。 祝福你! 常虹绝笔 看完这封信,黄赫走到窗前,久久地凝视着远方的虚无。他闭上眼睛,把常虹和他的故事回放了一遍,然后用一声长叹平息了心中的波澜。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接下来他要面对一个选择。要么什么也不做,要么帮助常虹,给常家辉以立功减刑的机会,同时还不能让常家辉知晓常虹的一切。他到底是一名警察。 这个选择,拷问着他的职业道德,更拷问着人性。“唉!该怎么办呢?”他叼起烟,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时,房门开了,他母亲端着一碗银耳汤走了进来。母亲把银耳汤放下,然后端详着儿子的脸说:“孩子,你近来瘦了!”“没事!”黄赫丢掉烟,无声地笑了笑。“遇事别太为难,本着自己的良心去做,问心无愧就好!”说完,母亲转身走了。 黄赫怔了片刻,突然拿起碗,一口气把汤喝光了。随后他取下父亲的遗照,把相框拆开来,从里面取出了自己的证件。这本证件,已经尘封了六年。他顾不得感慨,拿上证件,出门上车,拨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公安部的一位副部长。“我的身份暴露了,嫌疑人对我实施了催眠。”黄赫说。“什么样的催眠?连你也难以承受?你的心理不该那么脆弱!”“……”黄赫沉默。 部长沉吟片刻,问:“任务呢?”黄赫看了看证件上的国徽,抬手把它反扣到驾驶台上,这才回答:“网站地址,还没拿到,但我有法子让她交代!” “我已到越州,一会儿市局见!”说完,副部长挂断电话。打完电话,黄赫开车往城郊监狱疾驰而去。途中,他发现有车在跟踪他。 他笑了笑,不予理会。很快到了监狱,他下了车一看,见跟踪他的人,是秦向阳。黄赫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自己的证件交给对方。 他知道秦向阳看到证件后,一定有很多疑问,可他没想到,秦向阳什么也没问。 “你来见常家辉?”秦向阳直切正题。“是的!”“从她父亲这里做工作,是个不错的想法!” “这事,你别掺和!”黄赫说完,扭头就走,语气硬得像铁。进了监狱,他交上证件,依照程序很快见到了犯人。他和常家辉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透明玻璃。他们的身前身后,到处都是摄像头。秦向阳跟了进来,远远地站在黄赫身后。黄赫察觉了对方,并未理会。坐了十年牢,常家辉苍老了很多,看起来远不像五十多岁的人。“我是警察。”黄赫对着通话器说完,拿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常家辉握着通话器,不明所以,也许他在琢磨警察的来意。过了一会儿,他才问:“什么事?”黄赫说:“我来通知你一件事。十年了,她还活着,她被抓了!”“她?” 黄赫说了句半截子话,常家辉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黄赫掏出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贴到了玻璃上。纸上写着:她还活着,刚刚被抓。她犯的事太大,但她拒绝坦白!你原谅她吗?你有什么对她说的吗? 黄赫再次拿起通话器,把纸上的字重复了一遍。常家辉呆呆地盯着那张纸,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肌肉抖动起来。他反应过来了。本能的,他把那句话里的“她”,当成了他那跑路十年、生死不知的妻子杨怀玉。 过了一会儿,常家辉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附着玻璃隔断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很痛苦。 显然,在他心中,杨怀玉已经死了。黄赫点上烟,从窗口递了进去。常家辉颤抖着接过烟,深吸一口,才又慢慢坐下。 等他把烟吸完,黄赫道:“说点什么吧,起码她还活着!毕竟,都过去了!” 常家辉沉默了半天,才悠悠地说:“没什么好说的,我希望她交代自己的罪行,接受应有的惩罚。否则,我永远无法原谅她。” 说完,常家辉愤然离去。黄赫心中一喜。 常家辉果然按他问话的语境,给出了他希望的回答。 “我希望她交代自己的罪行,接受应有的惩罚。否则,我永远无法原谅她。”——这句话对常家辉来说,说的是杨怀玉,但是对听这段录音的领导来说,只能顺理成章地把“她”理解成常虹。理由很简单,常虹刚刚被抓,而杨怀玉仍然在逃。黄赫耍了个小小的逻辑陷阱,他话里话外,提了几次“她还活着”,尽量地制造误导效果,他确信,一般的警察都会掉进这个坑里。 只不过,他这个逻辑里还是有个小小的漏洞。 就拿丁奉武举例,如果他也把“她”理解为常虹,那么他会认为,常家辉突然听闻自己的女儿没有死,应该很激动才对!可是常家辉的反应,似乎有些简单。 黄赫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他认为当案子顺利告破,再加上自己从中适当斡旋,这一点应该不会被深究。 他也很为难,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这么做。至于能否圆常虹的心愿,又帮到常家辉?他没有把握。 如果单单是给常家辉一个立功的机会,那跟他明说就是,把常虹没死的事实,把她复仇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那样的话,常家辉势必会以父亲的名义,要求常虹交代罪行。 可是,那不是常虹所期望的!对常家辉来说,如果突然得知女儿没有死,这该是多大的喜悦! 可随之而来的,是女儿犯下重案、即将走向灭亡的噩耗。这又是多大的打击! 这个喜悦和打击的巨大反差,足以让人的精神彻底崩溃!黄赫完全理解一个女儿留给父亲最后的善意!在职业道德跟本心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去尽力帮常虹达成这份心愿。这就足够了。 这么做违背了警察的职责吗?或许是。 可是,警察的职责跟人性的善意,就一定是对立的吗?喝下母亲那碗鸡汤时,他就做了决定。他觉得母亲的话是对的:“遇事别太为难!本着自己的良心去做,问心无愧就好!” “我问心无愧。”黄赫不再迟疑,拿起手机,转身离开。出监狱前,依照程序,狱警检查了常家辉的手机录音。秦向阳紧跟在黄赫身后,他把一切细节都看在了眼里。出了监狱,黄赫和秦向阳一前一后,直奔拘留所。 两个小时后,一辆轿车急驶入市局。车停后,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那位是公安部的一位副部长,落后半步的那位是本市政法委书记。见到来人,丁奉武和张明山局长快步上前迎接。紧接着,黄赫和秦向阳也赶了回来。 看到部长,黄赫走上前去,敬了个礼。 “辛苦了!”副部长微微颔首,重重地拍了拍黄赫的肩膀,当先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内。大家得知黄赫的身份后,无不惊讶,尤其是苏曼宁。 部长见人都到齐了,站起来说:“今天这个小会,宣布两件事。第一就是黄赫的身份,现在大家该清楚了,他是自己人。六年前,美国政府针对网络犯罪,尤其是暗网犯罪,发动了前所未有的围剿打击。为此,他们在全世界范围秘密征召网络高手为他们服务。我们抓住这个机会,在全国警校寻找人才,推荐了黄赫,并对他做了秘密培训。从那时起,黄赫就是一名真正的警察了!由此,才有了他突然的美国之行,这才引起不少这样那样的议论。 “为什么这样做?目的很明确!针对新形势下,网络犯罪日益猖獗,而我们严重缺乏应对暗网犯罪的相关经验。说白了,把黄赫派出去,就是为了取经。可以说,黄赫是代表我们中国公安部,参与到了FBI对暗网组织的围剿行动当中。事实上,他做得很好!在他的积极参与下,分别于2014年10月2日和2017年7月4日,成功瓦解了‘丝绸之路’和‘阿尔法湾’这两个暗网组织,为我们打击网络犯罪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这是一次秘密的行动,他是签了保密协议的,身份对外严格保密!这就好比政府的一种投资,他就是我们现在以及将来,应对新形势犯罪的秘密武器。当然了,为了确保他的安全,这些年来,我们也做了不少相关工作,这里就不多说了。” 竟然是这样?听了部长的话,苏曼宁心里泛起一肚子苦水。部长喝了口水,继续说:“这第二件事,就是有关‘东亚丛林’的一系列案子。说起来,今年10月25日,也就是香港拍卖会恐袭事件之后,‘东亚丛林’初 露端倪,咱们部里的有关领导就盯上了它。当时黄赫刚回国没几天,身份还没恢复,部领导当即决定,让他接下破获‘东亚丛林’的任务。也就是说,秦向阳你们的特别行动组,一直以来都不是孤立作战!你们在明处,黄赫在暗处,大家共同努力之下,才有了今天的成果!” 说到这,部长接过黄赫的手机,播放了那段录音。“大家都听到了吧?”部长说,“黄赫的亲情牌打对了,常家辉还是希望常虹老实交代的。希望他对常虹的这个劝慰有效果!”这时黄赫小声对部长说:“常家辉的话应该管用。我和秦队长去拘留所见过常虹了,听了录音,她当即崩溃了。问题是那个常家辉惊闻女儿不但没有死,还犯下重案,精神状态变得很糟糕。我想接下来,我们不要再对他提起常虹,以免他的精神再遭受刺激。” “是的!”秦向阳突然插言,接下了黄赫的话头,“我当时在场,录音结束后,常家辉的精神状态很糟,但愿别出什么意外!” 部长听完,眼神飞快地从秦向阳和黄赫脸上扫过。 他微微笑了笑,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只要常虹如实交代就好!案子性质太过恶劣!部里领导相当重视,要尽快结案,还社会一个健康的网络大环境!” “不管怎么说,常家辉还是有功的!”黄赫适时补充了一句。“我也这样认为!”秦向阳说。部长点点头,拿出本子把这个事项记了下来。第二天早晨,临别的街头阳光灿烂。苏曼宁穿着风衣站在马路一侧,黄赫穿着笔挺的警服,站在另一侧。两人对视了很久。苏曼宁在心里问黄赫:其实,你把所有人都骗了。你从未恨过警察对吗?她盯着黄赫的眼睛,她知道对方能读懂。黄赫在心里回答:是的!我为什么要恨警察?那只是别人以为而已!当然, 别人那样以为,也合乎情理。在儿子的角度,父亲绝不该死,但当时的情形,他情绪失控,用弹珠枪胁迫陈一龙,随时可能开枪,这是事实,是我亲见,而且当时警方也有录像。他那样一个好人,只不过最后做了那件错事。从警方角度,对我父亲开枪毫无争议,从我的角度,不能接受。就是这样! 苏曼宁在心里问:唉!连我也想不到,你会这么想。所有人都以为你恨警察,是那么顺理成章。实际上,这个顺理成章却成了你身份的最好掩护! 黄赫:是的。苏曼宁:那你心里就没有过矛盾吗? 黄赫:矛盾?当然有。可它影响不了我履行自己的职责,更影响不了我的心理状态。如果我的故事被人写出来,那么,它也不是读者所能读到的。它只是心底里的一块疤,跟我心底里的另一块疤一样…… 苏曼宁:是的,另一块疤!我知道!你接受了任务,你不辞而别,你无法对我言明……我错怪了你!我没能读懂你! 黄赫:那是命。那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女人。苏曼宁:是的!那是命运,更是职责!黄赫:是的!命运,以及职责,怎会有恨?一场无形的对话,同样在无形中结束。黄赫叼起烟,挥手道:“祝你幸福!”苏曼宁沉默片刻,由衷笑道:“你也是!”秦向阳远远地站在一旁。 苏曼宁走后,他走上前去,就着黄赫的烟点上火,说:“演技不错!你做了一个男人该做的!” “演技不错?”黄赫紧盯着秦向阳,从对方眼睛里探寻那话背后的真实味道。“Goodboy!”秦向阳笑了笑,看向别处。 ——这让黄赫想起了常虹的话:“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我才是那个坏孩子!” “呵呵!”黄赫止住思绪,眯起眼笑了笑说,“你也不赖!谢谢你,在会上给我补充有关常家辉的那两句话。你小子是那种真敢跳飞机的人,我亲眼见过!” 说完,他转身离去。“老子跳飞机?”秦向阳愣了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他猜到,那一定是黄赫被催眠后的梦境。“他到底梦到了什么?”秦向阳想不出,但他知道,那一定是极其可怕的事。那天,常虹向警方交代了所有罪行,交出了“东亚丛林”的服务器地址及管理账户,还附带送给中国公安部两个大礼包:一个是杨怀玉等八名在逃红色通缉要犯的相关信息,另一个是境外暗网托管服务器的漏洞。 那两个大礼包,本是她送给黄赫个人的。黄赫完全可以单独领受,单独向上级展示这份天大的功劳,那将会给他带来更大的荣耀,以及更实际的奖励。可他拒绝了。 他只求问心无愧,就像他帮助常虹完成最后的心愿一样。三天后,境外最大的暗网托管服务器其托管的半数暗网被神秘删除,而舆论上,没有任何组织宣称对此事件负责。一个月后,以杨怀玉为首的八名红色通缉要犯,在逃亡近十年后,除一人病亡外,均被引渡回国。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常虹被送上了刑场。同一时间,随着两扇大铁门的开启,常家辉走出了监狱。那是2018年的春天,万物复苏,莺歌燕舞。在最后时刻,常虹痴痴望着眼前的虚空。 她仿佛看到一个叼着烟的男人正向她走来。那个男人留着莫西干头,表面看有些浪荡,眼神却清澈、善良。 她望着那个男人,笑了。那一刻,常家辉望着眼前的陌生世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释放了。一切终将重新开始。 他对常虹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一无所知是他女儿和另一个男人所能给予一个父亲的最大的善意。 秦向阳早就回到了滨海。那天早晨对他来说,非常意外。他收到一条短信。 短信写着:“秦警官你好,我想跟你玩个游戏。” 第一章 现场 第二章 第五个人 第三章 争功 第四章 临终服务 第五章 交代(一) 第六章 交代(二) 第七章 窃听(一) 第八章 窃听(二) 第九章 茶宴 第十章 追捕 第十一章 审讯 第十二章 中药、门锁 第十三章 证人重叠 第十四章 黑锅 第十五章 推断 第十六章 印证 第十七章 嫌疑人 第十八章 灭口 第十九章 疑点重重 第二十章 背叛者 第二十一章 证据 第二十二章 看守所突发事件(一) 第二十三章 看守所突发事件(二) 第二十四章 影子 第二十五章 夺爱 第二十六章 跟死者交易(一) 第二十七章 跟死者交易(二) 第二十八章 起点 第二十九章 审判 第三十章 复仇者联盟 尾声 2018年4月4日,清明节前一天。侯三和林小宝打破头也想不到,他们在偷录设备里目睹了杀人现场。杀手戴着头套、皮手套,用一把尖刀宰了两个人。 被杀者一男一女,裸身死在床上。女的趴着,脸上戴着狐狸面罩,遮着脸的上半部。男的趴在女人身上,脸上戴着个猪头面具。他妈的!一开始侯三说那俩人真会玩,后来他傻眼了。通过偷录设备,他看得很清楚,杀手把刀捅进男人脖子那个瞬间,男人的动作加快了好几倍。按他们手头的资料显示,女的叫樊琳,长相甜美,像某个非著名毯星。问题出在那个男人身上。那个男人,应该是他们这次的敲诈对象,实际上却不是。他们的敲诈对象叫邓利群。床上的人,应该是邓利群和樊琳。 可是偷录设备显示,床上的却是樊琳和另一个男人。而且,这俩人竟然被杀了。 妈的,操!怎么回事?侯三头大了。一开始他在喝酒,视频里空空如也。 他断定,那对偷情的狗男女肯定在洗澡。他边喝边乐,想着这次怎么也得弄上三五十万。直到男人抱着樊琳进了卧室,然后樊琳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两个面具,他才大吃一惊,发现那男的不是本次业务的目标。 他的敲诈目标是邓利群,四十八岁,身材保养得很棒,但视频上的男人,身材显然更好。那男人戴上猪头面具前,侯三看到了他的样子,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还有个意外让他们更头大。视频显示,现场除了被害人和杀手,还有第四个人。那人当时就躲在衣柜里,衣柜立在墙边,正对着床。侯三觉得,要是那人够胆,一定通过衣柜门缝,把现场看得一清二楚。不对!他又想,那人肯定吓破胆了,说不定还尿了裤子。 他猜,衣柜里那小子多半是个闯空门的,没料到进屋后情报失误,家里有人,想溜,但没溜成。估计是要退回玄关的时候,浴室里的男女正要开门出来,那小子被逼无奈,干脆闯进卧室,躲进了衣柜。 这是侯三和林小宝的第一笔大买卖。上次算练手,他们从一个建委副主任身上搞到个小工程,给一所中学的新操场提供沙石物料,从中赚了十来万的差价。那位主任是个聪明人,认栽很爽快,不想把事搞复杂。他坚称自己真是个清官,只是没管住思想作风的弦,这才被抓住把柄,运作那个小工程,他已尽力。林小宝可不信那一套。不过,他懂得适可而止,十来万的收益,也算旗开得胜,没必要把对方逼进死胡同。适可而止是早定好的业务原则。总之就是,既能榨取钱财,又不至于把目标逼到报警的分上。不管怎样,他们决定在地下反腐战线上再接再厉,下次一定要抓个肥羊。 这次,他们瞄上了滨海市卧虎区卫生局副局长邓利群。他们的业务流程不复杂,但也需要一定的胆量和技术:先搜索目标,再跟踪摸情况,然后安摄像头偷拍不雅视频,最后实质谈判,勒索钱财。干这个是侯三的主意,他是从狱友那儿听来的。 他狱友有个奇怪的名字,叫谢饕饕。谢饕饕擅长溜门撬锁,他是个壮小伙,小时候却又瘦又矮,跟同龄的孩子差 距很大。他父亲爱子心切,除了叫他多吃,还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父亲本是希望孩子身体健康,能吃能喝,一辈子不愁,没想到,谢饕饕初中就辍学了。他厌倦了考试,觉得名字写起来实在太麻烦。 在狱中,想女人时,谢饕饕时常念叨自己的“双飞”经历:那俩女孩,一个叫大燕,一个叫小燕,双飞燕。为这,谢饕饕得了个外号“鼠标”。 鼠标传给侯三的招不新鲜,但真能挣钱。侯三总结他狱友,就败在一个“贪”字上:没原则,勒索起来根本没数,他 认为无官不贪,个个人傻钱多——这显然不符合国情。他认为要是自己干这块业务,肯定比鼠标出色。 出狱半年后,他再三考虑,才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发小林小宝。侯三知道,林小宝缺钱,很缺钱。林小宝丈母娘得了癌症,林小宝的父亲多年前又因病过世,他早就不能拿老 爷子的退休金贴补家用了。更主要的是,林小宝是搞电脑维修的,而侯三不懂,他和鼠标一样,只会溜门撬锁。 一顿酒后,这俩人一拍即合:干。他俩分工很明确。林小宝负责搜索目标,装偷录设备。侯三负责跟踪、筛选目标,以及实质性谈判业务。 搜索目标主要通过网络完成。在业务初级阶段,他们的目标是各行政单位的中层以上干部,区、市两级政府机关的头头,他们不敢碰。 从网上初选几个目标后,后续“考察”工作就是侯三的活儿了。虽然没相关经验借鉴,但他很机灵。他通过候选目标子女的学校、家庭成员汽车品牌,以及目标家门口垃圾桶里的快递包装信息等,多方面综合分析,进一步筛选目标,然后进入实质性跟踪阶段,以确定目标是否存在男女作风问题。 侯三发现,在反腐大环境下,这个业务比想象中难干。拿那个建委副主任来说,他有交往频繁的女人,但就是不开房。 侯三很快明白了。当下环境,酒店的数据库就像个定时炸弹,对有作风问题的官员来说,开房太不安全了,说不定哪天就被好事者举报。有的官员有多套房,偷个情,谈个理想,那就方便得多,那也是侯三喜欢的局面,毕竟,摸进那种房子装摄像头不难。 他们的第一单生意颇费了一番功夫。林小宝把摄像头装进那位建委副主任车里,才搞到想要的视频。林小宝当时有点害怕。虽说开车锁难不倒侯三,但是,在车里偷装摄像头很麻烦,也容易被发现,事后还要再开车锁,拆掉设备。 好在他们的第二个目标邓利群,很有魄力,动不动就深入群众,到小三家里,这令侯三颇感欣慰。 邓利群的出轨对象叫樊琳,二十六岁,住在滨海市栖凤区大魏豪庭五号楼五单元1102室。 侯三只知道樊琳老公叫卢平安,二十九岁,名下有个药店,跟樊琳没有孩子。 有时候,他会为那些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感到悲哀:妈的,操!堂堂男子汉,连枕边人的忠诚都得不到。但更多的时候,他感谢他们,因为他需要钱。 卢平安会不定期出差采购药品,尤其是中草药。侯三不明白,一个开药店的干吗要出差。他发现卢平安一出远门,邓利群就 前往樊琳家约会。侯三和林小宝很敬业。他们提前两个月,在大魏豪庭租了房子。五号楼五单元1302室,跟1102室差两层。 这样一来,潜入1102室装偷录设备就很便利。否则,他们就得频繁出入小区,保不齐引起保安怀疑,万一出事,也容易被监控排查到。 进去租房住,业务就省事多了。这年头,有的兔子反其道行之,专吃窝边草。他们观察得知,卢平安每天除了不定时去药店,几乎所有时间都宅在家。樊 琳呢,上班也不定时,但回家还算按点,这方面她倒自律,或者,那是出自卢平安的要求。他们不清楚樊琳做什么工作,估计多半跟邓利群有交集。 卢平安的宅几乎耗尽了他俩的耐心。不过他们也清楚,邓利群和樊琳的耐心,也在被消耗。 两周前,3月22日那天,他们终于找到个机会,潜入卢平安家,在卧室床头上方的固定插座里,装了摄像头。 那天傍晚,侯三跟平时一样,在十一层跟十二层之间的安全楼梯上抽烟,观察楼下动静,发现卢平安和樊琳一块出了门。 他照例打扫好烟头,匆匆下楼尾随,注意到那小两口进了小区附近一家饭店。他躲在暗处,隔着饭店玻璃观察了一阵,见卢平安点了红酒,才悄然离开。这可不多见,卢平安很少外出吃饭,或许那天日子特殊吧。总之机会来了。 当时,出现了一个意外。不知为什么,侯三的万能钥匙打不开1102室的门。作为溜门撬锁的前职业选手,因为坐了四年牢,他的活儿生疏了。 那令侯三很丢面子。情急之下,他叫林小宝留守,一旦主人回来,就电话通知他。卢平安家门口的墙上,贴着开锁广告“手到开锁”。侯三去附近买了个床垫,直接搬到1102室,然后打电话给手到开锁公司,告 诉对方自己忘了拿家里钥匙。随后开锁师傅赶过去,打开了1102室的门。 冒这个风险,侯三极不情愿。因为开锁前,要向开锁师傅提供身份证明,可他并未提前准备假证件。事后他宽慰自己,只要业务不败露,风险再大也无所谓。 进了屋,装完偷录设备,调试好清晰度,他俩总算踏实了,侯三再也不用溜达到楼下抽烟了。 接下来就是等。等卢平安出差。等邓利群上门。 可是谁也没料到,他们等来的,是个犯罪现场。 妈的,操!杀手完事后,背对着衣柜,把头套撸到眼睛上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就好像因为紧张而缺氧似的。那个瞬间,杀手的脸清晰地传到了偷录设备上。盯着显示器的侯三,本能地抖了一下。他赶紧闭上眼,同时大叫:“别看!”林小宝被吓了一跳,跟着闭上眼。“你看到了?”侯三扭头问。“没……没看清!”林小宝小声嘟囔。 “这是个狠人!万一哪天咱俩暴露了,不被他灭口才怪!”侯三颤声道。“暴露?不能吧!”林小宝咽了口唾沫。“不行!得把他露脸这段删了!”“咋删?闭眼删?不还得看到他的样子?” “妈的,操!全删……”视频里,杀手弯腰掀起猪头面具,看了看被杀男人的脸。随后他匆忙戴好面罩,叹了口气,找来拖把,很从容地把卧室脚印擦净,然 后提着拖把出了卧室,留给侯三一个静止不动的血腥画面。不,有东西在动。死者的血,浸透了床单,随后流到地面,蜿蜒着像细细的赤练蛇。 侯三坐在显示器跟前。林小宝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掉落到侯三头发上。侯三的大脑停转,几分钟后才缓过来。他猜,杀手一定在用拖把清理卧室外面的脚印。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外冲,跑到门口急刹车停住。他挠了挠头,转过身。“妈的,操!你、你去把摄像头拆回来!老子不会弄!” 林小宝吐掉烟头,抹了把脸,一瞪眼:“啥?杀手走了?那个闯空门的走了?” 侯三摇摇头,晃到显示器前,他刚才过于激动。画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这俩人大眼瞪小眼,大气不敢喘,就好像他们正置身命案现场。大约过了半小时,画面里那个衣柜的门,一点一点地开了,这再次吸引了两 位偷拍者的注意力。 现场的第四个人,也就是那位闯空门的草包,战战兢兢地从柜子里挪了出来。他早就想跑了,谁不想谁是孙子。 可是,太他妈吓人了。万一杀手还没走呢? 那段时间,他差点憋死。不是柜子里的空气不够喘,是他一直狠狠咬着自己的胳膊,生怕杀手听到动静。他浑身发抖,差点拉到裤子里,还好,他挺住了。 他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就不该躲起来。他打开1102室的门进来时,就感觉到不对劲。当时他站在客厅里,听到洗手间传出声音,有女人,也有男人的声音。房子隔音效果不错,但他听到了。妈的!这家有人!他反应过来,转身要走。他踮着脚往外挪,眼看就到玄关了。这时洗手间里动静大起来,门把手开始转动。他知道,一秒后,他会跟洗手间里的人脸对脸。当时,他身侧主卧的门开着。他想也没想,就闪了进去,像泥鳅一样,钻进衣柜…… 接下来,他从柜子缝里看到了整个过程。他不知道,另外还有两位偷拍者,不但看到了现场直播,也看到了他。要是这事能用来比较,他敢打赌,保证自己比偷拍者看得更清楚。当然,那 换来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看到杀手背对他,撸起面罩透气来着。这就是祖宗保佑,没让他看到杀手 正面。如果杀手面对着柜子,面对着他……那个场面,他不敢想。 杀手拖地时,拖到了衣柜前,还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停了三秒。他数了。跟他妈三年似的。他一度认为自己被发现了,差一点就举起手,跪到外面去。那个瞬间,他无暇回想自己短暂的一生。他恨透了某个人。谁? 那个在1102室门框上方,画上记号的龟儿子。那个记号,闯空门的都明白,表示计划行动,或者可以动手。这个楼层,他昨天踩点时路过了。他记得很清楚,当时1102室门口的墙上, 什么记号也没有。可是今天下午再次路过,却多出了那个新鲜的记号。记号做在门框上方。那个高度,肯定不是调皮孩子画的。当时他很纳闷。他清楚,闯空门的提前做记号,多是网络传言,不过,早些 年确实有。现在摄像头普及,人们的防盗意识增强,同行好不容易找到目标,做记号?那等于把到手的肉留给别人。 他摇着头走到十楼,又停了。他反复考虑,还是觉得记号没问题,只能是同行刚做的,尽管他想不出同行为啥好心留标记。管他呢!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不是吃了大亏?他想起,已经两周没开张了。 他咬了咬牙,决定动手。做了决定,他给同伙打了个电话……然后戴上绒线帽开工。他哪知道,那是今天中午,侯三发现卢平安终于出差了,欣喜之下随手在那 儿做了个标记,以示庆祝……一个贼放下本职工作,干起了偷拍勒索,还画记号庆祝?他要是知道这个内 情,一定找侯三拼命。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该死的空间里待了多久。一万年?或者更长。杀手拖完卧室,好像又在外面忙活了几千年。那会儿,他听到很多杂音。 外面又发生了什么?管他呢!不被发现就好。 衣柜里一片漆黑,除了自己的呼吸,他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他再次翻开绒线帽的折叠部分,盖住脸,一点一点挪了出去。 黑红的血蜿蜒到衣柜下方,他差点踩到。他站在卧室里,竖起耳朵听,心跳突突的像机关枪。外面很安静,杀人者一定走了。他冲出卧室,跑到玄关。 门把手就在前方。 他不是没看到玄关处横着个东西,只是太紧张,大脑停机了,无暇分析数据。 “咣当!”他被绊倒了。他触电一样,爬起来,这才看清,把他绊倒的,是个黑色行李箱。行李箱?哪儿来的? 他进来时,这里屁都没有。他不可能记错。他正纳闷,眼角余光突然看到客厅沙发上好像有个人。娘哎!真是个人!完了!杀人者没走,就坐在沙发上!他感觉全身汗毛瞬间奓起,脑子里轰了一炮,两腿接着软了,差点直接跪下。不对!怎么没声?他很疑惑。片刻之后,他奓着胆儿,再次朝沙发看去。这次他看清了。沙发上躺着个男人,脸朝外,额头流着血,昏迷不醒。我擦!这货又是谁?杀手?完事自裁了?不能吧!他的眼珠很快活泛起来,滴溜溜转个不停。 他看了看脚下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人,脑补系统开始启动——那不会是这家男主人吧?要么他出差才回来,要么走到半道又回来,总之是回来了。然后一进门,就碰上了杀手,正要逃离的杀手。不用说,他直接被杀手打晕了,或者被干掉了…… 管他呢!自己没事就好!他停止脑补,扭头瞅见拖把靠在门口墙上。 哦!那一定是杀手一边往外倒退,一边清理痕迹,一直清到门口,然后把拖把放在那里。 真他妈专业!他顺手拿起拖把,开始清理自己的脚印。他很快整理到门口,也将拖把靠在墙上。 放好拖把,他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又想起什么,然后拢起袖子,擦去了拖把上的指纹。 临走,他看了看地上的行李箱。要不要拿?贼不走空。不行!都什么时候了,逃命要紧!他挣扎了一会儿,垫着袖子打开门,离开。他一边疾走,一边数:现场一共几个人?妈的,五个。 狗日的! 闯空门的一走,侯三就戴上手套,冲下楼,打开了1102室的门。这次开锁没有意外。 这时天色已黑,1102室对门的邻居可能已经回来了,要么就在下班途中。考虑到这一点,这两位偷拍者越发谨慎了。 林小宝实在不敢单独进屋,侯三只好跟进去。屋里很暗,林小宝同样被那个行李箱绊了一跤。侯三稍作犹豫,打开了玄关壁灯。 哪儿来的行李箱?他俩顾不上琢磨,同时看到沙发上躺着个男人,吓得转身就跑。 男人满脸是血,仍在昏迷。“等等!卢平安?”侯三认出来了,那人是户主。“他……死了?”林小宝这才看清那人一脸是血。卢平安不是出差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而且生死不知!他俩浑身是汗,一肚子问号。 “干活!”侯三知道不能再耽误,把林小宝推进主卧。林小宝来不及多想,戴上手套,打开卧室的灯,然后取出工具,小心避开地上的血,慢慢挪到床头。 两名死者就在他身旁,他就像站在跳舞机上,浑身抖个不停。他感觉,床上的人随时可能伸出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妈的,操!慌毛啊!”侯三给他打气。林小宝咬着牙忙完,撒腿就跑。侯三顺手关灯,走到门口,看到了墙边的拖把。他挠挠头,抄起了它。打扫完,侯三蹿上楼梯,1102室的门在他身后关闭。 门框上方那个特殊符号隐在黑暗里,显得孤单、突兀——侯三把它给忘了。2035,栖凤区刑警大队的人控制了现场。 报警的是1102室户主卢平安。他没死,但是失血过多,醒来后差点再次晕倒。他强忍着找到止血纱布,把伤口包起来,然后打了110。秦向阳队长站在1102室门口,一言不发。最近他想戒烟,来到案发现场,他又忍不住了。 他留着短发,胡茬稀疏,脸色平静,腰板挺直,像一把标枪。他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小动作,还是时不时摸一摸鼻头。 痕检中心主任苏曼宁曾说,他那个小动作,是强迫思考的肢体反应,很可能源于小时候的多动症、思维不集中。此外,还能看出他性格倔强。倔强,很多时候往往表现为固执,而固执似乎又是大男子主义者的通病。对此,他不以为然。 苏曼宁向来高傲,可是在他跟前就连一点脾气也没有。她曾想给他找个专有名词。暴君?他性格并不坏。石头?他性格很硬气,可又绝不冰冷。他还年轻,但不是稚嫩的小鲜肉。她知道,他是天生的猎犬,但很难成为牧羊人,他欠缺领导者必要的手腕。苏曼宁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他,也许是那家伙把自己隐藏得太深。她明白,体制内的人面具更厚,要想真实,就得脱掉那身制服。 处理完“东亚丛林”的案子后,秦向阳很想休息。他知道那不可能。但是,他很希望能有那么一段日子,每天醒来所见是传说中的岁月静好,没有谋杀,没有连环凶手,没有野草一样的仇恨。 他做不到电视上那样——跟一群手下安心坐在办公室里,然后有队员闯进镜头,或紧张或兴奋地来一句:头儿!有案子了!警员们随之出动。那样的生活,像一群僵尸,每天时时待命,只为等待案发、等待死亡的来临。 他越来越觉得,那样的工作模式缺乏意义,哪怕之前的所有案子都难不倒他。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失业,换取这个城市减少一桩命案。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幼稚,刑警的工作,就是惩戒罪恶链条的一环。预防犯罪,那不是某个人的责任。可是,人性为什么就不能恒定向善呢? 他抽着烟,一眼就看到了门框上方那个新鲜的记号。他看过现场了,入室杀人,两条命,家中财物正在清点。卢平安被抬走前,他简单问了几句。卢平安年纪跟秦向阳相仿,脸形硬朗,只是肤色格外苍白。尽管受了伤,他的眼神看起来却依然很亮。他说他今天出差,中途返回,一进门就撞见了凶手,接下来被打晕了。“中途回家?为什么?”“在高铁站广场,正打算进检票口,发现口袋里多出个信封。”“信封?”“里面有个字条,写着一句话:‘卢平安,你老婆在家偷情。’” 那是个普通信封,崭新,右上角印着面值一元两角的邮票,邮票中间有个“廉”字,邮票右边竖着印了一行小字:“预防职务犯罪邮路。” 信封里面的字条,是普通A4纸对折的一半,上面的字是打印的。秦向阳戴上手套,把信封和字条仔细看过,然后交给鉴定人员。“凶手什么样子?” “戴着头套,很瘦,但很有力。”“多高?” “不知道。和我差不多?也许矮一点。我进门,刚放下行李箱,他就冲过来,扣住我脖子。我挣扎……我平时健身的,可是根本甩不开,直到被撞晕。”说到这儿,他已浑身无力,被人架入电梯。 卢平安的确健身。他家三个卧室,其中一个被改造成简单的健身室,里面摆着好几样器材。看器材磨损程度,就知道经常使用。 现场痕检工作仍在进行。法医吴鹏和痕检人员对现场做了全面、细致的搜索,只差拿放大镜一寸一寸过滤了。他们戴着多波段光源眼镜,从卧室,到洗手间,到客厅,逐一搜索,不放过任何边边角角。所有家具都须挪动检查,然后再恢复原位。 吴鹏熟练地做完本职工作,将尸体运下楼,又返回现场帮忙。他检查了客厅里所有的瓷砖,然后小心地挪开了电视柜。他期望看到有那么一块瓷砖,明显虚浮、上凸,高出周围的平面。 他再次失望。电视柜下面的瓷砖,平整无损。他的搜索目的性太强。 他还不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猎犬,在搜索时从不预设目标,它们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它们只是寻找,直到某样东西突然出现,本能就会告诉它们,那东西就是目标。 他擦了擦圆脸上的汗,皱着眉,巡视客厅,然后走到阳台,注意到一盆发财树,哦,也许是榕树,他分不清。 那个花盆直径,少说四十厘米,结结实实压在一块正方形白色瓷砖上。花盆表面,铺着一层细小的五彩石子,里面的植物枝叶茂盛,估计两米多高,快接近屋顶了。 他蹲下,试图挪动花盆,没想到那玩意儿太沉。他刚要叫人帮忙,无意中看到花盆内侧的地面上,散落着少许石子,再细看时,那里面还掺有泥土。 他把土捏起来,感觉很潮湿,看来,这些土被剥离出花盆的时间不会太久。他丢落泥土,将指尖插进花盆的石子中间。他快速清理了大部分石子,捏了捏下面的泥土,里面更潮湿。怔了片刻,他拿出钥匙在盆里插来插去,突然,钥匙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片刻之后,有金属的亮光从土里露出来。他匆匆跑出去,跟秦向阳撞了个满怀。 “找到了凶器!”吴鹏语气兴奋。 那是一把不锈钢剔骨刀,向下直直地插在花盆的土里,刀柄和刀身都是钢质,刀身细长,开了刃,上面还留有半干的血迹。 同事们常说吴鹏工作很踏实,但他自己认为是受了秦队长的直接影响。在当年程功的借刀杀人案中,秦向阳对华晨公寓502房间的痕检工作,他记忆犹新。要不是秦队长从墙壁粉刷油漆上找到破绽,确认房间的一切都被替换过,那个案子说不定还搁浅在迷雾里。 “另外,还发现一组脚印,它们好像不该出现在那个地方。“哪里?”“主卧衣柜。”吴鹏接过队长的烟,狠狠抽了一口。 四个多小时后,凌晨一点,栖凤区刑警大队会议室坐满了人。与会者,包括法医吴鹏、中队长李天峰等十几名警员。 现场提取信息和场外调查信息,看起来很丰富,队员们士气很高。中队长李天峰介绍了既有情况,他看起来成熟了很多。 基本情况: 1.死者樊琳,女,二十六岁,老家在滨海下辖的清河县,滨海医学院毕业,某医疗器械公司销售代表。死者曾纬,男,二十七岁,滨海扶生集团老板曾扶生的小儿子,他留学国外,刚回国三个月。 2.樊琳老公叫卢平安,二十九岁,经营药店,中西药兼营,上过本市中医药大学,读了两年,休学三年,后来不知怎么弄到了毕业证,还考取了行医资格证。他还有个哥哥,叫卢永麟,是个卖健身器材的小老板,比他大五岁。他父亲叫卢占山,是个小有名气的中医,早些年开过中医馆,后来在别人的药店坐诊,前几年不知何故,洗手不干了。 3.樊琳和曾纬,都是被一刀贯穿颈部大动脉。凶手出刀狠辣,下刀部位精准,没有多余动作,应该是个老手,至少对人体结构非常熟悉。 4.卢平安身上发现的信封,叫《预防职务犯罪邮路》普通邮资信封,发行于2017年9月15日,发行量一百零九万枚,销售点遍布各地邮局、新华书店,以及网络。通过对打印字迹的形貌特征及其微结构和所含成分的比对分析,能确定那句“卢平安,你老婆在家偷情”来自爱普生黑白喷墨一体机,但无法确定具体型号。信封和字条上,除了卢平安的指纹,再无其他痕迹。 5.对现场所有财物拍照取证,跟卢平安核对后确认无财务丢失。两名死者的手机完好,衣物和钱包内都留有现金。 6.现场卧室、客厅、玄关的地面非常干净,无异常脚印和指纹,门边立着拖把。1102室的门锁没有被破坏痕迹。 7.拿到了大魏豪庭门卫(南北两个大门)监控的备份。小区每栋楼外都有一个监控。这个监控装在每栋楼的一单元外侧,能照顾到五个单元出入口。相应地,五号楼的监控也拿到了。地下停车场出入口及小区主干道还有几个监控,录像也拿到了。遗憾的是,小区电梯内未设监控。 8.调查了1102室的对门。很可惜,案发日恰逢清明放假,1101室的小两口下班后直接开车去老家上坟,根本没回家。案发时,楼上也没人在家,倒是楼下1002的冯婆婆反映了一个情况。她说下午出门倒垃圾顺便接孙子放学,等电梯时,听到头顶的步行楼梯上有人走动,但是直到她进了电梯,也没见有人从楼梯上下来。当时不到1600。 重要情况: 1.案发当日中午,樊琳打出三个电话,接到一个电话。接到的电话,来自某医疗器械公司销售总监陈某。陈某告诉警方,樊琳的确是其公司销售代表,她不拿底薪,没有考勤,只有提成。陈某给她打电话,核对了2018年第一季度的销售额。他说,听起来,樊琳的心情很不错。樊琳打出的三个电话,两个打给邓利群(四十八岁,卧虎区卫生局副局长),另一个打给曾纬,也就是被害人。 2.现场找到的剔骨刀,确认为作案工具。经检验,刀上的血迹来自被害人。另外,刀把上还提取到了若干指纹。 3.衣柜里提取的脚印很清晰。它告诉我们两个很有意思的可能,要么是凶手提前藏在衣柜中,要么是凶手之外的另一人所留。但是,现场内外的地面又特别干净,说明凶手进行了很彻底的打扫,门口的拖把就是最好的证明。凶手 如此从容、缜密,又怎会忽略掉柜子里的脚印呢?所以,柜子里的脚印大概率不是凶手所留,它应该来自第四个人。这是个很意外的发现。那个人是谁?闯空门的?昨天1600前,1002室的冯婆婆听到的可疑走动声,会不会就是他制造的?他先于凶手进入1102室,意外发现家里有人,无奈躲到了衣柜里?他目睹了案发过程? 李天峰留下的那几个疑问,让气氛热烈起来。秦向阳把他的手机连上投影仪,找出一幅图片,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 是1102室门框上方的特殊记号,他一早就拍了下来。“各位,这是现场门外找到的。”他知道在命案现场时,他的手下谁也没注 意到那个记号,对此,他没表现出任何不快。“经反扒队确认,这记号意思很明显,提示1102室为盗窃目标。”他接着 说,“那么,衣柜的脚印会不会是案发前早就存在?如果是,它为何一直没被女主人发现?同样,卢平安家应该有财物被盗才对。正常来说,一个贼,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躲进衣柜,临走都不走空,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比如他目睹了杀人现场。我询问过派出所,案发前,卢家没有报失记录。因此,李天峰的分析有道理,就在案发前不久,一个闯空门的进了卢平安家,因意外躲进了衣柜。那小子一定目睹了案发过程。理由很简单,现场内外很干净,临走时,他也打扫了脚印,那不是一个贼应有的素质,他只是重复了杀手的打扫过程,但他太紧张,所以忘了衣柜里的脚印。这样一来,就有了疑问,贼为什么非要在门框上方做记号呢?反扒队的兄弟说,那种记号,早些年还多,现在也不是没有,但不常见。” 吴鹏说:“那小子神经很抗压,他要是尿在柜子里,咱就省事了!”李天峰说:“有监控,他也飞不了吧。”秦向阳没说话,他散了一圈烟,从李天峰手里接过调查报告。他把报告又看了一遍,注意力停在樊琳打出的电话上。 卢平安大概是12:30离开家的,这个从门卫监控上一眼便知。樊琳第一次打给邓利群的时间,是1240。1415,她又打给邓利群。1430,樊琳才打给曾纬。 监控显示,曾纬的车,1540由北门进入小区。另外,他们早就发现,邓利群的车也去过案发小区,时间是下午两点整,大 约半小时后,邓利群的车又驶出地下车库,从北门离开小区。这里有个细节,大魏豪庭大门出入,是一车一杆,自动扫描。案发当天,是 清明节前一天下午,学生及一些单位放假,小区出入车辆非常频繁,门卫干脆升杆,但本小区以外的车辆,还是一一做过登记。 这些是初步提取的监控信息。五号楼的监控,因时间关系,甄别工作还没进行。 案发后,秦向阳还没给案子定性。表面看,樊琳和曾纬属于偷情。但是这个偷情,跟他们被杀有无关系,现在根本没法确定。 看完报告,秦向阳叫李天峰连夜办手续,然后去邓利群家门口守着,天一亮就把人请来协助调查。 李天峰刚走,有个人快步走进会议室。那人提着一大堆方便面,跑到秦向阳面前,语气兴奋:“师父!重大发现, 卢平安袖口上有少量可疑血迹!”来人叫韩枫,分配到分局不久。 这是个时时微笑的年轻人,他体形瘦弱,眼睛小小的,门牙很大,嘴巴很甜。来报到的第一天,就对秦向阳一口一个“师父”。 他说在警校时,就久仰秦向阳的大名,一心想到栖凤分局跟着秦队长干,今年实习结束后终于梦想成真。 秦向阳很反感“师父”二字,却又不能堵上人家的嘴。处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韩枫虽然长得丑了点,记性却尤其好,对很多中外案例如数家珍,头脑也灵活,是块好料,索性就由着他叫了。 李天峰起初也很厌烦韩枫,在他看来,那么做,有溜须拍马之嫌。可是韩枫也对他很尊敬,天天“李队李队”的,为人又大方,不管是发烟还是请客吃饭,都很积极。慢慢地,李天峰也对他改变了态度。 “袖口可疑血迹?卢平安头部受伤,身上肯定有血,当然,他的嫌疑还没排 除。”吴鹏在一旁说。“是的!他外套前襟和领口上都有血。但袖口不一样,某些情况下,那是最 容易喷溅血迹的地方。”韩枫眨着小眼说。 “某些情况?喷溅血迹?你怀疑卢平安是凶手?”吴鹏皱眉道,“他懂医术,他头上的纱布是自己包的,袖口难免沾血吧?” 秦向阳抱臂而立,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可是,他就在案发现场,哦,也是偷情现场。师父让我送他上医院,难道 我不该对他留点心?”秦向阳点点头,问:“血液样本呢?” “他身上有血的地方,袖口、领口、前襟、裤子等多处,我分别做了提取,分组标号,给苏主任送去了。当然了,我是背着卢平安干的。”韩枫说完嘿嘿一笑。 秦向阳拍了拍韩枫的肩膀,以示鼓励。韩枫深受鼓舞,把方便面分给众人。 大家正吃喝时,苏曼宁疾步走进会议室。她留着一头齐肩短发,身姿挺拔,行走间甚是爽利。 韩枫见苏曼宁进来,急忙迎上去:“苏姐,怎么样?” 苏曼宁直走到秦向阳跟前:“卢平安袖口有少量血迹来自被害人,确切地说,来自曾纬。那部分血迹,跟他自己的血混合了。我不得不怀疑,卢平安就是……” “哦?”秦向阳放下方便面,接过血检报告。“还有,那把剔骨尖刀上的指纹,都是卢平安的,是右手!”苏曼宁补充道。 “我就说……”韩枫挺了挺腰板。听到苏曼宁的结论,大家都安静下来。证据似乎来得太快。 “真是他?” 吴鹏挠了挠头:“这么说,卢平安撒谎了?他头上的伤是自己撞的,根本就不存在他闯入现场被人打晕。那所谓信封和字条,也是他早备好的!” “对!加上那个闯空门的,现场也只有四个人。那个所谓的凶手,也就是所谓的第五个人,只是他想脱罪的说辞而已!”韩枫说。 “要是这样,那他早就知道樊琳给他戴绿帽子……”吴鹏说。“逻辑上没错!只不过无法确定,他杀人是蓄谋已久,还是激情为之。”苏曼宁说。 “不可能激情杀人,那个信封和字条,显然是故意为之!”韩枫说。秦向阳没下结论。凶器被精心藏在现场花盆里,非常隐蔽,卢平安袖口的少 量血迹,也混合了他自己的血液——这两份证据,来得并不突然。他知道一切以证据说话,只是,他没忘记当年的多米诺骨牌案,张启发被嫁祸时,那些证据同样客观。 他一贯谨慎,当然,他也巴不得当晚就结案。他想了想,问韩枫:“卢平安状态如何?”“缝了二十多针,在那儿躺着呢,小刘盯着他。”韩枫说的小刘,是同他一起分配来的年轻人。“去办好手续,立刻回医院,天亮后,把人带到局里。”韩枫刚要走,秦向阳又补充道:“是拘捕手续。”说完他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多了,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他估计,李天峰应该到邓利群家门口了。 邓利群?他念叨了几遍,随后打开了大魏豪庭五号楼的监控视频。 第二天下午一点,滨海市公安局召开了一个会议。主持会议的是市公安局负责刑侦的副局长丁诚。 与会人员来自三个单位:市局直属刑侦支队、栖凤分局和卧虎分局。作为丁诚的老婆,苏曼宁提前获知了会议主题——这是4月4日大魏豪庭凶杀案的专题会议。专题会议?苏曼宁从中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按常理来说,一桩凶杀案发生后,都是由案发辖区公安分局直接负责的。再说大魏豪庭的案子,出在秦向阳的辖区,他完全有能力处理,这一点,至少在滨海警界来说,谁也不会质疑。就算市公安局召开专题会议,那也是因案情重大,或辖区分局旷日持久拿不下案子。这时候,压力会迫使市公安局领导出面督促,或接管案子,甚至成立市公安局专案组。 可是这次,案子才出了一天,性质上又不是连环大案,栖凤分局通宵作战,已经查实了一些眉目,这种情况下,怎么突然出来个市公安局专题会议呢? 苏曼宁对驾驶位上的秦向阳说了自己的疑虑。秦向阳无所谓地笑了笑,说:“估计跟被害人家属有关。谁?曾纬的父亲,曾扶生。” “曾扶生?”苏曼宁从车后座找到资料,一看,有数了。 刚刚过去的那个晚上,对滨海扶生集团老板曾扶生来说,是生平最痛苦、最难熬的一夜。 4月4日傍晚他接到消息,他小儿子曾纬被杀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儿子竟然赤身裸体,死在一个女人身上。 曾扶生五十多岁,精神矍铄,喜欢穿绸料盘扣对襟衫。他的头发茂密,很自然地向后梳着,银发没有刻意染黑,深沉中有一丝出尘的气质。只是此刻,他眼中惯有的锋芒和智慧,被彻底的哀伤替代了。 在滨海商界,曾扶生是个传奇,也是个异类。他的扶生集团,十年前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保健品公司,现在却已成长为涵盖医疗、教育、地产的综合性商业集团。 对于曾扶生,有心之人不难发现,他从事的行业发展轨迹紧跟改革脉搏。跟大多数成功者一样,他同样热衷于发展和扩张,但他只专注于医疗、教育、地产,其他行业多一个也不搞。他深深懂得,这三大块,几乎等同于大多数人的人生意义。 他有独资的生殖医院,看准了不孕不育正上升为社会问题;他开设疑难杂症医院,以中医治疗为主,不跟正规的西医综合医院竞争;他有一所私人学校,走的是平民教育路线,成功避开了贵族化教育资本的竞争对手;他开发的楼盘价格不高也不低,卖得还不错。 他涉及的每个行业,都远不是这个城市最好的,但加起来,实力绝不容小觑。他是滨海市纳税大户,可是财务干净,从不刻意结交当地官员。 在滨海市,明面上他唯一交好的官员是政法委书记孙登,而且并非刻意。孙登有个儿子,叫孙敬轩,干进出口贸易,曾经给扶生集团进口过药物。在业务来往中,孙敬轩偶然认识了曾扶生的女儿,两人慢慢发展成情侣关系。 在外人看来,曾扶生简直是个异类。有人说他太低调,也有人说他太小心。毕竟,不管跟哪些官员走得太近,都等同于站队,难免有利益绑定,一旦利益方涉及官员出事,那与之捆绑的商人也一定没好。还有人说,曾扶生很有野心,他根本看不起当地官员,他是市人大代表,有很多跟京官的私人合影,他不是不经营政商关系,他是把触角伸到比滨海大的地方了。不管怎样,在滨海,曾扶生都是个举足轻重的人。人大代表的头衔之下,他和政府的头头脑脑还算熟络,却不热衷于抛头露面,这为他赢得了尊重。他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女儿叫曾帆,比曾纬大两岁。现在,他儿子没了。 他知道曾纬常泡夜店,那是从国外带回的习惯,他不干涉,孩子愿意回来就好,有的是时间培养。可是,曾纬怎么就突然死在女人床上? 他整夜把自己关在书房,天亮后,他前往滨海市局,找局长徐战海。 徐战海的前任是丁奉武。因为四年前的多米诺骨牌案,滨海警界人事发生大变动,秦向阳从盘龙区一线刑警,直升分局刑侦大队长,同时,丁奉武进了省厅,徐战海被调来当了局长,而当时的副局长兼刑侦支队长郑毅入狱,上级又空降丁诚,顶了郑毅的缺。 后来,丁诚以建立更完善的干部梯队为由,主动让出了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不再兼任。很快,上级安排了一个学院派,叫江海潮,来滨海市局做刑侦支队长。副支队长叫陆涛,曾是郑毅的老部下,那人虽说机械、刻板,唯命是从,但没出过什么差错,因而并未受到郑毅的牵连,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丁诚让出支队长的位置,干得很漂亮,可实际上他也有私心。理由很简单,他担心自己的能力在那个位置上干不出成绩来。 刑侦支队长这个位置,再上一步,就是副局级管理层,退一步,得跟一线人员同吃同住。丁诚空出它,不是说他受不了那份苦,而是因为他担心自己负不起那份责任。 他有过深刻的教训。那是两年前程功的借刀杀人案,当时他还兼任支队长。在那个案子中,他坚决否定了秦向阳的建议,铁了心地以犯罪嫌疑人郝红为诱饵,去钓杀手,结果间接导致郝红被害。虽然法理上他不必为郝红的死承担责任,可是那严重打击了他的自信。在那之后,他很快让出了支队长的位置。 他需要更合适的人才顶上那个位置,好让他更充分地发挥自己的协调和管理能力,这样于公于私都有益。总之,他需要一员好将。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秦向阳。可是秦向阳太年轻了,屁股在分局大队长的位置还没坐热。想来想去,他放弃了推荐,等来了江海潮。 江海潮三十来岁,在外地分局有多年的一线经验,只是长得非常秀气,跟某个当红小鲜肉相像。 也许他早注意到自己的形象跟职业不太匹配,也许他自尊心太强,他非常勤于锻炼,有空就泡在体能训练室,经常练到半夜。 丁诚后来得知,江海潮的父亲是省委一位领导,位高权重。还好在丁诚看来,江海潮很拼,肯于吃苦,这几年也破了不少案子,只不过一直没碰到最考验人的大案。他知道一定有人在背地里评价,江海潮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支队长,得益于其官二代身份。他还知道,江海潮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想凭能力证明自己。对丁诚来说,这就够了。 这天早上,江海潮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阳光扫进来,把他略显粉嫩的脸晒得通红。 他点上了烟。那不是他的习惯。昨晚他就收到消息,栖凤分局那边发生了命案,死了两个人。两条人命,对所有刑侦人员来说,都不是小事。命案必破的原则下,那意味着很大责任,还有风险。当然,更意味着机会。破案,立功,是证明个人能力的机会。他渴望那样的机会。他干支队长两年了,仅仅处理过两件命案。一件是他直属区域内一个女学生网贷了六千块钱,后来以贷还贷,最后发展成欠多家网贷公司二十多万元,无奈之下,伙同其男友设局仙人跳搞钱,其男友失手打死了被骗的客人;另一件是顺风车司机被乘客捅死。 他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气,那两个案子,随便一个派出所的资源就能搞定。可是那也不怪他,和谐社会,哪来那么多大案?就算有,大多数也都在各个分局手里破了,很少轮到支队直接出马。两年了,他顶着刑侦支队长的光环,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他感觉,那个光环快灭了,然后,光环会变成黑色的绳子,绞死他的自尊,勒紧他的脖子,让他不能呼吸。他极度郁闷。 大魏豪庭,秦向阳的地盘。怎么又是他?他深吸一口烟,摇摇头,不承认自己心生嫉妒。他无法不关注秦向阳,那颗滨海警界的希望之星。他研究过秦向阳的档案,先是赵楚的多米诺骨牌案,后来是程功的借刀杀人案,然后是常虹的暗网复仇大事件。且不提秦向阳经手的乱七八糟的案子,这些大案中任意一个所能带来的荣耀,对刑侦人员来说都梦寐以求。 想到这儿,他用力掐灭烟又续上一根,同时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自嘲。“或许不必用‘刑侦人员’这四个字来掩饰。坦白讲,荣耀是我江海潮梦寐以求的,这不丢人。”他研究过那些重案的卷宗,还分析过秦向阳的侦破思路。他始终觉得,除了必要的能力,秦向阳的运气实在太好了。而运气,正是他欠缺的东西。破案需要运气吗?也许。但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运气,他只是缺少机会。眼前的大魏豪庭404案(4月4日案发),就是机会。 要是这个案子再给秦向阳破了,会怎样?那小子的履历,将更加辉煌。 江海潮烦躁地扔掉烟头,摈弃脑海中的“辉煌”二字。不管怎样,他很清楚,再这么下去,不久的将来,秦向阳还会升职。要么从分局刑侦大队长晋升为主管刑侦的分局副局长,要么升到市局接手支队,这两个可能显而易见。 要是秦向阳将来接管支队,那他江海潮干吗去?灰溜溜卷铺盖走人,再找个支队继续锻炼吗?那还不如一头撞死! “不!我江海潮在乎的,不是一个支队长的位子,而是荣誉!” 这天一早,曾扶生没用司机,他自己开车前往市局。他来早了,局长徐战海还没到。他转了转,见刑侦副局长丁诚的办公室开着门,就走了过去,然后像个受了委屈的上访户一样,站在门外。他可不是上访户。 不久,市局局长徐战海,市政法委书记孙登先后赶到,这令丁诚很意外。曾扶生穿着黑色盘扣对襟衫,表情阴郁,情绪克制。看起来,孙登跟曾扶生很熟。来时的路上,他就跟徐战海通了电话。另外,徐战海还接到了市委副书记的电话。这两通电话,谈的都是曾纬被害案,给徐局长带来了巨大压力。昨晚,丁诚就接到了栖凤分局的案情简报。关于被害人家属,简报上只具体到了名字。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曾扶生有这么大的能量。做介绍时,孙登说:“我来是组织上的要求,市里几位领导对曾纬被害案都极为关心。我们的政商关系,跟警民关系一样,和谐有序。我们对犯罪行为坚决打击,我们对待刑事案件一视同仁。只不过,在案件处理的优先级上,会有必要的区分。” 曾扶生全程没说话,他谨慎地坐在沙发外沿,表情肃然。 临走,他跟每个人握手,语气满含歉意:“唉,家门不幸!给领导添麻烦了!” 出门前,孙登给丁诚提了一个要求:“你务必放下手头工作,亲自抓一抓。要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厘清案情,抓住凶手,给受害人家属和关注案情的领导一个满意的交代!” 送客后,丁诚这才调出曾扶生和扶生集团的详细资料。看完后他才明白,孙登及市委领导为何对这个案子如此重视。 接着,他去了徐战海办公室。 两人商量后,丁诚立即准备了404案的专题会议。一来,可以全面了解案情;二来,被害人曾纬身份特殊,政法委书记和市委有关领导,把压力甩给了他 和徐局,他得把压力传给秦向阳。这么做,也就向相关领导表明了他和徐局对案件的态度。 市局会议室。支队长江海潮微皱眉头,嘴上叼着一支烟,但没点燃,那令他那张略显粉嫩 的脸更加帅气。副队长陆涛板着脸,面无表情,人们早习惯了他那个样子。 卧虎区的刑侦大队长也在座。这令苏曼宁有些意外。那人叫霍大彪,身材魁梧,是个老刑警。在苏曼宁看来,霍大彪跟404案没什么关系。 秦向阳斜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双腿直直地伸出,样子有些懒散。他一边休息,一边想案子。凌晨天快亮时,他研究了大魏豪庭五号楼的监控。他们推断,被害人死亡时间,是4月4日1600至1630。再加上凶手又整理 了现场,那么,假定凶手不是卢平安的话,凶手下楼后(不管是乘电梯还是走安全通道),一定会被监控拍到。遗憾的是,五号楼的监控设在一单元的侧面,五单元门口的画面不够清楚。再就是案发当天,清明节提前放假,小区内人来人往,给监控甄别增加了难度,当然,也有好处,相关目击者的概率会增加。 结合小区南北两个大门的监控,排除大量无关人员后,他们很快发现,案发当天1552,有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戴着蓝色口罩,从北门步行进入小区,三分钟后,那人进入五号楼。 1610,卢平安提着行李箱回到小区,步履匆匆,表情凝重。 1645,连帽衫男子从五号楼出来,再从北门离开小区,失去踪迹。那人身材消瘦,高约一米七五,走路低着头,脸被帽子遮住,步伐很快。神秘的连帽衫男子,由此出现在404案的案情记录中。他的形体影像,基本 符合卢平安的描述。还有个闯空门的,也应该在监控里才对。 五号楼一共二十四层,每层两户。就算每户五个人,那五单元总共二百四十人,即使有一些外来人员出入,那监控甄别起来也不会太麻烦。 能进入五号楼1102室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走单元门。一种是坐地下车库电梯。 对图像高清处理后发现,案发时段内(此时段扩大为1540—1700),包括神秘连帽衫男子在内,出入五号楼的外来人员(不包括地下车库电梯),一共二十九人。 其中,九人为五号楼住户的亲戚、朋友或同事,都能提供案发时段不在场证明。此外,快递员七个,外卖员八个,修马桶的两个,查电表的一个,开锁公司的一个,最后一个是神秘连帽衫男子。 这里头竟然没有邓利群——这跟现场调查反馈的情况一样。监控显示,邓利群的车,是1400进入小区,1430离开。再查车库入口的 监控,发现邓利群进入车库后,根本没出来。那么,他就有可能从车库里直接坐电梯去十一楼。可是,案发现场表明,邓利群根本没去过1102室。 那段时间,他干吗去了?天亮后,经过核实,修马桶的,查电表的,开锁公司的,都被排除了。如此一来,那个闯空门的,就一定在剩下的十五人名单之内。临来开会前,秦向阳叫李天峰一定从余下的十五人名单中,找出那个家伙, 那个命案现场目击者。地下车库的情况,是这天一早实地调查的。车库共两层,小区内所有楼层的电梯,均直达地下车库。 秦向阳通过门卫监控和非小区内车辆出入登记表,查实了案发时段前后,出入车库的所有车辆。 理论上,地下车库内的所有车主,都有机会坐五号楼的电梯去1102室。 通过对车主逐一调查,这份理论名单上,仅余五人拿不出不在场证明。这五个人,包括三男两女,都是五号楼的住户。案发时段内,两个女的声称在家睡觉,一个男的自己在家玩游戏,还有个男人自己在家大扫除,最后一位,警方再三逼问,才支支吾吾说当时在裸聊。 对这几位业主的进一步调查仍在继续。秦向阳的重点是邓利群,他没想到对方有不在场证明。这天一早,他亲自“接待”了邓局长。得知樊琳被杀,现场还死了个男的,邓利群极为惊讶。他说昨晚他打过樊琳 的电话,没人接听,他很纳闷,但想不到她被害了。按规矩,秦向阳没必要把案情告诉邓利群。他那么做,想让对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询问一开始,秦向阳先追问他和樊琳的关系,这位副局长有些不安。“情人?”秦向阳给了对方一个容易接受的关系。 邓利群没言语。 “樊琳是医疗器材公司的销售,她跟你之间,私底下有无猫腻,有什么猫腻,那是经侦的事,我不想管。不过,查查她的业绩,再捋捋她销售的器材流向,那里头有没有你的影子,这些不难查,对吧,邓副局长?” “呃……情人!我们是情人!我和案子绝对没关系,你可千万别、别借题发挥……” 邓利群立马慌了。 对他而言,他和樊琳之间就是一场游戏,他们各取所需。他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利用职务之便,帮一个女人卖了那么几台医疗器械而已。就算没有他,医院也总是要采购器械的;就算没有樊琳,也总是有别人把器械卖给医院的。 “借题发挥?邓局长这是提前埋怨我,把你以权谋私的勾当通知经侦咯?”“不!不!没那回事!秦队长,您赶紧问吧,我有一说一。”“昨天中午1240,樊琳找你干什么?”秦向阳单刀直入,他无心挖掘邓利群私下的勾当。“你也说了,我们是情人。”邓利群点上烟。 “卢平安刚走,她就找你?是她太急,还是你太有魅力?”秦向阳也点上烟。 这时,邓利群似笑非笑地说:“哎,你别说,还真是她太急。”秦向阳往椅背上一靠,紧盯着对方。“您别这么瞅我啊,怪不舒服的!”邓利群深吸一口烟,说,“你不知道, 樊琳她老公卢平安,那方面不行。”“哦?”这倒是个新情况,秦向阳赶紧记下来。 “他们结婚三年了,还没孩子。樊琳说,不是他们避孕,是卢平安根本不行。” 秦向阳摇头。他不信樊琳和卢平安没有婚前性行为,要是卢平安真不行,那樊琳该早知道才对。 邓利群说:“也不是直接不行。樊琳说过,卢平安有先天性心脏病,无法承受频繁的性行为,过于激动容易心梗。她是婚后才知道的。至于对卢平安来说,怎么样算频繁,那我不清楚。按樊琳的说法,婚后是越来越少,平均一两个月一次。对了,她老公这次出差跟上次间隔了两个月,所以昨天樊琳约我去玩,我不意外。她憋坏了,你信吗?” “两个月?你倒记得很清楚。”“不是专门记。上次我和她在一块时,刚好是我生日的第二天。那一段,我 们接触频繁。嗯,那次卢平安出门了一周。”陈述这个事实时,邓利群哪能想到,也正是那段时间他跟樊琳频繁接触,才 被侯三盯上的。两个月前,侯三干脆去大魏豪庭租了房子。只是当时侯三也没想到,自那次卢平安出完差后,一直要等将近两个月,才找到足够合适的机会,潜入1102室装摄像头。 “你认为卢平安知道你的存在吗?”秦向阳问。“不能吧!再说樊琳也没那么傻!”“樊琳有没有别的情人?” “那我不知道。你看,我和她真的就只是情人关系,谁让她男人不行呢。”秦向阳没理他的话茬,问:“昨天你见到樊琳了吗?” 对方摇头。 “你是1400到的大魏豪庭,半小时后离开的吧?那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能去哪儿!就在车库里!”说到这儿,邓利群突然挺直了身子,惊道,“妈的!亏了发生那件事,要不然,死在现场的不就是我了?” 邓利群惊出一身冷汗。他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小酒壶,猛喝了一口,算是压惊。 “实话说,今早来你们这儿之前,我还自认倒霉。昨天,无缘无故损失好几千,那其实不怪我。”邓利群收起酒壶,慢慢说道。 “详细说说。” “就是个小事故嘛。你们知道的,那里的地下车库有两层,它绝大部分车位都卖出去了,还剩下一些。那里所有车位都装着地锁,没卖出去的那些,地锁早都被拆了,反正到现在物业也没管,就被当成了公共车位。我先开去了地下一层,转了一圈。一层总共才五个公共车位,都被占了,就又去了二层。二层的公共车位本就比一层多,好,有位置……” 邓利群停好他的奥迪Q7,对着后视镜整理头发,心里想着两个月不知肉味的樊琳,越想越乐。 整理好头发,他从副驾驶位上拿起给樊琳的礼物,推门下车。相比地下二层不算好的光线,他当时心情特好,完全没想到意外的发生。他刚停好车,有一辆蓝色本田略显笨拙地停在了他左边的公共车位。本田熄火后,一个女人匆匆走出驾驶位,手里拎着一大堆东西。女人提着东 西绕到副驾驶位,从车上抱下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女人把小男孩放到地上时,手提袋不小心滑落。那个袋里有一盒新买的跳棋,被那么一摔,跳棋的盖子打开了,好几颗彩色弹珠跳出来,朝着邓利群的车前门方向滚去。 小男孩挣开女人的手,去追弹珠。他追到Q7门前,蹲下身子。一颗、两颗、三颗…… “咣当”,邓利群哼着小曲推开车门,把孩子撞倒了。 “秦队长,你说我冤吗?我哪儿想到,有个孩子在那儿捡弹珠!”邓利群很委屈。 秦向阳点点头,没言语,他在想象邓利群所说的场景。“后来呢?”过了一会儿,他点上烟,追问。“后来?后来就是孩子哭,女人叫,抓挠,争执,责骂……孩子额头肿了, 手腕也有伤。唉,没啥说的。”“说说私了过程。” “我着急,樊琳在那儿等着呢。我当场给她转了三千,她答应放我走。谁知转完钱,她又改主意了,非让我带孩子上医院检查……” “那会儿,樊琳又给你打电话了吧?”“是的。”邓利群拿出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喏,14:15打的,当时小男 孩母亲正在挠我……”“她在电话里怎么说?”“就是问我在哪儿,怎么还没到。”“她很不耐烦?” “应该是吧。我说我就在车库,有个小意外,正在处理。当时我没空跟她共享位置。她不信,甩脸子了,说她又不是只有我一个男人。我还想解释,那孩子母亲一巴掌过来,我电话就飞了……” 听到这儿,秦向阳有数了。昨天中午卢平安走后不久,樊琳就打电话约邓利群,久等之后又打了第二遍,以为对方找借口没来,随后才打电话约曾纬上门。 显然,曾纬也是樊琳的出轨对象之一。只是在秦向阳看来,曾纬资料显示他才回国三个月,怎么这么快就勾搭上了 樊琳呢?其实细想也不难理解,曾纬是扶生集团未来接班人,扶生集团旗下有医院,也属于樊琳的业务对象。 做好记录,秦向阳沉吟了一会儿,问:“事后看,你觉得昨天的事巧合吗?” 邓利群眨了眨眼,提高音量说:“巧合?当然巧了!刚不是说了,要不是我把那孩子撞了,我不就见到樊琳了?那我不就……” “你为什么不认为,杀手想杀的人其实是你呢?”秦向阳意味深长地说。这话把邓利群吓了一大跳。“不可能!我又没仇人!你可别胡说!不对!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案子 真和我相关?”“别紧张。我们什么也没发现,我就随口一说。”秦向阳轻松道。邓利群长舒一口气,但眼中的狐疑却未就此退去。“对了,那孩子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魏芸丽。”邓利群一边说,一边把上医院检查的单子,以及转账记录都找了出来。邓利群走后,卢平安被正式审讯。这突如其来的厄运,令这个年轻人的脸色更加苍白。一上来,秦向阳就展示了那两项直接证据,一个是凶器上的指纹,一个是卢 平安袖口的血迹。卢平安呆若木鸡。 很快,他生气了,不断挣扎,试图从审讯椅上站起来,那使他本就刚硬的脸部轮廓更加分明。 秦向阳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很困,你很冤。你觉得这么形容咱俩当下的局面,是否准确?” “嗯?”卢平安很快平静下来,说了句秦向阳想不到的话,“困了你就去睡,我不急。是冤就能洗,我信!” “呵呵!你倒很认可我俩当下的局面。”秦向阳一笑,说,“问题是,我不认为你冤枉。” “分明有人害我!”“你有仇人?”卢平安陷入沉思。 “你的车几点发车?” “17:00。”卢平安抬头道。 “17:00发车?可你12:30就离家前往车站!为什么?”秦向阳的问题很尖锐。 卢平安平静地说:“没什么,那天中午和樊琳吵架了,在家待不住,索性提前走。” “吵架?”秦向阳紧盯着对方,继续说,“站在你的立场,现场应该是这样的——你从车站返回,进了家门,被打晕。凶手把你的指纹按在刀上,再把刀埋进花盆,又在你的右手袖口抹上曾纬的血。” “被打晕后,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你的分析很接近事实。”“是吗?”秦向阳离开审讯桌,逼近卢平安跟前,说,“可惜,你袖口上曾 纬的血,是喷溅状血迹!” “喷溅?”卢平安愣了片刻,马上明白过来,大声道,“那可以人为制造的!” “你告诉我怎么制造?”“我哪知道!你去问凶手!”“你认识曾纬吗?” “不认识!”卢平安紧皱眉头,说,“我要是凶手,为何给你们留下证据?我会换衣服的!” “也许你根本没注意自己的袖口!”“我至少不会把凶器留在家里!就算藏,也会擦掉指纹!” “行凶后,你要么留在现场,要么离开。离开后,你的嫌疑更大,你别无选择!” “我为什么杀自己老婆?”“问你自己。” “我?”“你那方面不行吧?你有先天性心脏病,知道樊琳出轨在先。” 听到这儿,卢平安突然笑了,他试图抱臂在胸,手铐阻止了他。 他不屑地说:“我的确有心脏病,我也早知道樊琳背叛我,但我没必要杀她,事实上,我们已在商量离婚。” “哦?”“家里有一份离婚协议,你们可以去搜。樊琳在上面列了条件,只不过很苛 刻,事情就暂时放下了。”秦向阳站起来,搓着鼻头走了一圈,驻足道:“你的说辞的确弱化了动机, 但它还在。比如背叛,比如樊琳的苛刻条件,它们带给你的愤怒!记住,不管在这儿还是将来在法庭,都是以证据说话!” “没错,是她要离开我,你认为我就那么舍不得?”秦向阳盯着对方,沉默。“我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确不太适合婚姻生活,我想得通。她离开,对我俩都好!” 秦向阳摇摇头,他不信卢平安的话。他很清楚,得失之间最能窥见人性的复杂。 市局会议室。秦向阳斜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脑子里回放案情。丁诚发言打断了他。 “……不是说,404案被害人身份特殊,曾纬父亲是成功商人,是人大代表,市局及上级相关领导才格外重视。我们的责任,是惩治犯罪、维护全社会稳定。这份责任,从来不因被害人身份不同而有所区别。同样,任何人只要他犯了法,这份责任更不会因犯罪者身份不同而有所区别。但是,既然上级领导注意到了本案,并对此表达了足够的重视,我们就必须全力以赴,勠力同心,把它拿下!” 丁诚一开始的发言,秦向阳没上心。后面谈到了责任,谈到了对本案的重视,丁诚慷慨激昂。他跟着坐正,配合丁局长打鞭子。他知道,这么一来,在全局来说,404案的优先级,已经排到很高了。 “今天不谈案情,我想听听各位的想法。”说着,丁诚先把目光投向秦向阳。 各位的想法? 秦向阳突然感到气氛不太对,他略一迟疑,说:“从昨天20:35控制现场到现在,我的人都没闲着,我们有信心拿下。不过就目前调查来看,这个案子好像没那么简单。” 他的想法和说法显然不够高调,也没任何技巧。丁诚微微点头:“限期破案,怎么样?”“如果领导非要这个姿态,那行。”“你小子!”丁诚站起来,背着手说,“限期,怎么会是姿态呢?它是必要 的工作方式!是实打实的工作要求!”秦向阳嘴唇翕动,刚要再说,苏曼宁拉了他一下。屋里陷入短暂的安静。过了一会儿,卧虎区刑警大队长霍大彪咳嗽一声,打破了安静。 “丁局长,我说两句吧。事实来看,404案确实发在秦队长的辖区,但是,被害人曾纬,哦,应该说曾扶生的扶生集团,却在我们卧虎区。再有,照共享的基本案情信息看,案子似乎跟一位叫邓利群的卫生局副局长颇有关联。昨日,邓利群先于曾纬前往大魏豪庭,后来不知什么缘故,他又离开了小区,并未见到樊琳。那之后,曾纬才去到樊琳家。我掌握的资料有限,但是,我大胆假设,如果跟樊琳约会的是邓利群,那么,他会不会被害呢?换句话说,杀手的主要目标会不会是邓利群?而曾纬的死会不会是个意外?毕竟,现场留存了两副性爱面具,曾纬的面具被掀开了,而樊琳的面具还完整地戴在脸上!” 听到这儿,秦向阳“啧”了一声,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丁诚问。 “我觉得杀手行凶后,曾经核对过死者身份,否则,为什么曾纬的面具被掀开了?”霍大彪说。 “为什么不能是曾纬自己掀开的?”丁诚反问。 “有可能。但我认为,当时他和樊琳正在兴头上,掀开面具,岂不是降低了兴致?”霍大彪说。 丁诚慢慢点头。“曾纬是卧虎区的,那个邓利群是卧虎区卫生局的。如果可能,我想,我们分局是否可以参与本案,协同秦队?我没别的意思,响应丁局的‘勠力同心’,只为破案。”霍大彪说完,看了看秦向阳。 听到这话,江海潮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苏曼宁听明白了。404案是块肉,上级领导高度重视,因为这个少见的专题会,“肉价”上涨了。霍大彪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吃肉。当然,她承认霍大彪对面具的分析很独到。 江海潮突然清了清嗓子,说:“霍队分析很精彩!积极性更是令人钦佩。可是,卧虎分局要是参与案件难免存在协调方面的问题。虽说办案资源多了,但效果上,不一定就比栖凤分局一个单位更机动灵活!当然,多单位办案,有其巨大优势,通常来说,它需要支队从中协调。只是,本案似乎还没有成立专案组的必要!”说完,他看了看丁诚。 苏曼宁心里哼了一声:呦!热闹了,绕来绕去,支队也要分肉吃了!“有必要!怎么没有?”丁诚对这个局面很满意,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显然,几个下属都吃透了他的意思:上级领导直接上门,领导要的不只是破案,更重要的是态度,这里面的区别很明显。破案只是个结果,早晚要达成,而反馈给领导的态度,却影响深远。他早想好了摆明姿态,成立专案组,他要亲自负责。霍大彪和江海潮的发言,使议题完美过渡到了他的想法,他很高兴。本来,要是直接提市局要接手案子,他还有点担心秦向阳想不通。现在就很好,江海潮和霍大彪成了他的摆渡人。 他知道秦向阳单干,早晚能拿下案子,但那不足以显示他对案情的重视。有支队牵头办案,栖凤分局、卧虎分局的精兵强将都参与进来,破案?不愁。 “局领导、上级领导的意思就是成立专案组,全局资源优先配置。刚才大家发言,卧虎分局也想参与,海潮他们支队更不能旁观。在此,我代表徐局把事定 下来,即日起,成立404专案组,我任监督组长,执行组长由江海潮担任,秦向阳和霍大彪,你俩任副组长。我代表徐局,希望诸位精诚协作,早日破案,给被害人家属一个交代!给关心本案的领导,一个满意的答复!各位有意见吗?尽管说一说!秦向阳?” “我没意见!”秦向阳叼着烟笑道,“我巴不得大家一起入坑,人多好办事!我这就移交案情报告。” “我也没意见。”江海潮站起来,走到秦向阳跟前,伸出手,诚恳地说,“秦队,请多指教!” 市人民医院病房。李文璧放下营养品,俯下身,对病床上的人说了一番热心话。躺着的是秦向阳的母亲,她被诊断出胰腺癌,即将面临手术。病床旁站着个年轻人,叫秦向华,是秦向阳的弟弟。秦向华高高瘦瘦,留着长发,从美术学院毕业后在一家服装公司干设计师。早些年,父亲秦家喜因公去世后,向阳和向华两兄弟由母亲一手养大。 秦家喜去世前是一名交警。多年前,滨海市局前刑侦支队长郑毅(当时是分局副大队长),驾车追捕逃犯,秦家喜设障配合,被逃犯撞倒。郑毅只顾追捕,并未第一时间送秦家喜就医,间接导致秦家喜重伤不治,那给年幼的秦向华带来很大的刺激。同样,多年后从警的秦向阳,也因那件事对郑毅心存芥蒂。后来因为多米诺骨牌案,郑毅被撤职审查、入狱,秦向阳才渐渐释然。 当年父亲的死,给秦向华留下了阴影。他不喜欢警察这个职业,他固执地认为,如果父亲不干交警,就不会出事,就会安安稳稳地陪在母亲身边。可是,他哥秦向阳后来也干了警察,还是刑警。对普通家庭来说,刑警意味着什么?不着家,无规律工作时间,危险?仅仅如此吗?这都是表面。表面之下,秦向华有最直观的感受——母亲需要二十四小时照顾;他需要跟人商量治疗方案,还需要钱。可是那个该死的刑警干吗去了?熬夜开会,烟一根接一根?蹲在阴暗角落研究尸骨?去求!他火大。他觉得,大部分警察的生活都很正常,就秦向阳忙? 有时,他会突然生出个念头,很想跟前来探病的李文璧说,你和我哥散伙吧,不值。 李文璧怎么想,他不知道。 其实,李文璧很认真地审视过她和秦向阳的交往。结论是,警察和记者,这俩职业都不靠谱。他俩人,一个扑在案子里,一个扑在社会新闻里,而且都是兴趣所在,出差频繁,没白没黑,很难有闲情逸致坐到一块。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她每次到市局去,不管看到他在发呆,在抽烟,还是伏案沉睡,还是风风火火执行任务,她都能感受到一股劲头,踏实劲儿。她说,那叫认真发呆,认真抽烟,认真睡觉,认真开工。她就喜欢认真、踏实的男人,有这两条就够。 看完病人,李文璧离开医院,来到附近一家咖啡馆。她在那儿订了桌,有个青年等在那儿。那青年穿着运动服,衣着干净,身形消瘦,紧皱眉头若有所思。“来晚了,不好意思。”李文璧找到位置,热情地跟青年打招呼。 “没事。”青年掏出烟,点上,透过玻璃窗,怔怔地盯着外面,若有所思。“您好!这里不能吸烟!”侍者走过来提示青年。青年把烟头狠狠踩灭,继续盯着外面。李文璧顺着青年的目光看去。 那是个小区门口。门旁空地上,密密麻麻,围着一群人。那些人大部分是老年人,或站或坐,有的手里拿着崭新的塑料盆,有的提着塑料袋,袋里装着鸡蛋。 人群中,有几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孩来回穿梭,给老人们发放单页。人群正前方,摆着两张桌子。桌子旁立着一块牌子:国家公益机构,免费体检。桌子后方站着个矮胖男人。他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拿着个喇叭正在喊话。 “各位叔叔阿姨,不要挤!每天的礼品,数量有限!请您按手中序号,上前登记个人信息,完成抽血及血压免费检测后,即可领取精美礼品……” “推销保健品的?”李文璧说。“全是套路!”青年点点头,狠狠吐了口唾沫。“见怪不怪了!” “为什么?”青年突然反问。李文璧一怔。 “为什么见怪不怪?”青年哼道,“明知他们在骗人,你们为什么不曝光?这种保健品是骗人的!” “好吧!”李文璧说,“它是行业性难题,有相应的行政部门管理,但是相关法律条文并不完善。慢慢来,总会好的!” “慢慢来?”青年冷笑,“你不知道?就因为这些骗子,每天都有悲剧。可怜的老人,他们被专家定义为‘六个钱包’,临老好不容易攒点钱,又被骗子榨干……” 青年越说越激动。 “你知道吗,我奶奶!六年前我读高一,有一次她丢了二十块钱,居然在小区贴‘寻钱启事’!那么节俭的人,后来被骗,谁都劝不住,买了一屋子保健品!她的卧室里,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和我的,另一张就是她和那个保健品推销员的合影!操!她这算好的,上当受骗卖房的,离家出走的,自杀的,都有!” “唉!看来你奶奶很疼你!”李文璧说。“可是她被骗了!我的地位,都和骗她的推销员一样了!”“我知道!”李文璧忍不住说,“骗术套路,千变万化,不离其宗。其实,骗子能成功,跟一个社会问题正相关:老人缺少关爱。喏——” 她指着窗外的人群,继续道:“一开始,这叫免费送物,套取信息。接下 来,就该是亲情牌了。他们通过免费体检和廉价礼物,拿到身份资料,再进一步筛选,把独居的老人作为重点。他们到老人家中,奉献所谓‘爱心’,‘爷爷、奶奶’地叫着,帮着买菜,做饭,做家务,谈心……更重要的是,通过日常交往,他们能获知更多信息,知道老人吃过什么药,生过什么病。接下来,集中开会,‘托儿’跟‘专家’一起上场。‘专家’装模作样,给你摸脉,给你寻根,一开口就能说出,你患过什么病,吃过什么药,从而获取信任。可怜的老人们,哪里还记得,那些信息都是自己透露出去的!最后,被老人视为‘神医’的‘专家’,便给老人制造健康危机,精神恐吓,让人心甘情愿掏钱买药……除了老年人缺少关爱,他们的健康焦虑,也是被骗原因之一。再有,就是固有的消费陋习了,有些人认为东西越贵,效果越好!” “你都知道,怎么不报道?”李文璧想了想,笑着说:“我需要新闻,那些,都是旧闻了。”“你……” “其实,我报道过,别人也报道过。还是那句话,社会性问题,不会那么快改变。好了,可以谈你要提供的‘新闻’了吗?” 这个青年叫沈傲,二十一岁,是本市某大学新闻系大四学生。如他所说,前些年,他奶奶买了一屋子保健品,但还是没能保住健康,在一年前得了癌症,花光了家中积蓄。沈傲因欠交学费,休学打工。 两周前,他突然找到李文璧所在报社,说要向媒体反映一件事。 沈傲去报社两次,第一次在门口碰上了副社长。他吞吞吐吐,只说要反映的事很重要,但需要记者进一步调查,才可能有明确结论。副社长一听就没了兴趣,哪有空应付他,就把他交给了李文璧。 李文璧见沈傲一副学生模样,以为他是来提供新闻线索,挣一点零花钱。可是对方又说不出什么,她也没了耐心。 沈傲第二次上门,见了李文璧,很干脆直接:“你到底想不想做大新闻?”李文璧笑着点头。沈傲说:“我就是学新闻的,只不过暂时休学了。我知道新闻的客观原则, 所以我的事才没法下结论,它真的需要调查。你若不感兴趣,那算了。”听他这么说,李文璧认真了。不等她追问,沈傲小声说:“我怀疑有人在赌博。”“赌博?”李文璧一撇嘴,眼神又暗了。 “死亡赌局!”沈傲说。“什么?”李文璧以为自己听错了。 “死亡赌局,拿人命赌博!”沈傲重复完,补充道,“这只是我的初步结论,真相如何,尚须调查,我不开玩笑。” 李文璧一听,当时就坐不住了。但沈傲说他要忙一段时间,下次再约。李文璧只好同意,并请沈傲吃了顿饭,想让对方详谈。沈傲只道:“多说无益。” 饭后,李文璧心血来潮,用沈傲的手机给秦向阳发了条短信:秦警官你好,我想跟你玩一场游戏。我是螳螂,在捕蝉,你是黄雀吗? 那短信让秦向阳很意外。他回拨了电话,才明白是李文璧捉弄他。这次,是李文璧和沈傲第三次见面。沈傲从窗外收回目光,喝了口饮料,缓缓道:“我奶奶病了,花光了家里的 钱,前阵子我休学了,打工。”李文璧点头,表示同情。 “可是前些天,也就是我去报社找你之前,我爸突然给我一笔钱,叫我回去上学。” “哦?借的?”“不是,这就是问题所在。”“你回校了?” 沈傲点头,道:“本来,我没收那笔钱,我爸就把钱交去学校,我只好回去。” “为什么没收?” “那笔钱有问题。”“为什么?” 沈傲没回答,而是转换了话题:“上次见面,我说最近忙。其实我是去送我奶奶了,她去世了。” “节哀顺变!”“好吧!”沈傲拿出手机,找出一幅照片,交给李文璧。照片里是一张名片——忘川健康服务公司,曹节,后面附着电话。沈傲拿回手机,说:“这是偷拍的。” “偷拍?”“从我父亲口袋里找到的,出殡时,他把它烧了。” “烧了?”李文璧连忙拿过沈傲的手机,把那张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然后问,“为什么觉得你父亲的钱有问题?” “家里的钱早花光了,该借的也借了,只差卖房,但这不是重点!”沈傲忍不住拿出烟,在手里绕了一圈,又放回去,接着道,“我奶奶早就出院了,在家里躺了将近两个月……” “早出院了?因为没钱?还是因为所谓病床周转率?”李文璧打断了对方。“病床周转率?” “很多医院,你住到半个月就会要求你出院,再重新办住院手续,否则多交钱。” “不是因为那个,你打断我了。重点是,那个曹节,我一共见过三次。第一次是我奶奶出院前一天,他在医院走廊,跟我爸聊天。第二次是我奶奶去世前,我见她太痛苦,就去医院打印病例,然后开杜冷丁。开那个药需要主治医生和医院领导签一堆字,我去肿瘤科病房找医生时,又看到了曹节。” “还有呢?”“第三次是我奶奶去世后,在我家客厅他交给我爸一包东西,被我撞见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那之后第二天,我爸就给我学费,我没要,他就把钱交到了学 校。我当时就怀疑,那包东西是钱。”“你和那人说过话吗?”沈傲摇头。 “没说过话,你怎知道他就是名片上这个曹节?”“是不是傻?”沈傲翻了个白眼,道,“奶奶病重期间,突然冒出那么个陌 生人,同时我爸身上又多出来一张名片……我用同学手机打过名片上的号码,一听接电话的声音,就是他。” 李文璧点点头,抵着下颌,说:“忘川健康服务公司,曹节,频繁出入医院,背后有猫腻,你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频繁出入医院,是频繁出入肿瘤科病房。”“那跟赌博有什么关系?”“他和我爸在医院谈过之后,我奶奶就出院了,在家放弃治疗等死,之后他 们再见面,我爸就有了一笔钱——是这个逻辑,明白?” 李文璧皱着眉,捋了半天,低声说:“没钱治病,放弃治疗,我倒是能理解。可是这个逻辑——你为什么直接得出拿人命赌博的结论来?” “你这智商,愁人!”沈傲起身结了账,扭头就走。“我请客好吧?”李文璧紧紧跟上。两人出了咖啡馆,沈傲立刻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喃喃道:“其实,我奶奶也 不是完全放弃治疗,她喝中药了。”李文璧叹了口气。 沈傲丢掉烟头,走到他的摩托车前,取出头盔递给李文璧。“去哪儿?”李文璧坐上车。“你完全没调查思路吗?”沈傲说着,发动了摩托车。半小时后,摩托车钻进一条巷子。 那条巷子很热闹,到处是便民摊位,路两边全是陈旧的门面房,网咖、宾馆、洗头房、小公司等,错落分布。 沈傲停了车,示意李文璧看左前方。 李文璧寻摸了一会儿,看到一块蓝色招牌:忘川健康服务公司。公司不大,上下两层,门窗玻璃灰蒙蒙的,里边有人影晃动。它左边是一家 美发沙龙,里边的音乐震天响,右边是家台球厅,它夹在中间,毫不起眼。“名片上的地址就是这里,只可惜没由头进去采访。”沈傲说。“你来过几次了?”李文璧问。 “两次。”“见到曹节出入没?” “在这儿见到他有啥用?得去医院。” 跟这年轻人说话,李文璧一时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沈傲所说的人命赌局,目前并无凭据,但凭经验,她觉得十有八九能挖出点东西。她拿出电话打给同事,报出“忘川健康服务公司”的名字,叫对方查查这家公司的性质。 两人观察了一会儿,没见有人出入。片刻,李文璧同事回电:“那是一家公益组织,主要提供殡葬服务,注册时 间有五年了,负责人叫章猛。”“殡葬服务?”李文璧很纳闷,这公司门口连个花圈也没见。“工商注册信息上那么说的。”同事说。 李文璧挂掉电话。沈傲两眼发亮:“殡葬,临终病人,这不就和我奶奶挂上钩了?”“你觉得那钱有问题,为何不直接问你爸妈?”李文璧问。“是不是傻?他们明显有事瞒着我,那能说?我和我奶奶感情好,她走就走 吧,我不想那里头有什么事,要整明白!” “整明白之后呢?万一真有事,把你爸妈牵扯进去呢?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不至于吧?”沈傲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还记得我说小时候,我奶奶因为丢了二十块钱,贴‘寻钱启事’吗?我是她带大的。她不是真想找到钱,她说,做人难得糊涂,但要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做什么。她只是觉得,应该那么做,应该贴‘寻钱启事’,跟人丢了,贴‘寻人启事’一样。”李文璧点点头。“其实,我想当警察的,可惜没考上警校。”“为什么?” “长跑不合格,再就是……”说着,他拉起袖子。他小臂上有好几个暗红色烟疤,随之露了出来。 “极端……”李文璧惊道,“小小年纪,别抽烟了!”“我他妈初中就抽烟了,我是留守儿童。”说着,沈傲发动了摩托车。半小时后,摩托车在人民医院门口停下。李文璧一看,巧了,今早她就是从这家医院出来,跟沈傲碰头的。“我奶奶在这儿住院。”沈傲说。 “我也有家属在这儿。”李文璧说。 “那太好了!哦,对不起,生病不好,我不是那意思。”沈傲歉意地挠挠头,“我们上去等,看曹节还来不来。他频繁出入肿瘤科病房,为的一定是那所谓‘殡葬服务’!它到底是什么呢?” 上楼后,李文璧先去秦母的病房。沈傲戴上口罩,等在门外,他担心万一曹节出现,会被对方认出来。 秦向华还在,他问李文璧怎么又回来了。李文璧直言,有个调查需要留在医院。她知道秦向华请了长假没日没夜地陪床,便问:“对了,这些天有没有注意 到陌生人出入病房?不限这一间。”“陌生人?”秦向华茫然道,“除了母亲、你、医生、护士,别的不都是陌生人吗?” 李文璧知道他没上眼,开门回到走廊。她想了想,问沈傲:“有曹节照片吗?”沈傲又翻了个白眼。“样子呢?描述一下,今天我守在这儿,你去上课吧。” “样子?三四十岁吧,矮胖,圆脸,戴眼镜,还有……”“明显的特征?” “一个很普通的人,真不好形容。”沈傲摇摇头,忽道,“但你可以观察表情啊!他肯定会一个人来,十有八九,会拎着礼物,他的表情一定跟进出的病人家属有区别,你懂吗?” “对哦!”“我下午要查资料写论文。”沈傲说,“你先盯着,看到拿不准的人,拍照 微信我,晚饭后我过来。”说着,他俩互加了微信。 沈傲转身就走,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小声说:“忘了告诉你,我奶奶房间里有摄像头!” “嗯?”“她临终前几天,我已经办了休学,整天守在她身边。她呢,二十四小时呻 吟,平躺着,连姿势也不能换,一动就疼得要命。有一天凌晨,她突然清醒了,当时就我自己在,她使劲冲我眨眼。我凑过头去。她说不了话,一个劲看着我,一会儿又看向床尾,来来去去,我才知道她在暗示我,让我从床尾找东西。我扒拉半天,啥也没找着,她就很着急,脸都憋红了,又用下颌不停地指着床尾。半天之后我才知道,她指的不是床尾,而是床尾的墙面。那面墙上,钉着个衣架,木头的。我站在衣架旁,再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找对地方了。可是她想让我找什么呢?后来我才发现,在衣架的某个挂钩下面,藏着个摄像头!那小玩意儿很隐蔽,它旁边另一个挂钩上挂着奶奶的衣服,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瞬间明白过来,奶奶天天那个姿势,平躺着,只能看床尾墙面的衣服架,那该有多无聊!也正因为如此,她才发现了那个摄像头!” 卢平安被移送到了市局,先期调查报告一并交由支队长江海潮。404专案组的成立,并未影响秦向阳对案件的调查。他马不停蹄地找到了魏芸丽——邓利群车门所撞孩子的母亲。魏芸丽在市人民医院工作,秦向阳母亲刚好在那里就医。 魏芸丽是一位CT医生,三十来岁,皮肤白皙,戴着黑框眼镜,眼神沉静中带有穿透力。秦向阳感受到了她看人时的专注,他想,那可能跟她看多了CT片子有关。 询问地点是魏芸丽的办公室,办公室是公共的。秦向阳很客气地把无关人员“请”了出去。 “秦警官是吧,你这样做,让我在同事面前很被动。”魏芸丽不客气地说。“那我们出去谈?” “算了,我真的很忙,要问什么,抓紧吧。”“有个人用车门撞了你孩子,是吧?”“是邓利群!我便宜他了!” “那天,邓利群的车,停在所谓的‘公共车位’,你的车停在哪儿?”“在他的左边。” “你那个位置,也是公共车位?” “是吧。”“据我了解,你是大魏豪庭的业主,有自己的车位,而且你们的车位都装有地锁,外来车辆没法占用,那天你却把车停在公共车位,为什么?” 魏芸丽皱起眉头,面露不快:“你调查我?我孩子被撞了!你到底什么意思?” 魏芸丽不回答问题,反而质问起秦向阳来。秦向阳一点也不急,两嘴一闭,跟魏芸丽对视。片刻,魏芸丽坐不住了,眼前这位警察的眼神,像刀尖。她眨了眨眼,抱怨道:“真是的,浪费时间。那天我车位太窄……”“车位太窄?” “是这样!你们去实地看吧,我车位那一块,连带周边几个车位,受地形限制,都只能倒车入库,正着开,很难开进去。要想省事,正着开进去也行,除非你旁边车位空着,那样能斜着开进去,但车身难免侵占邻居车位的边线!能明白吗?” 秦向阳点头。“我的车位是25号,旁边是24号,再旁边是23号。当时,24号车位有辆车,是正着开进去的,也就是斜着开进去的!车头伸向23号车位边线,车屁股斜向我的车位边线!那样一来,我车位的入口,就变得过于狭窄!我倒车技术不好,一看24号的车屁股斜成那个样,把我的入口搞得那么窄,就知道自己倒不进去了,索性就把车开到了公共车位。” “这么算起来,你比邓利群早到了车库?”“啥意思?”“你开到公共车位时,有没有看到旁边的Q7?” “我根本没注意好吧!你意思是我应该注意到Q7里有人,孩子被撞全怪我咯?” 秦向阳没解释,稍一琢磨,继续追问:“你孩子叫什么名字?”“晨晨。” “邓利群说,你是去副驾驶位抱孩子下车,才不小心掉落了东西?”魏芸丽越听越纳闷,她感觉眼前这个警察,问的问题实在太怪。“没错!有什么问题吗?”她没好气地说。“为什么不把孩子放在后座?没儿童安全座椅吗?”“你……”魏芸丽站了起来。“上楼时,我顺便看了你的车,后座上明明有儿童座椅的。单就那个儿童座椅,我想,你应该是一位细心的母亲!”“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激动!”秦向阳也站起来,笑道,“只是善意提醒,当时孩子要是在后座,也许就会避免那场麻烦了!” “唉!”魏芸丽叹了口气,那是一位母亲累极了的真实表情。她说:“晨晨本来就在后座的。回家路上,他喝饮料时,不小心把饮料全洒了,座位湿了一片,我这才把他抱到了副驾驶位。我哪能想到会出那事。他才四岁,到现在还在家养伤,幼儿园都不能去!你若不信,就去调查我孩子!” 果然有缘由!去询问一个四岁的孩子?秦向阳苦笑。要不是孩子洒了饮料,意外应该能够避免。那样一来,上楼约会的就是邓利群了。要真是那样,邓利群会不会照样被杀?想到这儿,秦向阳摇摇头,思路被迫中断。 “你好像很累。老人不帮忙带孩子吗?”他问。“哦,没什么。我公公早没了,婆婆身体差,顶多在家里帮着照看一下。”“你老公呢?” “他长年出差在外。”秦向阳点点头,忽然道:“你所说的车位情况,也就是24号的车屁股,把你的车位入口挤窄了,除了你本人,还有人能证明吗?”“证明?”魏芸丽真想骂人了,“我找谁证明去?我他妈……别人把车停成那样,给我造成了麻烦,还要我证明?”“依法询问,我们必须搞清楚每个细节!” “啥意思?邓利群撞了我孩子,还找警察上门,问这问那!他到底想干吗?” 秦向阳不想告诉对方,事情关乎那天的谋杀案,他也不能明说,这是对邓利群调查的必要延伸。他来找魏芸丽,就是想搞清楚那天的细节,只不过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一问起来就思维发散,提的问题越来越刁钻。 “你再想想。”秦向阳诚恳地说。 “你们去找24号车主啊!”魏芸丽哼道,“你提醒了我,我也该去找那个车主!” 秦向阳认可对方的说法。他只是犯愁,事情过去了好几天,就那么一个车屁股的事儿,24号车主能否想起来,还真是个问题。 没啥可问的了,他收起笔录,离开。刚走到门口,魏芸丽突然叫住了他。 “对了!你们去查查我的行车记录仪吧!麻烦你转告邓利群,他没算完,我还没算完呢!” 魏芸丽气呼呼地下楼,从车里取下行车记录仪交给秦向阳。魏芸丽的汽车坐垫是编织材料。秦向阳打眼瞅了瞅车内。果然,车后座偏右位置有一片污迹,一看就是沾染了饮料所致。秦向阳回到车前,苏曼宁等在那儿。“去看看你母亲吧!”苏曼宁提醒他。他怔了片刻,随即摇头。上次看望母亲,是三天前,当时他手头只有一宗人口失踪案。 那天秦向华告诉他,过几天就要手术了,住院押金怕是不够。这几天他正凑钱。他知道,凑不够钱,秦向华不会给他好脸色看。他很理解弟弟,辞了职二十四小时照顾母亲,那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少他就做不到。 唉!他算了算手头的钱,轻轻叹了口气,上车。回到局里,他打开行车记录仪,还真找到了那天的影像。情况跟魏芸丽说的一样,24号车位上斜停着一辆车,是正行入库,把25号车 位入口挤得过于狭窄,魏芸丽忙活了半天,倒车失败。 至此,事发前邓利群的遭遇都查清楚了。他点了根烟,想把这一篇翻过去,却忽然又对24号车位的车主有了兴趣。他想,要不是那个意外,邓利群就见到樊琳了,那样一来,樊琳就不会再打 电话约曾纬,那么死的人很可能就是邓利群。而那个意外,是建立在晨晨洒了饮料坐到了副驾驶位、魏芸丽提着一堆东西去副驾驶位抱孩子,以及玻璃弹珠滚落这么几件事情上,但最根本是24号车位的车主把车停歪了。他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再查查那位车主。 但是理智告诉他,他这个逻辑,其实是有问题的……那个车主叫侯三,是个租住户,住在五号楼1302室。租住户?拿到这份资料时,秦向阳心里怔了一下。李天峰一直忙着查那位闯空门的,那是本案最重要的目击证人。他手里有一份十五人的名单,包括七个快递员、八个外卖员。按说,这个调 查应该很简单。调查了一圈,快递员们先被排除,很快,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外卖员身上。 尤其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八个外卖员之中有三个人在出入五号楼时都戴着摩托车头盔。 那三个外卖员,一个叫金生水,一个叫范小明,一个叫谢斌斌,名字是通过外卖信息查到的。这三人的外卖也都送到了买主手里。 从监控上看,三名外卖员出入五号楼的时间都不长,而且各自衣服也都能对上号。 这就怪了,怎么就找不出那小子呢?难道名单有问题?不能。监控排查时,对案发时段的设定为1540—1700, 这个时段是放大了的,为的就是把尽可能多的人圈进去。这个时段内,出入五号楼门口的外来人员,本是二十九名(包括神秘连帽衫男子),经第一轮排除,就剩这十五人。可是这查了一圈,怎么就找不到那个闯空门的呢? 难道那小子不是小区外来人员,而是住户或租住户?李天峰不甘心,他申请了手续,带上韩枫等人,前往大魏豪庭。他要把五号楼从头到尾搜一遍。 他想,要是那小子就住在五号楼,那案发时段内一定没出入过楼门口。但是天下哪有那么傻的贼?就住在那儿,等着被瓮中捉鳖?警方只要排查完监控,查不到人,就势必把目标锁定到楼内住户。或许,那小子心存侥幸,玩灯下黑? 李天峰赶到大魏豪庭时,突然接到秦向阳的电话。秦向阳叫他搜查时,注意一个叫侯三的人,找到人,带回去协助调查。秦向 阳特地嘱咐他,侯三是租住户。挂掉电话,李天峰刚要带人上楼,碰见一伙人从楼内冲出来。他一看,原来是市局副支队长陆涛。陆涛带人刚刚扫荡了五号楼。 “什么情况?”李天峰很意外。 “看来我们江队想到了你们秦队前面!”陆涛板着脸,拍了拍李天峰的肩膀,随后转身招呼手下警员。 “啥玩意儿?”李天峰无语了。他确实没想到,江海潮的思路也转到了这儿,还派了陆涛早一步来到。可话说回来,这一个专案组,为这事出来两拨人,这明显是协调上有问题。但是经陆涛这一说,倒像是俩单位竞争似的。 陆涛的人先后拥出来,走在最后的两个警察夹着一个人。“这是谁?有收获?”李天峰忙问。“谢斌斌!”陆涛说完,带着人离开了。“谢斌斌?那些外卖员中的一个?”李天峰吃了一惊。他叼起一根烟,心想:监控排查后,谢斌斌明明没问题嘛。哦!原来谢斌斌 就住在这儿!可是,住在这儿又怎么了?陆涛怎么就把人给带走了?李天峰一时没能想通。“咱还上去吗?人家都查完了!”韩枫说。 “上!怎么不上?傻站着干吗?给你师父丢人?”李天峰瞪了韩枫一眼。照例,他们又从下到上查了一遍。有的人家没人,他们就从物业拿到住户资 料,把人叫回来调查。谢斌斌住在十五楼西户,那个房东刚下楼,又被警察叫了上去。 “怎么还查?刚不是把人带走了?”房东略显不快。他哪知道,这一前一后两拨警察,为了一个案子,却来自不同单位。 李天峰没搭理房东,他仔细在屋里转了一圈。房子是两室一厅,没多少家具。客厅沙发上扔着两套外卖服,墙上挂着两个 摩托车头盔,样式、颜色都一模一样。他推开卧室门看了一眼,发现两间卧室的床上,都有被褥。“这里住了两个人?”他疑惑地问房东。“不知道。租房的叫谢斌斌,就刚才被带走那个。”房东说。离开谢斌斌住处,李天峰带人去了十三楼。他查清了,侯三就租住在1302室。他不知道侯三是谁,只是按秦队长要求,带人回去协助调查。1302室锁着门,房东很快赶到。警察加房东,这伙人等了有一小时,也不见侯三回来。房东不耐烦了,问:“要不我去拿备用钥匙?你们进去等?或者,我给侯三 打电话?” 李天峰摇头。又过了一会儿,房东实在不想等了,走到一旁给侯三打电话。这时,电梯门打开,侯三回来了。 他哼着小曲走出电梯,猛然间看见一群人站在1302室门口,心里咯噔一下。那天案发后,侯三和林小宝真被吓傻了。他俩的第一反应就是退房,离开这是非之地。虽说他俩只是在卢平安家偷安装了个摄像头,只为赚点钱,跟案子没一点关系,可是他俩也怕警察找上门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万一警察查 到他们的勾当,那就亏大了。冷静下来后,他俩又想,装摄像头的事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一点他们有 十足的把握。至于出入案发现场的痕迹,侯三确定当时都擦干净了。既然这样,何必退房呢?早不搬,晚不搬,案发后搬家,那不引起警方怀疑才怪! “不搬!业务就暂停吧!咱是良民!”他们翻来覆去商量了一晚,定了 调子。 可是,他俩还是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送上门去,告诉警察杀手的样子;另一个是装作啥也不知道,忍受良心的折磨。 这事,他俩商量了半分钟,决定忍受良心的折磨。电梯外。 “你们找谁?”侯三稳住心神,看了看房东,又看了看那群警察。房东扭头走了。 “你是侯三?”李天峰拿出证件,心想:这位长得尖嘴猴腮,真是名副其实。 侯三递还了证件,做出一副诧异的模样,腿肚子不争气地转开了筋。“别紧张,只是请你协助调查。”李天峰说明来意。“哦。”侯三轻叹一口气,说,“我先放下东西,成吧?”说着,他亮了亮 一大包食物。 李天峰点头,让开门口,侯三开门进去。李天峰跟进门内,递给侯三一支烟,随意问:“你做什么的?” “我给朋友看网店。”说着,侯三指了指客厅里的一堆货物,里面有显示器、移动硬盘、U盘、鼠标等电脑耗材。 早在租房前,他和林小宝就商量好了。他们这活儿,足不出户,时间长了别人问起来难免起疑。为此,他们早就准备了一些物件,都是从林小宝店里搬来的。 万一警察上门询问,他们也备好了说辞:房子是侯三租的。屋里的电脑设备是林小宝的,网店也是林小宝的,这是事实。 侯三没工作,求得发小林小宝帮助,看网店糊口。林小宝有自己的营生,偶尔来帮忙,但不常来——这个说辞,要确保林小宝的活动轨迹跟监控一致。 “开网店?”李天峰点点头,在房里走了一圈,“你自己住?”李天峰一边说,一边四处巡视。这房子也是两室一厅,一间卧室开着门,另一间关着。 开着的卧室是侯三的,里面的床铺被褥,看起来半新不旧。床对面的墙上,立着一张崭新的床垫。 李天峰在卧室窗口站立片刻,转回身,随手摸了摸那张新床垫。有工作人员举着执法记录仪,跟着李天峰,把入室执法经过都录下来,回头 交给专案组保存。“我朋友偶尔过来。他是修电脑的,网店也是他的,我就是帮个忙。”侯三跟在李天峰身后,看起来很镇定。 片刻后,他俩出门离开。栖凤分局。 魏芸丽的行车记录仪,秦向阳已经还了回去。内容的确如她所述,24号车位的车屁股,侵占了她的车位边线。那片区域,倒车入库好过正行,不过魏芸丽要是技术好,慢慢倒的话,也不是进不去。 秦向阳坐在办公室,盯着桌上一份文件。那是侯三,也就是24号库车主的资料。这个侯三! 对侯三的询问,只是例行公事,也是对他那个逻辑的安慰。等人时,他坐不住,随手查询了档案。 “侯三竟有前科?入室盗窃,判了四年,刚出来半年?”他揉着鼻头,脑子里泛起问号。 他正琢磨时,李天峰敲门进来。“人带来了。”说完,李天峰又把碰到陆涛的事详细讲了。“没事,随他们吧。”秦向阳只是有点意外,但没放在心上。“这么干,很别扭!真想不明白,支队为什么要插手?”李天峰说。“上头重视!”秦向阳解释道,“按理说,咱们应该带侯三去市局。不过也 无所谓,江海潮没专门要求,信息上咱们共享给支队就行。反倒是那个谢斌斌,他是怎么回事?” “我跟谢斌斌就见了一面,啥也没问,他就被陆涛带走了。不过,那小伙脸 色发青,估计陆涛真有什么发现……”询问室。 侯三抽着烟,面色沉稳,双腿却不停哆嗦。门一响,秦向阳进来了。 侯三抬眼一看,见来人神色平和,心中略觉宽慰。再细看时,才注意到那平和外表之下的眼神,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瞬间,侯三的腿抖得更厉害了。“麻烦你了!请你来是有点事要了解一下。”秦向阳跟侯三握了个手。“行,行!”侯三敬上一支烟。秦向阳默默地抽了半支烟,才问:“你在大魏豪庭租房吧,多久了?”“有两个月了吧。” “有车吗?”“有辆二手捷达,嘿嘿。”“平时放哪儿?” “放车位呗,房东在别处住,车位他也用不到。”“清明节前一天,也就是4月4日那天,你那车咋停的?”咦?侯三一脸纳闷,道:“该咋停咋停,没毛病啊!”“你那天用过车吗?”侯三想了想,说:“中午买饭用过。” 秦向阳点点头,严肃地说:“你正行入库,车身严重倾斜,车屁股挤压25号车位边线,给别人造成了麻烦,知道吧?” “车屁股?”侯三仔细想了想,茫然摇头,他早忘了。“你一向那么停车?不管不顾?”“也不是!真有那事?那就是使懒!”侯三吐了吐舌头。 “你住五号楼1302室?”秦向阳转变了话题,“那天十一层的命案,知道吗?” “知道的!”侯三心里一惊,不加掩饰地说,“听说死了俩,太吓人了!” “那天下午你在干吗?4月4日。”“我?上网呗。” “上网?”“哦,我朋友有个网店,我给他干。先学学,有搞头就自己开个店。”“那天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侯三摇头。“你进去过吧,四年?因为什么事?”秦向阳扩展了话题。 侯三脸一红,强行文绉绉:“唉!前程往事如云烟,不提了吧。我改好了,领导!” “结婚了吗?”“唉,离了。不走正道谁跟啊!” “开网店就是正道嘛,加油干!”秦向阳站起来,拍了拍侯三肩膀,忽道,“生意不好干吧?都没见几个快递员上门取货,你不发货的吗?” 这是监控里了解到的情况。侯三来之前,他取了十几天的监控,大体拉了一遍,看到的大都是快递员上门送货,也有人下楼发快递,但从没看到侯三发过。侯三尴尬笑道:“我入行还不到俩月,又不是自己干,现在就是看店,货都 是从我朋友那里发。”他这话倒是实情。“你朋友,女的?”“男的,是发小。” “他叫?”“林小宝。他是良民,不,守法公民,和我不一样。”“好好跟人家学!” 侯三走后,秦向阳一直摇头。他很困惑,他本以为自己的调查思路,会往希望的方向延伸,可是折腾了一 圈,还是卡在原地。尽管如此,他还是认真整理了对侯三和魏芸丽的问讯情况。他翻开记事本下一页,写了几行字:卢平安?神秘连帽衫男子?动机?本案 涉及的意外情况? 他把“意外”二字圈起来,重重地画了个大问号。前往支队做情况汇总的路上,他想到了那个外卖员,谢斌斌。在这事上,江海潮的反应不慢。找到那个闯空门的目击者,这是本案目前最 重要的突破口,希望支队那边有收获吧!李天峰和韩枫随行。韩枫精神头很足,不停地问这问那。 “没有进展。”秦向阳简单地透露了对侯三和魏芸丽的询问情况。到了市局,他得知江海潮在审讯室。他爬上楼梯,见江海潮和陆涛都在审讯室门外抽烟。“江队,谢斌斌什么情况?咱们什么时候汇总讨论一下?”秦向阳一边说, 一边走向审讯室。陆涛见秦向阳来了,赶紧迎上去挡住了对方脚步,然后搂着秦向阳脖子往远 离审讯室的方向,边走边说:“秦队,你先上会议室等会儿吧,卧虎那边霍大彪他们也快到了,待会儿咱归拢一下情况。” 秦向阳明显觉察到情况不对,一使劲甩开陆涛,疾步来到审讯室门前,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的情况让他吃了一惊。有个人正站在桌子上求饶。 那人双手高高举起,满头大汗,身体挺得笔直,手腕上的铐子,挂在墙壁的一个铁扣上,脚跟则高高抬起,脚尖刚好触碰到桌面。 “搞毛?这怎么行!”秦向阳急了。“在地上他不老实啊!没事,就只是让他站一会儿,一会儿就放下来。”站 在一旁的江海潮笑着,取出烟递给秦向阳,说,“他叫谢斌斌,他有个哥哥,叫谢饕饕,外号鼠标,才放出来不久,是个惯偷!” 谢斌斌被放了下来,一屁股瘫到地上。江海潮叫人把他扶到椅子上,亲自审问。秦向阳靠边旁听。 “谢斌斌,4月4日你都干了什么?我帮你回忆一下。你最好配合,否则就不是刚才的待遇了!” 江海潮一边说,一边翻阅手边的资料。那是一沓作废的会议文件,跟本案毫无关系。可是,谢斌斌以为那是警方对他的调查资料,那么厚一摞,估计连学生时代逃了几次学都记在里面了。江海潮算准了对方的心理。 谢斌斌喝了瓶水,满脸委屈:“我没犯法,你们弄错了!”江海潮笑了笑,说:“4月4日你上班了吗?”谢斌斌低下头,不吭声。 江海潮陈述很有条理。 “事实一:从客户签单记录看,你上班了。事实二:那天下午,你戴着头盔,出入大魏豪庭五号楼送餐,用的时间也算快。因此,我们秦队长才第一时间把‘谢斌斌’写进了出入五号楼的外来者名单。” 说完,他暂停了一下,给谢斌斌消化的时间。“事实三:那天一早,你给外卖公司打电话,说歇班。事实四:那天中午,你又给公司打电话,说下午可以上班。但你没去公司,直接从APP接单。那天下午,在去大魏豪庭之前,外卖公司已经有了三笔署名‘谢斌斌’的签单记录,也就是说,已经送了三次外卖。这几个事实,有问题吗?” 秦向阳“啧”了一声,心想:那份先期调查报告里,最重点的显然是那份十五人名单。看人家,快刀斩乱麻,重点突破,查得真够细。相比之下,李天峰的工作就慢了一些。 “嗯。”谢斌斌应了一声。 江海潮点点头,话锋急转:“问题是,我们仔细核对大魏豪庭五号楼的监控,从早晨到中午,根本找不到你出门上班的画面。你既然没出门,下午怎么送的餐?跳楼下去的?” “我、我没走单元门,坐电梯走的车库。摩托车放车库外面了,从那儿走更近。”谢斌斌不停地眨眼。 “对不起!我们也查了车库出入口的监控,里头也没你。”江海潮说的时候,身子奋力前倾,就像一个生气的老师,在训斥学生。“没我?你们看错了吧,难免看错的……”谢斌斌小声嘟囔。江海潮猛地拍了下桌子,大声道:“说!那个用你名字送餐的,是谁?”听到这儿,秦向阳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暗暗自责。是母亲的病让自己分心了吗?是自己太累了吗?还是真的走错了方向,不该分神,亲自去细究魏芸丽和侯三的种种细节? 江海潮给了他熟悉的感觉,那感觉就是以前的自己:从既有资料里深挖,挖到极致。也许极致之后,仍找不到疑点,但必须要那样做。案发前后,出入五号楼的可疑者名单就在那里,那个闯空门的案件目击者,也一定在名单里。可是,怎么就没进一步,对名单人员逐一深究呢?这事,他是交给了李天峰。现在,他很遗憾,没向李天峰交代仔细。 谢斌斌蔫儿了。人家的问题再明确不过——那个用你名字送餐的是谁?他咬了咬牙,知道撑不下去了,一阵悔意涌进心头。 “那是我哥。”他举起双臂挠了挠头,小声说。“谢饕饕?” “是的。”“为什么那么做?” 江海潮紧紧逼问,同时,故意甩出不耐烦的表情,翻看文件。“你们都掌握了吧?其实我啥也没干!”谢斌斌看向江海潮手中的文件。“我们掌握多少,是我们的事。你能交代多少,才跟你有关。”江海潮把文件扔到一边,懒得看了。谢斌斌二十来岁,稚气未脱,第一次经历这个阵势,好在他忍着没哭。江海潮适时地站起来,给谢斌斌卸了手铐,然后取出烟递给他。谢斌斌抽了两口,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哥进去过,你们肯定知道。”江海潮点头。 “他才出来不久,没和我住一块,偶尔会去我那儿住。他找过活儿,不好找!”谢斌斌苦笑一声,继续道,“我就知道,他会手痒。他替我送外卖,其实是踩点。” “踩点?”“嗯!每家每户的情况,送外卖方便观察,不易让人起疑。”“他为什么不实打实地送外卖?” “懒,干不住。有时候,我累了,他就替我干一天,就好比你说的4月4日那个情况。我有两套外卖服,他身材和我差不多,就拿去一套。他还买了辆摩托车,型号和我的不一样,颜色一样,头盔和我的同款。” “用你的名义送外卖,踩点,他这是害你!”“不至于。”“还不至于?说说4月4日的具体情况。” 谢斌斌喝了口水,说:“那天中午,我在家睡觉,我哥来电话,说他又想出去跑跑,叫我电话通知公司,下午接单。我睡到三点多吧,他突然来电话,说他这次真要下手了!我劝他别干。他不听,说:‘别废话,出来帮忙!’可我能帮什么忙?我哥说他就在大魏豪庭五号楼十一层,叫我穿好外卖服,立刻到十一层去,不用戴头盔。我住在十五层嘛,当时就很吃惊,想不到他要在我这儿下手!” 说到这儿,他又要了根烟。 他深深吸了两口,继续说:“我穿上外卖服,跑到十一层。他把他的头盔给了我,外卖箱也交给我,叫我赶紧下楼……我当时就明白了,他是叫我糊弄监控呢!” “谢饕饕当时在十一层?”谢斌斌迟疑了一下,说:“应该是十楼跟十一楼之间的楼梯上。”“他跟你说过要偷哪一户吗?” 谢斌斌摇头。江海潮取了谢斌斌手机,找到4月4日下午的通话记录。记录显示,谢饕饕打给谢斌斌的时间是1545。 这个时间点,跟案发时间极为接近。换句话说,谢饕饕一定进了1102室,稀里糊涂目睹了案发现场。 “这就对了!”江海潮语气兴奋,“也就是说,那天下午进五号楼送外卖的是谢饕饕,但是出来的是你。” “是的。”“怪不得你房间里,有两套外卖服,两个一模一样的头盔。”江海潮说着,展示了几张照片。那是陆涛带人去谢斌斌家时,随手拍的照。“嗯。那天下班后,我照常回家。那晚我哥就住在我那儿。他是第二天一早走的,穿的便服。第二天我也正常上班。”操!秦向阳连连自责。案发后第二天的监控,他们谁也没查,都把注意力放在案发时段以及案发时段以前了。“那晚,你哥状态怎样?有没有焦虑、不安?或者跟你说过什么?”秦向阳忍不住问。 谢斌斌挠挠头,说:“我问他了,战况如何?他啥也没说,我以为他啥也没搞到。我又劝了他,叫他收手。” “再想想!”秦向阳追问。“没别的了。那晚点的外卖,他吃完就回房了。哦,这算不正常状态吧?正 常来说,他话不少的!”“第二天临走时,他说过什么吗?” “临走?哦!他说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不替我送外卖了。我当时还很高兴,他不替我了,就等于他不踩点了呗。”谢斌斌说完,看了看秦向阳,又看了看江海潮,他在判断哪位说了算。 他略作权衡,选择对正对面的江海潮说:“该说的全说了,我能回家了吗?” 这个情况,江海潮的确没必要拘留谢斌斌。再者,把人放了也有好处,万一谢饕饕联系谢斌斌,还可以顺藤摸瓜。 但他还是故意板起脸,说:“早知如此,刚进来那会儿还嘴硬?”“我不是故意的!”“你哥入室盗窃,你知情不报,是要负连带责任的!”江海潮吓唬他。谢斌斌的脸刷地白了,急道:“可我都说了!也算立功!再说,我哥那天啥 也没搞到,这点我还是清楚的!”江海潮心里一乐。放到本案的逻辑上,他还真得感谢谢斌斌的知情不报。要 是谢斌斌当时报了警,或者阻止谢饕饕不进1102室,本案可就少了最直接的目击证人了! 秦向阳早想到了这一层,给江海潮递了个眼色。江海潮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才缓和了脸色,说:“写下你哥的住址,暂时放 你回去。记住,知情不报不是小事,谢饕饕要是联系你,立刻通知我们!”说完,他叫谢斌斌存了他的手机号。 审问完,江海潮立刻监控了谢斌斌的手机。谢饕饕关机了,无法取得实时位置。 谢斌斌走出警局,惊魂未定,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两辆警车从他身边驶过,前往谢饕饕住处。 赶到目的地后,陆涛联系上房东开门。那是个远离市中心的一居室,在二楼。房子透光性很差,楼前一排大杨树, 硬是把阳面遮成了阴面。屋里拉着窗帘,大白天的犹如黄昏。房东拉开灯,自觉地溜走了。屋里没人,在陆涛意料之中。 房内陈设简单,都是房东遗留的旧家具,好在地面铺了瓷砖,这令陆涛稍感欣慰,比之于水泥地面,瓷砖上更易提取足印。 他去了洗手间。不出所料,洗手池下方很潮湿,地上有脚印,印痕由重到轻往外延伸,直到马桶旁边。他叫人提取脚印,用来跟卢平安家衣柜里的脚印做对比,随后去了客厅。 客厅里有个木头茶几,上面乱七八糟,放着餐盒、烟盒、塑料袋、酒瓶、烟头等杂物。陆涛皱起眉头,把茶几上的东西仔细翻看了一遍。 秦向阳带着李天峰、韩枫进了卧室。卧室里有一床、一橱、一桌、一椅。 床上被褥凌乱,床头堆着衣服;桌上有台新笔记本,是最新款的飞行堡垒,没开机,但插着电源线;电脑旁的插座亮着灯,上面插着手机充电器;插座旁有个车钥匙;衣柜里挂着套西装,很干净,下面横躺着个行李箱,行李箱上放着个背包;衣柜下面摆着一双运动鞋,一双皮鞋。 秦向阳从桌上拿起车钥匙,叫韩枫到楼下找摩托车,看能不能打开。过了一会儿,韩枫回来了,说:“他的车就在楼下。”随后,技术人员进卧室拍照,取走了谢饕饕的鞋。就卧室的情况看,谢饕饕不像逃离。他摩托车还在,财物也不多,要是出去 躲,怎么也得带上那台新笔记本。更重要的是,他没必要逃离。他潜入过404案发现场,但没偷到东西(谢斌斌能证明)。他旁观了案发过程,但他会认为警方不知道他的存在,除非他意识到自己在衣橱里留了脚印。 他能意识到吗?秦向阳不会小瞧任何人,但依照这间卧室的情形看,起码谢饕饕离开房子之 前,还没意识到。可是,他去哪儿了呢?而且关了手机。 回到市局后,江海潮汇总了相关情况,立刻决定,全城搜捕。谢饕饕就是个刚出狱不久的入室窃贼,又没偷什么东西,发通缉令是不可能的,这次搜捕只能秘密进行。很快,辖区各分局各派出所,都收到了搜捕信息,附带谢饕饕的照片。 秦向阳发现,江海潮有很强的行动力。可是,从接手专案组到现在,江海潮连一个案情分析会也没开。秦向阳不得不怀疑,在江海潮的位置上,他是否通盘考虑过本案存在的多种可能性以及凶手动机。他了解江海潮这种模式,找到线索便抛开其他,立刻紧紧抓住,深挖下去。要么挖出想吃的萝卜,要么碰到铁板挖不动为止,然后再回过头来,寻找其他可能。 等江海潮安排完,秦向阳上前道:“江队,我有些想法。咱们是不是讨论一下?” 江海潮取出烟,一人一根。他点上烟,亲热地搂着秦向阳的脖子,说:“好啊!我们需要的就是秦队的 想法!你是不是想说,那个神秘的连帽衫男子?”秦向阳点点头,说:“不止。”“先不管他!”江海潮使劲扩了扩胸,凝神道,“先抓重点!卢平安! 谢饕饕的搜捕令也才发出去。在得到需要的结论之前,我只能当他是个不相干的人。” 说完,他示意,一块去审讯室。秦向阳摇摇头。看来,江海潮也是精力旺盛之人,而且很拼。审讯室。 秦向阳刚要推门,抬头隔着玻璃一看,见卢平安也上了桌子。那是跟谢斌斌一样的待遇,双手上举,手铐挂在墙壁的铁钩上,脚尖点着桌面,整个人不时地 晃来晃去。 “又来这套!”秦向阳刚要开口,被江海潮打断。“是陆涛的主意,不过,我同意了。”江海潮小声说。 “陆涛?不能吧!他天天板着个脸,行事作风,也是一板一眼,颇守规矩。” “你的意思是,我把他带坏了呗?”江海潮叹了口气,转身叫人,把卢平安放了下来,随后道:“算了!就算是 疲劳审讯吧,没意思!”“别用了!” “听你的!可别跟丁局打小报告!不过,我也是有选择的。谢斌斌一来就犯倔,我就不跟他客气!事实怎样?没用错吧?卢平安也倔着呢!” 秦向阳沉默。 江海潮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说:“你知道吗?有些人,不管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挑战法律,在我眼里,他们都是障碍物,社会秩序的障碍物。我总觉得干这一行,像开碰碰车,我就想把他们撞开,都撞开!拼命向前!我不想浪费时间。我们坐在这里,无所事事,我把它叫负罪感……唉!” “有些激烈!”秦向阳会心一笑,拍着江海潮的肩膀,说,“开车平稳一些,误不了远方。” 江海潮笑了笑,不置可否。 “放我下来!我说!我交代!”卢平安面色惨白,放声大叫,他实在撑不住了。 江海潮听到叫声,精神为之一振。冲着秦向阳耸了耸肩,那意思很明显——看,交代了吧?比你们分局强吧?有时还真得上点手段! 卢平安被放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宛如被救起的溺水者。江海潮开门时,他的呼吸总算缓和了一些。听到动静,他抬眼瞅了瞅,眼神里带着愤怒。 “没事吧?”秦向阳给卢平安端了杯水。卢平安一口气喝干。“我要吃药!”卢平安急切地说。 “药在哪儿?”秦向阳赶紧走上前去,他知道卢平安有先天性心脏病。“外套口袋!” 秦向阳找到药,拿来水,喂给卢平安。那些药是中药制剂,放在一个小瓶里,瓶上没标签,估计是卢平安自己配制的。 过了一会儿,卢平安深深吸了口气,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江海潮咳嗽了一声,说:“行了!水喝了,药也吃了!该交代了吧?”卢平安眨了眨眼睛,突然问:“交代什么?”“少来这套!”江海潮拍着桌子说,“刚才挂在上面,是你自己喊着要 交代!” “我不那么喊,你能放我下来?”卢平安铁青着脸,使劲盯着前方。他和江海潮隔着三米多距离,他在看江海 潮的警号,他想记住这位对他疲劳审讯的警察。秦向阳朝着江海潮一摊手,那意思也很明显:你这招有用?违纪不说,还起 反效果!以后还是别用了。江海潮使劲搓了搓嘴,掩饰此刻的尴尬。 片刻后,他说:“今天的事,我给你道歉,将来你可以反映给你的律师。不过,一码归一码!现在,我们进入审讯程序!” “无所谓,我还扛得住!”卢平安哼道,“有什么可审的?别废话了,我是冤枉的!你们总不至于刑讯逼供吧?” “刑讯逼供?想多了。至于冤枉嘛……呵呵!”江海潮忍不住冷笑,“卢平安,以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完全可以把你交给检方,发起公诉!你在市局待不了几天了。你以为我们审你,是为拿口供?这只是必要程序,明白吗?” “程序就是上手段?去你妈的程序!不管怎样,我没杀人!”“嘴硬!”江海潮拿出谢饕饕的照片,给卢平安看了一眼,说,“认识这个 人吗?” 卢平安摇头。“不怕告诉你!”江海潮说,“案发时,照片上这小子,就躲在你家主卧衣 柜里,他目睹了案发过程!”“什么?”卢平安大惊。 “你没听错!换句话说,我们很快就能找到本案的目击证人!”江海潮紧盯着卢平安。 “怎么可能!”卢平安眉头紧皱。 “告诉你的够多了!”江海潮抱起双臂,往椅子上一靠,神情越发放松,“卢平安,现在交代还不算晚。否则,等我们找到目击者,你就彻底被动了!这是为你好,明白吗?” “我没杀人!我只是想不到,我家当时那么热闹,竟然还有个目击者。看来,我家该换个高级点的门锁了!我现在很高兴,求你们早点找到目击者,为我一证清白!”说完,卢平安笑了。 这小子还能笑得出来?按理说,该慌张才对!江海潮有些诧异。他摇摇头,很快调整好情绪,肃然道:“我不想分析你的动机,它只是真相 的一小部分,让刑侦过程更完美,对法庭审判过程来说,也是一样。我更看重证据,法庭更是如此。下次,我们看守所见吧!”说完,江海潮站了起来。 卢平安沉默片刻,突然急道:“我说过,指纹和血迹可以嫁祸!当时我被凶手打晕了!我从没想过杀樊琳,更何况还有个曾纬!没错!我承认自己很窝囊,被戴了绿帽子,我很恼火!但是,我早就想离婚了,早写了离婚协议!我身体不好,我理亏。相应地,樊琳的离婚条件过高,事情暂时搁置。你想,我当场抓到樊琳的出轨现场,除了片刻的怒气,更该高兴才是!那样以来,就成了樊琳理亏,离婚条件就不得不降低。这个逻辑下,我何必杀人呢?你会吗,警官?” 江海潮皱起眉头,慢慢地坐了回去。他早看过秦向阳的案情报告,里面有对卢平安的审问记录。在上次审问里, 卢平安也有类似的说辞。秦向阳承认,那些说辞弱化了动机。而这次,卢平安的 反问更有力度,连江海潮也渐渐动摇了。卢平安不依不饶,紧接着说:“动机,的确只是真相的一小部分。但是没有 动机,哪来的真相呢?”“不一定!”一旁的秦向阳突然说,“你的逻辑之下,的确没动机可言。但 是,倘若事实所遵循的,是另一套逻辑呢?”“另一套逻辑?什么意思?”卢平安不解。“我们所不了解的逻辑——这么说,仅仅是反驳你的说辞。”秦向阳道。 这天晚上回到家,沈傲很想当面质问父亲,曹节所在的忘川健康服务公司,给奶奶提供了什么服务;曹节给父亲的那笔钱,到底是什么钱;奶奶床尾那个摄像头,又是怎么回事。 他再三琢磨,还是忍住了。他知道,既然父母有意隐瞒,就有他们的理由。质问,很难得到结果。他知道,在父母眼里,他是个冲动的孩子,有些事不告诉他,是不想他惹事。依循父母这个逻辑,他探求真相的欲望更强烈了。冲动?他从不这样认为自己。 他进了奶奶的卧室。 除了一些旧家具,那里再也找不到老人的生活痕迹了,那些属于亡者的被褥、衣物,早已烧掉。 他环顾四周。哦,那个木质衣架还牢牢地钉在床尾的墙面上。他走过去,呆呆地望着那片墙。他早就发现,藏在衣架后面的摄像头不见了。只是他不知道,那玩意儿究竟是什么时候、被谁拆除的。很可能是父亲。 他想,摄像头拍下的,只能是奶奶的影像。可是,谁会对一位濒临死亡的老人感兴趣呢?曹节所在的公司?可是,那些影像能有什么用? 他正苦苦琢磨时,手机发出了提示音。他打开一看,微信收到两张照片,是李文璧发来的。照片上的人,矮胖,圆脸,戴着眼镜,提着礼物,在医院走廊上,跟另一个男人说话。“没错,是曹节!”他回复了微信,立刻赶往医院。李文璧在肿瘤病区等了大半天,也没见到可疑人物。晚上,她正要下楼买饭,在电梯口碰到个矮胖男人。 那男人提着礼物,神情轻松,步态从容,一看就不是病患家属。这时她电话响了,是同事打来的。她接起电话,应付着同事,注意力却一直在那个矮胖男人身上。矮胖男人进入走廊,经过护士站,在右侧第三间病房前停步。另一个男人从病房出来,迎上了他。随后,那两个人往走廊深处走去,在一扇窗户前停下来。李文璧见矮胖男人刚好面朝外,赶紧偷拍了照片,发给沈傲,经确认来人正是曹节。 只是有一点她很意外。右侧第三间,正是秦向阳母亲的病房。里面出来的那个男人姓刘,李文璧听过,护士叫他刘zhu。她当时不确定,是哪个zhu。 那人叫刘驻,是滨海下辖清河市西关国有化工厂的普通职工。刘驻父亲,跟秦向阳母亲是邻床。陪床时,李文璧注意过病患名牌,刘驻父亲叫刘保杰,患的也是胰腺癌,正进行一期化疗。 这时她才想起,这个曹节,她之前见过。她确定,曹节不止一次来找过刘驻。她惯性地把来人当成了探病者,并未过多留意。她估计,秦向华对曹节会更有印象,因为他日夜都在病房。 曹节跟刘驻仍在交谈。李文璧回到病房,找了个理由,叫秦向华去买饭。 秦向华走到门口时,李文璧小声问:“走廊那头,跟刘驻说话那人,你见过吗?” “见过。”秦向华瞥了一眼。“他常来?” “见过几次。怎么了?”“没事,好奇。” 秦向华走后,她回到走廊偷看曹节。可是病房走廊上没有休息椅,她意识到自己站在门口太突兀,只好拐进了电梯间。那里刚好有椅子,她若无其事地坐下,心里急得不行。 过了一会儿,刘驻送曹节出来了。两人走到电梯前,握了握手。曹节示意不用送,自己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刹那,曹节盯着李文璧看了一眼,恰逢李文璧也在看他。两人视线对视之际,电梯门关闭。 刘驻跟李文璧打了个招呼,回房。这时,另一部电梯开门,沈傲来了。“他刚走!”李文璧对沈傲说。“哦?有什么发现?”沈傲摘下口罩,在李文璧边上坐下。 “他来见了一个病患家属,那家属姓刘,刚好跟我家人一个病房。他们聊了一会儿,可惜无法近前探听。”李文璧说。 沈傲沉默片刻,拍着大腿说:“这就对了!起码能证实我的结论,肿瘤患者就是曹节的业务对象!” “废话!忘川公司注册业务就是殡葬服务!下一步怎么办?”李文璧眨着大眼问。 “这不明摆着吗?大姐!”沈傲说,“跟那个姓刘的套话啊!你们不正好一个病房嘛!” “嘿嘿!我也这么想!” “就一条,千万拐弯抹角,别让对方察觉。对了,你病房里一共几个病人?” “三个。”“他们知道你是记者吗?” “我应该没提过自己身份,不过,不保证秦向华没提过!” “秦向华?”“哦,我对象的弟弟,他天天在。”“你对象呢?”“他是警察,忙得很。”李文璧叹道。 “警察?”沈傲迟疑片刻,说,“这事,先别跟你对象提。”“为什么?”“这是暗访啊,大姐!我们总该先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李文璧点头。她本是机灵、果敢之人,可是沈傲太有主意,她发现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自己真要成傻大姐了。 这天晚上,李文璧本打算回家的,由于曹节的到来,她改变了主意。沈傲走后,她回到病房。癌症病房,也许是世界上最压抑的地方。每到深夜,阳降阴升,正气遂弱, 患者会发出比白天更令人心痛的哀号。家属们身心俱疲,仍要以最温暖的言语,去抚慰患者。只有身处那个环境的人,才能真切地体会到,人间最美好的祝福,是祝你健康。 屋里开着电视。人们之间早已熟悉,却没什么交流。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很快,灯关了,只剩床头的几盏小灯亮着。 “你该回去了。”秦向华小声对李文璧说,“顺便提醒我哥,两天后手术。” “今晚我在这儿,你回去歇着!”李文璧说。她早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那哪行!”秦向华摇头。 “听我的!”李文璧果断地说,“日子还长呢,不休息,怎么应付得来?”秦向华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了。他知道李文璧说得没错。可是,这时候,应 该是秦向阳和他倒班才对!怎能让李文璧煎熬呢?“秦向阳,你他妈在干吗?”他心中极为不满。这是李文璧第一次值夜。 床边有个躺椅,她坐在上面,两眼放光,时不时向刘驻看两眼。刘驻在外面不停地抽烟,抽到半夜才回房。他经过李文璧时,身上的烟味把 李文璧呛得不行。后来,刘驻在父亲床边打了个地铺,翻来覆去,似乎难以入睡。秦母很和善。清醒时,她喜欢拉着李文璧的手,问长问短。晚上这个点,老 人并未睡去。半夜还要打针,打完针还要方便,她在等。但她不忍打扰李文璧,一直闭眼假寐。 今晚,好像找不到同刘驻攀谈的机会。李文璧硬熬到后半夜,伺候老人方便后,才堪堪睡去。她做了个梦,梦到曹节来找秦向华谈话,说要拿老人的器官卖钱…… 早上五点多,她突然惊醒,用了很长时间,去舒缓梦中的情境。她闭着眼,浑身酸痛,正要再睡,房门口传来一连串动静,彻底惊扰了她的睡意。 房间里来了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李文璧眯着眼看。她认识那俩人。一个是刘驻的媳妇,一个是刘驻的姐姐, 先前都来探望过刘保杰。听到动静,刘驻翻身坐起,轻声说:“来了?”两个女人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刘驻媳妇小声问:“谈好了?”“嘘!出去说吧!”随后,三人走出病房。“什么情况?”李文璧马上坐起,脑子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她悄声走到门口偷听。 外面没动静。她轻轻打开门,挪到走廊上。走廊上没人。 护士站离她不远,隔着三个门口。她往那儿看了一眼,那里也没人,估计护士去查房了。 护士站设在走廊中央,正对电梯间,中间有道玻璃门,把电梯间和走廊隔 开。李文璧屏息凝神,听到电梯间里有说话声。她精神一振,悄悄走过去,靠在门边的墙上,打开了手机录音。“昨晚跟曹经理谈好了,合同回家签,这里不方便。”这是刘驻的声音。“只能提百分之十?”刘驻媳妇问。“那是人家的规定,不少了。”刘驻说。“奖池一共多少钱?”刘驻姐姐问。“我哪知道!曹经理说,几百万算少的!”刘驻说。“那不错啊!”刘驻姐姐说,“咱们能参与吗?”“能。咱不参与,那太不像话!咱赚点提成得了。”刘驻说。“也是。咱提前先说好,不管提多少,咱两家五五分!”刘驻姐姐说。“行!先说清楚最好!”刘驻媳妇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对咱家所有人都好!”刘驻说,“曹经理讲了, 他会帮忙联系中药,但不保证治疗效果。相关费用,从咱提成里扣。”“中药?还扣钱?那咱要吗?”刘驻媳妇问。“废话!那是我爹!再说,曹经理强调了,那是合同的一部分,我们必须使 用人家联系的中药,以保证他们公司的人道主义精神。人家是公益公司,不想害人!”刘驻说。 接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刘驻媳妇说:“今天就出院?”“对!越快越好!”刘驻说。“咱爸那儿,谁去说?”刘驻媳妇问。“当然我姐。对吧,姐?爸和你最亲!”刘驻说。听到这儿,李文璧一头雾水。这时,护士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李文璧赶紧回屋,闭目装睡。几分钟后,刘驻等人回到病房。 这时,刘保杰早已醒来。刘驻环视房内。秦向阳母亲背朝他侧卧,是不是醒着他不知道。陪床的李文 璧似乎没醒。另一张床上是个中年人,此刻仍在酣睡,中年人的家属回家了,天亮才来。 刘驻媳妇带来了热鸡汤。刘驻亲自喂给刘保杰。老人努力喝了一小半,很是欣慰。接下来,几个人围坐床边,陪老人说了一会儿话。刘保杰体内癌细胞转移, 小脑被压迫,几乎不能讲话。面对问候,只能报以热切而含糊的回应。天渐渐亮了。 刘驻看了看表,给姐姐递了个眼色。刘驻姐姐会意,凑到老人眼前,柔声道:“爸!您身子骨太弱,不适合继续化疗。我们商量了,接您回家静养,您看行吗?”老人努力张了张嘴,举起手比画了一下。刘驻姐姐大概明白老人的意思,她说:“爸!这事咱不能全听医生的,人家 是量体裁衣,看咱有多少钱,都给咱掏光。”刘驻小声插言:“爸,我姐说偏了,她是好意。咱回家,不是不治了,咱还治,咱抓中药,保守治疗。”刘保杰轻轻叹了口气,他心里似乎明白儿女的意思。 李文璧竖着耳朵,闭着眼,强行制造呼吸的节奏感。她有点想多了。刘驻等人并不太在乎她的存在。他们正在处理家事,在他们看来,那跟外人没任何关系。 刘驻媳妇是个急性子。她见公公不能说话,来回踱了几步,弯下腰说:“爸!我们真的商量过了, 都为你好!咱这样,你要是还想住院化疗,就别眨眼;要是想回家保守治疗,就眨眼!” 一听这话,刘保杰嘴唇哆嗦了几下。刘驻轻声咳嗽,他想提醒媳妇,那话有点过分,劝人哪有那么劝的?刘驻姐姐冲刘驻摇头,刘驻把话咽了下去。刘驻媳妇见没人反对,便重复道:“爸!你要是还想住院化疗,就别眨眼; 要是想回家保守治疗,就眨眼!一、二、三……” 李文璧悄悄睁开眼。微光下,她看到刘保杰的脸涨得通红。老人听明白了。他努力睁着眼,一会儿看向儿子,一会儿看向女儿,一会儿 看向儿媳。他的目光在亲人之间来回穿梭数遍,最后投向白色的天花板。一分多钟后,老人眼角滑出一滴泪,随后,他眨了眼,同时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 李文璧静静地把一切看在眼里。“爸眨眼了!爸同意回家!”刘驻媳妇解脱似的说。 刘驻也轻轻叹了口气,攥着刘保杰的手,小声说:“爸,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放心吧,这样做真的对大家都好!” 天终于亮了。李文璧起身去打热水。在水房,她拨通了沈傲的电话。“他们今天要出院!” “出院?”“今早,我偷听到他们说话。刘保杰的家属来了,在电梯间讲悄悄话。”“有收获?” “绝对有!”“太好了,我这就赶过去!” 沈傲赶到医院时,刘驻正忙着为老人办出院手续。李文璧把沈傲拉到步梯,拿出手机,叫他听录音。沈傲仔细听了几遍,总结了几个关键词:奖池、百分之十、合同、中药、合同的一部分。 “听懂了?”李文璧问。沈傲回味着说:“屁话!具体怎么玩,还是不清楚。但能肯定,我奶奶跟那 个刘保杰一样,都是曹节的业务,我爸拿到的那笔钱也是奖池的百分之十。还有中药,我奶奶也喝过中药。” “里头一定有大新闻!必须搞清细节!”李文璧急道,“可是人家要出院,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傲似乎早有准备,他摇着烟盒问,“那个刘驻,抽烟吗?”“抽得可凶!昨晚抽到半夜,回屋时把我好一通呛!” “哦?”沈傲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个名牌打火机,半新不旧。“你找机会,把这个打火机放到刘保杰病床上。”“放哪儿?” “枕头下面。哦,不,放床尾吧,那样更像是有人遗落的,你只要保证刘驻他们收拾床时,一定会看到它。” “放这玩意儿干吗?”“它里面有个窃听器,能用手机监听!” 李文璧露出怀疑的神色。打火机里哪有空间放窃听器?她不信。沈傲把打火机拆开,给她看。 李文璧这才明白过来。那个打火机的钢制外壳跟内胆,并非原装。本来,内胆跟外壳应是严丝合缝的。沈傲舍弃原装外壳,找来个尺寸合适的大外壳,放入内胆后,大外壳底部就多出来一部分空间。他在那个空间里放了个微型窃听器。 李文璧连声说想不到。“可惜了我的打火机!”沈傲摇摇头,说,“这么弄也是有风险的。你看,这个外壳大,内胆小,两者契合就不严密,我在它们的缝隙中抹了胶,省得内胆滑出来。另外,打火机的盖子也扣不严实,调铰链也没用,希望刘驻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你确定刘驻会带走它?”沈傲点点头:“他是老烟民,这么漂亮的打火机,能不要?”“妙哉!多亏你早有准备!”李文璧开心地笑起来。“嗯!到时候,手机接通窃听器就能监听。只不过,我把它相关联的手机号 设置成了你的!”“为什么设置我的?” “我就是个穷学生。你呢,好歹是个记者,你对象又是警察!事后万一暴露,起码没我啥事!”沈傲笑道。 “你怎么这样!”李文璧急眼了。“我开玩笑的!”沈傲认真说道,“万一暴露,以你的身份,他们不会把你怎样的!” 李文璧认同了沈傲的说法。这件事,沈傲主动找她暗访,已是难能可贵,怎能再让他冒险呢? 商量完,她拿着打火机回房,沈傲去学校图书馆,继续突击毕业论文。每天早晨,是病房里最有生机的时候。又熬过了一夜的病人们,随着太阳的 升起,点燃了新一天的希望。刘保杰的眼神中没有希望。他茫然地注视着家人出出进进,办出院手续。李文璧紧握着打火机,走到秦母和刘保杰的病床中间,若无其事地站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把打火机丢到了刘保杰的床尾。放完之后,她后悔了。刘保杰盖着被子,打火机在被子外面,离刘保杰的脚很近,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到。她觉得有点假,伸手取回了打火机。放哪儿更自然呢?她正凝神琢磨,刘驻等人回来了。 这可咋办?李文璧的手猛地一抖,打火机滑落到床尾,掉进了床缝里……刘驻办完了手续,借来个轮椅。他给老人穿好衣服,把老人抱到轮椅上。女人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出院了?”秦向华回来了,笑着跟刘驻打招呼。 刘驻点头,脸上带着释然的表情。他推着老人往外走,女人们抱着杂物跟着。 那个打火机,还静静地待在床缝里。“猪!”李文璧骂自己。 眼看人家就要走了,她赶紧站起来,指着床尾叫道:“刘哥,这儿有个打火机,是你落下的吗?” 刘驻走回来,从床缝里抠出打火机,打开翻盖,噌地按下滚轮。一簇有力的火苗随之燃起。“是我丢的,谢谢!”他把打火机放进口袋。 这天一早,秦向阳手机收到两个转账信息。一个是苏曼宁发的,市局丁诚带头的捐款。一个是李天峰发的,栖凤分局的捐款。“收下,别矫情。这总比网上筹款靠谱。”苏曼宁在微信上打字。“好!”秦向阳回复。 “不够,哥们再帮你想办法。多了,甭退还,没有明细记录。”李天峰打字。 “太感谢了!够了!”这个男人很要面子。母亲生病以来,他找到以前的战友借了些钱,但从未跟同事开口。这时突然收到两笔捐款,而且这两笔捐款进行得悄无声息,没有设置惹眼的捐款箱之类,这令他非常感动。 他拨通电话,跟江海潮打了个招呼,随后赶往医院。跟往常一样,还是韩枫给他开车。这一阵,他走到哪儿,韩枫就跟到哪儿。 他对这个黏人的徒弟,一点办法没有。 他赶到时,李文璧已经离开。刘保杰的床空出来不到半小时,就有了新的主人。 “李文璧熬了一夜,才走!你成天忙什么?”当着母亲的面,秦向华强忍怨气。 秦向阳无话可说。他默默走到床边。母亲的手抬了起来,他赶紧握住。 “去忙吧,别担心,有小华照看着呢。”母亲说。 “妈!你这不是惯他吗?连李文璧都来值夜了,就他个别?”秦向华不满道。 “别这么说!”秦母对小儿子说,“人活着啊,各有各的处境,各有各的难处。记着啊,孝字论心不论事。” 秦向阳轻叹一声,拿出手机,把钱都转给秦向华。他才操作完,江海潮来电,叫他回去开会。“明晚手术,我过来!”他拍了拍秦向华的肩膀,转身离开。谢饕饕的搜捕令早发下去了,人还没抓到。卢平安杀人证据确凿,动机却软弱无力,卢平安本人也矢口否认,警方根本拿不到口供。案子突然停滞不前,江海潮不得不开会,重新梳理案情。这不是他想要的。 作为专案组执行组长,他本想给别人形成那样的印象——他很从容,他有能力掌控一切,顺利破案。刚拿到案情报告时,相关信息不少,他觉得没太多难度。他想大刀阔斧,让案子结在自己名下。然而事与愿违,他很快发现这活儿没那么简单。 市局会议室。江海潮上来先公布了一条信息,那使他看起来仍牢牢占据主动。信息来自三方面。 一个是汽车站、火车站、机场方面的信息。查询证实,没有谢饕饕的外出记录。但仍不能排除谢饕饕乘坐出租车、顺风车等其他交通工具,离开本市的可能。可是,他根本没理由出远门,他的全部家当都在出租房。电信方面显示,案发后第二天,他从谢斌斌那儿离开后,给乡下的母亲打过一个问候电话,但并未回家。而那个电话也是近几天谢饕饕的唯一通话记录。由此分析,谢饕饕大概率仍在本市。 另外,江海潮还查询了谢饕饕名下的银行卡及电子支付账户,那上面的钱在近几天内没有支取记录。这有些异常。当今社会,大部分人每天都难免有电子支付记录,为什么谢饕饕没有?除非他身上有现金。不管怎样,这条信息远不能证明谢饕饕发生了意外。再就是住宿登记系统,也没查到谢饕饕入住记录。这能说明什么?要么他持有假证,住在暗巷的小旅馆,那些地方入住登记管理松懈;要么他在朋友家。 第三条信息来自谢饕饕出租房附近的路面监控。捕捉到的影像里,谢饕饕抽着烟,很悠闲的样子,拐进了路旁一家网咖,深夜后才出来,随后不知去向。 分享完信息,江海潮直接给出结论:“谢饕饕太重要了!搜捕动员已经发动到最大限度,不管他是死是活,四十八小时内总该有消息才是!” “死?谢饕饕没理由出事吧?”卧虎分局队长霍大彪说,“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是卢平安。退一万步,就算凶手另有其人,也谈不上杀人灭口!案发时谢饕饕躲在现场,这个信息外人不可能知道的!” 江海潮点点头,说:“审讯时,我倒是对卢平安说过。”“那没事!”霍大彪说。“秦队,你的看法呢?”江海潮问。 “谢饕饕的确很重要,搜捕正在最大化进行,咱们先把他放一边。”秦向阳道,“霍队的‘退一万步,就算凶手另有其人’,这个提法很现实!” 他点上烟,缓缓地说起来。“如果凶手是卢平安,他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这点不解决,将来庭审,指不定会怎样。基于卢平安是凶手的前提,我想提个假设——如果案发前,跟樊琳上床的是邓利群,那会怎样?” “这种假设没意义吧!”霍大彪说。“不。霍队你也提过一个细节,曾纬的面具被凶手掀开了。”“如果凶手是卢平安,那个细节就很好理解。他也会好奇,跟他老婆上床的男人到底什么样。”“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针对这一点,上次我的确说过,曾纬的死会不会是个意外。”霍大彪点上烟,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纵观案子全过程,我觉得当时的提法有点神经过敏了。” “不至于!”秦向阳说,“我总觉得案发当天,邓利群的行动轨迹有点怪。怎么说?明明他应邀去了大魏豪庭,结果却在车库发生意外,用车门撞倒个孩子。那个孩子的母亲叫魏芸丽,她之所以把车停到邓利群的车旁,是因为有个人的车屁股停歪了,挤压了她的入口空间,导致她没信心倒车入位。她孩子之所以被邓利群的车前门撞倒,也跟她把孩子放到前座有关。巧的是,那天孩子喝饮料,把后座弄湿了。更巧的是,那个魏芸丽当时提着一堆东西,里面有一盒跳棋摔到地上,弹珠滚落到邓利群的车门前,小孩子便跟上去捡。至于那个把车屁股停歪的家伙,叫侯三,就租住在五号楼1302室,跟谢饕饕一样,也有前科,出来半年了,没工作,给一个叫林小宝的看网店维持生计。这一连串的事,里面有几个巧合?” “你是说,凶手的目标是邓利群?”江海潮忙问。“不!我更在意那些巧合!”“这……”江海潮皱起眉头。 “我觉得你想多了!”霍大彪说,“某种程度上,所有的必然都可以视为巧合;所有的巧合,也可以视为必然!” “你说的是哲学层面。”秦向阳说,“好吧,我个人暂且称之为巧合吧!不管这个假设是否有意义,都不能否认一连串巧合的发生,促成了樊琳的约会对象,由邓利群变为曾纬。现在无法断言,那一连串巧合跟樊琳、曾纬被害,两者是否有因果关系。但是,侯三把车停歪;魏芸丽放弃倒车;魏芸丽孩子弄湿车后座,从前座下车;魏芸丽摔了跳棋;弹珠滚落到邓利群车门前;孩子捡弹珠;再加上案发现场衣柜里还有个谢饕饕……这七个点,真的就是巧合?还是说,不仅仅是巧合?如果是后者,那又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里出奇地安静。 江海潮第一次当面领教秦向阳的分析能力,他不得不承认,那些巧合的存在,此前他从未留意。那些问题,谁也无法回答。不管怎样,秦向阳的分析为本案提供了更多的侦破思路,同时,凸显了案件的复杂性。好在他并非轻易服输之人。相反,秦向阳的设问更激起了他非破案不可的决心。 秦向阳见没人发言,继续说:“我们再假设,凶手不是卢平安,那又将得出什么推论?” “这点我考虑过,尤其在审过卢平安之后!”江海潮说,“他的自辩,几乎导致我对那几项指向性证据的怀疑。我没忽略案发前后,出入五号楼的神秘连帽衫男子!这个人极度可疑,这不单指他包裹严密的装扮。从时间上说,他1552进入小区,1555进入五号楼,1645离开小区,那个时间段,跟案发时段高度契合!可惜除了身材,我们没有那家伙的任何体貌特征。行踪上,他离开小区后,右拐。可是,离小区最近的路面监控,小区附近的店面监控,都没拍到他的影像。为什么?只有两个可能:一、那家伙离开小区后,换了装;二、在小区与最近的路面监控之间,他有个落脚点!” “是的!我同意江队的分析!可是就算大海捞针,我们至少知道针的样子,而我们对那家伙一无所知,怎么捞?这种情形下,我赞同江队把注意力放到卢平安和谢饕饕身上。”霍大彪无奈道。 “该捞还是要捞的!”江海潮替霍大彪补充。实际上,那项搜索工作早就有人做了。连日来,警方 对小区附近的走访和搜索并未放松,只是未见成效。“我的意思是,假设凶手不是卢平安,而是神秘连帽衫男子,那他为什么要 嫁祸卢平安?”秦向阳说。“是!这个假设之下,嫁祸就显而易见了。要找此人,只能从卢平安的社会 关系入手,可是卢平安的社会关系似乎非常简单。”霍大彪说。秦向阳点点头,说:“我只是陈述本案的多种可能性,供大家参考,暂时给 不出具体的侦查意见,一切看江队。” 江海潮沉吟片刻,说:“多管齐下。陆涛全力督促对谢饕饕的搜捕;卢平安的社会关系交给霍队;我安排人继续走访街区群众,查找神秘连帽衫男子踪迹;邓利群身上仍有疑点,就交给秦队吧!希望大家齐心协力,早日破案!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咱们,滋味不好受!” 直觉上,秦向阳不想在邓利群身上过多纠缠,他宁愿把功夫下到卢平安身上。 他对一连串巧合的提法,不是为了让人关注邓利群,而是为了让人关注那些“巧合”。邓利群能有什么疑点?他知道,当前形势下,像邓利群这种官员,其实最谨慎,顶多有男女作风问题,再加上利用手中的权力,给樊琳之流谋取点利益,几乎不可能牵扯进刑事犯罪当中,那太傻。可是,江海潮却安排他查邓利群。他感觉,江海潮那样做似乎是不想让他接近卢平安。 沈傲的窃听计划成功了。只要刘驻把那个打火机带在身上,就能通过手机,听到刘驻跟所有人的日常 对话。有一点他很放心,刘驻是老烟民。老烟民的打火机不是在身上,就是在触手可及之处。 李文璧第一时间找到他。 他扔掉论文,选了一间无人的阶梯教室,戴上线形耳机,打开李文璧的手机,开始了全新的监听生活。 第一天上午的监听内容,极为琐碎、无趣。回到家后,刘驻把刘保杰安顿好,跟老人说了一堆暖心话,才回房补觉。之后,耳机里除了刘驻打呼噜的声音,就是女人细碎的说话声。女人们说话远离卧室,沈傲听不清谈话内容。可是,他生怕错过有可能的重要信息,就只好一直戴着耳机。最后,他彻底烦了,把耳机交给李文璧。 李文璧又坚持了一下午,也没听到异常信息。他们这才意识到,监听不是个好活儿。 好在那天晚上,情况出现了。晚饭后,耳机里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刘驻一根接一根点烟的声音。 过了一阵,刘驻说话了:“曹经理,快请进!等你一天了!”听到这儿,李文璧惊呼:“曹节去刘驻家了!”沈傲赶紧从李文璧头上扯下一个耳塞,戴上。 刘驻家客厅。“哎呀!老刘你辛苦了!今天休息得如何?”曹节的声音非常热情。“睡不踏实!” “放宽心。把合同签了,保你睡个踏实觉!”“合同带了吗?”“必须的!”曹节把文件包放到茶几上,伸手拍了拍。刘驻沏茶,点烟,随后把打火机放到桌边。 “呦!打火机不错嘛。”曹节拿起打火机看了看,点上烟,随手丢落。“唉!”刘驻叹道,“曹经理,你说真心话,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真心话?”曹节说,“跟你讲,要是我爸也得了癌症,我也会这么做!”“虚话!你可比我有钱得多!我就一普通工人!”曹节笑了笑,说:“钱不钱的,两说。单说这病,能治好不?我早跟你交过 底了,你家老爷子在医院待下去,你只能人财两空!”“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这才一期化疗。再来几期,你家老爷子根本扛不住!怎么办?化疗期间,无非给你配上些垃圾中药,增强所谓免疫力,叫人死撑!” “别说了,我想明白了。”“明白什么?当初我第一次找上你时,你还对我爱搭不理!我问你,化疗前 医生给你推荐靶向药没?”“推荐了,就算医保报销,我们那点钱,也吃不了多久。”“这就是你的命,你父亲的命!你认不认?” “认了!”“何止是你!我客户多了去了。认命,才能改命!在医院,你父亲的结局是 什么?疼死!或者饿死!你呢?人财两空,另欠一屁股债!跟我们合作,一切就 不同了。在赌局范围内,你能拿到奖池的百分之十,同时,我们还给患者提供最恰当的中药!” “最恰当的?”“别多问。到时拿药来,你熬给病人吃就是。”“能治好病吗?” “不知道。你记住一点就行,不管能否治好,你都能拿到那笔钱。对你来说,这算不算改命?” “不说了!合同呢?老子签!”刘驻拍着桌子大声说。刘驻签完字,曹节从包里拿出个盒子。“这是一套监控设备。”曹节说。“监控?干什么?”刘驻纳闷极了。 “当然是安在你爸卧室里。一来,实时监控病人的身体状况;二来,用以保证除了我们提供的药物,家属不能给病人提供其他任何治疗措施!” “这……”刘驻挠着头,说,“你也没事先告诉我啊。”“这是合同细节,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曹节又点上烟,逼近了刘驻, 说,“我们的运作程序相当成熟,不然哪有人出钱玩游戏?凡是游戏,就有规矩。这个赌局要求实时监控病人的动态。赌局的每个客人通过手机就能随时查看监控。还有问题吗?” “原来这样。”刘驻叹了口气,小声问,“能透露不,这次的奖池一共多少?” 曹节笑着说:“目前五百多万。你现在签完合同,过了今晚十二点,奖池停止蓄水,不再接受投注。” “停止?早知道我晚两天签!”刘驻狠狠地掐灭烟屁股。 “由不得你!另有一个合同早签了,就等你签完,游戏才能开始!别人等不了!” “什么意思?”“这次是新玩法,赌的是两个病人,看谁先死。”曹节说。 “还有个病人?我以为就我爸自己……”“一个人那是基本玩法,赌的是病人的死亡时限。”“死亡时限?” “也可以理解成赌病人的意志力!通常二选一:一个月以内死亡,一个月以上、三个月以内死亡。” “要是病人活三个月以上呢?”“那就没有赢家!”“没有赢家?那谁还玩?” “每个病人都经过了精挑细选,没人比我们更清楚他们的大概率生存期。没有任何治疗措施,你以为有几人能创造奇迹?” “你们提供的中药,不算治疗措施?”刘驻不解。“我们的药,对你爸无害。别多问。”刘驻沉默了。 “要不要投注玩一局?”曹节笑问。刘驻摇头,说:“说实话,你们这赌期有点长,一局最少个把月见输赢,很 耗耐心!我很好奇,都是什么人在玩。”曹节轻蔑地笑了笑,说:“赌局多着呢,流水盘。假如上个月开十个盘,那 么这个月,你每隔几天就得查验胜负,就怕你不玩。耐心?什么玩意儿?”“流水盘?”刘驻咬牙道,“投注真能发财?”“胜负概率对半,公平合理,童叟无欺。”曹节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今 天说多了!回了!” “咱是老乡,我记你的情。往后,说不定还得靠你照顾!”刘驻也跟着站起,一手捏着烟盒,一手拿着打火机。 “行了!明天我请你吃个饭,放松一下。”曹节收起合同。“别!我请你!”“我请吧!这次新玩法,我看好对方,买了你爸先死!哦,这么说你别不高 兴。”说完,曹节夹着包离开了,剩下刘驻一个人,傻站了半天。 这一通监听,刷新了李文璧的三观。“太可怕了!”她想不到,沈傲最初的判断是对的,真的有人有组织地拿癌 症患者设置死亡赌局,牟取暴利。这是大新闻。 李文璧兴奋得不能自已,拉着沈傲去吃饭。沈傲远没有李文璧激动。 他把监听内容转录到手机上,然后在笔记上丰富此前那几个关键词:奖池、百分之十、合同、中药、合同的一部分。 到了餐厅,两人边吃边聊。沈傲说:“你有没有觉得奇怪?”李文璧说:“曹节所说的中药,我想不通。” “是的!”沈傲说,“他们的赌局,全靠两个基本点支撑:一是不许对病人施加任何治疗,二是对病人实时监控,便于赌客随时收看。那么,为什么又提供中药呢?那不是打破了赌局的基本点吗?” “曹节说了,那是最恰当的药。”“那他妈等于没说!”沈傲道,“看来,我奶奶临终前吃的药,就是曹节提 供的!屁用没有!”“难道是加速病人死亡的药物?” “不可能!”沈傲说,“他们不可能破坏赌局规则。”“那会是什么?”李文璧皱起鼻头,“要弄清真相,只能靠警察。可是目前 还不能报警,很多疑问没搞清楚,会打草惊蛇的!”“总算聪明一回!”沈傲说,“监听内容不能作为法庭证据。当前来说,刘 驻这样的病患家属是最好的人证,得想法多找几个!”“还找?还得我去医院守株待兔,对吧?”沈傲点点头。 “你爸妈不就是现成的人证?”沈傲闻言一怔。 “赌局牵连到你父母,你是不是后悔了?”李文璧定定地看着对方。“有一点!”沈傲捏着手关节,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说,“可我更想弄清真 相,做该做的事。”“事实上,你父母属于非法获利,但不会涉及刑事责任。”李文璧出言 安慰。 “那样最好!”沈傲狠狠嚼着食物,哼道,“可惜窃听器在刘驻身上。要是也给曹节安一个,就省事了!” “有办法吗?”“明天曹节请刘驻吃饭,我们监听完再说。”第二天中午,刘驻按时赶到跟曹节约定的饭店。包间里除了曹节,还坐着一个中年人。曹节从中介绍。 那个中年人叫王红星,他父亲就是曹节所说的另一位患者。就是说,王红星的父亲跟刘驻的父亲,要在这次赌局中一决高下,看谁先死。他们各自的亲人,以及买对了赌注的赌客,将从中受益。 这是卑微的命运,还是命运的卑微?刘驻和王红星都很尴尬。 但是,他们很快就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他们有着共同的命运,他们的人生在走入低谷后,又因为曹节的出现,发生了转折。 “合作愉快!”曹节举杯。从沉默到痛饮。 对监听者沈傲来说,这场饭局枯燥而漫长。可他又不得不继续听下去,生怕漏掉有用的信息。 “啪!”王红星第N次点上烟,随后把刘驻的打火机丢到了桌面。这次,他忘了扣盖。 也许是他过于用力,也许是沈傲抹在打火机外壳和内胆之间的胶不牢靠,在王红星一摔之下,内胆从外壳中脱落,滑到了桌面上。 “不好意思!”王红星把内胆装回了外壳。刘驻完全不在意,猛喝了一大杯。“我看看!”曹节没来由地抓过了ZIPPO。他眼力不错,就在内胆滑出来时,他扫了一眼,注意到一个细节:内胆的上 下长度,比外壳短很多。他点了根烟,随后抠出内胆,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把外壳的口朝下,用力 一甩。 紧接着,一个小物件被甩到了桌面上。曹节皱起眉头,捏起它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他妈的!”他浑身一颤,把那玩意儿丢进酒杯。 与此同时,沈傲耳机中爆出一阵耳鸣,监听中断了。 卢占山很痛苦。这位昔日的老中医,保养有方。他食不过饱,饮不过量,作息有定时,置物有定位,起居服饰,务求整洁。他洒脱自在,气度从容。现在,因为儿子卢平安的事,他全身上下像镀了一层灰。 这几天,他叫大儿子卢永麟多方打探,得到的消息是,审讯期间,警方禁止家属同嫌疑人见面。非见不可,也只能等卢平安被转送到看守所。 卢永麟比卢平安大五岁。看起来,他跟卢平安一样身材瘦削,实则一身腱子肉。他是个性情温和的人,担心卢占山独自在家忧虑伤神,干脆把父亲接到自己的健身器材店里,同吃同住。 这天上午,卢占山收到一条短信:师哥,来谈谈你儿子以及我儿子的事。我在“老地方”等你。 给卢占山发短信的是扶生集团董事长曾扶生。 老地方是一间茶社,一年四季,专营黑白茶。它是曾扶生那三大主产业之外,唯一投资的私人休闲场所。它的工商注册户上登记的名字叫李长霞。李长霞只是他长期聘任的经理,茶社实际的出资人还是曾扶生。 看完短信,卢占山放下手机,慢慢地叹了口气。 曾扶生叫他师哥,这没错。五十多年前,年幼的卢占山父母早亡,被一名老中医收养。 老中医叫李正途,当时年近六十,隐于民间,钻研了一辈子经方,手段颇高。他本有妻女,不幸在战乱年代离散。解放后,他又娶了妻子。不久后,其妻因资产阶级生活情调被抓,受到批判,愤而跳井自杀,也没给他留下一儿半女。之后,李正途一直单身。卢占山的突然到来,给他的晚年生活平添诸多乐趣。 收养卢占山的第二年,李正途亡妻最小的妹妹一家遭逢变故,一家三口先后死于癌症,只剩下个小男孩,被辗转交到李正途手中,这个孩子就是曾扶生。 其后十年,卢占山和曾扶生两人跟李正途相依为命,学习医术。及至“文革”晚期,李正途遭人举报,说他年轻时,曾给多名国民党高官治病,间接给人民解放事业造成损失。 年迈的李正途挂上牌子,扫了半年街,最后郁郁而终。李正途这一生,除了治病救人的本职工作,最大的爱好便是收集、钻研古代经方。说起古代经方,他曾对卢占山和曾扶生讲过自己年轻时的一段经历。解放战争时期,李正途曾受邀给一个姓华的大地主看病。为了不贻误病情,那段时间他就住在地主家的书房内,闲暇时,他会就地找些书翻看。有一天,他从华家书房内翻到一本破烂不堪的线装古籍,名曰《不言方》。 “不言方”三字为隶书,其内容皆为蝇头繁体小楷,整本书昏黄古旧,不知其年代,更不知何人所著。 《不言方》记载的,全是古代经方,其中有些方子,李正途简直闻所未闻。具体到每个方子,书中对涉及的药物及药理,都做了精确的论述,其言凿凿,其理昭昭。此外,书中还记载了很多中药的妙用,其中涉及的药引子,更是千奇百怪,从珍贵无比的太岁、珍珠、穿山甲,甚至天外陨铁,到日常所见的草木金石、花鸟鱼虫、油盐酱醋,范围极广。李正途一时如获至宝,兴奋难眠,便日日研习翻阅。 后来地主病愈,李正途谢绝了丰厚的诊金,就要那本《不言方》。老华家富贵多年,家中出过做官的、经商的,甚至扛枪的,但就是没出过医生,留着那本破烂毫无用处,便把书送给了李正途,此外又强行支付了诊金。 李正途自是千恩万谢。不料其返家途中,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下一刻便来了暴雨。天变得太过突然,他全无准备,只好把《不言方》塞到胸前,拼命护着,寻找躲避之处。 这就叫人各有命。等他好不容易找到落脚地,那本古籍早已在他胸前化成了纸浆。李正途悲从中来,捧着纸浆碎片,在暴雨中长跪不起。 返家后,李正途好像丢了魂。等到好不容易恢复了心神,便尝试依靠记忆,把那《不言方》复原。可是,当日在地主家,他只是急于研习,尝试通读全篇,凭借记忆又怎能复原得来? 此后多年,李正途多次梦到《不言方》。他梦里所见,正是当年在地主家一页一页翻看古籍的情景,而且每页的内容均是历历在目。每次醒来后,他都又惊又喜,赶紧把梦到的字句逐一记下。其实,这只不过是心力幻化的潜能,根本说不上神奇。至于他所记下的那些字句,跟真正的内容是否相符,那就无从判别了。 不管怎样,对李正途来说,还原《不言方》,真的成了他的梦想。但终其一生,他也没把自己还原的内容给任何人看过。 也许,他早就醒了,早就知道自己记下的内容,归纳起来只不过是四个字:心理安慰。 李正途临终那天晚上,把两个徒弟叫到一起,说了些今后要救死扶伤、医德中正之类的嘱托。交代完,老人单独把卢占山留在房内,又谈了许久,最后,郑重地交给他一个陈旧的黄布包。 曾扶生在屋外徘徊许久,不见卢占山出来,便从窗户往里瞥了一眼,刚好看到那个黄布包。 包里是什么?他顿时好奇心大起,想等卢占山主动告诉他。可是事后,卢占山非但只字不提,还把东西藏了起来。难道黄布包里,是师父终其一生所还原的《不言方》?卢占山的行为,引起了曾扶生的疑心。 李正途死后,卢占山和曾扶生上山下乡,就此分别,都成了赤脚医生。曾扶生去了四川,后来又拜了一个姓鄢的师父,学习医术。两人自分别以后,二十多年没有交集,直到2001年春,曾扶生回到滨海。那时候,卢占山在滨海老城区租了一栋二层小楼,经营一家中医馆,早已是远近闻名的中医。 回到滨海后,曾扶生干起了保健品生意,并以此发家,最终成立了扶生集团,成了人生赢家。 在卢占山心里,曾扶生表面的光鲜难以掩盖其内心的阴暗。2012年春节后的一天,卢占山的中医馆遭人举报,说他非法经营来源不明的 药材。被查封当晚,又起了一场无名大火,烧掉了他全部家当。 事故原因无从查证,据说是线路老化所致。卢占山可谓损失惨重,别的不说,光医馆里储存的各类名贵中药,价值就近百万。 除了财物,那场火灾还闹出了人命。怎么回事呢?当时,有个人叫陶定国,五十来岁,是一名对越自卫还击战的 退伍老兵。那人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没结过婚,靠给人补鞋、配钥匙维持生计。多年来,陶定国的鞋摊一直在卢占山的医馆旁边,两人天天见面,慢慢就成了朋友。没事时,卢占山会叫陶定国到店里喝茶、下棋,逢年过节,还请陶定国到家里做客。陶定国不善言辞,心里却感激得紧。 2011年春节后,卢占山有一阵子没见到陶定国出摊,心里觉得奇怪,就打发卢平安,去陶定国居住的筒子楼看个究竟。卢平安去了才知道,陶定国卧床不起,整个春节都在病痛中度过,只是随便开了些消炎药。 得知消息,卢占山上门给陶定国把脉,完事又送到人民医院做详细检查。这一查不要紧,结果把卢占山吓了一跳——肺癌晚期。怎么办?陶定国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卢占山也拿不定主意。住院?那需要 大笔费用,陶定国根本负担不起。思来想去,卢占山把检查结果告诉了陶定国。陶定国的乐观出乎卢占山的想象。 得知结果后,他从病床上爬起来就办了出院手续。他告诉卢占山,他不怕 死。他说他有个哥哥,战死了,他觉得自己早该死了,死在战场上,如今又多活了几十年,赚了。 卢占山心软,好说歹说,把陶定国接到了自己的医馆,说用中药给他调理,不保证能治好病,但肯定能多活几年。 遇到卢占山这样的好人,陶定国真不知如何是好。在对方坚持下,他听从了卢占山的安排,并拿出多年来积累的全部家当,一并交给卢占山。卢占山没有推辞,他知道若是不拿,陶定国肯定不接受治疗。 治疗持续了一年。2012年春,陶定国病情恶化。 为掌握病情、及时救治,卢占山干脆把医馆的休息间腾出来,让陶定国住在那里。对陶定国来说,这是好事。可是谁也没料到,医馆突然遭遇了一场无名大火,陶定国被活活烧死。 遭逢巨大打击,卢占山差点寻短见。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他找卫生局的朋友打听举报人,却一无所获。虽然没 有证据,但卢占山心知肚明,举报者和纵火者十有八九跟曾扶生有关。这不是无端猜测。实际上,卢占山和曾扶生的罅隙由来已久。早在两人上山下乡之前,曾扶生在言谈之中,就含有怨气。卢占山医术比他 高,他承认这个事实,但他不认为那是天分使然,而是师父李正途偏心。 多年来,他从未忘记李正途临终前,交给卢占山的黄布包。他一直怀疑,黄布包里,就是李正途还原的《不言方》,师父把它传给了卢占山,而没有传给他。凭什么?比起来,李正途终归是他的大姨夫,而卢占山只是个外人。 他这么认为,其实还有个依据。 他和卢占山都知道,李正途没收养他们之前,的确曾执着于还原《不言方》,只是后来有了他们,生活多了乐趣,才渐渐放弃。但是,不管还原程度如何,李正途手里一定有那份东西。可是李正途去世后的遗物中,却并未发现一字一句。由此,更坚定了他对卢占山的怀疑。 2012年以前,曾扶生的保健品事业已经有了根基,但苦于销售瓶颈,一直打 不开局面。当时的曾扶生心急如焚,急需以治大病的秘传经方为噱头,突破事业瓶颈。他深谙社会大众心理,精于炒作理论,一直四处苦寻所谓的秘密经方,试图给自己的产品赋予有迹可寻的历史意义。 为此,他多次找到卢占山,正式坦白了自己的想法。他叫卢占山交出《不言方》,他愿意高价收购。 那令卢占山极其为难。他告诉曾扶生,师父还原的《不言方》,从未给任何人看过,更没留给他。 曾扶生当然不信。卢占山的医馆人流如织,其中不乏重症患者、疑难杂症,可是十有八九都能 被卢占山治好。要是师父没留下还原的《不言方》,就凭卢占山的本事,怎么可能治好那么多疑难杂症?曾扶生可不傻,自此对卢占山怀恨在心。 正因为如此,卢占山将医馆被举报、被烧,以及陶定国的死,都记在了曾扶生账上。 此后,曾扶生的事业轨迹,在卢占山意料之中。几年后,曾扶生通过网络媒体给产品造势,宣传以千万重金,远赴蒙古国, 购得失传已久的治癌秘方,并完美地将秘方,与自己的主打产品“火神膏”融为一体。曾扶生疯狂做广告,强调产品操作简单,疗效显著;沐浴后,将白色透明的“火神膏”均匀涂抹于全身表面,药力很快浸入皮肤,带来可以承受的灼热感;此法安全、无痛,长期坚持可防癌、治癌。 曾扶生手下的大批保健业务员,深入大街小巷,招揽人群,以会议营销为主要手段,大肆传播“火神膏”疗法是从体表入手,基于高温能杀灭癌细胞的科学原理,有深厚的传统医学依据。 卢占山对此嗤之以鼻,但曾扶生的事业瓶颈就此突破。中医馆被烧后,卢占山选择去大药店坐诊。起初,患者闻讯前来,源源不断,不久却又出了幺蛾子。每当卢占山坐诊,药店门前总会出现一群混混模样的人,或直接阻拦,或出 言恐吓,阻止患者进门找卢占山治病。店主多次报警,混混适时散去,不几日又 来。三番五次后,店主看出了门道,不得不辞退了卢占山。卢占山深知曾扶生气量狭窄,功利心极强,想做的事极难回头。他怀疑,这 事还是曾扶生搞的鬼,为此他大动肝火。再后来,卢占山赋闲在家。没承想,又出了一件大事。2012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卢占山的妻子外出买菜,过了饭点也没回来。她跟 卢平安一样,心脏很不好。卢占山甚为担心,叫上两个儿子出门找人。三人寻到半夜,一无所获,只得报警。 第二天中午,辖区派出所收到消息,一个拾荒者在一栋烂尾楼里发现了一具尸体。经确认,死者正是卢占山老伴儿。 这真是个天大的噩耗。虽说老伴儿身体不好,脑子却没问题,怎会无缘无故跑到烂尾楼里?还命丧 当场?卢占山一百个想不通。死者身上没有外伤。警方勘查现场,做了尸检后,给出了结论。 卢占山妻子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但致使心脏病发作的却是外在因素。死亡现场没有暴力痕迹,也没发现作案工具,但警方在死者手腕上找到了绳索的勒痕。也就是说,她是被人绑到了烂尾楼中,继而意外引发了心脏病。 警方询问卢占山,是否接到过勒索信息?卢占山苦苦摇头。 这就进一步证明了警方的推断——绑架者并不知道目标心脏不好,人是绑成了,但还没来得及提出勒索诉求,被绑者却因惊吓心脏病发作而亡。 警方立了案,调查卢占山父子的社会关系,并询问卢占山是否有仇人。卢占山再次摇头。 可是在心里,他还是把这笔账记到了曾扶生头上。 这是个很清楚的逻辑——老伴儿被绑架,只能是冲着他卢占山来的。他行医大半辈子,广结善缘,从不曾招惹仇怨。他身上唯一让人觊觎的,除了所谓的 《不言方》,还能有什么? 而觊觎《不言方》的人,除了曾扶生还能有谁?最初是曾扶生明着强买,不成后放火烧医馆泄愤,继而雇小混混捣乱,阻止 卢占山坐诊,一步步给卢占山带来强大的精神压力,进而实施绑架——这是个连贯的过程。 事实上,卢占山很想告诉警方,他怀疑是曾扶生所为。可是理智告诉他,那不会有任何结果。 道理很简单。这是一宗失败的绑架。被绑者本身心脏不好,因惊吓病发死亡,绑架者未能提出诉求。抛开曾扶生有钱有势不说,犯罪现场很干净,警方找不到曾扶生犯罪的任何证据,甚至根本无法对曾扶生展开任何调查。 卢占山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长久地活在怀疑里,活在愤怒中,不得解脱。再后来有一次体检后,他查出了肝癌,这才不得不放下跟曾扶生的恩怨,少 动肝火,潜心治病。俗话说,医者不自医。但卢占山没动手术,选择在家自己调养治疗,竟治好 了肝癌。此后,卢占山不再出诊。但据说,陆陆续续有七名癌症患者找上门来,苦苦哀求。卢占山医者仁心,拒绝不过,只好出手相救,竟又奇迹般治好了那数例癌症,从此闭门谢客,金盆洗手。 卢占山自医、医人,治好数例绝症,本以为还会引来曾扶生的搅扰,没想到却一直平安无事。那几年,扶生集团已如日中天,估计曾扶生已对传说中的《不言方》失去兴趣了。 想起这些往事,卢占山感慨万千,情难自抑。当下,曾扶生的儿子曾纬被害,自己的儿子被疑为凶手,他不得不再次面对 曾扶生。 老地方茶社,最大的雅间。曾扶生早早地等在那里。 曾纬的死,扰乱了他的心,但没扰乱他的形。他穿着一身白色绸料衣服,静静地坐着,头发精心梳理过,气度分外出尘。 卢占山被服务员引进雅间。他上下一身黑,踩着千层底布鞋,轻叹一声,坐到曾扶生对面。 两人中间有个大茶几。茶几上端端正正摆着两个茶壶,壶嘴朝向卢占山。许是一起长大的缘故,他们很久没这样坐在一起,彼此却不觉陌生。 卢占山揣着疑问,强忍着积怨,先开了腔:“悲剧已经发生了。孩子们的事,有公检法做主。叫我来做什么?” 曾扶生没有回答卢占山的话,他轻轻敲着茶几说:“这里有两个壶。一壶白茶,一壶黑茶,你选哪一壶?” 卢占山怔住。他想不出曾扶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曾扶生平静地说:“今天巧了。我穿白,你穿黑。而这茶也是一黑一白。你 不选,接下来怎么喝?”“有区别吗?”曾扶生不语。 卢占山抬手,拿起一个茶壶盖子看了一眼,选了白茶。“就知道,你把黑的给我。”曾扶生一笑。“有区别吗?”卢占山重复道。 “很好。”说罢,两人各执起茶壶,自斟自饮。 茶是好茶,清香怡人,但屋里的气氛着实有些怪异。“这些年,你一点也没变。”卢占山饮罢一杯,轻声道。“怎么讲?” “明摆着。”卢占山说,“你这一黑一白两壶茶,让我选。你分明知道,我会将黑的留给你,好显出我心里对你的怨恨。” “难道不是?”“那是你自己心黑。”卢占山毫不客气地说,“当年你为了一己之私,三番 五次逼我承认,师父将还原的《不言方》留给我。我反复解释,你拒不相信,暗 中逼我关了医馆,又纵火烧我家当,还闹出人命,烧死了陶定国,进而派来小混混,阻止病人找我看诊,甚至绑架我老伴儿,致其旧症发作命丧烂尾楼,真是魔障入心!” “一派胡言!你有证据?”“我今天来,不是逼你承认。你我都不年轻了,白驹过隙,恩怨难消,终究 也是一堆黄土。有什么好争的!”“争?你手里有师父的东西,自然不争!你可想过这些年我的感受?”曾扶 生重重地蹾了一下茶杯。“没有!从来没什么《不言方》!” “你一辈子就一个优点,嘴硬!”曾扶生哼道,“你的医馆,医好过诸多疑难杂症,其中不乏绝症。你本人更是患过肝癌。俗话说医者不自医,而你却重获健康。此后,又有七个外地患者,专程上门求助,医治癌症,同样被你治好!要说你或许能治某个单一部位的癌变,我信!但是,那些人的原发病灶各不相同,要是没有《不言方》,你凭什么治好他们?” “那是道听途说!根本没有上门求助的癌症患者!”卢占山极力辩解。“呸!你这品行,也配做师兄?不怕告诉你,那七个患者的姓名、住址,我 都一清二楚!”“你查过他们?”卢占山面部肌肉抖动。“没错!我甚至看过他们检查的片子!” “想不到,你如此煞费苦心!好!很好!”卢占山苦笑。“嘿嘿!不费事!他们最初都是在本市人民医院做的检查吧?” 曾扶生私查别人的隐私,自己却越说越气:“所谓《不言方》,都是历代前辈高人,临床实战的经验精华。名为不言,实则必言!得授者,当抛却小我,以天下苍生为念,将其公之于世,治病救人。长久以来,你却私自裹挟,不肯与我联手,任我百般哀求,高价收购,也不给我机会开发经方。卢占山,你自诩清高,实则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你也配喝我那壶白茶?” 卢占山连连跺脚,怒道:“一切都是你功利心太重,利欲熏心所致!亏你也 算个医者!天下哪有专治绝症的秘传经方?你不思进取,专事钻营,一心求利,为了打开保健品销路,想到了将经方跟保健品结合的歪门邪道上!你利用消费者对传统医学的盲目信任,包装保健品,这叫欺人;你一心高价求购专治绝症的秘传经方,这叫自欺!” “闭嘴!”曾扶生大怒,“没有你,我的扶生集团照样如日中天!你当我稀罕你的狗屁《不言方》?” 争执过后,屋里又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卢占山说:“陈年旧事,不再提了!你约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算账!”曾扶生哼道,“我儿子死在你儿子手里,这笔账不该好好算算吗?” “免了!”卢占山一摆手,说,“丧子之痛,我能体会。但是,你以为我比你好受?我苦苦打听得知,警方手里有卢平安杀人的证据!可是,那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那是事实!”曾扶生说,“我倒有十足的理由,相信你儿子能干出来。多少年了,你一直骂我心黑。真是惭愧啊!我再怎么有手段,都抵不上你儿子的报复。一刀断我心头之肉!” “平安做不出那种事!法律一定还他清白!”“幼稚!法律以证据说话。”“今天来,我不想为此事争辩!”“我也不想听你争辩!”曾扶生说,“我们进入正题。”“正题?” 曾扶生点上烟,淡淡地吸了一口,说:“不管我怎么难受,曾纬没了,这是事实。我是个生意人,对我来说,什么事都有其必然价值。你明白吗?” 卢占山茫然摇头。“我想拿曾纬的死,跟你做一笔交易。”“什么?”卢占山瞪大双眼。 “换句话说吧,我想拿卢平安的命,跟你做一笔买卖!” “平安是死是活,法律说了算,你说了不算!恕我直言,你怕是疯了!告辞!”说着,卢占山起身要走。 “站住!”曾扶生站起来,打开身边的电视,阴恻恻道:“我为你准备了一段视频。相 信你看完后,会改主意的!”卢占山疑惑地盯着电视画面,慢慢坐了回去。画面里是一间地下室,亮着灯,中间坐着一个人。那人弓着背,双手绞在一起,两眼左看右看,像受惊的老鼠。 很快,画面里响起曾扶生的声音。他隐在摄像头后方,没有被拍进画面。“你叫什么名字?”曾扶生问。 “谢饕饕。”那人回答。“这是哪儿?”曾扶生问。“好像是医院的什么地方,我不确定。” “这是医院地下室,扶生疑难杂症医院。你是怎么来医院的?”“拦了辆私家车,给了车主五十块。”“我是说原因。”曾扶生补充。 “哦。我最近网聊,交了个对象,她是这个医院的护士。那晚我在网咖玩到半夜,之后就来找她,那天她上夜班。” “然后呢?”“然后你就把我带到了地下室。”“不是‘带’,是‘请’!”“好吧!” “我是谁?”“你刚才说了,你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我叫曾扶生,我儿子前几天被害了,我整夜失眠。几天前的晚上,我来医院处理医闹事件,在医院门口认出了你,随后把你请到地下室。这样说 准确吗?” “嗯。”“我有没有打过你?” “那倒没有,你说请我来帮个忙。”“还有呢?” “还有好吃好喝,对我挺客气。可我能帮你什么忙?”“你应该先问问,我为何请你来?我本来根本不认识你。”“对啊!为啥?”“我儿子被害了,我想确定凶手是谁!政法委的朋友通知我案情进展,说案 发现场有个目击者,当时就躲在衣柜里,大魏豪庭五号楼1102室主卧的衣柜。他们正全城搜捕这个目击者,而我拿到了目击者的照片。” “我操!你、你……我、我……”谢饕饕突临意外,语无伦次。“你就是那个目击者!” 谢饕饕脸色突变。“我儿子就死在你面前!”“不,不是的。我没去过……” “你入室盗窃,发现屋里有人,躲进了衣柜,留下了脚印!”“怎么可能?你是说,警察都在抓我?”“你弟弟叫谢斌斌吧?他把你供出来了。入室盗窃未遂,不是大事。”“我操!我……我那天什么也没看到!”“嗯?到了这个份儿上,我劝你说实话。”“我……”谢饕饕埋头沉默。“凶手就在你面前杀人,你只需说出他的样子。”“我哪记得他什么样子?”谢饕饕点上烟,很焦躁地吸了两大口。 “我保你平安无事!”曾扶生走到摄像头画面当中,交给谢饕饕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卢平安。 “你仔细辨认,凶手是不是照片上的人,这人叫卢平安!回答‘是’,或者 ‘不是’。” “唉!我是鱼没逮到,还沾了一身腥!”谢饕饕仔细看了看照片,翻起白眼想了一会儿,随后叹道,“你真能保我没事?” 曾扶生郑重地点点头,说:“警方的目的跟我一样,只想要个答案。”“好吧!我说。” 录像播到这里,曾扶生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卢占山全都看在眼里,一头大汗。他做梦也料不到,案发现场还藏着个盗窃未遂的小偷。当曾扶生说,这个叫 谢饕饕的家伙,目睹了案发过程时,他再也坐不住了。虽然他一心认为卢平安绝不可能杀人,但在答案即将揭晓时,他还是紧张到了极点。 曾扶生盯着卢占山,眼神带着一丝笑意。卢占山紧了紧拳头,忽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在演戏?”曾扶生早料到对方有此疑问,冷哼一声,打开手机微信。“这是我和本市政法委书记孙登的聊天记录,你自己看吧!”曾扶生点开孙登的微信,上面的头像,正是孙登他本人。 卢占山无心求证,也不必求证。聊天记录里有简单的案情进展,还谈到了物证的情况。再有,就是市局对谢饕饕的搜捕令,上面附着照片,盖着市局的钢印。 卢占山浏览完毕,第一次了解到案情。看完后,他一身冷汗,慢慢地把手机放到茶几上。他知道,那位孙书记向曾扶生透露案情,已经违规了。可是,违规而已,又 能怎样? “答案是什么?”他怯怯地望着曾扶生,声音毫无底气。“别急,再好好想想!” 卢站山一愣。“答案是什么,或许不重要!其实你儿子的命,在你手里!”“什么?”卢占山不解。 “如果谢饕饕回答‘是’,你儿子是不是死定了?”卢占山沉默,面色悲戚。“可是,如果谢饕饕忽然失踪呢?”曾扶生眼里闪着亮光。“什么?”卢占山没听懂。“如果答案是‘是’,可是谢饕饕却失踪了,警方也就失去卢平安杀人的人 证了,那么他就很有希望活下来!”“谢饕饕失踪?怎么失踪?”卢占山忙问。 曾扶生微微一笑,继续道:“如果答案是‘不是’,可是谢饕饕却失踪了,卢平安也就失去他没杀人的人证了,那么他即使活下来,也得坐一阵子冤狱!” 卢占山总算听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谢饕饕的答案,而在于谢饕饕会不会失踪。他不得不承认,曾扶生的话很有道理。就算卢平安没杀人又能怎样?人证要是失踪,法庭仅靠物证,尽管不足以判 卢平安死刑,但也绝不会轻易判他无罪。就算卢平安杀了人又能怎样?人证要是失踪,法庭仅靠物证,同样不足以判 卢平安死刑,但也绝不会轻易判他无罪。当然,这两个逻辑的前提,是基于警方查不到人证以外的其他有力证据。可 是,谁敢断言警方一定能查到其他有力证据?卢占山左思右想,吃透了曾扶生的逻辑。他知道曾扶生所说的失踪,是什么意思。他沉默良久,长叹一声,说:“你想让谢饕饕失踪?” “我可没那么说,只是给你提个醒而已。我是守法公民!”曾扶生狡黠一笑。 “提个醒?”卢占山闷哼一声,彼此心照不宣。“我说过,我是生意人,这只是一笔交易。”曾扶生提醒对方。卢占山突然一笑,站起身来,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两个假设,若是 被警方得知,他们会怎么对付你?” “哦?凭你空口白牙去告知警方?幼稚!”“窃听器!”卢占山拍了拍口袋,起身就走。“窃听器?”曾扶生愣在当场,他比谁都明白,这场谈话被偷录的后果。看着曾扶生的窘态,卢占山得意地微笑,手心里却握出阵阵冷汗。“对不起!”曾扶生突然大笑道,“老卢啊老卢,凭你也想诈我?我这间茶 室里别的没有,就是装了些反窃听的小玩意儿。你身上什么也没有!”“唉!”卢占山痛苦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坐回了椅子上。刚才他抖了个机灵,故意说自己身上有窃听器,录下了刚才的一切,想蒙混 过关,瓦解曾扶生对他的威胁。没承想,人家早防着他了。“说来说去,你为的不就是所谓的《不言方》复原件?你儿子的死,在你这 儿就只是生意?”卢占山强稳心神,端起一杯热茶。热量浸入体内,那让他心里踏实了少许。 “错!那是两回事!”曾扶生说,“曾纬是我全部的希望。我必须这么做,不然他的死,就没有任何意义!” “唉!生意人!”卢占山摇头长叹,“可惜,师父真的没传给我《不言方》!” “卢占山啊卢占山,你儿子死到临头,你还嘴硬!真是佩服!”“废话!我该怎样你才相信?我要是有,会不拿出来救平安?好让你发发善 心,保佑谢饕饕别失踪!”曾扶生笑了。 他捏了少许茶叶,放入分茶器中,接着又捏了少许,又放入。 他一边重复那个动作,一边说:“这一捏,是你的肝癌;这一捏,是你的病人的肺癌;这一捏,是胃癌;这一捏,是咽喉癌……除了你自己,你总共治好过七个病人!那些不同部位的肿瘤,伴随着不同位置的癌细胞转移,加起来就像我这些黑乎乎的茶叶,被你那开水一浸,统统泡开了!卢占山,你手里不但有师父传下的古方,而且,我相信那些古方非常神奇,近似于中医对肿瘤的广谱疗法!” “肿瘤广谱疗法?”卢占山也大笑起来,“曾扶生,你莫非真疯了!”“闭嘴!你应该知道‘青蒿截疟’!”“‘青蒿截疟’?”卢占山略有迟疑,道,“它出自晋代葛洪的《肘后备急 方》,书中明确记载有临床用法,先在冷水中浸泡,然后捣汁,令患者直接服下青蒿汁。” “没错!”曾扶生神情兴奋,“那个记载,关键词是一个‘冷’字!‘青蒿截疟’的使用记载,也就是那‘冷水’二字,证明了青蒿素的截疟效果,在低温下更优!屠呦呦在失败了无数次之后,方才注意到这个‘冷’字,进而从中得到启发,改用可降温的乙醚,去提取青蒿素中的截疟成分,这才实现了对疟原虫百分之百的抑制率,最终斩获诺贝尔奖和拉斯克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中医古方博大精深,只是缺乏对它们的开发、研究!一段关于‘冷水’和青蒿汁的使用记载,领悟精准,应用得当,就能根本改变当今世界对疟疾的控制能力!目前对癌症的治疗,是世界性难题。你看不到的是,发达国家都有专门机构在潜心研究,致力于消灭癌细胞的广谱疗法。早在1971年,美国总统尼克松就签署了一项特殊法案:《国家癌症法案》。那是从立法的角度,宣布针对癌症的全面战争正式打响。不管中医还是西医,对某种单一肿瘤的治疗方法,只是水中捞月,广谱疗法才是王道!” “广谱疗法,不可能的!”卢占山面露疲惫之色。“井底之蛙!”曾扶生说,“最新的PD-1抗体的免疫类药物,堪称西医针 对肿瘤的广谱疗法,至少它是冲着那个目标去的!美国前总统卡特的晚期黑色素瘤,就是用PD-1抗体药物治好的!” “PD-1抗体免疫类药物?”卢占山对此也有了解,他打了个比方,“人体免疫系统就好比最完美的电脑系统,但它也有漏洞!癌细胞之所以破坏免疫系统,是因为它导致大量T细胞死亡。吞噬细胞死了,癌细胞自然为所欲为!” “没错!”曾扶生说,“癌细胞之所以导致T细胞死亡,是因为癌细胞激活了一个基因,也就是PD-1。这个基因是日本科学家本庶佑发现的!有了PD-1抗 体,癌细胞激活PD-1基因的概率,自然会大大降低!”“不!”卢占山摇头,“你也提到了概率!本质上,它跟害虫首次遇到一种 新农药,是类似的!它被大量应用之后,同样将面对癌细胞的抗药性!这项研究同样停留在表面,只知道癌细胞能激活PD-1基因,导致吞噬细胞死亡,从而去研发PD-1抗体,却不知道癌细胞为什么能激活PD-1基因!解决掉为什么,才是根本!” “哈哈!”曾扶生大笑,“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舍本逐末,西医不正是向来如此吗?相反,究天人之根本,探病理之渊源,这是我们中医的大道!中国的肿瘤广谱疗法,就藏在中医古方里!这条道不好走!倘若走通了,必将惠及众生!卢占山,这是你我中医之辈的责任!” “中医向来是一症一方,千症千方,重在领悟,以经验传承,哪来的广谱疗法?正因为这个特性,中医才无法普及,更无从实现程序化治疗,才干不过西医院的流水线!换句话说,它跟不上当今快节奏社会的步伐了!这不是抱怨,这是社会适应性所致,无可避免!”卢占山苦笑。 “西医?”曾扶生冷笑,“如果真有《黄帝外经》,天下哪儿还有西医的份?西医切切割割的本质,对应的本是外伤!它只是随着科技进步,强行把《内经》的病理性疾病包圆了而已!没有金刚钻,硬揽瓷器活,所为何也?利也!” “这一点,我不与你争辩!这是天下大势,非人力可改!”卢占山长叹。曾扶生不以为然,越来越亢奋:“我国对癌症广谱疗法的研究同样积极。早 在数十年前,就有研究者通过大数据发现,疟原虫对癌细胞有抑制作用。《肘后备急方》珠玉在前,青蒿素的发现让所有疟疾变得可控。他们尝试让癌症患者感染可控疟疾,从而让疟原虫吞噬癌细胞,或释放针对癌细胞的有毒物质。同时,患者感染疟原虫后,其身体免疫系统会被深度激发,极大提高生存率。” “这只是尝试!癌症的广谱疗法,不可能的!”“虚伪至极!能不能,你心里最清楚!你对自己肝癌的治疗,你对那七名癌 症患者的治疗,更能说明一切!”“那些纯属巧合!” “卢占山,你最令人憎恨的一点,就是虚伪!”曾扶生咬牙道,“你胸无大志,极端自私,手握师父的秘传经方,却无济世救人之心!” “我没有!”“呵呵!你以为,我最初做保健品,是为了打你的主意吗?”“难道不是吗?”“笑话!我2001年回到滨海做保健品时,离你患肝癌还早呢!”曾扶生这一说,卢占山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 “当年我父母兄弟,都先后死于癌症,之后我才被送到师父家,你可记得?”曾扶生面露悲戚之色。 曾扶生的经历,卢占山当然再清楚不过。曾扶生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那是我毕生的志向。我们有几千年的中医 体系,博大精深,一定能从中找出答案!癌症广谱疗法,这项殊荣,应该为中国人所有,而不是外国人!我四处游医数十载,见惯了人们面对绝症时的无奈和绝望!我发誓,要找到癌症的广谱疗法,运用到保健药品当中。我不仅仅是为了弥补我家人无药可医的遗憾,我的理想是天下无癌!” “唉!天下无癌?还不是为了钱?”卢占山忍不住笑了,“曾扶生,你最令人憎恨的一点,就是虚伪。不管多么龌龊的想法,你都能给它穿上漂亮衣服,包装成一朵花!” “啪!”曾扶生再也顾不上涵养,终于拍了桌子,指着卢占山大骂起来:“王八蛋! 姓卢的!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师父临终交给你的黄布包?”“黄布包?”卢占山凝神质问,“你怎么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至少治好过八例癌症,没有师父的秘传,你 治个屁!” “跟师父无关!我说了,那是巧合!”“嘿嘿!私藏古方,卑鄙小人!” “滚!”卢占山怒道,“既然你提了,不妨告诉你,当年那个黄布包涉及师 父的隐私!师父他老人家对我有养育之恩,更有授艺之德。他把东西交给我,托我完成遗愿。他没有让你做,是不想拖累于你!” “隐私?接着编!”“我为什么要骗你?” “懒得跟你绕圈子了!”曾扶生站起来,手握电视遥控器,说,“今天的交易很简单。既然你坚信卢平安没杀人,那成全你,我把谢饕饕给警方,你把师父的秘传经方给我!” “可我真的没有!”卢占山艰难地说。“看来,你真是铁了心,置儿子生死于不顾?” 卢占山咬着嘴唇,低头说道:“曾扶生,干脆点,告诉我结果!谢饕饕的答案!” 曾扶生晃着遥控器,冷笑。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卢占山呆坐了半天,破了戒,从茶几上拿起烟点上。曾扶生站在电视前方,饶有兴致地盯着卢占山。他很有把握,这一次,卢占 山非就范不可!电视上还是那个画面,谢饕饕欲言又止,被定在了原地。 卢占山默默地抽着烟,眼神掠过曾扶生,怔怔地看着画面上的谢饕饕。他连着抽了两支烟,突然起身,把烟屁股丢到曾扶生脚下,转身就走。“你真的不管卢平安的死活?”曾扶生紧皱眉头。“老子当然管儿子!”卢占山止步,背对曾扶生道,“不过,我不想看你越 陷越深!劝你还是尽早把谢饕饕交给警方!”“哦?兴许一会儿我就放他走。只是他会去哪儿,谁知道呢?”“别做傻事!谢饕饕说过,那晚他在网咖玩到半夜,之后拦了辆私家车,给 了车主五十块。赶到医院后,被你认了出来。”“怎样?” “不怎样。你私自控制谢饕饕,不担心我告发你?你依仗的就是我空口白 牙,无凭无据。”“嘿嘿!” “我想,警方一定查过谢饕饕的行踪,知道他那晚去过网咖,只是难以追查其后续行踪。如果我把他坐私家车的信息透露给警方,他们很容易就能从网咖附近的摄像头,查找到特定时段的所有车辆,再逐一排查,找到那名私家车车主,随后查到你这里。这样,就不是我空口白牙了!” “你……”曾扶生脸色煞白,又惊又气。 “毕竟是同门师兄弟,我给你个机会,把谢饕饕交出去!”卢占山努力站直,生怕对方看出自己在虚张声势,“还是那句话,卢平安不可能杀人!这种信任,比跟你这老鸡贼谈交易,更让人安心!” 曾扶生合上眼,缓了缓神,慢慢走到卢占山面前,突然笑道:“去吧!想说什么,就跟警察说!” “你不担心?”卢占山很惊讶。 “警方查到谢饕饕来过这里,又能怎样?如视频中所言,他是来找女网友的!之后他又去了哪儿,我可不知道!我从来都没见过他!” “无耻!”卢占山听明白了,曾扶生这是铁了心地要跟他作对,接下来,谢饕饕非失踪不可。他知道,如果对方拒不承认拿谢饕饕对他所做的威胁,警察也拿对方没办法。 证据。说一千道一万,他拿不出证据。 “比你差远了!连儿子生死都不顾!”曾扶生讥笑道。卢占山没法子了。他全身无力,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手中再无牌可打。曾扶生自始至终只有一张牌,他捏着卢平安的命。卢占山紧握双拳,胸间强烈起伏,深深地叹了口气,凄然道:“好吧!我答 应你!但是你得给我两天时间!”“呵呵!承认有古方了?”卢占山垂下头去,沉默。 “就给你两天!”曾扶生咬牙切齿地说。卢占山点点头,摇摇晃晃地离开茶馆。“跟我斗?”曾扶生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遥控器摔在地上。 那一下无意中碰触了播放按钮,电视画面随之播放。谢饕饕面对镜头说:“凶手不是卢平安!” 忘川健康服务公司。老板章猛气急败坏。曹节在他对面垂首站直,浑身发抖。章猛身形粗壮,身高足有一米八五,戴着个黑边眼镜,那让他看起来斯文了少许。 他平时说话慢条斯理,尽量控制音量,此刻,他的声音像放炮。曹节在他面前瑟缩着,像只草鸡。 章猛的巴掌像蒲扇,一下把曹节扇了个趔趄。曹节鼻血直流,眼镜早不知去向。 “说清楚!窃听器怎么回事?”章猛大吼。曹节捂着鼻子,闷声道:“刘驻,一个客户,我在他的打火机里发现的!”“打火机里能放窃听器?” “不是成套的,外壳大,内胆小……”“打火机哪儿来的?”“他说在病床上捡的。” “捡的?” “那天一早,他接他父亲回家。同病房一个女的提醒他,床上有个打火机。” “贪小便宜!蠢货!” 曹节低声说:“要不是喝酒时我发现了蹊跷,他还带在身上。”“有个屁用!”章猛怒道,“你他妈都跟刘驻交代完了,全被窃听了!”“谁能想到……”“白痴!问题一定出在那个女人身上!老子的财路,全被你败了!”章猛抬手又是一巴掌。屋里除了章猛和曹节,还有一个男人。 他叫章烈,是章猛的堂弟。他比章猛瘦弱,看起来精气神十足。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左手有节奏地拍打着大腿,默不作声。 面上,曹节被章猛揍得颇为狼狈,心里却暗自庆幸,幸好打人的不是章烈。面对章猛的巴掌,他有好几次倒退到章烈身边。他不得不去注意章烈的左手。 章烈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但他很清楚,章烈的巴掌可比章猛厉害多了!有一次,他亲眼见到章烈用拳头打裂了一个沙包。章猛累了,坐回沙发上掏出烟。曹节顾不得疼痛,赶紧上前,给他点了火。这时,章烈站了起来,说:“我去查查那个女人。”章猛说:“另外,通知所有业务经理,业务暂停。”章烈点点头,离开。 一小时后,章烈回来了。此时,曹节找到了眼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坐在章猛对面默默地抽烟。“那个女人叫李文璧,是记者!”章烈说。“记者?麻烦大了!”曹节的烟掉到了地上。“你他妈现在知道麻烦大了!”章猛上去又踢了曹节一脚。“我本以为她只是患者家属,没留心。”曹节瑟缩着说。“那个患者什么背景?”章猛问。“麻烦就在这儿!”章烈说,“患者是普通人,可她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是刑警队长叫秦向阳,是李文璧的男朋友。”“我去!”章猛随手抓起烟灰缸砸向曹节。曹节一闭眼,本能地躲开了。“冷静!”章烈说,“至于那个窃听器,我也查了,它的关联手机号就是那个记者的!” “别说了!”章猛大手一挥,道,“收拾家当吧!”医院外,咖啡馆。 沈傲跟李文璧正窃窃私语。“窃听器被发现了,接下来怎么办?”李文璧问。“这样你就暴露了!也许,我不该关联你的手机号。”“没关系!就算没我的手机号,他们也一定能想到我有问题,是我提醒刘驻拿打火机的。”“嗯!他们不难查清你的底,知道你是记者,你还有个对象干刑警。”“这样一来,他们会不会跑路?” “不知道。换成我,一定跑。”“报警!”来到街上,李文璧拨通了秦向阳的电话。 今晚秦母手术。秦向阳正打算去医院。看到电话,他立马接起。就在这时,一辆疾行的面包车,悄然朝着李文璧的方向驶来。她举着手机,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异常。那辆车接近了李文璧,并未刹车,直直向她撞去。沈傲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发现不对劲,站起来冲向李文璧。“小心!” 他用力把李文璧推了出去,然后奋力撤身,想避开汽车,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车轮硬生生压过他的左脚面,加速驶离。沈傲骂了句脏话,痛苦地蹲在地上。李文璧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恰好她有位朋友是人民医院的骨科医生,便求朋友帮忙,在医院给沈傲搞了个单间。秦向阳赶到医院时,沈傲已经躺到病床上了。他左脚粉碎性骨折,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地了。秦向阳不认识沈傲。李文璧给他做了介绍。“是曹节!”沈傲咬着牙说。“你看清了?”李文璧问。“是的!他是冲着你来的!这事怪我!” 沈傲说得没错,刚才开车的司机,的确是曹节。他不知道,曹节被章猛打成了猪头,一怒之下,想来医院干点什么。 接近医院时,车速放慢,曹节注意到前方有个女的在路边打电话。他感觉那女人有点熟悉,又多看了几眼。操!巧了!就是病房里那个该死的记者!他脑子一热,加速撞向李文璧。他不认识沈傲,只看到有个人影冲出来,把他的目标推开了。 病房里,李文璧拿出手机录音,然后一五一十,对秦向阳述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完,秦向阳半天没言语。“你不信?”李文璧急道。 “我在考虑这件事情的性质,这是个披着慈善外衣的赌博集团,很少见。”“是的。太可恶了!他们拿人命挣钱!” “可是,证据还不够充分!”“怎么就不充分了?我们搞清楚了他们的运作模式,我们至少能找到三个家庭的人证,沈傲家、刘驻家,还有个叫王红星的。我们还有录音!” “录音的证据力有限,最多作为旁证。至于那三个家庭,他们都参与了赌局,愿不愿出来做证,难说!” “哼!那又怎样!忘川公司可在你的辖区,我看你是不想管吧?”“管!怎么不管?”秦向阳拿出电话打给李天峰,叫他立即联系交管部门查监控,把曹节抓回分局。 沈傲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秦向阳打完电话,他突然开口道:“秦警官,我能提个建议吗?”秦向阳点头。“曹节的目标是李文璧,他们一定查过资料,不难知道她有你这么个警察男朋友,哦,是刑警队长。”“接着说。” “曹节刚才的报复行为太低级,不像是有人授意,反倒像受了委屈,临时起意。” “嗯,分析得很有道理。”“忘川公司注册人叫章猛,我和李文璧没接触过他。我想,只要他不傻,此刻他最担心的就是你是否会介入此事。刑警一旦介入,就算证据再少,慢慢地剥洋葱,也能把他剥光!” “我明白,你担心他们会跑路。” “是的!这是突发事件,斡旋余地不多。除了跑路,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可是,除了曹节,我似乎没什么理由申请抓人。”“怎么没有?”沈傲奋力坐起来,激动地说,“我奶奶被参与了赌局,我就是病人家属。我现在就向你报案,章猛的忘川公司涉嫌开盘赌命……”秦向阳眼前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沈傲给了他充足的理由。可是有句话他没法说,眼看就要天黑了,他母亲马上手术,这时候,他不想走开。更何况,他正全力以赴处理404案,不太想节外生枝。 李文璧一眼看穿了他。她说:“你该留在这儿。抓人,你们局还有其他人嘛!”秦向阳摇摇头,说:“刑警不是内勤。对方要是铁了心地跑路,抓捕就存在变数,万一出事……我不放心!”“没那么严重吧!不就是个章猛吗?”沈傲不以为然。 李文璧明白他的意思。她知道,直到现在,他心里都放不下孙劲之死。她想出言安慰,秦向阳摆摆手,随即出门,走向母亲的病房。母亲一直在等他。见到儿子,她愉快地笑了。“妈,加油!一定会好起来的!”他弯下腰,抚摸母亲的头发。母亲用力点头。 他略一犹豫,小声说:“我有点事,去去就回。”“去忙吧!”母亲毫不犹豫地说。他笑了笑,转身就走。 秦向华看着他出门,急道:“秦向阳,就你忙?又走?走了就别回来!”秦向阳没回头。他边走边打给苏曼宁:“忘川健康服务公司,章猛,帮我定位。”他还没到楼下,苏曼宁回电:“关机了。查他干吗?”秦向阳没解释,又道:“查他的车,找GPS信号。”他下了楼,走到车前。 像往常一样,韩枫老老实实待在车里。“去哪儿?”他发动了车。 这时,苏曼宁再次回电:“章猛的车没动。查到他有个堂弟,叫章烈,跟他联系频繁。章烈的车正高速移动,快出城了,不知道章猛在不在那辆车上。” “我先追。你安排一组人跟我会合,叫他们带上对章猛的拘留证。”说完,他跟苏曼宁共享了章烈的GPS信号,然后把韩枫撵到副驾驶位,一脚油门蹿出医院。目标是一辆白色大众,此时已快到城边。 秦向阳拉响警报器,全速追赶。四十多分钟后,终于发现了目标。开车的是章烈,他一眼就瞅见了身后的警车。“来得好快!”章烈说。 “他妈的!还是跑晚了!”章猛骂道。“没事,就一辆警车!”说完,他把速度拉到了一百二。 前方是座高架桥。秦向阳记得,在“东亚丛林”案中,他和钱进追黄赫时,也从这里走过。当时常虹的手机,就被黄赫从车窗丢到了这座桥下。桥上车流汹涌。司机们发现了异常状况,纷纷避让。偏偏此时又下了雨,导致道路湿滑,险象环生。秦向阳紧紧咬着前车,同时掏出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李天峰:“曹节抓住了。我正带人支援,快追上你们了!”“桥上不好走,你们绕到桥前边堵截!”这么追不是办法。秦向阳扔掉电话,想加速超过,强行别车。可是一来前车太快,二来路况太糟,他根本超不过去。这时,前车的章烈突然对章猛说:“身子俯低,往后靠!”说完,他看了看后视镜,猛地踩下刹车。此时,警车正直直地在他身后。秦向阳正凝神加速,他打破头也想不到,章烈来了个急刹车。 前车滑行了一段,猛地停住。刹那之间,秦向阳却根本反应不过来,他本能地踩下制动,车身早已猛烈地撞向前车。 紧跟着一声巨响,警车的安全气囊弹了出来。秦向阳和韩枫头晕目眩,满脸是血。前车的人早有准备,虽然也被撞得不轻,状况却比后车的人好太多。猛烈的撞击下,章猛吐得一片狼藉。章烈晃了晃头,见章猛并无大碍,赶紧发动车子,扬长而去。“鸡贼!”秦向阳把气囊弄到一边,狠狠地吐了一口血,把韩枫摇醒。“操!”韩枫努力笑了笑,示意撑得住。秦向阳见前车跑了,赶紧调正车头再追。还好,车头虽撞得稀烂,却顺利地打着了火。他心里一团火,车速提得飞快,完全超出章烈的预料。转眼间,两车已是并驾齐驱之势。 “你妈的!”章烈猛踩油门。可是他的车在内侧,紧邻着高架桥的护栏,警车在外侧。他越开越快,却怎么也甩不开对方。恼怒之下,他警觉过来,发现警车正在一点一点地挤他,他的车离护栏越来越近,眼看再无腾挪辗转的余地。 章烈往左猛打方向,想把车挤回去,可是对方却死硬不让。这两辆车身摇摇晃晃,不断撞击。 大约一百米之后,就是高架桥出口。章烈目视前方,紧握方向盘。这时,他心里生出两个念头:一个是咬牙坚持,在车体被完全卡住之前驶离 大桥;另一个是故技重施,再来个急刹车,让对方别空。两个念头都冒出来,他一时无法决断。警车没给他太多时间。眼见离桥头很近了,秦向阳咬牙继续右打方向。 这时从后方看,那两辆车的车身已完全贴到了一块,车体之间剧烈摩擦,火星四射。同时,章烈的车身另一侧,已被紧紧地挤到了大桥护栏上。 眼看就要驶出大桥,章烈的车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熄火了。“下车!”章烈捶着方向盘叫道。另一边,秦向阳也熄了火。 章猛很狼狈,副驾驶位车门被挤在桥体上,他不得不挪到驾驶位下车。车外,四个人站在雨中,两两怒目相向。 秦队长日常带枪,韩枫没带。 章烈紧盯着秦向阳,见对方要拔枪,转身从车内摸出个保温杯,扬手砸向对方。 此时天色已黑。秦向阳看到有东西砸来,难以分辨是什么玩意儿,侧身躲开。 章烈瞅准机会,跑上去踢中秦向阳手腕。秦向阳的枪脱手,赤手空拳跟对方干了起来。另一边,章猛像头黑熊,扑向韩枫。 秦向阳想快点制伏章烈,好去帮韩枫。他的肢体跟对方碰撞,心里随之生出不祥之感:对方的身体硬得像铁。 章烈的拳脚带着风声,他在搏命。秦向阳忘不了,“东亚丛林”一案中,制造了香港拍卖会大劫案的缅甸匪首 波刚,就是这种打法。搏斗的空隙,他注意到章烈的左手,少了一根小指,但是那没给对方带来任 何妨碍。 他和章烈你来我往,纠缠了半天,谁也弄不倒谁。他一边打,心里一边后怕,幸亏自己亲自赶来。谁能料到呢?一次看似普通的外勤拘捕执法,闹得天翻地覆,险象环生。另一边,章猛壮硕,横冲直撞,韩枫灵活,左闪右躲。这二位各有章法,同 样持久不下。 秦向阳一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他闪过一轮攻击,突然扔下章烈,掉头冲向章猛。章猛哪能料到身后的偷袭。“咣当!”秦向阳借助起跑的惯性,一脚把他踹飞了。“铐住他!”秦向阳大声招呼完韩枫,重新回头面对章烈。 章烈眼见大哥被偷袭、制伏,恨得直咬牙。他握紧拳头,风一般冲向秦向阳。秦向阳尽力躲开,奋力还击。 章烈却不躲闪,硬吃了对方一拳,抬腿绊倒了秦向阳。随后,他毫不迟疑地扑向韩枫,去救章猛。 这时,桥头传来密集的警笛声,李天峰带人从对面绕了过来。听到警笛声,章烈硬生生刹住步伐,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后健步跑到桥边, 纵身跳下。 桥面离水面足有十几米,水面上一片漆黑。此时李天峰已下了车,看到有人跳下桥去,赶紧带人绕去河边寻找。韩枫伤得不轻。 秦向阳找到配枪,带章猛上车,跟韩枫先行返回。分局审讯室。对章猛的审讯是在后半夜进行的。前半夜,秦向阳审了曹节。曹节对开车撞人的事实供认不讳。 他跷着二郎腿,一脸鄙夷地说:“你就是秦警官?那个女记者的男朋友?这算公报私仇吗?效率真他妈高!” 这种人就是浑不吝,叫人想把他打一顿。 可是打又打不得,吓唬更不见得有效。秦向阳知道,对这种人不能来常规操作。 他一乐,说:“曹节!你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要不要通知你母亲,叫她来看你?” 他查了档案。曹节没结婚,父亲去世,母亲寡居乡下。这两年,曹节挣了钱,把母亲接了过来。他买了两套房,一套出租,一套跟母亲同住。 曹节很孝顺。这成了打击他的弱点。 果不其然,曹节一听,顿时蔫了一半。他红着脸说:“你们有没有职业道德?”秦向阳不言语。 曹节放下二郎腿,说:“我就是干业务的,跟公司的事没关系。”“公司有什么事?”秦向阳反问。 曹节一愣。“告诉你,章猛被抓了!这是你立功的唯一机会!” 曹节眨了眨眼,道:“我也没说不配合啊!话说回来,公司业务经理几十个呢,你们干吗光抓我?我说了,撞人我不对,那其实是个意外!” “意外?要不你再好好想想,我把立功机会给别人?”“唉!算了吧!我错了!那记者没事吧?我道歉!”“道歉?”秦向阳点上烟,进入正题,“就我们掌握的证据看,你们公司不仅是非法聚赌,更涉嫌有组织的黑社会犯罪!你有没有考虑过,将来法庭可能把你视为黑社会成员?” “黑社会成员?不!不!”曹节连连摇头,“我就是个一线业务员,别的啥也不知道!” “先聊聊你的业务流程。”“流程?哦!就是分片区,以医院为单位,找病人入局。”“找什么样的病人?” “癌症病人,经济条件不好的呗。”“入什么局?” “我们叫它公益福利局。哎,领导,你们不都查清楚了吗?我这又渴又饿,说不下去。” “曹节!别给脸不要脸!”秦向阳拍了桌子。“别恼啊!”曹节说,“就是动员家属,放弃治疗,以病人的死亡期限为赌 注,设个奖池。完了拿奖池的百分之十,以丧葬费的名义,给病人家属。对他们来说,这真就是福利!要不然,他们只能人财两空。” “摄像头是怎么回事?”“就是直播,方便所有参赌者实时查看病人状况。病人的死亡时间,关乎输赢,谁也作不得假!”“你们这么干,有多久了?”“公司五年了,我干了三年。”“赌客呢?现在有多少?” “少说几百人吧!具体我不清楚,得问章总,哦,章猛。除了日常手机,他有个专门的工作手机,上头有会员群。想参赌,先交五百元成为公司会员。” “几百人?赌客都什么来路?”这个赌局规模,秦向阳有点吃惊。“我哪儿知道什么来路。不就是个赌吗?那不是天性?领导,你说本市诈金花、玩麻将的,都是啥来路?”赌。赌人生死。曹节说得太轻松,秦向阳尽力克制住了心中的波澜。“你们找病人,具体指标是什么?”“说过了,就是经济困难的危重病人。” “信息获取呢?”“观察,聊天。” “总共发展了多少病人参与赌局?”“上千人总是有的,具体不知道,你该去查公司会计!”“上千人?”秦向阳心头一震,那就是上千条人命!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可比404案恶劣得多!他忍住怒气,继续问:“还有呢?”“还有?” 秦向阳大声道:“曹节!你当警察都吃干饭的?你常去医院病房转悠,若是没有内线,医生难道不觉得你来路不正?” “这个……”曹节浑身一抖,知道隐瞒下去没好果子吃,便道,“有,确实有医生,或者护士,会给我们提供合适的病患信息以及患者的身体状况。” “提供患者的身体状况?做什么?” “就是判断某患者,在不做任何治疗情形下,大概能活多久。设赌盘时,那个期限是重要的参考标准。” “你说的医生或者护士,为什么帮你们做那些事?”“收买。” “他们会参加赌局吗?”“有些人会。”“你有他们的名单吗?” “咋可能?我只知道自己片区医院的联络人,是个护士。”秦向阳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没想到,在404案侦办期间,李文璧跟那个沈傲,竟然通过暗访,给自己弄来这么个案子。这种赌局,他从警以来闻所未闻。该怎么形容本案的性质呢?恶劣?突破人性底线?他不知道,五年来共有多少病人,在这种毫无人性的赌局中痛苦地死去。他们的死换来丰厚的“丧葬费”,落入家属的腰包,更给赌徒们带来巨大利益。 人在恶念驱使下,究竟能做出多少超出人们正常认知的事情来?这人间,究竟有多少真相被隐瞒? 不!真相藏在时间背后,不会沉睡太久。 “最后一个问题——”秦向阳说,“给患者提供的中药,是怎么回事?”“那个……我认为是用来体现公司的人道主义精神……” “人道主义?”“就是对患者来说,心理上他们认为自己仍在接受中药治疗。对患者家属来说也是心理安慰。”“这仅仅是你认为的?”“是的,我们跟赌客也这么说。”“对公司来说,目的又是什么?” “那不知道。我一直把那些中药当成业务流程的一部分,如此而已。”“中药来源呢?” “中药都是由章烈负责分发的,就是章总的堂弟。别的我不清楚。”“那些药物配方,因人而异吗?”“配方?”曹节挠着头,说,“天晓得!我又不认识药材!”“你手里有没有现成的药?”“没!哦,有的,给刘驻他爹准备了一份,放车里了。”秦向阳把曹节的手机交还,连同纸笔,叫他把自己的客户写到纸上,备注好客户的身份职业、年纪等信息,越详细越好。曹节一咧嘴,很不情愿地接过纸笔。审完曹节,接着审章猛。这时候,秦向阳心里泛起不安,他记挂母亲的手术。 章猛的外伤被简单包扎过,虽然坐在审讯椅上,但他已恢复了老板的做派。他迎着秦向阳的目光,大声质问:“我是合法商人,凭什么抓我!”“有人举报,你们公司非法聚赌。”“哦?笑话!我们公司是公益性质,利国利民!” “是吗?”秦向阳有点不耐烦地说,“章猛,你要是个爷们,就少弯弯绕绕!单凭你和章烈拒捕袭警这一条,就够抓你十回了!” “是你们先撞我们的车!”“少废话!”秦向阳扬了扬手中的审讯记录,沉声道,“曹节都交代了!审你,只是程序!等着坐牢吧,章总!”“吓唬我呢!警官?”章猛哼道,“我哪一条够坐牢?”秦向阳哼了一声,说:“你收买医生和护士,利诱癌症患者家属,放弃对患者的治疗,以病人的死亡期限做赌注,非法吸纳大量资金,通过微信群投注,罔顾患者生命,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 “证据链完整?”章猛笑道,“老子强烈反对!”他清了清嗓子,沉稳说道:“一、我的客户,也就是那些癌症患者,都是自愿跟本公司合作,由家属出面签订合同,未遭受任何胁迫。二、这种合作,完全是福利性质。三、我的微信群也就是会员群,成员都是善心人士。里面的每一笔资金,都是捐款,用来支付病人死亡后的丧葬费用。多余的部分,除了公司必要开支,其余统统划入公司慈善基金账户,待公司业务扩大,会更好地回馈社会。四、你说我通过微信群投注,证据呢?” 章猛最后的反问很有力度。秦向阳从章猛身上搜到了手机,但手机上都是些日常信息,也找不到涉赌的微信群。显然,如曹节所述,他另有一个工作手机,实名制搜索也证实,章猛名下有两个手机号,可是警方并未搜到另一台手机。 “冠冕堂皇!”秦向阳知道这些说辞,章猛早演练无数遍了。他不紧不慢地点上烟,放松了心态,才说,“你动员家属,放弃对患者的治疗,仅仅在形式上,给病人灌一些中药汤剂;还安装摄像头,直播病人的死亡进程!你的会员,每个人的手机上,都有收看死亡进程的软件,那就是证据!不只是你,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章猛没回应秦向阳的话,他叹道:“警官,你对慈善有误解!请问,那些癌症患者花光积蓄,最后死在医院,还拖累家里欠一屁股债,就是好事?就是你期望的结局?那是人间悲剧!你熟视无睹,以为它天经地义!那个过程里,没有你视为洪水猛兽的犯罪……只有他娘的悲剧。我的所作所为,问心无愧!说我犯罪?你不就仗着那身皮?” 秦向阳没吱声,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重病在床的母亲。 设身处地地说,他也是病人家属,前阵子同样为钱发愁,要不是同事们好心捐款……他能体会其他癌症患者家属的处境和心情。章猛的所作所为,既契合赌徒的心理,又能给患者家属不一样的人生选择。但是不能因为这,就改变了章猛的犯罪性质。准确地说,章猛无非是利用了赌徒和患者家属的心理,游走于法律的边缘地带。这很巧妙,赌徒愿赌服输,家属获利不菲,以至于五年来,竟无一人对外声张。要不是沈傲找到李文璧暗访,这些罪恶,恐怕还要持续很久。 此刻,章猛看起来并不惊慌。 秦向阳了解他的心理。他赚到钱了,请得起最好的律师。就算最终被判入狱,他犯的也不是杀人越货的罪行,过些年出来,风光依旧。 想到这儿,他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他忍住想打人的冲动,问:“你的工作手机呢?”“丢了!” “丢了?丢哪儿了?” “你们在高架桥追我的时候,不小心‘丢’河里了!”章猛斜着脸,朝天说。 秦向阳知道他是有心毁灭证据。从技术上来说,即便手机丢了,即便章猛不配合,警方也一样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在电脑上登录其微信群,只不过那样一来,过往的群聊记录却难以重现。手机是实打实的物证,所以必须要下河打捞。 秦向阳忍住怒气,问:“你们的中药哪儿来的?”章猛微微一笑,说:“不知道。问章烈吧,他负责那块。”章烈跳下河,章猛是知道的。显然,他对章烈很有信心。实际上,李天峰带 人搜索了那片水域,的确没找到人。“为什么给病人喝中药?”秦向阳还是放不下这个问题。“您刚才不是有过结论吗?那就是些安慰剂,形式上的。”章猛说。“那是曹节的个人看法。” “他说得很对!”章猛轻松地说。 这个审讯毫无进展,在秦向阳意料之中。他同样取来纸笔,叫章猛凭借记忆,写一份客户名单。 章猛径直把纸张揉成团,丢落到他脚下……医院,沈傲病房。 秦母的手术要很久。李文璧在手术室外陪秦向华等了一会儿,又去看沈傲。沈傲的床头立着一根单拐,那是李文璧送的,算是回报对方。此刻,他们也在讨论那个疑点。“不可能是安慰剂!”沈傲说,“逻辑上讲不通!忘川公司会那么好心,替 病人考虑?他们连病人的生死都不在乎!” “也许是为病人家属考虑呢?”“家属?钱花了,人治不好,家属心理上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忘川公司给 他们钱就行了,考虑他们的心理干什么?”李文璧摇着头说:“也许就是安慰剂!我不想纠缠这个细节了,已知事实, 够写一篇震撼人心的报道了!唉!世上怎会有这种事呢?”“哼!不求上进!”沈傲轻蔑地说,“真相,往往在你忽略的细节之下。”“真相不都挖出来了,还能有什么真相?”“我不这么认为!”沈傲的语气带着愤怒,“他们害死我奶奶!害我废了一 只脚!不把疑点全搞清楚,老子就不姓沈!”李文璧望着沈傲,突然觉得全身发冷。手术结束了。 章猛极不配合,秦向阳终止审讯,安排李天峰继续追捕章烈,同时打捞河里的手机。布置好工作,他连夜赶到医院,听取医生的意见。 医生说,手术还算顺利,但只切除了主病灶的肿块,癌细胞在病人体内多处转移,接下来,必须全身性化疗。 “化疗之后呢?能不能治好?”秦向华问医生。“难说,我们会尽力的。”这是医生的日常用语。这个回答让人茫然。 秦向华显得不知所措,问了个很傻的问题:“那中医呢?有办法吗?”医生笑着说:“这里是西医院。”秦向华还想说什么,被秦向阳叫住了。 这时,那位医生又说:“像这样的问题,我听过几百上千遍了!你所说的中医,只是个概念。这个概念里,或许有治疗某些癌症的方子,但你得先找到个靠谱的中医医生。或许,你和我一样,都听过中医治癌的传说。你可以为那么个传说,去搏一搏!也可以选择在这里继续治疗,当然,也可以转别的医院!怎样选择,你们自己定!” “化疗吧!”秦向阳拍着秦向华的肩膀说,“我们没有更好的法子。” 秦向华沉默。“这个决定必须我来做!”秦向阳说,“万一治不好,希望你以后不要 怪我!” 怨?不怨?现在,秦向华没有答案。 第二天,秦向阳从曹节车里拿到了那些中药。 他要尽快找到药品的来源,完善证据链,他不想在这个案子上浪费太多时间。 那些药,总共十四份,分别装在十四个黑色袋子里。每一份的药材种类,有几十种之多。十四份,应该就是十四天的用量。 秦向阳看到这么多药,那个想法又冒出来:它们仅仅是形式上的安慰剂吗?用得了这么多?如果是安慰剂,应该随便应付几味药才对!可是眼前的药量,实在太大,这根本说不过去。 他不懂药材,心里的疑问更重了。 相关检验很快出来。从那些方便袋上,一共查到四组指纹。其一是曹节的,其余三组未知。章猛和曹节都说过,药物由章烈负责,那么里面一定有章烈的指纹。 很快,王鹏从章烈的办公室返回带来了相应的指纹。一对比,果然有。现在还剩两组指纹未知。怎么办呢? 他想来想去,很快有了主意。他判断,药材的首要来源地,应是本市药房,尤其是中药房。那么理论上, 所有药房的从业人员当中,一定包含那两组指纹。如果药材来自市外,那则另当别论。 要取得本市所有药房从业人员指纹,不是难事。但是要办得无声无息,不引人怀疑,只能通过市卫生局操作。想到这儿,他习惯性地带上韩枫,去找卧虎区卫生局副局长邓利群。邓利群见警察找到单位,吃了一惊。他以为警方此来,为的还是大魏豪庭的案子。 秦向阳解释过之后,他才放心。“邓局,我们需要你出面帮个忙。”秦向阳说。“我能帮什么忙?” “是这样。我们手里有两组指纹,它们很可能来自本市的中草药经营者。”邓利群点头,飞快地琢磨对方意图。 “可是这个范围太大!我们既要采集到所有相关人员指纹,又不想动静太大,引人起疑。所以,来麻烦你,想请你出面,跟市卫生局……” “啊哈!明白了!”邓利群拿出烟分了,斟酌道,“秦队的意思,是要我跟市卫生局协调一下,由市卫生局出面,给全市中医药经营者,做一个全面的身份采集工作喽?” “对!”秦向阳拍着大腿说,“这件事程序上应该由我们市局跟你们卫生局对接。那么干,太费事!” 邓利群重重地点头,说:“什么时候?”“越快越好!” 这天午后,市卫生局组织的相关采集工作顺利展开。为提高效率,他们每采集到一百组指纹,就发到秦向阳手里。这样直到天黑,整个采集工作才进行了不到四分之一,栖凤分局就找到了指纹来源。 指纹来自卧虎区回春药房的老板罗回春和其助手孔秀云。罗回春五十来岁,身材干瘦,下颌留着一缕半白的胡须。他有个外号,叫罗九指。据说,从前他跟人比切脉,输了,一怒之下切了自己左手一根小指。从那之后,他加倍钻研医术,在卧虎区还算小有名气。 孔秀云三十多岁,是个本地姑娘,跟着罗回春干了四年了。罗回春有一儿一女,女儿已婚,儿子搞IT,对中医都没兴趣,他就把孔秀云当成了半个徒弟。 秦向阳把罗孔二人带回了局里。罗回春还算镇定,立刻承认,药材是他店里的。“拿药的是章经理,他每年都从我这儿拿不少。”问讯室里有点暗,罗回春使劲眨了眨眼。“章烈?” “对。”“你们这个业务,多久了?” “差不多五年了吧!”罗回春敬上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五年?他为什么一直跟你合作?”“这还真不好说!可能是我老罗名声在外吧!”罗回春毫不谦虚地说完,见对方一脸严肃,随后又改口道,“我就记得,五年前春天的一个晚上,章烈突然找上门来。对了,巧得很,他左手少了个小指,跟我一样也是九指!就这一点,把我俩关系拉近了很多!” 秦向阳听得出,罗回春的话还算实在,没再继续为难他,又问:“药方是谁的?” “章烈的。” “他的?”秦向阳不经意地透过烟雾观察对方表情,同时道,“这药什么作用?” “是补药。”罗回春垂下头,轻弹烟灰。“补药?怎么讲?” “跟保健品一个道理,就是滋补身体。无病之人,食之无害,重病久病之人,食之有益,但不治病,如此而已。” “你确定?”秦向阳紧盯对方眼睛。“在我看来,就是那样。”罗回春干笑道,“医道千变万化,我水平实在有限。保不齐,在别人手里,它另有妙用!” 秦向阳心头一紧。罗回春的话,实有推脱责任之嫌。可是章烈在逃,现在无从对质。 他又问:“章烈每次拿这么多药,你难道不好奇?”“起初也好奇,但不好意思多问。后来熟了,问过,人家不说。”秦向阳点点头,说:“每次的药都一样?” “是,也不是!”“什么意思?”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些变化,改变那么几味药。不过,总体上没大的变化。” “每隔一段时间,是多久?”“半年左右吧!” “在你的认知里,有没有见过这个方子?或者说,这些方子?”“虽略有变化,但你可以当它们是一个方子!”罗回春摇着头,说,“从药的味数上看,这是个大方子,但我从未见过。以我的认知,它不成其为药方。”“怎么讲?” “就是补药嘛!我根本看不出来它所对应的病症。”补药?秦向阳心中暗道,难道绕来绕去,真是所谓安慰剂不成?接下来对孔秀云的问讯更简单。在药房里,取药、分药的工作,多半由她完成。她认识章烈,但从未跟对方聊过闲话。她说章烈都是电话通知,等药物分包好之后,直接上门取药。每次上门,都是章烈单独前来,她说那个男人话极少,看起来很冷漠。 问讯结束后,韩枫说:“我觉得姓罗的没说实话。”“为什么?”秦向阳问。“感觉!”韩枫说,“五年来,章烈为什么一直从罗回春店里拿药呢?很奇怪不是吗?” “你想说,章烈完全可以从不同的药店拿货?”“是的!” “这说明不了什么!”秦向阳道,“从不同药店拿货,就要重新构建关系。也许,章烈只是为了省事!这件事,关键在药上。这一块我们完全不懂,得找个好中医帮忙分析。” “好中医?”韩枫一愣神,说,“卢平安的父亲,卢占山不就名声在外吗?” 听到卢占山的名字,秦向阳眼前一亮。“可是,为什么在这个案子上耗费精力?现在全局的优先级,不是404案吗?”韩枫问。秦向阳没有回答。 这天下午,经过烦琐的申请,卢占山终于在看守所见到了卢平安。卢平安瘦了,但精神状态不错。 会见室里有摄像头。卢占山似乎很谨慎,他说:“你很快就能出来了!”“嗯!”卢平安笑了,没问为什么。 “樊琳的家属来过了,今天刚走。”卢占山想了想,又问,“在这儿有没有吃亏?” “吃亏?”卢平安拿眼角看向自己的手腕。卢占山眼尖,看到卢平安双手手腕上,各有一圈紫黑色的红肿。“他们刑讯逼供?”卢占山压低了音量。卢平安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差不多,至少算疲劳审讯。”卢占山握紧拳头,眼神里满是心疼。这时卢平安说:“对了!我带的药被没收了,好在每天他们给我按时吃。估 计没剩几颗了,赶紧送点来。配好的药,都在我的行李箱里。”离开看守所,卢占山径直前往卢平安家。大魏豪庭五号楼1102室,门上贴着封条。上了楼,卢占山面对封条呆视片刻,抬手狠狠将封条扯下,随手装进口袋。扯下封条,他才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卢平安家的钥匙。这不奇怪,卢平安没小孩,他很少过来。平时家庭聚会,两个儿子都是去他家。 他想找物业,很快意识到不妥。物业知道这个房子被封了,肯定不同意开门。这可怎么办? 他寻思了一会儿,一抬头看到了墙上的开锁广告:手到开锁。手到开锁公司的人很快来了。来人二十多岁,短发,眼神明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他照例拍下卢占山的身份证,随后麻利地打开了门锁。“我叫毕盛,有事您说话!”小伙点上烟,递上名片。卢占山收下名片,随口问:“工作挺认真的,小伙子!还拍证照!”“那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拍证照是公安局要求,用来防小偷的, 他没把话说全。“万一我是小偷?”卢占山爽朗一笑,说,“这是我孩子家!我是他爸!”毕盛笑着点点头,收了钱就走。他走到电梯前,突然停了脚步,转身仔细端详起卢占山来。卢占山跟卢平安一样,脸庞端正,轮廓硬朗,鼻翼挺直,平时保养得又好,虽然上了年纪,看起来却颇有气派。“怎么了?”卢占山见对方紧盯着他看,以为自己哪里不对。毕盛皱起眉头,说:“这是你孩子家?” “是啊!”“不大对!”毕盛挠着头,想了想说,“大概半个多月前,我好像来这家开过锁!” 卢占山神色一怔,并未打断对方。 毕盛一边说,一边翻找手机存照:“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我女朋友就住这小区,半个多月前的一天下午,她忘了拿钥匙,叫我来帮她开过门。我记得,当时这个小区还有一单生意……” “没错!就是五号楼1102室。”他找到了记录,翻出半个多月前的身份证存照。 存照上的人叫侯三,尖嘴猴腮,气质相当猥琐。毕盛指着那张身份证存照,疑惑地问卢占山:“这人是你儿子吗?”“侯三?不认识!我姓卢!”卢占山看到身份证信息,大惑不解。“操!”毕盛甩掉烟头,豁然道,“我感觉就不对!要不是你的长相,跟那 个人的长相,你俩……主要是那人长相太猥琐,看一眼就很难忘……”“你是说,这个叫侯三的,半个多月前,叫你开过这个门锁?”“是啊!” “可我根本不认识他!”“当时他买了个床垫,说是这家户主!”毕盛急道,“妈的!你儿子家招贼了吧?” 卢占山茫然地摇了摇头。卢平安家丢没丢东西,他还真不清楚。 毕盛见卢占山摇头,颇感困惑:“要是没招贼,那就奇怪了!侯三的床垫,分明就是打掩护,他进了屋,我是亲眼见的!” 卢占山想不明白。“有必要就报警,我可以给你做证!”毕盛说,“听我女朋友讲,前几天,这个小区发生过命案!你可别大意!”卢占山连声称谢,把毕盛打发走了。他怕再聊下去,万一对方发现这里就是命案现场,而受到惊吓。卢占山进入房间。 房里光线有点暗,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血腥味。他没进卧室,只是静静地站在客厅,闭着眼,神色哀伤地站了很久。 卢平安的行李箱放在客厅角落。他打开来,找到药,转身离开。毕盛的事是个意外。此刻,他并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走得很慢,心里不断地盘算着。很快,他做了决定,就近前往栖凤分局。这是秦向阳第一次见卢占山。 韩枫不久前才提起这位老中医,考虑到卢平安重大嫌疑人的身份,他正琢磨,要不要前去拜访。卢占山的到来令他又惊又喜。他知道卢占山主动找上门,一定有事。果然,卢占山说:“你就是秦队长?我知道你,我儿子就是被你抓走的。”秦向阳点头,很礼貌地请对方落座。卢占山站着没动,直接说:“有点小事麻烦你。”说着,他把那瓶药拿出来:“平安有病,带的药快吃完了。麻烦秦队长,把这药送到看守所吧!”“好说!”秦向阳接过药。 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正好可以向卢占山讨教关于那批中药的疑问。但他很犹豫,他抓了卢平安,生怕对方心存怨恨而不配合。 “对了,还有个事。”卢占山又道,“我再申请进看守所太麻烦。你帮我问问卢平安,半个多月前,家里有没有丢过东西?” “丢东西?”秦向阳从犹豫中回过神来。“咋说呢?”卢占山也犹豫,毕竟他撕了封条,“这药吧,从平安的行李箱 里拿的。可我没他家的钥匙,就叫了开锁公司。” “你撕了封条?”人家主动承认,秦向阳不好发作,“你该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卢占山抱歉地笑了笑,继续说:“开锁公司那人叫毕盛。他说,半个多月前,有个叫侯三的,抱着个床垫,叫他打开过1102室的门!” 侯三?半个多月前进过1102室? 这真是个天大的意外。秦向阳马上警觉起来:侯三可是有前科的,他出狱后,不是学做电商了吗?怎么偷摸溜进卢平安家中? “具体的,你可以去问毕盛,手到开锁公司。”秦向阳赶紧把名字记下,又要了卢占山的电话号码。“就这两件小事,有劳了!”卢占山很客气,他哪知道自己提供的信息,价值到底有多大。说完了正事,卢占山紧接着探问关于卢平安的情况。 秦向阳告诉他,警方已经掌握了一个案发现场的目击者,那人暂时没抓到。如果卢平安没杀人,相信很快就能回家。 卢占山沉重地点点头。秦向阳所说的这些,他早知道了。但是,他无法把曾扶生对他所做的威胁说出来,他哪儿有证据呢? 他跟秦向阳握了握手,转身离开。 “等等!”秦向阳追上卢占山,道,“我送你吧!再给我讲讲细节!”此时,他满脑子侯三,已经顾不上那批中药了。 他和卢占山出了门,正好碰见韩枫。“师父!”韩枫叫了一声,就要跟上来。秦向阳想也不想,就说:“半个多月前,侯三进过卢平安家!我去看守所了解情况,你在家吧!”“侯三进过卢平安家?”韩枫呆在原地。 送走卢占山,秦向阳驱车赶往手到开锁公司,找到了毕盛。详细了解事情经过后,带走了毕盛的工作记录及客户身份证存照的备份。 离开开锁公司,他立刻前往看守所,很快见到了卢平安。他把药交给对方后,随即说出了心中的疑问。“半个多月前?具体哪一天?”秦向阳看了看毕盛的工作记录,说:“案发两周前,3月22日。”“3月22日?那天我生日。”卢平安想起来了。 “怎样?” “那晚,我和樊琳出去吃的晚饭,我好像还点了红酒!”卢平安摇着头笑了笑,叹道,“唉!我太宅!说起来,那是近半年来,我和她正经吃的唯一一顿饭。没想到……” “那天回家后,你家有丢东西吗?”卢平安想了半天,摇头。 “确定?” “是的!”卢平安说,“我和樊琳都是仔细人,家里少了东西,不可能不 知道!” 秦向阳神色微变,站起来就走。卢平安纳闷道:“为什么问这个……”出了看守所,秦向阳全速赶往市局,向江海潮汇报这个意外情况。 侯三,租住在大魏豪庭1302室,离案发现场仅两层之隔。他潜入卢平安家,却没偷东西,这意味着什么? 他是去找东西,没找到?还是在那儿留下了东西?如果是后者,他在那儿留下了什么?这件事,会不会跟404案有看不见的关联?他带着重重疑问,刚到市局门口,抬头看到一辆警车闪着警灯,从远处急速 驶来。 警车很快开到秦向阳眼前,刹车。紧接着,陆涛从车上下来,跟他打了个招呼。“有急事?”秦向阳纳闷道。 “我们刚抓了侯三!”陆涛板着脸说,“江队查到,侯三很可能跟404案有莫大关联!” “你们抓了侯三?你们怎么可能查到侯三有问题?”秦向阳机械地叼起一支烟。 他惊讶极了。 秦向阳在观察室,隔着玻璃看江海潮审侯三。侯三情绪激动,一脸无辜。“妈的,操!凭什么抓人!” 江海潮紧盯着手边的笔记本电脑,一言不发,任凭侯三叫嚣。几分钟后,侯三安静下来。 “叫够了?”江海潮慢慢抬起头。“领导,我懂法!”侯三还是不服气,“现在我是守法公民,老老实实干电商。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他妈就、就给你们个说法!”江海潮笑了:“你打算给我们个什么说法?学杨佳?”“我……”侯三气滞。江海潮点上烟,悠哉地吸了一口,冲着侯三招手:“过来!”“什么?”“过来这边坐。”说着,江海潮拍了拍身边的空座位。“别闹了,领导!”“我说正经的!”江海潮站起来,上前拉着侯三来到审讯桌前。“搞鸡巴毛!”侯三蒙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看个视频!”江海潮把他按到座位上,然后点下了笔记本的播放键。 画面开始播放。侯三只看了一眼,嘴巴跟着张开,再也合不拢了。 画面里,家居用品店的皮卡停在一旁,侯三跟送货师傅,吃力地搬着一张床垫,正要进入大魏豪庭五号楼。 这时,江海潮坐到了侯三原来的座位上,笑着说:“未来的电商大老板?侯总,视频上的人是不是您?” 侯三浑身一抖。“注意时间,上个月,3月22日!”江海潮说,“您新买的床垫,这是要往哪儿搬?” “我……”画面仍在播放。 过了一会儿,开锁师傅毕盛出现在画面里。看到毕盛,侯三身子一软,差点滑到地上。“站起来!”江海潮突然大声说,“侯三!你还要不要给我们个说法?”侯三费了半天劲,慢慢挪回自己的座位上。江海潮坐回原座,慢悠悠地说:“现在我给你个说法!手到开锁公司,还有印象吗?” 侯三摇摇头,卢平安家门口开锁广告的名称,他是真没记住。江海潮早准备好了侯三的通话记录。他比对着记录,翻查侯三的手机,自言自语道:“不赖!还把打给开锁公司的通话删了。侯三啊侯三,你手上的活儿退步了?什么时候学会了进别人家,要麻烦开锁公司了?” 侯三脸红了,小声嘟囔道:“那证明我改造得好……”江海潮拍着桌子道:“改造得好?那你还私闯卢平安家?说!你那天到底干了什么?” “我……啥也没干!”侯三挣扎道。“还嘴硬!” “我承认进了1102室,可我啥也没偷!不信?你们去问卢平安,看他家少没少东西?” “我问你进卢平安家干吗?”侯三耷拉着脑袋,不言语。 “死猪不怕开水烫!”江海潮说,“那天,你朋友林小宝跟你一块儿吧?我想,林小宝一定不是死猪,他没你有经验!” 听到这话,侯三心想:坏了。这时江海潮打了个电话:“找到林小宝了吗?”对方回答:“找到了,正往回赶!” 江海潮挂掉电话,对侯三说:“听到了吧?你要是个聪明人,就该把握机会!” 侯三当然明白。他很清楚林小宝的承受力。林小宝没进过局子,到时一准竹筒倒豆子。相比之下,眼前他再硬扛,都将毫无意义。算了!他叹了口气,道:“我说了,算不算自首?”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还没忘讨价还价。“自首?你说呢?” “立功!这个总算吧!”江海潮沉吟道:“那要看你交代的内容!”“好吧!我们给卢平安家装了摄像头,我和林小宝。”“装哪儿了?” “主卧。” “目的?”“偷拍不雅视频,勒索邓利群。”“勒索邓利群?”江海潮觉得不可思议。观察室里,秦向阳也站了起来。 “很简单。通过多种条件的筛选,我们盯上了邓利群,发现他时常出入樊琳家。卢平安一出差,他就去。我们去那儿租了房子,找机会去1102室装摄像头,搞偷拍。一个小业务,就是这样!” “继续!”“没了!哦,那是我们第一次干!” “卢平安4月4日出差!继续!”江海潮的嘴像一把枪,射出的全是压迫感。“妈的,操!失败了!我们没拍到想要的,却目睹了杀人现场!”“好!”江海潮猛地靠向椅背,如释重负。得知除了谢饕饕,侯三和林小宝竟也是现场目击者之后,秦向阳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他顾不上惊讶,直接闯进审讯室。江海潮举着卢平安的照片,说:“凶手是不是他?”侯三走进照片,细看,随后摇了摇头。“不是他?”江海潮大惊,“看仔细!”“真不是!” “现场视频呢?”秦向阳插了话。“删了!”侯三说,“根本就没存,直接删了。”“为什么?”江海潮不死心地问。侯三翻了个白眼,说:“那么恐怖,留着干吗?压根就没想来当证人……”江海潮气得直咬牙。 “说说当时的情况!”秦向阳问。侯三说:“一个猪头,一个狐狸头正在那儿‘忙活’,闯进去个黑衣人,把那俩人给抹了脖子。”侯三说完,见两位警官都死盯着他,只好继续说:“那人戴着头套,摘下来 过,又戴上了。”“什么样子?”江海潮急问。“这咋形容嘛。”江海潮实在忍不住了,作势要打。 侯三叫了两声,赶紧补充:“瘦,黑,短发,中等身材……哎呀!对了,现场衣柜里还有个家伙!” 江海潮跟秦向阳对视一眼。秦向阳想起来一处细节:“侯三,卢平安家门口上方有个记号,你……”秦向阳出言试探,话还没说完,侯三主动认了:“那他妈是我弄的……”“哦?为什么?” “没啥。就是他妈习惯了!”侯三苦着脸说,“我们3月22日傍晚装的探头,卢平安4月4日才出差,等得太久了。他一走,我随手就在那儿画了个记号。就算是心理暗示吧,终于该动手了……” 原来如此。秦向阳这下理顺了,是侯三的随手而为,才把谢饕饕“送”进了卢平安家。很快,林小宝被带到。 江海潮又命陆涛再走一趟,去把侯三的电脑取来。果然如侯三所料,不到五分钟,林小宝就全撂了。 林小宝的证词,跟侯三的差不多。江海潮担心他俩提前串供,又叫人分别再审。 秦向阳很想问,江海潮是怎么发现侯三有问题的。 没等他开口,江海潮自己说了:“秦队,没想到吧?线索就在五号楼监控里!这还是跟你学的。当年程功的案子,你对华晨公寓的视频回溯,在警界广为流传!” “流传个屁!”秦向阳笑了笑,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真的这么巧?自己这边刚刚得到侯三的线索,江海潮这边就从监控里查出了问题?把五号楼的监控交给江海潮之前,怎么就没在监控上多下点功夫呢?不。专案组成立太快,没给他那个时间。 “可是,监控设在五号楼一单元外侧,仅就画面而言,搬床垫的侯三跟毕盛,两者并无直接关联。你怎么判断,毕盛是侯三叫去开锁的?”他忍不住问江海潮。 江海潮点上烟。他最近烟瘾大了,他发现抽烟有个好处,能让自己的微表情隐在烟雾里。 “是床垫!”江海潮微微一笑,“你忘了?你叫李天峰去查过侯三,还在他家拍了执法视频——侯三卧室的床铺半新不旧,整齐完好,旁边墙上却立着一张崭新的床垫!为什么多出来一张床垫?为什么侯三不把新床垫换到床上去?”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得问侯三!”江海潮说,“我只是注意到了它,然后又从监控回溯里找到了它,还找到了家居用品店送货的皮卡。这很简单,我查到了用品店的送货清单,地址是大魏豪庭五号楼1102室!” “从执法视频里浏览到一张新床垫,就能想到这么多?”如此心细如发,秦向阳觉得不可思议。 “运气而已!”江海潮微微一笑。 他看起来很得意。秦向阳到现在仍毫无建树,而他抓到了侯三和林小宝。这两位关键目击证人,使案子往前走了一大步,他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次。如此一来,他就能解除对谢饕饕的搜捕,那大大减轻了他的压力。 一个杀人现场能有个目击者,对警方来说已是万幸。可是现如今,谢饕饕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一下子又有了两位目击者。一个现场三个目击者,案子刚开始时,他绝不会想到会有如此戏剧化的局面。 秦向阳默默地走到走廊尽头,给卢占山打了个电话。“你提供的信息非常有价值,我们找到了两位新的目击者!你儿子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秦向阳真心感谢卢占山,虽然江海潮在他之前抓到了侯三。 “什么?又……又找到了新的目击者?”卢占山又惊又喜,激动得浑身哆嗦。 秦向阳再次给了他肯定的回答。卢占山挂断电话,瞬间老泪纵横。他缓了老半天,这才拨通了曾扶生的电话。 “呵呵!准备好了?”曾扶生的声音很愉快,“我要你亲自把古方送过来!” “准备个屁!”卢占山大声说,“你机关算尽,又有什么用?”曾扶生一听对方语气不对,恼了:“什么意思?吃错药了?”卢占山本想直接挂电话,又突然改了主意,决定把事情说出来。唯一遗憾的 是,他不能亲眼见到曾扶生希望破灭后的失落。 “实话告诉你吧!警方刚刚抓到另外两名404案目击者!那个谢饕饕没用了!” “什么?不可能!”曾扶生断然不信卢占山所言。卢占山无心再说,哼了一声挂断。曾扶生在电话那边呆了良久,颤抖着手,拨通了政法委书记孙登的电话……一小时后,市局。 丁诚来到审讯室门口。丁诚身后,跟着个人,是曾扶生。 “正好!你们都在!”丁诚说,“一个好消息,曾老板把谢饕饕带来了!”“什么!谢饕饕在你手里?”江海潮和秦向阳不约而同道。“我错了!”曾扶生微微弯腰,真诚地说,“事情是这样。我太着急,多次 向孙书记打听案情,让孙书记很无奈。出于安抚,孙书记简单向我述说了案情进展,其中包括对谢饕饕的搜捕情况。前几天一个晚上,谢饕饕跑去我的医院,找一个护士谈朋友,正好被我撞见。我扣下他,只为急于知道,杀我儿子的凶手到底是谁!我应该立刻通知你们,可那样一来,你们的审讯结果,我又得去麻烦孙书记……我可能违法了,上门请罪来了!” 曾扶生这通话说的是:有情,急于得知杀子仇人;有理,不想再难为孙书记;有义,上门请罪。 可是,丁诚却没从江海潮脸上看到惊喜。丁诚还不知道,江海潮刚刚抓到两位新证人。“平时你在哪儿工作?”秦向阳突然问曾扶生。 “集团总部。”曾扶生慎重地回答,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大半夜的,你还在医院溜达?而且那么巧就碰到了谢饕饕?”秦向阳紧盯着曾扶生。 曾扶生似乎早有准备,径直说:“您有所不知,前两天有人来医闹。怎么回事呢?有个孩子食物中毒,死在了我的疑难杂症医院。孩子的家属就住医院附近,认为我们没尽到责任,那晚带一帮人去闹。得知消息,我连夜赶到医院,付给他们一笔钱,把事情就地解决了。那帮人走后,我在医院门口恰巧碰上那个谢饕饕。这事千真万确,你们可以去调查嘛!” “谢饕饕呢?”秦向阳问。“在车里!”丁诚替曾扶生说道,“曾老板把他和谢饕饕的私人谈话,全程录像,一同带了过来。”江海潮悄悄对丁诚说:“谢饕饕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刚查到另两位目击者, 他们事先在卢平安家装了摄像头,本想偷拍邓利群的不雅视频。他们能证明,凶手不是卢平安!” “竟有此事!”丁诚喜忧参半。喜的是,他正为难该怎么处理曾扶生。忧的是,凶手不是卢平安,案子又得往后退。 江海潮笑着点头,又道:“你没来之前,孙书记又打电话来询问案情,我已经向他汇报了此事!” “哦?”丁诚略一寻思,立马把锅甩给了政法委孙书记。 “曾老板!”丁诚转身对曾扶生说,“你私扣谢饕饕,严重影响了案件进程,实有违法之嫌,可是又情有可原。好在你主动把人送回来了。这样吧,我向徐局和孙书记汇报一下。怎么处理,看领导的意见吧!” 曾扶生点头,道:“秉公处理就是。只是不知这案子,何时才能结案?”“你的心情我理解……”丁诚和曾扶生离开众人的视线。侯三的偷录设备取回来后,送到技术处检查。 江海潮和秦向阳看完了曾扶生给谢饕饕录的视频,也就是卢占山所看的内 容。视频内容和谐,曾扶生没打人,而且情理并用,做了谢饕饕的工作,给警方省了事。 谢饕饕坐在审讯室里,手里拿着卢平安的资料,神色坦然。 江海潮刚坐定,他就说:“领导,我错了!第一,我不该又犯老毛病。第二,我看到了杀人凶手,但法律意识淡薄,没主动报警做证。” “凶手是不是他?”“不是!曾老板已经问过了!” 江海潮眉头一皱,说:“你当时在衣柜里,只能看到凶手背面。”“对!可是杀人后他取下了头套,我看到了侧脸,上面有刀疤。再就是身高 体形,跟资料上的明显不同。”“脸上有刀疤?”“是的,左脸。”“他取下头套之后呢?”“他拿掉了男性死者的面具。” “你是说,凶手做了查验死者的动作?”“我不知道。” 谢饕饕、侯三、林小宝,三人的证词一致。江海潮不得不重新探寻本案背后的动机。 难道曾纬真是被误杀?如果是,那么凶手的目标又是谁?邓利群?接下来,三名证人被集中起来,配合警方做模拟画像。 侯三和谢饕饕,这两位前狱友,又在警局重聚,彼此大眼瞪小眼,甚为惊讶。他们被分开关押,配合画像时仅能简单交流。 谢饕饕很快知道,卢平安家门口那个狗日的符号,是侯三画上去的。侯三也知道了躲在衣柜中的二货,是谢饕饕。第二天,卢平安终于走出了看守所,重见天日。大哥卢永麟接到卢平安,带他去自己家洗了澡,随后一家人出去吃饭。饭间,卢占山收到了曾扶生发来的信息:恭喜。 恭喜?卢占山知道,曾扶生此刻一定气愤异常,怎会向他道喜?这两个字,不知包含了多少恨意。 对卢占山来说,侯三和林小宝不亚于天降正义,使他摆脱了曾扶生的胁迫,这当然值得庆幸。可是这顿饭仍然算不上愉快。曾扶生是儿子没了,他是儿媳没了,儿子还差点被当成凶手。 他心中感慨万千,但面儿上并未表露出来。饭间,卢永麟注意到了卢平安手腕上的红肿。“他们刑讯逼供?” “算不上。”卢平安淡淡地说,“把双手挂到了墙上,脚尖点着桌面。” “过分!”卢永麟一气之下摔了杯子,怒道,“你心脏有病,他们能不知道?万一出事,他们负得了责?” “确实过分!”卢占山也很气恼。“这不是安然无恙嘛!”卢平安笑道。 “不行!必须告他们!”卢永麟不依不饶,“我有律师朋友,也有搞自媒体的朋友,把事情爆出去!一群蠢货,破不了案,净折腾好人!” “有必要?”卢平安说。卢占山考虑片刻,慎重地说:“依我看,媒体就别找了,不要把事情闹大, 影响警方后续侦破。但是,必须把事情反映给他们领导!”卢永麟同意了。第二天,卢占山父子三人带着律师,找到丁诚,述说了相关情况。丁诚压根不知道这事儿,大惊。 有律师在,他方寸大乱。 在卢占山和卢永麟强烈要求下,他只好硬着头皮,把情况上报给了局长徐战海。 “冤假错案怎么来的?当年的多米诺骨牌案,教训还不够吗?”徐战海大怒,“案子拖拖拉拉,没进展,搞什么幺蛾子!给老子查!” 丁诚好话说尽,打发走了卢占山父子,把江海潮叫到办公室。嫌疑人图像还没出来,江海潮很焦躁,早忘了疲劳逼供那档子事。 面对丁诚的严厉质问,他硬着头皮承认:“我默许陆涛干的!”其实,他对卢平安那么做,不是不顾及后路,而是他认定卢平安就是凶手,根本没想过卢平安还能出去。“你……”这个意外突如其来,丁诚无语。“我只想提高效率,但没太过分。”江海潮红着脸解释。 “糊涂!人家带着律师来较真了,怎么办?现在什么时候?全民自媒体时代,人人猎奇!谁敢明目张胆这么干?”丁诚背着手,不安地走来走去。 “我错了,我写检讨。”江海潮说。“检讨?人家要正式处理意见,按规定来!否则就给爆出去。”“爆出去?”江海潮完全没想到。“我提醒你,我们有错在先,万一爆出去,怎么找网警和谐?”“按规定处理的话……”江海潮皱起眉头。 “也没多大事,无非是局内检讨,当面给当事人道歉,再调离404专案组——这是徐局的要求!”丁诚轻描淡写地说。 “别的都好说!调离专案组?不行!”江海潮马上急了。 “你负责404案,紧要关头,叫我怎么处理你?”丁诚长叹。“要不,找个人顶上?”江海潮眼珠一转,试探道。“顶上?陆涛?” “陆涛不行,我用着顺手!”江海潮急切道,“丁局,我请求你帮我,不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儿上,而是看在案子的分儿上!” “案子?”丁诚眉头紧锁。“我凭本事,查到了侯三和林小宝,我保证尽快拿下案子,给领导一个满意的答复!我需要这个机会!我破案,你也长脸!”“谁破案我都长脸,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别给我丢脸!”“明白!”丁诚又转悠了半天,驻足叹道,“你说怎么顶?” 江海潮飞快地盘算着,小声道:“要找这么个人——他得有一篮子功劳,深受领导器重,他顶上后,既能把事平了,还不至于惹得领导太生气。” 丁诚一边听,一边关上了房门……一小时后,秦向阳被叫到市局。来到副局长办公室,听了丁诚的话,他顿时气炸了。丁诚说:“江海潮默许陆涛给卢平安上了小手段。”“我知道那事。”秦向阳说,“也给谢斌斌上了。”还有谢斌斌?丁诚心中暗道,还好,谢斌斌没来举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现在,卢平安父子不肯罢休,带着律师上门举报。徐局知道了情况,要求我给当事人一个合理的说法!” 秦向阳没想到,案子还没破,却闹出来这么个插曲。丁诚一鼓作气道:“事是陆涛办的,江海潮授意的,叫我怎么办?把他俩调离专案组?还是找下面的人顶上?”“找下面的人顶上?卢占山父子能答应?陆涛可是副支队长,下面的人能使唤陆涛?” “事不大,难办就在这儿!”丁诚说,“处理一下江海潮,也不行!他父亲脸上的面子挂不住!”“那咋办?”秦向阳闻出味了,“这事跟我可没关系!”“只能让你顶上!”丁诚狠心道,“你是专案组副组长,能使唤陆涛。”“我?”秦向阳怔住。 “这是我的意思!”丁诚拿出几条好烟塞给秦向阳,“要不你受点委屈?我会跟徐局言明。他不会生你的气!” “要把我调离专案组?”秦向阳机械地问。“表面应付而已!”丁诚把话挑明,长出一口气。“他妈的!胡闹!”秦向阳把烟丢到沙发上,摔门而去。丁诚料到秦向阳不愿意,但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强烈。他以为经过近几年的磨炼,秦向阳的性子没那么激烈了。对丁诚来说,这些都是工作日常。他很快找到徐战海,把事情的前前后后一并言明。 徐战海听了没恼,反倒笑了:“叫秦向阳顶上这个锅?丁诚啊丁诚,我看你是糊涂了!你这逼鸭子上架,就不担心他去找老丁告状?” 丁诚当然知道,省厅厅长丁奉武,是秦向阳的老上司。“我也是没法子。严查,把当事人调离专案组,这个处理意见可是你亲口说的——总不能叫我临阵换帅,把江海潮调离吧?”“将我的军!”徐战海苦笑。 “应对而已!又不是真不让秦向阳查案了!”丁诚反问,“头疼!你说咋办……” 秦向阳很快想通了丁诚的做法。在丁诚的角度,让他背锅,比处理江海潮更合适。江海潮是丁诚的直属部下,又是个官二代,处理他,丁诚很为难。 可是,想通了不表示不恼火,他把车开出城,高速狂飙。几十分钟后,他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并不大。这也算委屈?狗屁。他点上烟,嘲笑自己。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丁诚的老婆苏曼宁。他知道一旦苏曼宁知道,一定为他找场子,那除了令丁诚为难,毫无意义。情绪稳定后,他开车返回市局,去了丁诚办公室。办公室开着门,丁诚不在,丁诚那几条香烟,还躺在沙发上。他带着烟回到车上,给丁诚发了个信息:烟我拿走了。丁诚收到信息,笑了。 发完短信,他赶往医院。“她好不容易才睡着!”秦向华说。 秦向阳点点头,没进病房,在门口呆望着母亲。病人术后有个短暂的调养期以迎接化疗。真正的痛苦,即将到来。 世上为什么有这种病呢?他跟无数人一样,想不通。第二天一早,秦向阳接到了徐战海的电话。“叫你背了个锅,是不是闹情绪?”徐战海的声音很放松。“背着盖子不闹情绪,那是王八!”秦向阳没好气地说。“你小子!委屈你了!”徐战海说,“处理意见马上出来,给卢占山父子一个交代,事就结了。”“怎么处理?全局检讨?我不做!” 徐战海沉吟片刻,说:“写一份给局领导的检讨,送我办公室。另外,名义上会把你调离404专案组,但是你给我听好了,那只是名义上!该干什么,你得自己有数!” “名义?检讨我实在不会写,麻烦领导找个人代笔吧,也是名义。”说完,秦向阳挂了电话。 中午,卢占山接到了市局的处理结果。江海潮很亢奋,秦向阳不但给他背了锅,还被调出专案组。他迫切需要一次 胜利,让404案在自己手上了结。侯三等人的证词给江海潮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三人都提到,杀完人后,凶手摘下曾纬的面具确认死者身份这一细节。由此,江海潮不得不重新正视秦向阳的“假设”——如果跟樊琳约会的是邓利群呢? 可是,邓利群因诸多意外,没能赴约。难道,凶手目标真是邓利群?曾纬是个替死鬼?江海潮的注意力回到了邓利群身上。他决定重新挖掘邓利群的社会关系,他 坚信,一定能从中找到疑点。这件事,他曾安排秦向阳调查过。当时秦向阳连调查报告都没交,说邓利群问题不大,他当时没放在心上。 下午,秦向阳叫韩枫把那批中药搬上车,去找卢占山。途中,韩枫问:“师父,怎么不查404案,反倒跟这些药耗上了?”“我对这些药更感兴趣。”他没提被调离专案组一事,哪怕只是名义上。秦向阳上门,令卢占山很意外。卢平安也在。他家没法住了,暂时住在父亲家。“秦队登门,有何指示?” 卢占山把秦向阳和韩枫让进屋,样子很是恭敬。在他看来,侯三和林小宝就是秦向阳抓的。他很清楚,侯三身上的可疑,是他提供的,这不假,可是如果秦向阳不拿他的情报当回事,那卢平安照样出不了看守所。 “登门道歉!”秦向阳笑道。“折杀老夫!”卢占山连连摆手。 “事情不是你做的,没想到连累了你,我该向你道歉!”卢平安语气温和,在局子里的冷硬气质,消失不见。 “你们这么快就收到处理意见了?”秦向阳问。 卢平安点头,道:“本来只想出口气,没想到你们领导这么重视,更没想到,连累你背了锅!” “领导有领导的难处,我无所谓。”秦向阳淡淡地说。“我认识那两位,是你们支队的头头吧?刑警把我整到桌子上时,他俩就站 在门外。”卢平安指的是江海潮和陆涛。秦向阳点头。 “唉!”卢占山叹道,“人活着,什么行业都有难处!处理意见出来,这就是堵我们的嘴!此事到此为止。只是连累到你,卢某心甚不安!” “不必!”秦向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分外高兴。本来,他第一次见卢占山时,就想向对方请教关于那批中药的疑问,却担心自己抓了人家孩子,换不来坦诚相待。这下好了,因为一个不经意的黑锅,赚到了卢占山的歉意。 “心宽之人!”卢占山笑道,“秦队此来,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老爷子是明白人。我来请教药理!”秦向阳叫韩枫下楼,把那批中药带上来。 韩枫听了半天,双方所言,又是道歉,又是黑锅,他大体听明白了。他心里很气,却不知道生谁的气。 很快,一大堆药被搬了上来,一共十四包。见到这么多药,卢占山不明所以。秦向阳简单解释:“这些药是同一个药方,十四天的药量。”“什么药方?” “不知道。”卢占山打开袋子抓出一把药,在掌心摊开来仔细瞧,又闻了闻,然后放回。这时,卢平安取来一块透明塑料布。卢占山取了一袋,把药全倒在塑料布上。随后蹲下去,一边查看药的成色和 种类,一边探问怎么回事。“事关一件案子!”秦向阳说,“详情不便多说。”“给谁用?” “癌症患者。”“癌症患者?”卢占山深吸了一口气,问,“什么癌症?”“不分种类,所有!”“所有?”卢占山皱起眉头,又问,“你想了解什么?”秦向阳挠了挠头,说:“药的成色、方子、作用,等等。”“一共二十七味药,包括二十五味中草药,两剂激素类药物。” 众人谈话间,卢平安已分拣完了塑料布上的药物,他又拿来一个巴掌大的电子秤,给分离出来的每一味药称重。这是个细活儿。药物混杂在一起,分离后称重,难免存在误差。即便如此,也要确定每一味要的重量、比例,再罗列出来,以判断是何药方。 卢占山点点头,将所有药物仔细闻了一遍,随后道:“每一味药都是精品,不是普通的加工货色!” “精品?”卢平安插言道:“这涉及药物的来源和加工。现如今,大部分草药都是规模 化种植,会使用大量农药、肥料,增加产量,药物的品质和药性,就不可避免遭到破坏。其加工过程又涉及诸多门道,比如,有的药不可冷藏,有的不可接触生石灰,有的不可过度晾晒……凡此种种,不一而足。但是采购商通常大量采购,为了储存及长途运输方便,会要求药农对许多药物初加工,做防腐处理,这就又进一步破坏了药性。可以说,市面上的草药,其效力远不及几十年前的同类药物,更不可与深山大泽的同类药物比拟。” 秦向阳简单记下关键词,问:“那这些药物的来源呢?”“不好说!”卢平安道,“精品药物的来源通常是进口和定向采购。”“进口?”“对!”卢平安说,“现在,我们的中药普遍不合格,而日本的中药产业链 完胜我国。比如麝香,使用得当,会对脑瘤有奇效!但普通消费者难断真假,从市场上买到的,除了假货,就是人工合成品。真品麝香贵过黄金,普通人就算学会分辨,也难以获取!至于定向采购,就是我找到药农,让其按我的要求,规范种植某种药物,我高价收购,从而最大限度地保证药性。” “你这些药从哪儿来的?”卢占山问。秦向阳犹豫了一下,觉得无妨,便道:“罗回春的药房。”“卧虎区的罗九指?” “你认识?”“我知道他。他那里应该有些好药。此人是个奇葩,切脉断症堪称一绝,但 是开方治病不过尔尔。”“哦?怪不得罗回春说,这些药只是补药,甚至连个方子都算不上。”秦向阳道。 “补药倒是没错。”卢占山沉吟良久,摇了摇头。“你有不同意见?”秦向阳深恨自己是个门外汉,心里急得不行。卢占山起身泡茶。秦向阳明白,对方要等卢平安称重完,看过详单,才能下结论。 大半个小时之后,卢平安终于忙完了。他把每一味药的名称、重量写到纸上,交给卢占山。 卢占山一边喝茶,一边细细参详。秦向阳只好耐心等候。又过了半晌,卢占山终于开口说道:“总体上,这二十七味药,一定是个大 方!通常来说,庸医爱开大方,既能故弄玄虚,让患者以为他有门道,又获利不菲,实则是乱枪打鸟!” “这个不是乱枪打鸟?”秦向阳很疑惑。 卢占山摇头,道:“依卢某浅见,这二十七味药,君臣佐使,初看无迹可寻,只是一堆补药叠加在一起,实则大有讲究。怎么说?你看,每味药的分量都很讲究,最重的上百克,最轻的仅数克有余,这个药量比例,你不觉得奇怪吗?说它是庸医随意叠加,无心为之,断然没有道理!依我看,它至少不是现成的经方,而是医道高手自组的药方。不过,那两剂激素类药物,跟中草药混杂,显得不伦不类,似乎跟整个方子有所背离,我从未见过这种组合,也许其另有妙用!” 说完,卢占山拿起笔,在激素类药物上做了标注。“妙用?” “也许。我对激素类药物知之甚少,更没有临床实践拿来参详,不敢断言!” 卢占山这个说法,可就长了罗回春的脸。听到这儿,秦向阳心想:怪不得罗回春交代,药方是章烈自己带去的。看来 卢占山所言非虚,罗回春切脉断症一绝,治病开方尔尔。“药是罗回春的,方子呢?也是他的?”卢占山问。秦向阳摇头。“这就对了,他开不出这个方。”卢占山说。 “这些药,全是癌症患者吃的,作用呢?”秦向阳再次转入正题。“这就是补药啊!”卢占山意味深长地说。 “疗效呢?” “没有疗效!”卢占山再次参详良久,才说,“但是,它能提高病人的免疫力!” “提高免疫力?”“对!而且是极大的提高!” 秦向阳点上烟,闷头抽起来,心想:这不对啊!提高免疫力,对病人来说是好事!这跟章猛的赌局原则是相违背的!章猛公然这么做,那些嗜血赌徒怎会同意呢? 这时,卢占山又问:“这些药物是配合其他治疗使用的吗?”“不!没有其他治疗!”秦向阳索性说了实话。 “没有其他治疗?”卢占山的眼神顺着烟雾飘到远处,半晌后才收回来。他苦苦思忖,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展眉……完全沉浸其中。 秦向阳在一旁着急万分,却不敢出声,生怕打扰对方。卢占山眼神慢慢放出了光,忽道:“如果没有其他治疗,你可知道,对癌症 患者来说,极大地提高免疫力意味着什么?”秦向阳苦笑。 卢占山没抖包袱,径直说:“如果我判断没错,它应该意味着发烧!”“发烧?” “是的!发烧!” 说了半天,卢占山给出个“发烧”的结论,秦向阳大惑不解。 卢占山解释道:“中晚期癌症患者,尤其是遭受了放化疗的病人,免疫系统遭受极大破坏,再加上癌细胞本身对免疫系统的侵蚀,造成患者体质极其虚弱,免疫力大大降低。这时候的病人,很难主动发烧。如果病人放弃治疗,服用这些药物,那么,人的免疫系统将得到不同程度的恢复。”说完,卢占山亲自给秦向阳倒茶。 “那又怎样?”秦向阳联想到母亲正遭受的折磨,对此颇感兴趣。“在中医角度说,如果癌症患者借助于某些中药,使免疫系统得到一定程度 的恢复,那么,这将引起免疫系统对癌细胞的一次反弹。”“反弹?” “对!或者叫,反攻!”“反攻?发烧?” “是的!”卢占山肃容道,“由免疫系统主动引发的发烧,就是对癌细胞的反攻!” “竟有这回事!”秦向阳忍不住抓了一把药物,闻了闻又放回去,急道,“如果此药给一千名患者服用,那么所有人都会发烧吗?” 卢占山摇着头说:“那谁也不能保证!具体效果,跟病人的先天体质有关!” 秦向阳做好记录,道:“我听说,有个说法叫肿瘤热,说的就是癌症患者的发烧状态。” “肿瘤热?”卢占山笑道,“它和免疫系统主动烧起来,完全两回事!”秦向阳连连摇头。这时他注意到韩枫,正倾身托腮,全神贯注地听卢占山讲解,手里的烟都忘了点燃,像极了课堂上的学生。卢占山找到打火机,给两位警官点上烟,又道:“通常来说,人们习惯把放射性导致的机体炎症发烧、免疫力下降造成的病原体感染发烧,以及一些特殊药物导致的患者发烧状态,称为肿瘤热。当然,普通意义上,人体免疫系统主动烧起来,也可以说成是肿瘤热。这只是个说法。关键在于,免疫系统主动引发,跟外来因素导致的发烧,有本质上的不同!” 秦向阳长舒一口气,这次他大体懂了。卢占山越说越精神:“秦警官,你有孩子吗?”“我还没结婚。”秦向阳笑道。“那我提前给你个建议!”卢占山说,“小孩子不要穿太多,不要捂得太严实。怎么讲?小孩子怕热不怕冷,若有感冒发烧,少用抗生素。中医来说,孩子都是纯阳之体,儿童的免疫系统比之成年人,就好比野菜比之大棚蔬菜,尚未遭受抗生素以及其他药物的污染,这跟孩子身体未发育好,完全是两回事!” “这个我都晓得!”韩枫插言了,“战斗民族的学前班儿童,冬季都有冰雪洗身的传统。家长和学前班老师,把孩子脱光放到雪地里玩耍,在我们看来,简直是虐待!日本人好像也有这个传统!” 卢占山点点头,说:“那样做,除了地理因素引发的习惯,其实正好顺应了孩子的免疫系统。大部分孩子的发烧,都是家长给捂出来的!对西医来说,发烧是治不好的,全世界都一样!” “那结果呢?癌症患者免疫系统主动烧起来?”秦向阳瞪了韩枫一眼,再次绕回正题。 “很简单,所有免疫系统主动引发的发烧,都是身体对病症的抗争!是身体在尝试自我修复,同时,它又能提高免疫力。就如同癌症患者总有一段时间厌食一样,道理相同,那也是身体的抗争,企图饿死癌细胞!唉!”卢占山突然叹了口气,又道,“但是,对癌症患者来说,这种抗争和修复多半徒劳无功。或许吧,有奇迹发生,但终归是奇迹!” “明白了!”秦向阳狠狠地掐灭烟头,道,“你是说,给癌症患者服用这个方子,其实是一种治疗!” “对!这其实是一剂猛药!”卢占山站起来,猛地把窗帘开到最大,“关键是温度!” “温度?”“没错!中西医早有共识,癌细胞对温度的敏感性,比正常细胞更高。理论 上,高温可杀死癌细胞。只不过,这个高温具体是多少,谁也不敢下结论。更何况,癌细胞在承受高温的同时,人体本身也在承受,那就加大了患者的痛苦和死亡风险!” 原来如此!秦向阳彻底明白了,思维就此发散。 卢占山聊起医道,兴味正浓,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近两个世纪确切记载的案例中,国内外都有不少癌症患者的自愈病例。其中,最令医药研究者感兴趣的是癌症患者发烧后的自愈病例。那些患者,通常在持续高烧,或间断高烧几周后,癌细胞突然消失不见。 “有个成熟的实验:取癌症患者的胸腹水,加适量抗凝药物,再对癌细胞分离处理后,将癌细胞和正常细胞分置于40℃、41.5℃、42.5℃、44℃的高温环境做水浴处理,结果显示,在40℃~42.5℃范围内,正常细胞形态、质量,无明显变化,但癌细胞却随着温度的升高,其形态质量呈线性缩小蜕变及溶解性破坏!结论显而易见,癌细胞对热杀伤的敏感性,明显高于正常体细胞!”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比如同样是42℃,正常体细胞感受到的,就是42℃,而癌细胞感受到的,却远高于42℃?”韩枫忍不住再次插言。 “是的!两者对温度的感知,有明显区别。癌细胞尤为敏感。我们正常的39℃高烧,对癌细胞来说,可能就在40℃以上。”卢占山说。 “既然这样,癌细胞岂不是很容易被杀死?”韩枫说。 卢占山摇头,道:“目前来说,肿瘤热疗只是辅助手段。如果病人的承受力无限高,那杀死癌细胞自然不是问题。可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这个过程,秦向阳一直在旁抱臂倾听,时而蹙眉,时而平静。“谢谢你,老卢!你帮了我大忙!”秦向阳回过神来,说,“你从医多年, 见多识广。有没有听过或见过,这样的人和事?”“你是说用这剂猛药医治癌症?”卢占山神色一敛,果断地说,“没有!”秦向阳再次谢过对方,拿手机拍下卢平安所列的详单,叫韩枫收拾东西。这时卢占山突然问:“听你的意思,此事涉及刑案?” 秦向阳点头。“可是在卢某看来,这个药方虽说过于极端,却也并非全无好处,尤其对那 些缺钱少药放弃治疗的家庭来说!”卢占山动了好奇之心,但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只是那么简单就好了!”秦向阳笑了笑,没过多透露。卢占山颔首,道:“今日卢某所论,实属一家之言。还请秦队长广为查证,不可偏信!” 秦向阳和韩枫离开之后,卢占山显得极为不安,背负着双手不停地走来走去。 “是他?”卢平安好像读懂了父亲的心思。“不确定!”卢占山说,“没有证据,不敢断言。但他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能这么做的人!”“我觉得就是他!刚才秦警官问起来,为什么不就此举报?”卢平安说。 卢占山面露悲戚之色,长叹道:“不管怎么说,我和他一起长大,既是同门,又似兄弟,就算有再多的过节,也是出自我们单方面的疑心,又岂能无凭无据,便无端举报,陷其于不义?” “可是,事情似乎关乎刑案!”卢平安说。卢占山沉吟良久,说:“如果真是那样,袖手旁观就是我们不义了!” 回到办公室已是中午,秦向阳闭门沉思,韩枫却提着酒菜闯了进去。正值周末。见到酒菜,秦向阳无奈,却不好推辞,只好边吃边聊。“没想到,这章猛的聚赌案,竟这么有意思!”韩枫大致了解了案情,兴味盎然。 秦向阳正要开口,李文璧带着水果,推门而入。“来也不打招呼!”秦向阳语气略带责备。“你弟说得没错,你还真把这儿当家了。就要化疗了,也不去看看伯母!” 李文璧有备而来。“真的忙!今晚就去!”秦向阳叹了口气。 “还在忙章猛的案子?”李文璧探问了一句,把脸转向韩枫,“这位,就是你常说的那个跟屁虫?” 韩枫嘿嘿地笑起来。关于章猛的案子,案情的后续发展出乎预料,秦向阳知道李文璧有底线,但 还是不想对她透露。却不料他一时没嘱咐,韩枫就说了出来。 “案子涉及的药方很有趣,它能让放弃治疗的癌症患者发高烧!”韩枫一句话准确阐明了最新调查结果。 唉!秦向阳无奈极了。“发烧?”李文璧的眼一下子睁得老大,“为什么要发烧?跟肿瘤热疗法有关系吗?” 听到李文璧说出“肿瘤热疗法”这个词,秦向阳很是诧异。韩枫的反应就更强烈:“小姐姐,你怎么知道?”“不会说中了吧?”李文璧坐到茶几旁,拿起筷子。“有点像!”韩枫说。 “我乱说的!”李文璧笑嘻嘻道,“我做新闻的,刷的网页多了去了,什么时髦玩意儿也一知半见!” “后续调查,的确出乎预料!”秦向阳见无法隐瞒,只好承认。 “你意思是,那些药其实不是安慰剂,而是用来治病?”李文璧认真起来。“它能极大地提高那些患者的免疫力,让人憋足了能量,主动发烧!”韩枫 回应道,“我们请教了著名中医卢占山,他说的。”“呀!看来沈傲又对了!他一直坚持,那不是安慰剂!”“沈傲?他怎么说?”秦向阳对那个年轻人印象深刻。“他说,真相往往藏在被忽略的细节之下。还说,他奶奶被害死,他的脚被 故意弄伤,不把隐情搞清楚,他就不姓沈!”秦向阳蹙眉暗道:沈傲居然这么执着?沈傲的奶奶参加赌局,那是沈傲父母 做主的,看来,这个年轻人跟父母的关系并不怎样。“韩枫说得没错!”秦向阳中断思绪,接过话题,“虽然卢占山自称那是一 家之言,但药物的功效就是修复患者的免疫系统,提供能量,这一点我相信他的判断。”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已有了主张。针对卢占山的说法,他打算另外多找几名中医求证。在那之前,他只能先抓住卢占山的结论,考虑此事背后的玄机。 “他医术高明!”李文璧道,“据说三年前,他医好了自己的肝癌,还另外治好了七个癌症患者!” “又是社会闲散消息?”“你可以当面向他求证嘛!”李文璧道。 “能不能医好癌症,不影响他名声在外!”秦向阳说,“据罗回春交代,五年来,药方所含中药,大同小异。‘小异’是什么?我想,无非是几味辅药而已。但药方的大方向,应该不会变。如果真是如此,有上千人服用了药物,那逻辑上能推出什么结论?” “上千人?老天!忘川公司发展了那么多客户?”李文璧大惊失色。“这背后一定有人!”韩枫激动地说,“如此一来,赌命赚钱,就成了最表 面的勾当。其根本目的是什么?试图治疗,让那一大批危重患者发烧?”“是的!这是顺理成章的推论!”秦向阳一边说,一边耍着一根烟,让它在指缝间绕来绕去。 “什么推论?”李文璧双手紧抱双肩,她似乎很冷。“如果卢占山所言不虚,那么推论结果,很像一场秘密的临床试验!”秦向 阳突然把烟折断,慢慢说道。“试验?”李文璧蹙眉,不断重复这几个字。卢占山失眠了。 第二天,他收拾妥当,给曾扶生发信息道:有急事找你谈,老地方见。老地方茶社。 还是上次那个房间。卢占山赶到时,曾扶生已经在座了,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卢占山故作关切道:“你昨晚没睡好?”“猫哭耗子!”曾扶生突然发作,“别太得意!上次算你儿子运气好!”卢占山一听恼了,用力拍着桌子怒道:“曾扶生,你还想怎样?” 曾扶生喟然长叹:“那么一个杀人现场,除了谢饕饕,竟然还有两个目击者!连老天爷都在帮你,我还能怎样?” 卢占山冷笑。“唉!我那可怜的儿子!”曾扶生身子晃了晃,悲从中来。“我也替曾纬惋惜!”卢占山也是做父亲的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少来!有事直说!”曾扶生冷哼道。卢占山犹豫片刻,展开正题:“我听说了一件事。” 曾扶生烧开了山泉水,正沏入茶壶,他白了卢占山一眼,动作没有停顿。 “警察带着一个药方找到我。”卢占山一边说,一边盯着曾扶生的手腕,“如果我没看错,那个药方能大幅提高癌症患者的免疫力,最终致人发烧!” 曾扶生高悬水壶。热水缓缓流出,清亮剔透。“我怀疑那是个极少见的疗法,大胆而疯狂!有人想通过药物,用免疫系统 催动的高烧,去治愈癌症!”茶壶即将沏满。末端的水流越来越细,弧形美妙,宛如银链。该说的,卢占山几句话就说完了。 他一直紧盯着曾扶生,可是对方的动作,未有丝毫迟滞。曾扶生慢慢放下水壶,抬眼笑道:“有意思!”“有意思?” “我说药方有意思!”曾扶生平静地问,“为什么专程来跟我说这件事?”“你说呢?”卢占山面露关切之色,“你我误会再多,也都是师父养大的! 我担心你……”“你担心我?”曾扶生讥笑道,“老卢啊,你越来越虚伪了!”“唉!”卢占山长叹。 “我明白了!”曾扶生说,“警察找你请教药方,你却怀疑是我在背后搞鬼?又顾及你我的情分,未向警察言明?” “正是!”“你他妈怎不怀疑自己?”曾扶生怒了。 卢占山正色道:“多年来,你一直执着于中医对癌症的广谱疗法研究。我判断出药物的作用后,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这件事非同小可,我是真的为你担心!” “少来!怀疑?嘿嘿!你大可向警方坦白你的怀疑。”卢占山面色轻松下来,说:“知道不是你,我就放心了!”“你放心?我看你很失望吧?”曾扶生讥讽道。卢占山摇摇头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知道什么,就跟警察说什 么,否则良心难安!”曾扶生不理会卢占山,突然转换了话题:“你对厥阴证有何见解?”“厥阴证?你想问什么?”卢占山不解。 曾扶生自顾自道:“厥者,逆也。病若至厥阴,则心包受邪,肝木失调。由是气机逆乱,升降失常,阴阳之气不相顺接。阳气衰于下,手足逆冷,则为寒厥;阴气衰于下,三阳烦热,则为热厥。其阴阳乖违,寒热错杂,一言难尽。” “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听到你说的药方,忽然来了兴趣!”曾扶生说,“癌症病因、病机,变 化多端,痰、瘀、热、毒、虚等状,混杂为患,其临床表现各异,但同样阴阳乖违,寒热错杂……” “你想说,癌症临床表现,与厥阴证有不谋而合之处?”曾扶生点头。 卢占山略一沉吟,道:“在中医界,有这种认识的人,多年来络绎不绝,大有人在。有什么好谈的?” “治疗手段呢?”曾扶生忽问。“你是说,用治疗厥阴证的手段对付癌症?”曾扶生又点头。 卢占山正色道:“中医从症不从相!有些肿瘤的病症,或可用某些古方治好。《金匮要略》有关厥阴病的论述中提到的乌梅丸,近年来就有治愈胰腺癌的例子。然而,癌症病机变化多端,就算相同部位的肿瘤,不同的人或有不同表现。癌症患者多如牛毛,经方治愈者几何?经方治癌,实在是痴人说梦!” “今天不说经方治癌,谈谈你提的药方!”“你对它感兴趣?”卢占山叹了口气。“你说它能极大地增强患者免疫系统,最终致人发烧?”“是的!”“你不觉得,这也是受了厥阴证的启发吗?”曾扶生反问。卢占山不明白。 曾扶生说:“不管什么肿瘤,癌细胞尽皆由阴催生——从这个角度说,所有的癌症,难道不都是阳气衰逆之症吗?” “哎呀!”卢占山一拍大腿,惊道,“没想到,那个药方的药理竟暗合对厥阴证的辩证理解!” “是的!”曾扶生兴致高昂地说,“你看过那个方子,能否详述?我对它很感兴趣!” 听到这儿,卢占山知道,曾扶生寻求癌症广谱疗法的老毛病又犯了。同样因为这,他完全放弃了对曾扶生的怀疑。 曹节参考自己的手机,拖拖拉拉,写了一份客户资料交到秦向阳手上。资料虽不完整,却尽可能涵盖了参赌者的不同身份,还包括曹节服务过的患者家属。第一类客户是被曹节收买的医生和护士。对这种人来说,病人就是财源。 病人放弃治疗出院时,他们知道患者家里早被榨干。他们最清楚病人的身体状况,尤其是病人大致的生存期限,将这个信息出卖给曹节换取利益后,他们还不放过最后的生财机会:参与赌局投注。 第二类客户是殡仪馆员工。他们本身跟忘川公司有业务来往,平时收入不低。在曹节的撺掇下,他们参赌除了求利,还可能包括精神层面的娱乐。 秦向阳尽可能地揣摩这种人的心态——某个殡仪馆员工面对一具患者尸体,他可能有两种心态,一是这名死者给老子赚钱了,一是这名死者不争气,害老子输钱了——在殡仪馆那种特殊的工作氛围里,这两种心态所带来的体验,秦向阳难以想象。 第三类客户是失足女。曹节说,这是他最先独立开发的客户领域,后来被公司的其他业务经理效仿。他说,这类人多数极度空虚无聊,手里又有闲钱,需要极大的刺激,才能填补她们残缺的精神世界。对她们来说,拿癌症患者的死亡期限做赌,无疑是一件有趣的事。 第四类客户是殡葬用品店的小老板。这类人也跟忘川公司的殡葬业务多有交集,被发展成赌局客户,在秦向阳意料之中。 第五类客户是乡下的端公,也就是俗称的神汉。旧时,这种人给人消灾祈福,颇有市场。现如今,真正有本事的端公凤毛麟角,但是这个行当却没消失,它渐渐演变成一个主持行业,靠操持乡下的白事维持生计。他们同样很有市场,不管红事还是白事,人们都舍得花钱。这种人主业就是跟亡者打交道,因此在曹节的撺掇下,有不少人参与赌局便不足为怪了。 剩下的客户身份不一而足,多数是患者家属,禁不住赌盘诱惑,想从亲人身上获取最后的利益,另外还有些日常生活中本就好赌的闲散家伙。 曹节交代得很明白,公司其他业务经理的客户组成,跟他的类似。秦向阳亲自把资料录入电脑,这份资料令他备感压抑。等案子结束,抓到主犯,他会把资料上的所有人“请”到局子里。但在想象中,那个场景不同以往,无法给他带来任何惩治罪恶的快意。 唉!整理完资料,他重重地合上电脑,去见下一个知情者。忘川公司的会计叫徐婕,三十多岁,公司的账本和电子版都在她手里。秦向阳找到了她。他本想通过账本准确核实病患人数,结果发现徒劳无功。 那明显是假账。账本上的应收账款,来源全部标识为捐款。平均下来,每个月进项只有几十笔,每笔数额也不多,几百到几千元。这些钱公司留一部分作为必要开支,其余的都做了所谓社会公益。 他又对徐婕做了必要的问讯,结果对方对公司实质业务一无所知。 就算她了解公司业务,又能怎样?秦向阳无奈地想,她只是做这样一份工作。本质上,曹节何尝不是如此?除了曹节,公司还有二十多个业务经理,能把他们都抓起来?于情于法,都不能。 说起曹节,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家中母亲体弱多病,他买了房子,把母亲接来就近照顾。他给警方提供了很多细节,有必要起诉他吗?之所以还关着他,完全是因为他冲动之下恶意撞人。但秦向阳早有打算,不准备关他太久。 该被追究的人,只能是赌局的组织者,章猛两兄弟,以及赌局背后那个更疯狂的家伙,试验的组织者。章猛会不会是那个组织者?从气质、学历、经历来看,他显然不符。章猛高中文化,混迹于社会多年,对中西医均是一无所知,缺乏合适的动机。秦向阳意识到,他正接近一个庞大的局。显然,章猛兄弟所操持的生死赌局,只是这个局的表面。他们招募癌症患者家属,许以利益,拿患者的命成就赌局,赚取大量钱财。同时,那些可怜的患者全部成为试验场中的小白鼠。 跟试验相比,赌局表面的非法获利,已经不那么重要。赌局给赌客提供刺激,给患者家属利益,更重要的是,它给试验场提供了免费的临床试验载体。 更可恶的是,那么多无奈放弃治疗的病人,喝下那些所谓的“发烧药”之后,竟无一有效——这是秦向阳的判断。实际上他还无法求证,五年来,到底有没有人因主动发烧而被治愈。 案情的丑恶超乎想象。可是,若不是因为沈傲的缘故,赌局还在继续,还不断有可怜的人,在经历了无数痛苦之后,从试验场走上黄泉路! 他们之中,有的自己知道真相,甚至有人为了家人,不惜出钱买自己活不过一个月;而更多的人,则是被家属隐瞒,直到死去也不明白生命的尽头到底经历了什么。 试验背后的组织者为什么要这样做?到底是赚钱之余的恶趣味,还是想治病救人?如果是后者,就不冷血吗?利用上千名癌症患者的命,不断试验药物,试图攻克癌症。这么做,有意义?秦向阳难以理解。 他只确定一件事,一定把那个家伙揪出来。市中医院院长韩茂森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秦向阳带着那些药物,找到了他。 韩茂森很慎重,听了秦向阳的简单介绍,并未急着表态。秦向阳从手机里找出药物详单,交给对方。韩茂森参详了许久之后,给出了跟卢占山相同的结论。 “荒唐!”他说,“这是釜底抽薪之举!癌症病人极其虚弱,用上这些药物,可以短暂地恢复免疫系统,身体获取了巨大能量,从而高烧对癌细胞反攻。然而,病人体内阴阳失调,三焦不通,这集合了病人全部生命力的最后一把火烧尽,怕是徒劳无功!” “太疯狂了!”他很激动,“这么奇怪的药量配比……我从未见过这种方子!《伤寒论》早有关于厥阴之证的论述。药理上,此方的逻辑有迹可寻,但是,任何药方都要经过大量临床实践以及修正,才称其为药方,怎可任性而为?” 秦向阳心中暗道:何止是临床实践?其实,它一直被修正!罗回春说过,此方五年来大同小异。他现在知道,所谓的“小异”,其实就是变化,也就是修正。 案情方面,他未向韩茂森透露过多。他想起来卢占山的一个疑问,便道:“关于这个方子,先前有人告诉我,它里面有两剂激素类药物,似乎跟整个方子有所背离,对方一时捉摸不透。您多费心,看它们是否另有妙用。” 激素类药物做了标记,韩茂森早就注意到了详单上的奇怪之处。他擦了擦眼镜片,重新戴好眼镜,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秦向阳把玩着打火机,耐心地站在一旁。韩茂森沉思良久,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药典,查阅了片刻,才郑重地说: “那是人工合成的激素药物,国内并不生产,是进口而来,且价格不菲。”进口药物,价格不菲,这倒是新说法,卢占山并未讲到。秦向阳用心记好, 面露急切之色,他更关心那些药物的作用。韩茂森摸着下颌,补充道:“这两剂药都是新药,我没有临床应用经验。从药理上说,将激素类西药跟中草药混杂应用,极其少见!不过,这两剂西药,并不背离整个药方的目的走向。换言之,两剂激素类药物跟其余二十五味中草药,其实还是一个整体,‘君臣佐使’四字,它们占了个‘佐’字,完全服务于药方的大方向。从药物成分来看,应该还是针对免疫系统的!” 秦向阳率性劲儿上来了,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双头抱头,眉头紧皱,那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也难怪,近几天他接触的全是药物,这是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很容易让门外汉产生无力感。 韩茂森笑了,从茶几下面拿出烟灰缸。秦向阳早注意到它了,判断那是为客人准备的,又顾及礼仪,便一直忍着。韩茂森拿出烟,两人点上。秦向阳慢慢放松下来。韩茂森道:“直白地说,假设一名癌症患者,其免疫系统最高能承受45℃高 温,但实际上不管是病情所致,还是细胞的耐受力,在达到理论温度之前,人早已死亡。” 秦向阳点头。韩茂森继续道:“这两剂激素药物,有其对应的适应证,我这里说的是其潜 在功效!” “潜在功效?”“是针对药物成分的经验判断!”韩茂森用指关节敲着那本药典封面,说, “如果我判断不错的话,它们应该作用于正常细胞对温度的耐受性。正常来说,39℃的高烧就很危险,但是,用上那两剂激素药物后,能进一步激发免疫系统,增强正常细胞对温度的耐受力,降低高温风险!” “就好比人经过锻炼,耐寒耐热的能力都会有所提高,是这意思吧?”韩茂森点头,道:“锻炼引起的变化是体质上的改变,其本质是体内阴阳的 变化!激素药物提高细胞对温度的耐受力,只是一时的!”“懂了!”秦向阳挺直身子,道,“整个药方旨在让免疫系统集聚能量,引 发自然高烧。再通过激素类药物,来增强人体对高烧的耐受力。君臣佐使,各司其职,又相互配合!” 韩茂森点头。秦向阳“啧”了一声,问:“如此说来,这个药方很靠谱?” 韩茂森说:“只能说药理搭配极为严谨,但要达到其最终目的,只怕还是有违天道!” 秦向阳明白这话的意思。不管是病人还是正常人,在安全的前提下,人体对高温有个合理的耐受范围。通过药物等外力,一时增强人体的耐受力,势必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反作用。 韩茂森突然问:“这不会是临床药方吧?”“是临床药方。”“谁人所开?”韩茂森惊讶极了。“还没查到。”秦向阳说得很简洁。 韩茂森并未多问,只是叹道:“妄图以此法攻克癌症?逆天而行!也许能创造奇迹,但终究是疯子的行为!” 交流完,韩茂森谨慎地给秦向阳推荐了另一位中医,卢占山。秦向阳这才告诉对方,已经找过卢占山了。有了这两位的结论,他对药物的调查,再无疑问。离开市中心医院,他和韩枫再次找到罗回春。罗回春见警方又找上门,连连叹气。店里只有一些基本的感冒药。秦向阳在货柜上查看了一圈,随后拿出药方详 单,问罗回春,那两剂激素类药物是怎么回事?罗回春神色坦然,似乎早有准备:“那是章烈的,我这里几乎没有西药。”罗回春跟章烈合作了五年,他的身份难道只是个药品提供商?秦向阳对此有 所怀疑,只是拿不到质疑的证据。“章烈?为什么不早说?”秦向阳反问。“您上次没问啊!”罗回春笑道。“要是有所隐瞒,有你好果子吃!”秦向阳狠狠瞪着对方。 回到分局,他从电脑里找出曹节罗列的名单,从中挑选了五名患者家属,其中包括沈傲的父亲,沈云谦。 也许,他该把五年来,被忘川公司开发的完整患者名单搞到手。那涉及上千名患者,这事更麻烦,章猛那里没有记录,全推到了逃逸的章烈身上。唯一的法子是把忘川公司五年来的全部业务经理过一遍筛子。 很快,沈云谦等人被带到了分局。 除了平时到派出所办业务,这些人都是第一次进公安局,面对刑警,既疑惑,又紧张。这就是秦向阳的初衷,这种问讯完全可以在其他地方进行,他故意选择了分局,为的就是让他们紧张。 为节省时间,对五名家属的问讯,并未分开进行。面对秦向阳的严厉质问,起初大家都以沉默应对。他们都没想到,事情被警 察挖了出来,生怕自己分到的钱,被定性成非法所得。那可是亲人拿命换来的,除了还债,每家每户都指着那点钱过日子。 秦向阳很懂。他很快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他明确说:“钱的事,我们暂时不打算追究!前提是,你们得配合警方!忘川公司的案子,性质极其恶劣,如果你们不配合,那我也没必要为你们考虑了!” 听到这话,人们一个个心里打起了鼓。 秦向阳再问:“我只想确定两件事:一、各位是否都从忘川公司拿到过中药;二、你们的亲人服用中药后,有没有特别的症状,比如发烧?” 人们还是沉默。本来,他很同情这些人,他本身也是癌症患者家属。现在,他有些生气了。他板起脸,等了几分钟,故意把记事本使劲摔到桌子上,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的警察说:“都不配合。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听到这话,众人真害怕了。其实,门外就站着一个人,韩枫。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突然小声道:“领导,我说。我男人吃了他们的中药,没吃完就开始发烧,高烧!” “哦?”秦向阳转身道,“一共多少药量?”女人说:“很多,一共十四大包。一天熬一包,分三次服用。”秦向阳记下女人的名字,叫她离开。 沈傲父亲沈云谦见女人走了,赶紧补充道:“我妈也发过高烧,两天两夜!孩子回家看到后,叫我送医院降温。唉,可是签了协议,人家不让救治!” 秦向阳知道,沈云谦所说的“孩子”是沈傲。他问:“高烧多少度?”“是慢慢升上去的,最高到40℃。”沈云谦说,“中间有用湿毛巾擦拭过我 妈的四肢,后来慢慢降了。”“降温之后,患者怎样了?” 沈云谦想了想,说:“有过短暂的清醒,还能说一些简单的话,之前一直口齿不清。再后来又不行了!” 秦向阳不明白,沈云谦描述的患者状态,药理上该怎么解释。沈云谦又道:“对了!他们还给病人卧室装了摄像头!”“我家也装了!”余下的人纷纷道。接下来就顺利了,剩下的人抢着供述,结果不出预料:所有患者都服过忘川 公司的药,都有不同程度的高烧症状。这说明,卢占山和韩茂森的分析很靠谱。也就是说,忘川公司的赌局背后,真的是个庞大的临床试验场。它真正的组织者,动机也越来越清晰:一是谋财,二是试验药物。人们先后离开。秦向阳望着那些背影,凝神沉思:通过赌局,组织了大量患者,不断试验, 不断修正,试图攻克癌症——这个疯狂的家伙,到底是谁呢?章猛再次被带进审讯室。被关了几天,他那股浑不吝的气势有所收敛。 “这次,咱们聊聊那些中药,也就是上次你所说的安慰剂。”秦向阳开门见山。 “就是安慰剂,公司所有客户都知道!”章猛神色坦然。“看来你真不在乎眼前的机会?”“机会?”章猛斜眼望着秦向阳,“领导,我认为自己干慈善,你说我组织 生死赌局。是慈善还是赌局?性质上,还不是你们说了算?”章猛话里话外,还是往赌局上扯,这显然是在逃避。 秦向阳哪儿能不懂。他点上烟,直指核心:“你们赌局背后其实是个大型试验场。” 听到“试验场”三个字,章猛愣住了。 “你们拿给病人的中药,表面说是安慰剂,实则能致人发烧。五年来,你们笼络了多少病人?上千?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场试验!试图通过这种肮脏的试验,攻克癌症?万一有成批病例被治好,是不是再通过药厂,转化成庞大的经济效益?章猛,你野心不小啊!” “我……我哪儿有那本事!那就是安慰剂!”章猛吞吞吐吐,显得极不自然。 “我知道你没那本事!你真打算替别人硬扛?”秦向阳的声音像冰块,“告诉你,这事,你扛不住!你这条命,不够!” “我……”“现在知道怕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章猛咬牙道,“你找章烈吧!”“章烈飞不了!”秦向阳道,“你先考虑自己吧!你所知道的每个字,都可 能救你的命!”章猛沉默了半天,抬头道:“能给我根烟吗?”“忍着!”说完,秦向阳又点了一根。 “操!”章猛暗骂一声,心里打定了主意,往椅背上一靠,大声说,“老子什么也不知道!” 秦向阳又耗了十分钟,对方再也不吭气了。对此,他有心理准备。他认为,章猛一定知道内情,即使不是全部。 可章猛为什么拒不交代呢?他分析,这里头除了利益因素,起码还有两条:要么章猛和组织者关系特殊,要么组织者身份特殊。 关于组织者的身份,任何推断都没有意义,但对方一定有几个明显的特征:有野心、有深厚的经济基础,对传统医学极为精通,而且跟章猛兄弟有很 深的关系。 可是在滨海市,符合这几个特征的人,就算不会太多,查起来也绝不会太容易。 审讯结束后,秦向阳抽空去了趟医院。他很郁闷。 看望过母亲后,他蹲在门诊楼门口抽起烟来。韩枫默默地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李文璧找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怎么样?试验场的组织者,有眉目吗?”李文璧问。 秦向阳摇头。“章猛什么也不说?”“他嘴硬得很!”韩枫说。 “哼!沈傲说得对,他一定会替别人死扛的!”李文璧道。“又是沈傲?他看问题似乎很准!”韩枫诧异。李文璧点头。 秦向阳心里的感觉,跟韩枫一样。但他叮嘱李文璧:“以后少打听案情,更别对外宣扬!现在是侦查阶段!”“哪有宣扬?”李文璧不服气,“也就跟沈傲讨论一下!没有我们,案子能 走到今天这一步吗?”说完,她气呼呼地上楼。“你的妞很有个性!”韩枫笑了。秦向阳没言语,他正盯着一个人发愣。不远处,一个女孩笑着朝他走来。 那女孩面貌姣好,一头秀发染成了绚丽的酒红色。“秦向阳?”女孩走到近前,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秦向阳认出来了,来人叫孔雯,是他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高中毕业十来年了,秦向阳只在两年前的同学聚会上,见过孔雯一面。这个 姑娘变化很大,中学时很不起眼,现在摩登时尚,魅力十足。 两人寒暄后,秦向阳才知道,孔雯就在这家医院CT室工作。说到CT室,秦向阳忽然想起个人来,便问孔雯:“你认识魏芸丽吗?”“她是我们科室的副主任,怎么了?”孔雯好奇地问。秦向阳找了个借口应付。他只是条件反射,突然想到了魏芸丽。他记得那个 女人的眼神很有穿透力,因为她的孩子晨晨被邓利群的车门撞伤,她还一度认为秦向阳是帮邓利群平事的。 孔雯得知秦向阳母亲重病,就住在这家医院,言语之中很是关切。她主动跟秦向阳要了电话,这才离开。 想到邓利群和魏芸丽,秦向阳又想到了404案。不知道江海潮那边对犯罪嫌疑人的画像整理得如何了。想到这儿,他轻轻叹 了口气,心里面自嘲道,你既然已被调离专案组,又何必为它费心呢?即使调离只是表面上的,那也可以把它当真,远离一些是非。 他跟江海潮有过几次接触,即使无法研读对方的内心,也能感受到江海潮对破案的迫切。那种迫切近乎偏执,令他很不舒服。 只是,真的能远离404案吗?他把烟头远远地丢到垃圾桶边。一阵风吹过,又把烟头吹到他脚下。坐在医院的台阶上,观察周围的人,解读每个人的表情、职业,对秦向阳来 说,这是难得的放松机会,也是他的兴趣所在。韩枫坐在旁边。他似乎对周围的人没兴趣,注意力全在眼前的男人身上。他 是个有心的年轻人,时时研读自己的队长,试图学到更多东西。过了一会儿,秦向阳电话响了,是卢占山打来的。对方在电话里说:“秦队长,我想反映点情况。” 给秦向阳打电话前,卢占山犹豫了很久。 起初,关于那批中药,当秦向阳问他“有没有听过或见过,这样的人和事”,他坚称不知道。实际上,他和卢平安第一个就想到了曾扶生。之后他又去老地方茶社试探,那几乎打消了他对曾扶生的怀疑。可是,谁知道曾扶生有没有演戏? 因为卢平安的举报,秦向阳背了个不大不小的黑锅,卢占山对此心有愧疚。情感上,他想尽己所能,对秦向阳提供帮助。情感深处,则是他和曾扶生由来已久的芥蒂。这些年来,曾扶生带给他的不愉快实在太多,他完全没必要顾及所谓的师兄弟情谊去维护对方。 他们约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卢占山赶到后,要了一杯水,他喝不惯咖啡。“从哪里说起呢?”卢占山斟酌片刻,从五十多年前开始把他和曾扶生的往事述说了一遍。秦向阳默默地听完,把几个关键点牢牢记在脑子里。 他表面很平静,心里却很惊讶:曾扶生,扶生集团老板,他不就符合那几个特征吗?有野心、有深厚的经济基础、对传统医学极为精通。至于他跟章猛兄弟有没有深厚的关系,这点有待调查。 卢占山讲完后,慢慢地把一杯水喝完,等待秦向阳发问。 秦向阳说:“五十多年前,你和曾扶生先后被老中医李正途收养,学习医术。后来你们分开,直到2001年春,曾扶生回到滨海做起了保健品生意,你们之间便频起纠葛。” 他一边说,一边梳理思路。事实上,卢占山只是个赋闲在家的中医,普普通通,曾扶生却是市重点企业的老板,这二位竟素有瓜葛,这是秦向阳怎么也想不到的。本来,他只是因为曾纬的死,才知道曾扶生这个人。现在看来,他不能再简单地把曾扶生当成受害者家属了。 “2012年春,医馆先被举报,而后失火,损失近百万,还烧死了一个叫陶定国的病人,你怀疑是曾扶生所为?有证据吗?” 卢占山摇头,语气却很坚定:“当时我找卫生局的朋友打听举报者,一无所获。他有十足的动机,只是吃准了我查不到!” “为什么一无所获?”“卫生局的朋友说是匿名信举报,而非电话。” “匿名信?”秦向阳略一沉思,又问,“陶定国临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赶过去时,他已经死了!卢平安比我先到,也没能和他说上话。”卢占山深深地叹了口气,“老陶是个可怜人!打仗废了一条腿,没享过什么福,还落得那个下场!我心里……” “起火原因呢?有没有查证?”“又不是刑事案,谁查啊?”卢占山一脸无奈,“倒是有电工说,极可能是线路老化所致。我不信!”秦向阳明白对方的感受,他也叹了口气,道:“2012年以前,他就多次找你 讨要古方,甚至高价求购,都被你拒绝了。你既然了解他的品行,就该有所防范才对!” “怎么防?”卢占山面露委屈,“医馆被烧后,我去其他药店坐诊,照样有小混混前去捣乱,阻碍患者求医。报警也没多大用处!” 秦向阳报以理解的眼神。“再后来,我老伴儿被绑架,因惊吓致使旧症复发,死在烂尾楼。警方立了案,还不是什么也查不到?”卢占山长叹。“那个现场很干净?” 卢占山点头。秦向阳深呼吸。他没再多问,他了解对方的无奈。在那种情况下,即使卢占山向警方坦诚他对曾扶生的怀疑,也没任何用处。这不单是没有证据的问题,还涉及人身诽谤。 “师父临终给我的那个黄布包,多年来他一直念念不忘,对我百般胁迫。我始终不承认有秘传古方。他一心沉迷治大病的秘方,又四处求购,妄想添加到他的保健品里边,去欺骗世人!唉!可悲!中医,就是被曾扶生这种人玩坏的!”卢占山握着水杯,手不停地抖动,他真是被气坏了。 说到那个黄布包,秦向阳也难免好奇:“李正途真的没复原《不言方》?”卢占山沉默了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秦向阳看出来对方的为难,便道:“不想说就算了。”卢占山站起来,走到窗前凝望远处,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别多心,我对那玩意儿不感兴趣!”秦向阳笑道。卢占山用力做了个扩胸的动作,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突然转身对秦向阳道: “师父复原了《不言方》,但只是残本,而且的确传给了我!”“嗯?” 秦向阳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刹那间,他有些理解曾扶生了。同为李正途的徒弟,卢占山拿到了残本《不言方》,而曾扶生什么也没得到。 他懂曾扶生的心理——在卢占山手里,残本《不言方》没多大用处,而曾扶生却截然不同,能把它转化成巨大的经济效益。可是曾扶生求又求不到,买也买不来,长此以往,自然就对卢占山心生怨恨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琢磨曾扶生的心理状态吧?”卢占山肃然道,“实际上,曾扶生2001年做保健品生意之初,就有‘将治大病的秘方跟保健品 融合’的想法,也就是生意的最大卖点,为此,他曾多方打听求购所谓的秘方。我手里有无古方,跟他那个想法没任何关系。更重要的是,多年来我一直三缄其口,从未向他承认过我手里有古方这回事。” 秦向阳笑了笑,说:“这就是人心。你越是不承认,他越是觉得你有。退一万步,就算你手里没那批方子,怕是也改变不了他的看法了!” 卢占山点头。“残本所记载的方子,有用吗?”秦向阳又问。 “那是一批针对厥阴证的偏方,在正经医书上从未见过。偏方中还提到了三味极稀缺的药材,记载了对其品质的鉴定及应用之法。此前我一直不以为意,直到三年前,我检查出肝癌……” “你患过肝癌?” 卢占山面色红润,身体强壮,秦向阳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人跟肝癌联系到一块。 卢占山点头,道:“俗话说医者不自医。当时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找出一个较为适当的古方,对其改良……没想到,却治好了我的病!” “这么神奇?”秦向阳不懂厥阴证,也不想多问。卢占山摇头,道:“其实是巧合,如果你想听真话。”“可是,后来你又治好了另外七名癌症病人,而且,他们都是在市人民医院 检查出的病症,不可能存在误诊。”秦向阳逼问道。“只能说,药方有一定作用。再就是古方记载的那三味药材……”听闻卢占山提到药材,秦向阳既好奇,又头疼。 “根本上,取决于患者自身的身体素质。那批人之中,最大的不过四十五岁。说起来,我算最大的!”卢占山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也跟他们的病症被发现得及时有莫大关系!当时他们的病症,西医也能治好!倘若真到了晚期……”卢占山没再说下去。 这治癌一事,卢占山这里说得风轻云淡,而坊间传闻却是玄之又玄。 秦向阳知道对方肯定有所保留,便问:“那三味稀缺药材,又是怎么 回事?” 卢占山犹豫了很久,面露难色:“若是当着中医的面,那件事我断然不讲。那几味药的可能疗效,极易被同行视作笑话!” “笑话?”秦向阳正色道,“既然提到了,何必藏着掖着?”“话好讲,之后你怎么想,可就很难说了!”卢占山搓着双手,说,“你知 道吗?我经手的癌症患者,包括我本人,在治疗过程中,也都发过高烧!”“什么?”秦向阳愣在当场,瞳孔不经意地收缩了一下。 卢占山早料到对方有此反应,补充道:“我手里的古方是针对厥阴之证的偏方,跟你查获的药方,截然不同。其中用药最多的一个方子,只有区区九味药材!” “那为何病人都有发烧症状?”秦向阳急问。“我也琢磨了很久,一直不明所以!”卢占山缓缓道来,“而且我所说的高 烧,完全在可控范围。我的患者之中,体表温度最高的一个仅有39.5℃!”听卢占山这么说,秦向阳对卢占山的残本古方,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毕竟 他母亲正在经受癌症折磨。 卢占山迎着秦向阳好奇的眼神,继续解释:“我想,事情的关键就在那三味极稀缺的药材上!为什么?很简单,医理上来说,那批古方对应的只是厥阴之证。能治好癌症?连我都不信!但是,包括我在内的八名癌症患者,治疗时却都有过为期不短的发烧症状,后来又自行退烧!我一度怀疑,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发烧。” “可是最高才39.5℃!你上次讲了,那个温度根本不可能杀死癌细胞!”“没错,这里有个矛盾!非要解释的话,恐怕只有一种可能!”“什么?” “癌细胞对古方里提到的那三味稀缺药材,极其敏感!那三味药,尤其能大大提高癌细胞对温度的敏感性!比如在实验室环境里,45℃的高温,能杀死所有癌细胞。但是那几味药材,进一步提高了癌细胞对温度的感知能力,使其对低温的感知犹如高温。如此一来,39℃的环境,便对癌细胞有了杀伤力。” “这么精确?”“只是一个比方!” 有这么奇妙的药材?能提高癌细胞对温度的感知力,从而使癌细胞在低温环境下,仍然遭到杀伤?秦向阳连连惊叹,心里却极为怀疑。 “这像不像一个笑话?”卢占山苦笑。“如果能得到足够多的临床证明,那是天大的好事!”秦向阳说了真心话。“难!”卢占山说,“一、那是师父凭记忆复原的内容,谁也无法保证它的 精确程度。二、我说过了,我治好的癌症患者都处于症状前中期,而且体质相对不错,那是种种巧合积累的结果。三、现在的医疗环境,怎么促成足够多的临床试验?我免费把方子交给医院?那得不到任何重视!收费?会被视为骗子!不交给医院,交给个人?哪有合适的人选?对方又如何保证拿它治病救人?四、中医之道,千变万化,不同的患者症状不同,不同的医生手法有异!若是药方治死了人,那个责任谁来负?找到我头上来吗?” “何不交给政府?”“政府?听起来靠谱!但我只想遵循师父遗愿,潜心研究,把其中合理的内 容确定下来,不用的方子剔除掉,再传给下一代!至于我百年之后,卢平安哥俩要不要上交,就是他们的事了!” 秦向阳“啧”了一声,深觉卢占山所言有理。他想不到,涉及方子和药材,会牵扯到那么多是非可能。 不过,他很快掉转思路,把这件事跟案情联系起来。他暗想:试验场的幕后黑手,会不会是卢占山呢?对方的古方和稀缺药材,也能致使癌症患者发烧。同时卢占山有提到,现在的医疗环境难以促成足够多的临床试验,而试验场的存在,恰恰提供了足够多的免费试验体。 可是细想之下,他又觉得不可能。卢占山的古方,最多才九味药,而且致人发烧的是那三味不知名的药物,高烧范围也能控制。他何必重起炉灶,弄出一套所谓的大药方来? “你是不是在想,我跟你查获的药物有所关联?”卢占山看透了对方的 心思。 秦向阳摇头。卢占山没来由地一笑,道:“开始我就挑明了,‘话好讲,之后你怎么想, 可就很难说了’!”“我只是好奇那三味药材!”秦向阳道。 卢占山沉吟片刻,把手一挥,好像下了决心,要撇清自己跟案子的关系。 “我只透露一点,就稀缺度来讲,那三味药当中,稀缺程度最低的是肉灵芝!” “肉灵芝?”秦向阳半张着嘴,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这个词。“就是太岁!”卢占山笑道。“太岁?”秦向阳顾不得惊讶,干脆点上烟,把半张着的嘴堵住了。“太岁非植物,非动物,非菌类,是进化史上的异类,极其稀有,药用价值 不可估量。人类对太岁的研究和了解,还非常初级。鉴定起来,其品质也有良莠之分。” “太岁能改变癌细胞对温度的敏感性?”秦向阳深觉不可思议。卢占山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正常体细胞何以突变为癌细胞,从身体守 卫军异变为邪恶的破坏者?人体环境就能导致细胞本质变异,药物为何不能改变癌细胞的敏感性?” “这……”秦向阳哑然。 “不管中药西药,所有的药物要起作用,无非是通过药物最本质的化学成分,与病变细胞的化学成分发生反应,那个过程可能会激活或毁灭某个机制,还可能提高或降低某些特性,如此而已!” “对!”秦向阳认可卢占山话里的逻辑,眨着眼问,“那另外两味药物呢?” 卢占山果断摇头,示意不必多问。秦向阳面带失望之色。 他突然想到了韩茂森所言,心中有所感悟,便道:“你的方子和药物跟我查 获的方子和药物,治病机理初看相似,实则截然相反!”“哦?” “那个大方子里有两剂激素类药物,被你特意标注出来,还记得吗?”“是的!我一时没搞懂它们的用处!”卢占山点头道。“我找过市中医院的韩茂森。”“你找他了?”卢占山双眼登时一亮,忙问,“他怎么说?”“他说,那是人工合成的新药,进口货,价格不菲,除了其本身对应的适应 证,它们还有潜在功效。简言之,它们能提高体细胞对温度的耐受力!”“提高体细胞对温度的耐受力?”卢占山念叨了一遍,即道,“那个大方给 免疫系统集聚能量,引发自然高烧。而激素类药物提高人体对高温的耐受性,让人尽可能地承受高温,以期杀死癌细胞?” “正是!而你的方子和药物则反其道行之,从人体内部提高癌细胞对温度的敏感性,从而确保更低的温度环境下,对癌细胞造成杀伤力!” “一个是提高体细胞对温度的耐受性,一个是提高癌细胞对温度的敏感性!一正一反,一内一外,有意思!”卢占山微闭双眼,细细琢磨起来。 “我明白了!”秦向阳思维跳跃着,把话题引向了实质,“你为什么不跟曾扶生说实话?正因你又治愈了那七名患者,更让曾扶生坚信,你的古方专治癌症。” “我不想给他!他的终极目的是……唉!先不说方子和药材,达不到他所期望的功效!”卢占山的思考被打断,不得不回应,“他若得到,只会欺世盗名,夸大作用,欺骗广大消费者!你可曾想过,在我拒不承认有古方的前提下,他背地里对我做过那么多试探,乃至伤害,倘若我说了实话,却不给他,他背地里又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细想之下,秦向阳明白了卢占山的苦心。他对曾扶生隐瞒实情,既是保护自己,又不希望曾扶生越滑越远,做出危害大众、更为过分之事。 他叹了口气,道:“问题是,曾扶生从不曾放弃他的想法!”“是的!他执心太重!”卢占山道,“就在前几天,他还曾拿谢饕饕再次威 胁我……”说着,他把老地方茶社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曾扶生拿谢饕饕威胁你?”秦向阳浑身一震。谢饕饕被曾扶生私自控制,这事警方都知道。曾扶生给出 的理由是,作为被害人家属,他急于查实杀害曾纬的凶手,不想再麻烦政法委书记孙登。这个理由虽有些牵强,但说得过去。关键是他搬出了孙登作为托词,让人无力质疑。 “是的!”卢占山正色道,“曾扶生当时的逻辑是,就算卢平安没杀人又能怎样?人证要是失踪,法庭仅靠物证,尽管不足以判卢平安死刑,但也绝不会轻易判他无罪;就算卢平安杀了人又能怎样?人证要是失踪,法庭仅靠物证,同样不足以判卢平安死刑,当然也绝不会轻易判他无罪——在此基础上,他拿谢饕饕威胁我,让我交出古方。要不是杀人现场还有另外两位目击者……我恐怕早已……你一定想不到,多年以来,他真正的野心是针对癌症的广谱疗法。” “什么?针对癌症的广谱疗法?曾扶生?”起初听到卢占山说起往事,他只是敏感地意识到,曾扶生身上有那几个重要特征。未料想,卢占山此时突然甩给他一个大礼包——曾扶生具备完美的动机。 秦向阳使劲晃头。此刻他的脑子好比一件化学容器,他得使劲摇晃,才能让接收的信息完全沉淀。 巨大利益诱惑之下,曾扶生痴迷癌症广谱疗法;卢占山身怀古方奇药,曾扶生觊觎已久而不得;曾纬和樊琳被杀,卢平安被栽赃;曾扶生拿谢饕饕威胁卢占山交出古方,换取卢平安——这四点,不正是一个逻辑链吗?瞬间,秦向阳脑海里刮起了逻辑风暴。 他心里跳出来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404案的凶手,会不会跟曾扶生有直接关联?曾扶生有买凶杀人的动机,杀手行凶之后,再嫁祸给卢平安。事后,曾扶生再抛出关键证人,胁迫卢占山就范,交出古方奇药。若不是警方及时抓到了侯三和林小宝,卢占山岂不是非把残本《不言方》交出去不可? 紧接着,他意识到了极不合理之处。是这个计划太黑暗,还是自己的想法太黑暗? 实现这个逻辑链最为关键的一点,是要保证有一位现场目击者,也就是谢饕饕的存在。若案子真跟曾扶生有关,那么他该如何保证案发时,恰好有人躲进了现场衣柜里? 秦向阳指尖一抖,在指缝中轮转的打火机掉到了地上。他心中惊道:难道谢饕饕是曾扶生提前布置的一枚棋子?案发当天,谢饕饕 并非误入案发现场,而是下棋者把那枚棋子放到了那里?这么一想,那个逻辑顿时更为顺畅。可是,被害人明明包括曾纬,说曾扶生 买凶杀人,逻辑完整,可他怎会杀死自己的儿子呢?这不是天大的矛盾吗?不!这个矛盾是可以解释的。 案发当日,樊琳约的是邓利群,只是因为发生了一连串意外,邓利群的车门撞倒了魏芸丽的孩子晨晨,导致其未能赴约,随后樊琳才约曾纬上门。如果曾扶生设计杀人以嫁祸卢平安,那他无论如何,也计算不到那一连串的意外。 可是,还有一处矛盾。如果谢饕饕是曾扶生预设的棋子,那么当曾扶生拿谢饕饕的证词胁迫卢占山时,一旦威胁成功,证明卢平安无罪,不就意味着曾扶生出卖了自己所雇用的杀手吗?如此一来,岂非等于曾扶生出卖了自己? 怎么会这样?秦向阳的思路被迫中断。他按下念头,问卢占山:“还有谁知道此事?”他指的是曾扶生对癌症广谱 疗法的痴迷。 卢占山摇头。“他为什么偏要告诉你呢?”秦向阳自问自答,“他一直为了古方,跟你纠 缠,甚至愿出高价。若是不把原因挑明了,似乎说不过去。”“没错!就算他不挑明,也瞒不过我!”卢占山道,“因此,上次你问我那 个问题,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他。”“你怀疑曾扶生是试验场的幕后操纵者?” 秦向阳忍不住对卢占山提及了“试验场”,并简要做了解释,同时心中盘算,以现有的条件推断,试验场的组织者,如果是曾扶生,那么试验场案跟404 案,就不可避免地联系到一起了,尽管其中牵连的逻辑,还有难以解释的节点。“居然涉及一千多名癌症患者?”卢占山深觉不可思议。他好半天才收敛了心神,说:“是的,我怀疑他!你第一次询问我时,我顾 念师兄弟情谊,并未言明。事后我找到了他,谈起那批药物,你猜怎么着?”秦向阳沉默。他不了解曾扶生,难以判断对方的反应。“他居然毫不隐瞒对它的兴趣,叫我复述药方的成分。”卢占山有些茫然, “看他当时痴迷的样子,我实在无法分辨他的真实心态了,这才找到你。”“你提供的情况很有价值!”秦向阳诚恳致谢。卢占山摆摆手,说:“你怎么看曾扶生?”秦向阳笑笑,说:“我们以证据说话。”卢占山点头,道:“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你们查实他没有问题,还请头一 个让我知道。”秦向阳答应下来。 卢占山走后,秦向阳和韩枫离开咖啡馆。来到外面,他们立刻点上了烟。韩枫望着卢占山背影说:“这个老头,到底什么意思?”秦向阳把玩着打火机,没言语。 韩枫忍不住道:“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是,我怎么就觉得,这不是提供线索,更像指向性明确的告发!毕竟,卢占山和曾扶生之间嫌隙由来已久!” 秦向阳没接话茬,忽然问:“你觉得,卢占山的话有几成是真的?”“你怀疑卢老头说谎了?”韩枫很惊讶。“不确定。不管他说了什么,我们都要分辨。” 韩枫的看法是,至少卢占山个人遭遇部分是真的,不管医馆被举报还是被烧,抑或是他又到别处坐诊,遭到小混混骚扰,以及他的妻子因绑架病发致死,都不难调查。 秦向阳点头,道:“那黄布包呢?”“黄布包?复原的《不言方》残本?”韩枫疑惑道,“对卢占山来说,那是 个秘密。否则,他面对曾扶生时,绝不至于矢口否认。我只是觉得奇怪,他为什么把一个保守了半生的秘密,轻而易举就告诉我们?” 韩枫这番议论,颇在点上。秦向阳笑了,投给他鼓励的眼神。 “天知道有没有那回事!李正途早没了,上哪儿查去!”韩枫振奋精神,道,“无非就两个可能嘛。他有,或者没有。要是后者,那他今天就说谎了。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何说谎呢?” 韩枫卡壳了。那只是个假设。秦向阳暗想,如果卢占山撒谎了,故意抛出不存在的古方, 效果上,也只能是把曾扶生求购古方的行为,衬托得更为合理。不过,这似乎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卢占山成功地把曾扶生丢给了警方。 曾扶生?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他有巨大的财力,还是人大代表。倘若试验场的组织者真是他,404案也是他设计的,那么案子将变得非常棘手。若是拿不到铁证,想动曾扶生,根本不可能。 秦向阳一边想,一边蹲了下去。曾扶生有没有动机?显然有。 多年来,他致力于癌症的广谱疗法,数次向卢占山讨要、收买古方而不得。这次,更是以身犯险,私自扣押谢饕饕这个关键证人去威胁卢占山。这个威胁事关卢平安生死,可谓志在必得。毕竟,在警方没掌握侯三和林小宝这条线之前,谢饕饕是唯一能给卢平安洗脱冤屈的人。 他的思路又跳跃到404案。想到案件被害人,他意识到一个情况:案发到现在,包括江海潮在内,没有任何人对另一名被害人,也就是樊琳,有足够的关注,这似乎很不应该…… 第二天,他再次审问曹节,试图了解忘川公司的资金流动情况。如果资金流和曾扶生产生关系,那就很说明问题了。 他本想去找忘川公司的会计徐婕,细想之后他断定,那个姑娘肯定一无所知。 公司的资金流动详情,曹节也不清楚。 他早就提供了一个情况:赌局所有投注都是通过章猛的微信群完成。另外他告诉秦向阳,公司所有的财务支出、工作人员工资、补助等,都是现金。 秦向阳从物证室拿到章猛的私人手机,查到了其微信的关联银行账号。经查证,那是章猛的私人账号,跟公司无关。 五年来,赌池的绝大部分资金都进入了那个账号。从明细上看,有个规律,每次账面资金超过一百万时,章猛就把钱取出来。从时间上看,账户上最后一次取钱,就在章猛兄弟逃离前一天。 这就是说,章猛兄弟手里,积聚着大量现金。问题是,那些现金去哪儿了?搞清楚这件事,这个案子就破了。问题是,秦向阳知道章猛绝不会开口。这 个线索,被迫搁置。接下来,他要当面会一会曾扶生。打草惊蛇。 曾扶生是不是“蛇”,他并不确定。如今的局面,他就是要“打草”,哪怕草丛里没有蛇。 他约了曾扶生。对方叫他去老地方茶社。秦向阳到得早,被服务员引进曾老板的专属房间。房间陈设古色古香。秦向阳四处看了看,目光定格在那套茶具上。茶具清洗得一尘不染,秦向阳看不出它潜在的价值,但能断定,那套茶具已 经被用了很久。看来,曾扶生倒是个念旧之人。只是,从某个角度说,念旧也代表执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曾扶生来了。“秦队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不好意思!”曾扶生面上很热情。送谢 饕饕去市局时,他跟秦向阳打过照面,在经商多年的习惯之下,早把对方的基本信息牢牢记在了心里。 秦向阳跟对方握了握手,随后相向而坐。曾扶生熟练地泡好茶,拿出烟敬上。秦向阳摆手推辞。这不是他客气,而是他不想破坏现场气氛。他一上来就陪 曾扶生抽烟,这没有合法问讯的味道,更像朋友之间的闲聊。曾扶生自顾自点上,拿起抹布擦拭茶盘,动作有条不紊,但就是不说话。秦向阳知道对方等他发问,便道:“曾老板,有人反映,多年来你醉心于癌 症广谱疗法研究?”曾扶生微微一愣,变被动为主动:“谁这么惦记我?卢占山吧?”“你们是同门?”秦向阳不想隐瞒,用反问的语气作答。曾扶生点头,道:“研究谈不上,那是中外诸多大机构的业务范围,我可没 那个条件,只能说,我对癌症广谱疗法颇感兴趣!”秦向阳抱臂前倾,态度谨慎。曾扶生靠向椅背,跟秦向阳拉开距离,叹道:“我那位师兄,对我素来误会 颇多!” “为什么?”曾扶生起身倒茶,双手递给对方,低头轻轻吹了吹自己的茶杯,笑道:“还 不是怕我惦记师父留下的古方奇药。”“古方奇药?” “我们的师父,也就是我大姨夫,叫李正途,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临终留给他一本复原出来的古籍,难道他没告诉你?” “你怎么知道的?”秦向阳不答反问。“三年前,加上他自己的肝癌,他总共治好过八例癌症!”曾扶生毫不掩饰 自己的态度,“除非他拿到了师父的古方,否则他卢占山没那个本事!他的医术到什么水平,没人比我更清楚!” “有道理!”秦向阳附和道。 “可他死不承认!呵呵!”曾扶生大发感慨,“其实不承认也没什么!可是,他把自己生意、生活上一连串的变故都赖到我身上,就是小人之心了!” “他死不承认?”此时,秦向阳心念一动,暗想:卢占山面对我和韩枫时,反倒不再保守秘密,坦然承认手里有古方。为什么如此痛快?卢占山就不担心我把秘密告诉曾扶生吗?莫非,他就是想借警察的口向曾扶生挑明真相以及他的难 处,从而委婉奉劝曾扶生?秦向阳斟酌片刻,突然拿定了主意,随后缓缓道:“卢占山亲口对我承认, 李正途给他留下的的确是复原后的《不言方》残卷!”“哦?”曾扶生手腕微震,茶水差点洒出来。“他只是担心,你打着古方名义卖保健品,夸大疗效,误导广大消费者。他 说,那些方子达不到你期望的作用!”“夸大疗效,误导消费者?”曾扶生重重地放下茶杯,大笑,“我要是那样 做,扶生集团能有今天?”秦向阳没回应,取出烟点上。 “罢了!”曾扶生长叹一声,连连摇头,“我这位师兄,骗了我半辈子!没意思!一点意思也没有!” 曾扶生说完,又拿起抹布擦拭茶几。他按着茶几的一个部位,不停地擦拭,他很用力,能看出来,他心里颇不平静。 秦向阳理解他的心情。卢占山一直对他否认古方的存在,却随随便便就告诉一个外人,还评价他道德低劣,欺骗消费者。 房间里安静下来。曾扶生擦了半天,把抹布远远丢到一边,并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曾扶生这些反应,秦向阳觉得很合理。索性,他继续刺激对方:“你对卢占山医术水平的定位,还是有道理的!实 际上,三年前他治愈的那八例癌症,包括他自己,的确用到了《不言方》记载的古方奇药!” “你怎么知道?”曾扶生两眼射出光来。“他亲口告诉我的!”“嘿嘿!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可知他所用药方的治疗原理?”秦向阳探问。曾扶生摇着头,说:“无从判断!” “让癌症患者发烧,从而破坏癌细胞!”面对曾扶生,秦向阳觉得这个话题 很有趣。 “发烧?”曾扶生面露诧异之色,肃然道,“你忘了我也是老中医?理论上,那的确是治癌的一条途径,但是存在一个天然的矛盾。” “你是说,高温在杀死癌细胞之前,患者本身早已无法承受?”曾扶生重重地点头。 秦向阳摇着道:“他反其道行之!”“反其道行之?”曾扶生默念了几遍,一时琢磨不出其中之意。 “古方里记载有几味奇药,应用得当,能有效提高癌细胞对温度的敏感性,从而使患者体温在可控范围内,有效杀伤癌细胞!”说完,秦向阳静待对方的反应。 “提高癌细胞对温度的敏感性?”曾扶生倒吸一口凉气,站起来疾走了几步,又变成慢步,随后坐回去,突然惊叹道,“妙啊!癌细胞对温度的感知,本就比正常的体细胞敏感,若是再进一步提高,那患者就不必再冒高温的风险了!” 他连连赞叹,平时的稳重尽皆丢弃,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秦向阳把一切看在眼里,对曾扶生的怀疑又加大了几分。他轻快地吐出一口烟,切入正题:“最近查到了一批中药,它的使用者都是 放弃治疗的癌症患者。它的治疗原理,也是让病人发烧。只不过跟卢占山相反,它是通过某种激素,强行提高患者体细胞对高温的耐受性!我们怀疑,有人利用病人做试验,那批药则是试验品。目的嘛,自然是试验癌症的广谱疗法。” “你怀疑我?”曾扶生拂袖而起,挑破了言语之间的窗户纸。秦向阳也跟着站起来,并未解释。 曾扶生大声说:“这事我知道,是卢占山亲自跑来说的!他那分明是试探我!我断定他不安好心!” “你有嫌疑。”秦向阳说。“何以见得?”曾扶生抱臂。 秦向阳毫不客气地说:“做那件事,必备几个特征:有野心、有深厚的经济 基础、对传统医学极为精通。一直以来,你都痴迷于癌症的广谱疗法,并觊觎卢占山的治癌古方!甚至还私自扣留谢饕饕,去威胁卢占山!” “你……”曾扶生辩解道,“谢饕饕的事,我只是临时起意,借题发挥!”“希望真是那样!”秦向阳语带讥讽。 “呵呵!至于另外几条特征,符合的人和机构多了去了!”曾扶生也不客气了,屈指用力敲着茶几,冷冷说道,“若是继续诽谤,休怪我曾某人不客气!” “嫌疑而已,别激动。”秦向阳说完,起身告辞。 经过谢饕饕、侯三、林小宝三人的努力,江海潮终于得到了凶手的画像。 画像中的男人,肤色晦暗,鼻翼很宽,鼻梁有点扁,但是眼窝较深,视觉上又把鼻梁凸显了出来,给人的第一个感觉,不太像中国人,至少,不像汉族人。他方脸,左脸颊后侧靠近耳朵的位置,有道斜着的疤,一直延伸到颈部,长度约为三厘米。他本是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但是作为通缉令面部画像来说,没必要体现这个特征。 专案组早有定论,行动当日,凶手从北门出了小区后,右拐,进而不知所终。要么他找机会换了装,要么就是在小区和最近的路面监控之间,凶手有个落脚点。由于缺乏凶手体貌特征,之前对小区附近的走访和搜索,均未见成效。现在有了画像,新一轮的搜捕将重新开始。一夜之间,通缉令就遍布滨海的大街小巷。 江海潮命人重新检查监控,很快发现了新情况。大魏豪庭门卫监控及小区内部监控显示,在案发前五天,也就是3月31日17:51,凶手曾到过小区,并进入过五号楼。他穿着件红色连帽衫,但没戴帽子,面部特征跟通缉令画像完全相符。 这个发现令江海潮极为兴奋,证明了侯三等人的画像是靠谱的。为此,江海潮把三名证人全放了,但是禁止他们离开滨海。出了公安局后,侯三第一时间搬家,远离那个是非之地。监控显示,那人在小区逗留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从小区北门进入,又从北门步行离开,转而右行。江海潮判断,那应是事前踩点,而且那个时间点是有选择的。下午六点左右,小区出入人流大,正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那个时候踩点,很难引起外人的注意。 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发现。凶手行动的终点是大魏豪庭,那起点呢?江海潮立即调取道路监控。大魏豪庭北门外东西路段叫金华路,小区坐落在路段中间。以小区北门为坐标,向东大约一千米,向西大约七百米,各有一个十字路口,设有完备的路面监控。既然凶手离开小区后右行,那么金华路东段就是凶手来的方向。但谨慎起见,江海潮调取了东西两个方向十字路口的监控。 可是,东西两个方向的监控中,都没找到凶手的步行影像。显然,对方要么就近居住,要么有交通工具,还可能乘坐公交或出租车。 半天之后,凶手就近居住的可能性,被彻底排除。江海潮安排了三个派出所的警力,以大魏豪庭北门为坐标,把金华路向东一千米,向西七百米,这个封闭区域所有的住户、商户,大小酒店、宾馆,彻底排查了两遍,没有任何发现。 监控排查组的工作同时进行。他们预设了一个时间点,3月31日17:30。进而把17:30—17:50这个时段内,所有进入上述封闭区域的出租车先统计出来。 从经验上看,这个时段的设定是合理的。凶手于17:51由大魏豪庭北门进入小区,这是个坐标时间。他下了交通工具然后走到小区北门,也要花时间。警方前推了二十分钟,作为一个时间段,应该是很富余了,除非凶手离开交通工具之后,没有直接前往目的地。 统计结果非常具体:二十分钟时段内(大约六个红绿灯的时间),由金华路东段十字路口监控进入封闭区域的出租车,总共三十二辆,由西段十字路口监控进入封闭区域的出租车,总共二十九辆。江海潮进而以这六十一辆出租车为目标,展开调查。 除了一位车主跑长途去了外地,其他所有车主均被找到,但结果很不乐观。面对凶手的画像和监控影像截图,司机们大多表示没印象,少数语气含糊,说记不清了。江海潮理解,毕竟事情已过去两周,要想得到精确记忆,实在是强人所难。好在目标出租车都装有行车记录仪,这又点燃了江海潮的希望。 警方重新组织人手,甄别行车记录仪影像。结果又是一无所获。江海潮不死心,特意叮嘱陆涛,别放过跑长途的那辆出租车。 紧接着,电动车、单车、摩托车统统进入影像排查范围,这个难度很大,因为很多人骑这类交通工具时,习惯戴口罩。这项工作进行到当天晚上,同样没有收获。 所有交通工具,只剩私家车和公交车。现在多数公交车门口,也有摄像头,但乘客密集,排查难度极大。相比之下,那个时段的私家车目标数量太多,排查就更困难,短时间内难有作为。 一天一夜的排查过后,江海潮双手抱头,双腿伸直,疲惫地靠在办公椅上。他很愤怒。怎会这样?好不容易得到了凶手面部特征,还找到了踩点画面,怎么排查起 来竟如此艰难!放弃?不可能! 他洗了把冷水脸,重新聚焦思维,很快想到一件事。不管凶手动机是什么,又如何踩点,行动时间才是最重要的。卢平安是4月4日1230左右离家前往高铁站的。随后,凶手于当日1552进入小区,潜入1102室行凶,随后嫁祸卢平安。这个过程,卢平安外出是最重要的契机。理由很简单,那次出差前,卢平安在家待了整整两个月。换言之,卢平安不出差,命案就不会发生。可是,凶手又是如何得知卢平安出差的时间点呢? 之前卢平安是本案重大嫌疑人,这个疑问本不存在。现在找到了真凶影像,这个问题就冒出来了。 细想之下,有两个可能: 一、凶手了解卢平安,知道对方不定期出差。案发前每天前往目标小区观察,以确认卢平安的出差时间。 这个可能被江海潮立即否认。监控证据极为明确,凶手只进行了一次踩点。 案发当天中午,卢平安和樊琳吵架后,提着行李箱,从小区北门乘坐出租车离开。大魏豪庭有南北两个出入口。即使凶手每天守在附近,也根本无法提前获知即时信息。退一步,假设凶手每天守在小区附近,只为等待卢平安出差的时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二、凶手有信息渠道。而掌握卢平安出差信息的,除了卢平安本人,就只有樊琳。 难道樊琳跟凶手有关联?看起来更不可能,樊琳是被害人,怎么可能私通凶手?要解释这一点,还有两个可能要么凶手掌握卢平安的手机订票信息;要么凶手对樊琳有所了解,以邓利群或者曾纬去跟樊琳约会,作为行动时间的依据。分析起来,这两种可能之中,后者更为靠谱。就是说,凶手暗中关注樊琳的约会者。那么,他更关注谁呢?邓利群,还是曾纬?应该是邓利群。因为曾纬去约会,源于邓利群遇到了意外而无法赴约。 想来想去,江海潮的关注点再次回到邓利群身上。他很快决定,再围绕邓利群为基点,排查监控。 江海潮得到凶手画像及踩点画面之后,市局副局长丁诚第一时间,把相关资料发给了秦向阳,并要求对方不能放松对404案的侦查。 尽管口头上,秦向阳没给予丁诚肯定的答复,他还是第一时间对资料进行了分析。 跟江海潮一样,他也想到了那个疑点:凶手是如何得知卢平安出差的时间点呢?罗列了几种可能之后,他的思维也在樊琳身上卡了壳。 凶手会不会通过樊琳获知相关信息?看起来,不可能!樊琳是被害人,怎么可能害自己?但是如果间接获取呢?秦向阳也想到了邓利群。 他知道,江海潮针对监控的排查,很快就会转移到邓利群身上。除了邓利群,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每个逻辑的卡壳,背后都意味着突破。 秦向阳叫韩枫把樊琳的所有资料整理好。在等待的间隙,他意识到,关于樊琳他之前一定忽略了什么。 很快,他想到了樊琳的手机。在此前的调查当中,他调阅过樊琳的通话记录,但当时他仅关注案发前,樊琳打给邓利群和曾纬的电话,并未考虑其他可能。念及此,他再次找到那份通话记录的备份,细细浏览。 案发前一天,也就是4月3日晚间,樊琳有过两次通话。秦向阳很快查证了那两个电话对应的号码归属地,一个在滨海市下辖的清河县,也就是樊琳的老家,一个在滨海当地。经技术人员核实,清河县的电话号码为樊琳姐姐樊青梅所有。秦向阳立刻联络清河城郊派出所,派出片警找到樊青梅了解情况。 樊青梅说,樊琳打那个电话,为的是清明节上坟一事,并未提及卢平安出差的情况。跟往年一样,她要是不回家祭祀,就提前电话通知。 另一个电话,是樊琳的大学同学打的。那人叫周淼,跟樊琳关系不错,毕业后三年一直有联系。秦向阳又安排相关派出所的人找到周淼。 周淼说,她预产期临近,知道樊琳在不少医院都有熟人,就委托对方从中帮忙,给她省点钱。樊琳当时一口答应了,但是也没提卢平安要出差的事宜。 秦向阳把周淼的联系方式记在备忘录上。他想找时间亲自跟周淼谈谈,挖一挖樊琳的过去。 电话没问题,他又想到了微信。可是,樊琳的手机已经移交给市局物证室,明面儿上,他已经不属于专案组了,不便再接触物证,除非直接找丁诚。 他不想找丁诚,想来想去,给苏曼宁打了个电话。苏曼宁对他背着处分一事一无所知,问他为何不自己去。他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苏曼宁嘴上说着不干,半小时后就把樊琳的微信聊 天记录,发到了他的电脑上。谢过苏曼宁,他把注意力转移到电脑上。这一次,他很快发现了异常。 樊琳的好友中,有个人叫“来日方长”,看性别是个女的。她们的对话中,提到了令秦向阳关注的信息。对话时间,是4月3日2000—2010。 樊琳问来日方长:亲爱的,明晚出来吃饭?来日方长:你老公天天宅在家,你有空出来吃饭? 樊琳说:哈哈!他明天出差!来日方长:哦?看把你高兴的,你肯定是憋坏了!樊琳:嘻嘻!约不约? 来日方长:行!樊琳:干脆叫你老公一块来吧!来日方长:为什么? 樊琳:你不是说,你老公的公司做公益,每个月都消耗大量的中药吗?卢平安向来本分,他药店的货就很靠谱,我给你老公灌灌迷魂汤,叫他给我家药店也出出货!没毛病吧! 来日方长:你俩不是闹离婚吗?还帮卢平安出货?樊琳:这不还没离吗?算我最后帮他一次!来日方长:是帮你自己吧?上次的离婚协议,人家都不签字,嫌你提的条件 太高。 樊琳:呸!我还嫌他不中用呢!来日方长:……药的事,我不清楚,总之你别抱多大希望。樊琳:怎么?这点忙不帮?算了,无所谓!来日方长:好吧!明天见! 看完这段对话,秦向阳大惊。案子刚发生时,这段内容对警方来说并无多大意义,但是现在看来,意义就不同了。 从对话内容看,这个“来日方长”的老公,经营着一家涉及公益的公司,而且每个月都消耗大量的中药,难道…… 他赶紧叫技术人员查证“来日方长”的真实身份。结果很快出来了:那人叫邢爱娜,二十九岁,跟樊琳在同一家医药器材公司 干销售。不出秦向阳所料,这个邢爱娜居然是章猛的老婆。章猛?秦向阳顺着既有的逻辑想:这就对了!章猛是试验场案的关键人物, 现在他又和404案联系上了。之所以如此,全部取决于试验场背后的组织者,章猛只是表面上独当一面的马仔!组织者的身份还神秘吗?不!一定是曾扶生! 他执着于对癌症广谱疗法的研究,以公益为幌子组织赌局,又以赌局为幌子,操纵试验场,这事已经五年有余。恰恰是三年前,卢占山先后治好了包括其本人在内的八名癌症患者,更让曾扶生见识到了古方奇药的威力,从而进一步激发了他获取古方奇药的决心。 如此一来,他苦心设计了这场杀局——曾扶生显然对樊琳和卢平安非常了解,他至少很清楚一点,卢平安一旦出差,樊琳便会迫不及待地约情人上门。照事实来说,章猛的老婆跟樊琳既是同事,又是闺密,有这层关系,曾扶生获取相关信息便不足为奇了。在此基础上,他雇用谢饕饕事先潜入卢平安家的卧室,充当杀人现场目击者,同时又派出杀手行凶(杀手是雇用的还是曾扶生直接委派的,尚无从判断),以达到嫁祸卢平安的目的!这样一来,卢平安在车站所收到的“你老婆在家偷情”的字条,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当卢平安气急败坏地返回家中,便顺理成章被栽赃成杀人凶手——只不过这个看似完美的计划却遭逢意外,邓利群因故未能赴约,曾纬成为替补,结果却命丧当场。之后,曾扶生借机“控制”现场目击者谢饕饕,去胁迫卢占山交出古方奇药。照常理来说,曾扶生此举,势在必得!岂料,卢占山“偶遇”开锁师傅毕盛,使得侯三和林小宝暴露出来,导致谢饕饕失去了价值。由此,曾扶生功亏一篑,赔了曾纬又折兵! 秦向阳自认,这是一条完美的逻辑链,但还是有几处疑点:一、早在三年前,曾扶生就见识了古方奇药的威力,为何直到三年后才实施 这势在必得的计划?他就那么沉得住气?二、杀手入室行凶,把握的时间点为何那么精准?难道他还有同伙,跟踪了 邓利群? 三、生死赌局的勾当败露,章猛、章烈立马逃走一事,就证明赌局背后还有更为黑暗的牵连,只是刚抓住章猛时,没人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曾扶生为何那么信任章猛?事实也证明,章猛的嘴的确很牢靠,关于幕后组织者,他未吐露半个字。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特殊关系?还是说,章猛有把柄握在曾扶生手中? 逻辑完美,疑点重重,而证据呢?零。 怎样才能揪出那个黑心商人?章猛拒不交代,章烈外逃不见踪影,具有指向性的资金链不存在,杀手身份 未知,人更是杳无音信——一切通往目的地的途径,似乎都被堵上了。秦向阳叼着烟,凝神望向远处,纹丝不动。那支烟已燃到了尽头,烟灰却还 保持整根烟的形状,一点也没有断裂,直到他心里慢慢涌出几个调查方向,吧嗒一声,烟灰散了。 连日来,栖凤分局的中队长李天峰,并未放弃对章烈的追捕。只是,对方在抓捕章猛的过程中,跳下高架桥,手机被淹,无法定位,此后不见踪影。 高架桥一带属于城东开发区,周边除了楼盘,还有一些待拆迁村庄。这些天,他携带章烈的照片,搜遍了开发区一带,还是毫无线索。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他在河里找到了章猛的手机。那个手机涉及章猛的赌博会员群是重要证据,但是手机被泡坏了,能不能修复成功还是未知数。 这天正逢周末,天气阴沉,高架桥下的河边到处是钓鱼人。午后,警方突然接到报警,有人在那条河边发现一具沉尸。接到消息,李天 峰立即带人前往。行车途中,他暗自思忖:死者难道是章烈?他们赶到时,尸体已被派出所的人弄上河岸。 那具尸体身上找不到任何证件,全身上下高度腐烂,难以辨别样貌,一定是经过多日浸泡。法医吴鹏蹲在旁边,连连摇头,难以判断死亡时间。 他继续检查,发现尸体四肢上分别绑着沙袋。他戴上手套,随手抓起一个沙袋掂了掂。分量不轻,每个沙袋大概五公斤。 吴鹏判断,尸体沉在河底,而且其初始位置,应该离河岸较远,否则早该被人发现了。前些日子,清明时节阴雨较多,河水涌动,导致尸体发生了一定的移位,这才被一位钓鱼爱好者的鱼钩,钩到了衣服。 尸体被带回栖凤分局,做进一步检查。得知消息,秦向阳深感意外,他匆匆穿上防护服,一头扎进解剖室,旁观验 尸过程。 晚饭后结果出来了。死者有肠胃炎,但无任何中毒迹象,体表无外伤,致死原因为溺水。也就是说,有人通过外力在江水里淹死了这个无名氏,随后又绑缚沙袋,把尸体沉到江底。 尸体身上绑缚的沙袋是普通的健身沙袋,帆布料都很陈旧,单个重量刚好五公斤。沙袋表面的品牌标志早就磨损了,又经多日浸泡,无法查证其可能的来源。跟尸体表面一样,沙袋上也提取不到任何有用的指纹。 经过尸检,苏曼宁和吴鹏一致认为,无名氏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十天前,也就是4月4日。但是尸体浸泡多日,他们无法给出更确切的时间。 4月4日,正是大魏豪庭入室凶杀案的案发日。难道两者有所关联?这个并不精确的时间点,引起众人无限遐想。 很快,令人惊喜的结果出来了。死者身上本来有很多泥沙,解剖前要大致清洗,但是不能太彻底,以免破坏 可能存在的证据。解剖完成,对尸体表面进一步清洗之后,吴鹏发现死者左脸颊后侧,靠近耳朵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颈部,有道斜着的疤,长度三厘米多一点。 秦向阳目睹了尸检过程。吴鹏发现这点之后,秦向阳立刻想到了404案的凶手画像。这个无名氏脸上的疤,不管是位置,还是长度(仅比画像长一点),都跟画 像极为吻合。 难道眼前的无名氏,就是404案凶手?他被灭口了?秦向阳几乎不敢相信。 死者面部肿胀难辨。他强忍心里的不安,要求吴鹏用设备扫描死者颅骨,做人像还原。同时指派苏曼宁出面,找来一位擅长面部还原的专家,进行协助。专家姓梁,在警察学院任教授。不出意外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能掌握死者的本来面目。 第二天天一亮,江海潮的车旋风般驶进栖凤分局,同行的还有卧虎分局的队长霍大彪。 “听说你们发现了一具可疑尸体?”见到秦向阳后,江海潮急切地问。 “是的!浸泡了十天左右,腐烂严重,难以辨别。其左脸颊发现异常特征,跟404案凶手画像极为相似!”秦向阳汇报完,心里却十分纳闷,这件事他还没上报给市局,江海潮怎么来得这么快? “太好了!面部还原什么时候出来?”江海潮语气兴奋。秦向阳据实相告。 江海潮点点头,道:“我从110指挥中心得到的消息。刚才正好路过你们分局,顺便过来看看。” “巧了,我本打算做完面部还原再上报!”秦向阳微微一笑。时近中午。江海潮看了看表,不由分说,拉着秦向阳就往外走。“吃饭去!”霍大彪在后面推着秦向阳。秦向阳机械地迈着步子,心里很无奈,却不好发作。 分局对面的有家饭庄,店面不大,菜肴还算地道。三人进去找了个包间落座。菜很快上好,霍大彪又点了几瓶饮料。 秦向阳暗自琢磨,看来江海潮是要赔罪,霍大彪呢,应该是和事佬。果然,江海潮倒上两杯饮料,双手端起一杯递给秦向阳,然后举起自己的杯 子,说:“卢平安的事,是我错!叫你替我背处分,更是错上加错!办案期间不能饮酒,我以饮料代酒,向你道歉!” 霍大彪适时插言:“领导那么安排,也是为大局着想!案子还没破,要是就把专案组组长给撤了,方方面面都不好看!我听江队说了,让你背那个处分,也就走个形式!秦队你大人大量,给个痛快话!” “我很想说无所谓,但就是不适应!”秦向阳直爽地对江海潮说,“你搞个鸡巴的疲劳审讯?至于吗?卢平安有先天性心脏病,万一弄出事来,没人背得了!” “江队也是为了案子!”霍大彪继续打圆场。“我错了!”江海潮干脆地说。霍大彪说:“话都说开了,翻篇翻篇!我看,咱干脆换酒吧?完事就在分局 等结果,尸体的面部还原今晚能出来吧?” “差不多!”秦向阳说。“那来点啤酒吧!”江海潮提议了,秦向阳也无心推辞。杯子里换上啤酒,桌上的气氛有模有样了。江海潮对秦向阳说:“秦队,案子的事,你还得多操心啊!”秦向阳笑道:“有霍队帮你,你愁什么?”霍大彪笑道:“我就是个打杂的!”“我一直关注404案。”秦向阳照实说。 “那就好!”江海潮点点头,突然道,“听说,你最近在查赌?怎么回事?” 秦向阳想照实说,接着又改了主意。他现在的目标是曾扶生,但没掌握任何证据。他担心说出来之后,万一通过 江海潮传到领导耳朵里,会带来不必要的压力。道理很简单,曾扶生是本市知名企业家,他女儿曾帆正跟政法委书记孙登的儿子处对象。这时候案情要是扩散出去,秦向阳会非常被动。 “证据不全,以后再说吧!”他打定了主意,把话题一带而过。好在江海潮并未揪住话题不放。他提议接下来不谈案子,专心放松一下。秦 向阳这才慢慢放松了身心,紧接着,他感觉浑身充满倦意。饭后,三人回到分局休息,静待结果,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半,结果终于出来 了:死者正是404案的凶手。此外,又在尸体右手臂上发现一个“卍”字符的文身。如此一来,毫无疑问——404案的凶手被灭口了!江海潮浑身发凉。不久前,他正千方百计寻找凶手行踪,眼下,凶手却成了 一具尸体,留给他一堆疑问。针对尸体的身份,警察学院的梁教授给了个意见,从尸体肤色和面相看,他 认为此人像是来自东南亚一带。除了肤色和面相,还有个重要的佐证,尸体的双拳关节,以及肘关节和膝关节处的钙质密度,都远厚于常人。换句话说,这位无名氏生前精通泰拳。 至于“卍”字符,那是个很常见的文身,似乎起不到指向性的作用,其最本质的表意,就是个佛教符号。 江海潮顺着最表层的意思考虑:难道此人除了精通泰拳,还信佛?或者来自佛教兴盛的地方?而东南亚的佛教兴盛程度,无疑以泰国为最。 不管对不对,至少这是个思路。江海潮立即动员全城警力,对全市大小酒店展开地毯式调查。调查目标是近一个月内,入住的东南亚旅客,尤其是泰国客人。 一时之间,城内警灯遍地,如临大敌。江海潮喜欢大动静。 作为官二代,他深谙一个道理:有时候,工作姿态比工作本身更重要。领导越关注的案子,抛开难易程度不说,你把动静搞得越大,领导就越能看到你的努力,越能体会你的不易。在官场,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 江海潮也没想到,在天亮前,这种赌博式的搜索,居然有了结果。栖凤区如意酒店所在的联盟路,离大魏豪庭所在的金华路,有九个公交站的 距离。联盟路派出所的人查到,有个酷似凶手的人,于3月30日中午,入住该酒店。那人入住登记用的是一本泰国护照。登记后,工作人员返还了护照。警方调阅了上个月的监控,才得以确认目标。 那人登记的泰国名字很简单,翻译成中文只有两个字:宋猜。宋猜并未办理退房手续,行李还留在酒店。因其多日不归,所交的押金早就 超过了应付费用,酒店工作人员于三天前,把其行李箱搬到了储物间。派出所的人搜查了行李箱。里面放着剃须刀、充电器以及几件衣服,但没有 手机,也找不到其他可疑物品。 酒店大堂监控显示,宋猜自3月30日中午入住,一直到4月3日下午,这几天之内,除了3月31日17:00—20:00,离开较长的时间,其余时间都比较正常。他不吃早餐,每天中午和晚上外出吃饭,每个饭点从离开到返回,大约一个半小时。 4月3日1930,宋猜像往常一样离开酒店去吃饭,自此再也没回来。 收到消息,江海潮和霍大彪扭头就走,跟秦向阳连个招呼都没打。可是就在昨天道歉的饭局上,江海潮还恳请秦向阳,让后者对404案多操点心。 秦向阳再迟钝也能感觉出来,江海潮不想带他玩。 几分钟后,霍大彪给秦向阳打了个电话,说江海潮要求把尸检结果送到市局。 回到市局,江海潮立即联系出入境管理局和泰国驻华大使馆。两个单位反馈的信息一致:宋猜的护照是假的。此外,泰国大使馆的人还给了一条信息。他们认为宋猜是泰国华裔或华裔后 代。因为宋猜的姓氏前,带有“SAE”三个字母的前缀。这三个字母,是潮州话中“姓”的发音。姓氏前加“SAE”前缀,在泰国华裔中极为常见。 对此,江海潮嗤之以鼻——连护照都是假的,姓名能是真的?可是,联盟路派出所的调查却否定了他的判断。如意酒店的工作人员证实, 宋猜的确会说中文,而且还很流利。江海潮想,这个宋猜能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对其踩点来说倒是有所帮助, 至少他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大魏豪庭,一旦有人跟他交流,语言上不至于引起旁人的注意。可是,就算他是泰国华裔,他跟死者能有什么仇怨,不远万里跑来滨海杀人嫁祸卢平安? 他现在终于确定,404案是典型的买凶杀人,而杀手办完事之后就被灭口了。 他很清楚,宋猜行凶后嫁祸卢平安,不是随性而为。因为案发前,卢平安在高铁站收到了一张字条:卢平安,你老婆在家偷情。从结果看,宋猜的栽赃嫁祸无疑极为成功,若不是幸运地查到了侯三等三名目击者,卢平安怕是在劫难逃了!再考虑死者身份,樊琳的社会关系相对简单,曾纬却不一样,他是扶生集团未来的接班人。 想到扶生集团,江海潮马上想到了曾扶生。难道买凶之人,是冲着曾扶生来的?江海潮这个判断不无道理。曾扶生生意做得很大,难免惹下仇怨。 由此,江海潮也把侦查方向调整到了曾扶生身上。只是跟秦向阳不同的是,他重点调查曾扶生的社会关系,排查跟曾扶生有仇怨的目标。而秦向阳则把曾扶生本人,定为最终目标。 关于宋猜,江海潮掌握了两个关键点: 第一个是3月31日17:00—20:00,这一定是宋猜去踩点的时间段。第二个是4月3日19:30,宋猜外出吃饭,再也没回酒店。第二点非常奇怪。从4月3日晚到4月4日下午案发,这段时间,宋猜去了哪 儿?作完案离开大魏豪庭后,这位泰拳高手又是如何被灭口的呢? 这一次,江海潮吸取了上次谢饕饕的教训,采取了严格的保密措施。一方面,不向基层警员透露宋猜的身份,其他所有知情者都要签保密协议;另一方面,对关注本案的上级领导打太极。 他向丁诚汇报了自己的意图,并知会了局长徐战海。 他这么做是对的,既然宋猜背后的买凶者杀人灭口,那么尸体被发现的消息一旦扩散出去,势必引起对手的警惕。掌握了宋猜曾入住的酒店后,路面监控搜索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如意酒店门前是停车场,酒店对面有个公交站。警方从停车场的监控中找到了宋猜。 监控显示,宋猜于3月31日1710,上了酒店对面的303路公交车。而303路公交车沿途经过金华路的大魏豪庭。 警方又调取303路公交车上的监控,证实宋猜于3月31日1732,在金华路中段站点下车,前往大魏豪庭踩点。 说到踩点,江海潮还有个疑问:宋猜为何不在目的地周边就近住宿呢?如意酒店离大魏豪庭有九站路的距离。就近住宿,危险系数高,警方会对案发地周边大力排查,宋猜显然明白这个道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带着这个疑问,江海潮去如意酒店周边转了半天,很快有了答案。 如意酒店附近有个出名的小吃街,叫云门巷,里面各色小吃应有尽有,对外地游客来说,那里是必去之地。江海潮想起尸检报告里提到,宋猜患有肠胃炎,尽管如此,却还是选择在云门巷附近住宿,看来,宋猜是个吃货。 可是,从4月3日晚上开始,宋猜再未回酒店,他能去哪儿?还有,4月4日下午案发前,他如何达到小区的?案发后又去了哪儿?这三个问题,监控始终无法解答。此前,针对凶手的行动时间点,也就是凶手如何把握卢平安出差这个时机, 江海潮曾怀疑凶手跟踪了邓利群。但是几天下来,以邓利群为基点查找监控的那组人马,却毫无收获。 案发当日中午1240,邓利群接到了樊琳的约会电话。13:00,邓利群从工作单位的休息室出来,开着奥迪Q7前往大魏豪庭,途中路过银座,他给樊琳买了化妆品作为礼物,之后一路顺行,1400到达大魏豪庭。 从邓利群的车驶出单位门口,直到进入目标小区门口,警方查看了这个过程中,所有的路面监控。那一小时内,尾行过Q7的私家车,少说几百辆,这怎么查?警方试图从几百辆车中,寻找某辆全程尾随邓利群的车,但未找到目标。 即使没有结果,在属下面前,江海潮依然英气勃发。回到办公室把门一关,他颓了,心中连连感叹:突破口到底在哪儿呢? 秦向阳的思路很清晰。宋猜的监控信息,江海潮不向他透露,他干脆把这一块抛开,把注意力集中到他掌握的点上。 宋猜为何住在如意酒店?秦向阳没有实地调查就想到了。他知道一定跟如意酒店斜对面不远的云门巷有关。多年的一线经验,使他对市区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安排韩枫拿着宋猜的照片,带人去云门巷询问所有的店家。他自己开车去找章猛的老婆邢爱娜。邢爱娜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住在本市著名的富人区,京华苑。她和章猛有个儿子,才两岁,长得非常可爱。秦向阳赶到她家中见到了她。当邢爱娜得知,眼前这位自报家门的警察,就是抓自己丈夫的那位,脸上立刻挂了霜。 “来我家干什么?走吧!章猛的事,我没什么好讲的!”邢爱娜抱着孩子,下了逐客令。 秦向阳不慌不忙地说:“难道你不想章猛早点出来?你希望孩子这么小就没有父亲?” 就这么一句话,让邢爱娜慌了神。她听出了那句话的言外之意,抬手示意秦向阳坐下,然后叹道:“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章猛打着公益的名义,非法聚赌,而且是拿癌症病人的生死开盘,这事可 不小!”秦向阳继续轰炸对方的神经。“不能吧!” “他的事你不清楚?”秦向阳轻松地盯着对方。“我真的不知道!” “一点也不知道?你们这房子什么价位?你难道就没想过,凭章猛那个所谓的公益公司,能买下这种房?” 邢爱娜身子一震,反问道:“谁不希望自己男人有本事?我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哦,他有钱买房,难道我还得扮演你们的角色,查查是不是非法所得?” 秦向阳笑了笑,问:“你们结婚几年了?”“两年。” 秦向阳暗想,才两年?章猛的赌局五年前就开始了,也难怪她不去质疑章猛的收入。 其实这些话都是敲门砖,目的是让邢爱娜配合。秦向阳继而转入正题:“你和樊琳什么关系?”“樊琳?” “你知道她出事了吗?”邢爱娜点头。 樊琳被害后,警方通知了她的家人及所在公司。邢爱娜是从公司获知的。 “说说你们的关系。”秦向阳重复道。邢爱娜示意稍等,把孩子送到卧室。 回到客厅,她叹了口气说:“我们是同事,关系还不错。我是婚后进入了那家医疗器材公司,樊琳去得比我早,之前我们并不认识。” “章猛和樊琳熟吗?”邢爱娜摇摇头:“只见过几次,而且当着我的面。”“你怎么进的那家公司?” “我老公介绍的,他认识里面的管理层。本来我不想上班,但也闲不住,那家公司看重的是业绩,不强行要求工作时间,我就去了。樊琳的业绩比我好很多。” 章猛介绍邢爱娜去的那家公司?秦向阳敏感地想,从本案的细节分析,樊琳跟邢爱娜微信聊天,说到了卢平安出差一事,而章猛一定看过她们的聊天内容,然后通过工作手机或者别的渠道,把消息透露给曾扶生。曾扶生遥控杀手,也就是宋猜,待卢平安离开,邓利群进入小区后,再伺机动手。凶手不会过早进入1102室行凶,他要把握一个时间差。因为卢平安收到“你老婆在家偷情”的字条后返回,还需要时间。在这个分析的基础上,樊琳分明就是章猛的信息工具。可是,章猛怎么对樊琳那么了解呢? 秦向阳琢磨了半天,求证似的问:“4月3日晚,也就是樊琳出事前一天晚上,章猛在家吗?” “在呀,一直在。”“他有没有看过你手机?”“手机?看过吧!”“几点?” 邢爱娜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我经常查看他的手机,他也偶尔看我的。” “怎么会不知道?”秦向阳皱起眉头。“手机又不是一直拿在手里,总要喝水、上厕所……而且我还哄孩子!”邢 爱娜对刚才的问题很无奈。秦向阳点点头,又问:“樊琳有情人,你知道吗?”邢爱娜一怔,说:“她大体说过。但我不知道她的出轨对象是谁。”“她没透露过?” 邢爱娜点头,说:“她还说过她老公那方面不行。唉,作为朋友,我当时只能报以理解。” 这就怪了!秦向阳想,樊琳没向外人透露过邓利群的存在,那章猛又是如何获知的呢?很显然,4月4日中午卢平安离开后,杀手要静待樊琳的出轨对象上门之后,才能行凶并实施嫁祸。如果章猛不知道邓利群是樊琳的出轨对象,那杀手就更无从知晓了。如此一来,宋猜的行动就失去了指向性。不管怎么分析,秦向阳总觉得,章猛应该早就认识樊琳才对。这个细节,还可以再审审章猛,但秦向阳知道,肯定问不出什么。 “我能看看你的微信记录吗?”邢爱娜略一犹豫,打开手机递给对方。秦向阳点开一看,没找到樊琳的头像,便问邢爱娜怎么回事。“她出事后,我把她删了。” 临走,秦向阳留下电话,叮嘱邢爱娜,要是想起什么特别的事,就电话联系。如果提供了有价值的线索,对章猛没坏处。 邢爱娜连连点头。离开京华苑,秦向阳打电话,叫人把章猛名下两个手机号的通话记录都调出 来,发到他的手机上。 4月3日晚,樊琳和邢爱娜的聊天时段是2000—2010。他重点查看20:00以后的通话记录。章猛的生活手机号上没有异常,但工作手机号显示,章猛当晚给章烈打了一个电话,时间是2019,通话时间一分十二秒。 2019,这个时间点是靠谱的。紧接着,他命人又把章烈的通话记录也调出来传给他。章烈名下只有一个手机号,秦向阳不以为怪,毕竟章烈单身。 令他奇怪的是,章烈于4月3日20 19接完章猛电话后,并未拨出可疑的电 话。换句话说,他没打给曾扶生,也没打给其他陌生手机号。不仅如此,从通话记录看,章猛的工作手机、章烈的手机,近半年来从未跟 曾扶生有任何联系。不对呀!从逻辑上来说,章猛把卢平安出差信息传递给章烈,章烈应该第一 时间传递给曾扶生或者宋猜才对。 秦向阳一时想不通,很快又释然了:难道章烈没用电话,而是当面传递信息? 章烈住在城西的名将苑,这个小区跟大魏豪庭同属一个开发商,另外城东南还有个江东郡。一般的楼盘都是以小区周边配置为卖点,而江东郡、大魏豪庭、名将苑,这三个小区彻底抛弃了那些庸俗的招数,主打“三国风”,卖得非常好。 秦向阳继续电话指挥,派人赶往江东郡查4月3日晚上的监控。一个多小时后,有消息了。 查看监控的刑警说,4月3日1900,章烈将车停到了地下车库,而后上楼。不久后,步行离开小区,2155返回。其间两个多小时的行踪,一时半会儿就不好查了。 秦向阳叹了口气,他并不死心,干脆开车返回分局,向苏曼宁求助。他的想法很清晰,既然章烈的行踪不好查,不如直接查看曾扶生的行踪。可 是曾扶生现在还不是法定嫌疑人,公开查证实属违规。“又让我违规!”苏曼宁柳眉倒竖,一脸无奈,“为什么查曾扶生?”她不 清楚试验场案,更不知道试验场案跟404案的内在联系。“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叫你干的事,哪回办错了?”秦向阳难以解释,干脆 强硬起来。 苏曼宁偏偏就吃他那一套,很快妥协了。她那点黑客技术,虽然比破获“东亚丛林”案的黄赫相差甚远,但足以胜任入侵监控系统。 这是对曾扶生的第一次非正式调查。曾扶生就住在城东南的江东郡别墅区。然而,调查结果令人失望。监控显示,4月3日傍晚,曾扶生下班回家后,再未离 开过小区。除了其女曾帆去吃饭,更无外人到访。 这时,前方调查章烈行踪的人传来消息:4月3日1930,章烈在小区附近一家名为“阿婆水饺”的店内吃完饭,随后前往附近的健身会馆,直到2155返回,其间从未离开。 这是怎么回事?4月3日晚,明明是个很特殊的时间段。可是章猛一整晚都在家,仅仅同章烈有过一次短暂的通话。曾扶生同样一直在家,未接打任何可疑电话。而章烈步行外出两个多小时,除了吃饭、健身,并无其他可疑迹象。难道推理过程有瑕疵?秦向阳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他缓了缓神,很快把疑问抛开,直奔城西,去找谢饕饕。他提前安排了相关派出所盯着谢饕饕。派出所的人说,目标正在住处外的一 家餐馆喝酒。 秦向阳赶到时,谢饕饕已经喝得五迷三道了。秦向阳看了看,酒桌上的人除了谢饕饕,还有谢斌斌、侯三、林小宝。他知 道谢饕饕和侯三是狱友,这两位在警局意外重逢,这是叙旧酒。侯三和林小宝见警察突然找上门,撒腿就跑,留下谢斌斌愣在当场。 秦向阳无奈地摇摇头,替他们结了账,随后跟谢斌斌一起架着谢饕饕返回住处。 谢饕饕睡得像死猪,看情形一时醒不来。秦向阳琢磨,来都来了,那就等吧。趁这个空,他跟谢斌斌闲聊起来。 谢斌斌起初有些拘谨,后来见秦向阳非常随和,还给他点烟,索性放松下来,越说越多。由此,秦向阳了解到很多警方资料库里没有的内容。 谢斌斌说,他和谢饕饕都是农村的,父亲前几年因病去世,母亲在叔伯兄弟帮衬下种起了菜棚。他们很想念父亲,尤其是谢饕饕。父亲去世时,谢饕饕还在牢里。相比之下,当时在外打工的谢斌斌,好歹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 谢斌斌给秦向阳展示了一摞A4纸。那些纸上,写满了“谢饕饕”这三个字。 谢斌斌说,那是谢饕饕想念父亲的方式。 “谢饕饕”三个字,寄托了父亲对儿子最纯洁、最美好的祝愿。谢饕饕想父亲了,就把名字写上几百遍。他很想告诉父亲,自己再也不讨厌那个名字了。 谢斌斌说,侯三虽然单身,但他其实有过老婆,后来离婚了。为啥离婚?不知道。侯三表面上吊儿郎当,其实特重情谊。酒桌上,侯三喝着喝着就哭了,无声的哽咽那种哭,听着贼难受。谢斌斌说,他一定是想念老婆孩子了。 谢斌斌说,林小宝其实也很不容易。他父亲早没了,现如今丈母娘又得了癌症,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累。谢斌斌埋怨秦向阳不该突然出现,打扰了大家喝酒的兴致。对大伙来说,这是难得的放松机会。 谢斌斌说了那么多,秦向阳感同身受。他想,眼前的谢氏兄弟,加上跑了的侯三和林小宝,他们或多或少,都干过违法的勾当,表面看起来都轻松自在,可实际上跟自己一样,都背负着沉重的责任,艰难地往前爬行。大街上的芸芸众生,其实跟他们没什么两样。 两小时后,谢饕饕起来喝水,秦向阳没让他继续睡。 可是谢斌斌还在,问讯起来很不方便。秦向阳对谢斌斌印象很好,不想直接赶人走。稍一琢磨,他拿出钱来,指定了一个特色饭馆,打发谢斌斌去买点酒菜。那个饭馆离谢饕饕住处较远,谢斌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谢斌斌拿上钱高兴地去了。谢饕饕洗了把冷水脸,目光呆滞地坐回秦向阳对面。秦向阳笑笑,说:“就这酒量?买回酒菜,咱接着喝点?”一听还喝,谢饕饕的眼神顿时亮了。“你那个小护士叫什么名字?”秦向阳突然发问。谢饕饕愣了一下。 “那天你在网咖玩到半夜,之后就去曾扶生的医院找她。”秦向阳提醒道。“唉!那是闹着玩!网上聊的。”谢饕饕蹲在沙发上,点了根烟。“她叫什么?那晚是你约她,还是她约你?”秦向阳抓住问题不放。谢饕饕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说:“好像叫什么桃,对,黄小桃!她网名叫 逃之夭夭。她说上夜班。我问她上夜班寂寞不。她说无聊。我说去找她,她就同 意了。嘿嘿。”“那晚你见到她了?” “没。还没到护士站,就碰见了那位曾老板。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认出来我,把我带到了地下室。” “曾扶生当时精神状态如何?”“精神状态?满面愁容,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反正不乐呵。”“他给了你多少钱?”秦向阳冷不丁地问。 “啥玩意儿?”“我问你,他雇你演那出戏,给了你多少钱?”“什么戏?”谢饕饕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一脸蒙圈。 秦向阳并不气馁,继续逼问:“4月4日那天,是曾扶生雇你潜入大魏豪庭1102室的吗?给他做目击证人,事后再拿你威逼卢占山!” 谢饕饕吐了吐舌头,好像被烫了一下,摇着头道:“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我拿不出证据?”秦向阳抱起胳膊,做出虚张声势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盯着谢饕饕。 他还真拿不出证据。“简直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姓曾的!”谢饕饕完全醒酒了,气得直 打嗝。 秦向阳轻轻叹了口气,反驳道:“那晚,曾扶生的确到医院处理了医闹。但是完事后,他居然在那儿待到半夜,直到你出现。这件事极不合常理!” 谢饕饕委屈地说:“那你去问曾扶生啊!再说了,那是人家的医院,想待多久就多久!” 秦向阳不想和对方扯皮,拍着桌子说:“谢饕饕,别以为我拿你没法子!有些事你主动交代,对你有好处!” 谢饕饕把脸一扭,懒得张嘴了。这个结果在秦向阳意料之中,他很生气,但并不着急。他坚信自己的推理没 错,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习惯打草惊蛇,把当事人的心态搅乱。再借机寻找破绽。 这时谢斌斌提着酒菜兴冲冲地归来。秦向阳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谢斌斌愣住了。“再喝点呗?”谢饕饕连忙站起来大声说。 离开谢饕饕住处,秦向阳马不停蹄,找到了樊琳的同学周淼。这个女人住进了市妇幼保健院,刚生完孩子。4月3日晚,她因预产期临近,曾给樊琳打电话,委托对方帮她找个便宜点的医院,她知道樊琳在不少医院都有熟人。 “什么?樊琳被、被害了?”周淼躺在床上,被秦向阳的话惊呆了。“你不知道?”秦向阳反问。周淼摇摇头,说:“清明节前我给她打过电话,之后再联系不上了。我还以 为她不想接我电话呢!谁能想到……”病房里还躺着另外两个产妇,声音杂乱。秦向阳说服了周淼的家人,从护士 站借了辆三轮车,推着周淼去了走廊尽头的步行楼梯口。环境总算安静下来。秦向阳问:“你和樊琳关系怎样?”“还不错!我们认识七年了,上大学时住一块。” “看来你对她很了解?”秦向阳郑重地说,“樊琳死得很惨!你也不想凶手逍遥法外吧?关于樊琳,我想了解你所知道的一切,对破案有帮助!” 周淼怔了片刻,说:“实际上毕业后我们就分开了,只是偶尔聚聚。”“没关系!”秦向阳问,“你觉得樊琳是个怎样的女人?”“这怎么回答?”周淼愣住了。“尽管说,她已经不在了。不管说什么,你都是在帮她!”秦向阳给了对方 一个鼓励的眼神。周淼拂去眼角的头发,黯然道:“其实樊琳人挺好的,漂亮,开朗,和谁都 聊得来,没那么多小心眼!只是有点、有点爱慕虚荣吧!” 秦向阳点点头,示意对方说下去。“她家是清河县郊区的,家里条件按说一般。怎么说呢?反正上学时,她的 化妆品是一年比一年贵,衣服也越来越好。”“她交了有钱的男朋友?”周淼摇摇头:“有点难以启齿!” “讲!即使你不配合,我同样能向别人打听。该了解的情况,谁也瞒不住!”秦向阳严肃地说。 “她们说樊琳在夜场做过小姐。”周淼叹了口气。“哦?有这种事?她们是谁?”“同学呗!”周淼不情愿地说,“也有人说,她被老板包养过。”“具体听谁说过?”秦向阳不放过每个细节。樊琳想了想,说:“你去问问陈思哲吧。他是我大学时的男朋友,我听他亲 口讲过。”说着,她给了秦向阳一个微信号。在秦向阳要求下,周淼无奈给陈思哲发微信,要到了手机号。随后,周淼又讲了一些学生时代的琐事。秦向阳用心记好,随口问:“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五,怎么了?”“没事!”秦向阳笑着说,“那你结婚挺早。” 周淼笑道:“这还早?其实我们班结婚最早的,是樊琳!她比我大一岁,但是三年前一毕业她就结婚了,出乎所有人预料!” 听到这话,秦向阳愣住了。就周淼反映的情况看,怎么说,樊琳都不像是相夫教子的类型,怎么会那么早就结婚呢?难道说,她毕业后遇到了卢平安,被对方的魅力征服了?卢平安的确算有型,可是算不上多么有钱,更何况他身体不好,怎么能降得住樊琳那种野惯了的女孩呢?当然,事实也证明,他们的婚姻的确很不幸福,而樊琳的结局就更悲惨。这到底该怪谁呢?秦向阳觉察到,樊琳和卢平安之间,一定有值得挖掘的隐秘。 将周淼送回病房后,秦向阳找到了周淼的前男友陈思哲。 陈思哲是一名小学老师,戴着眼镜,衣着打扮非常干净,给人以诚实可靠的感觉。刑警队长亲自上门,令他非常意外。他在学校宿舍接待了秦向阳。 秦向阳开门见山:“周淼介绍我来的,我想了解樊琳的情况。”“樊琳?她怎么了?”“涉及刑事案件!”秦向阳不想过多交代案情。 “刑事案件?”陈思哲皱起眉,说,“毕业后我就没和她联系过,你找错人了吧?” 秦向阳摇摇头,说:“上大学时你逛过夜总会?”“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陈思哲半张着嘴,不知道对方为何那么问。“周淼说,你亲口告诉过她,樊琳曾被人包养。我想了解这个情况。”“哦!”陈思哲把手撑在额头上想了一会儿,道,“我也就那么一说,描述 了一下自己亲眼所见。”“具体点!” “那是四年前,2014年世界杯期间,当时我上大三。有一天,我和同学去宾馆包房看球赛,我想想,应该是阿根廷对尼日利亚那场球。第二天上午,几点忘了,我们退房回学校,出了宾馆后,我看到樊琳和一个男人,从正对面的皇家酒店出来,上了一辆车。皇家酒店贵着呢!” “你看清了?是她?”陈思哲点头。“跟樊琳一起的男人什么样子?” 陈思哲摇头:“都过去四年了!再说,谁会注意那个男人呢!”“他们坐的是什么车?” 陈思哲又摇头。陈思哲的证言,把周淼对樊琳的描述具体化了。 如此一来,那个疑问变得更为突出:樊琳那样的女孩,怎会甘心一毕业就同卢平安结婚呢? 从陈思哲处离开,秦向阳心事重重。随着调查的深入,案子的疑点越来越 多。如何解答这些疑问,问题的答案能否令404案和试验场案的走向明晰起来,一切都还未知。 天色已黑。快到分局时,一块闪烁着霓虹灯的招牌,从秦向阳的视野里一闪而过。他心 念一动,把车停到了路边。那块招牌所在的店面,离他不远。招牌上写着一行字:永麟健身器材。店面打烊了,伸缩门悬在半空。秦向阳在伸缩门前犹豫了几秒,弯腰进入门内。店主正在货架前整理货物。那人看起来精瘦,肩胛骨处的腱子肉高高隆起。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向秦向阳。看到店主后,秦向阳略略一惊,暗道:这人真像卢平安!“你好!”店主笑着打招呼。秦向阳报以微笑回应,探问道:“你认识卢平安吗?”“平安?那是我弟!你们认识?”“怪不得这么像!”秦向阳亮了亮证件,说,“我姓秦,办过卢平安的案子。”“秦警官?我知道你!我弟被他们疲劳逼供,差点搞出大事!没想到最后连 累了你,真是不好意思!”“你是?” “我叫卢永麟。我去过市局,只是没见到你。”秦向阳一笑:“我是栖凤分局的。”“哦!离我这儿不远!”卢永麟拿出烟递给对方,问,“你找我有事?”秦向阳摆摆手,说:“纯属路过,根本不知道店主是你!”“这么巧!”卢永麟热情地说,“相请不如偶遇,请你吃个饭吧,就算表达 我们的歉意!”秦向阳很干脆地拒绝,走到沙袋陈列区,专心看起来。卢永麟抽完烟,上前道:“对沙袋感兴趣?”秦向阳没回应,心里想着宋猜身上绑缚的那四个旧沙袋。 “你应该用这个!”说着,卢永麟走到店中央,对着半空中吊垂的一个半人高的大沙袋,重重打 了一拳。沙袋随之轻微晃了一下。“队里有那玩意儿!”秦向阳望着大沙袋笑了笑,指着货架,问,“像这种 五公斤的小袋子,一般都是什么人购买?”“这玩意儿太小,帆布料的,便宜,一般是做绑腿跑步用,圈起来刚好绕脚 踝一圈。”说着,卢永麟做了个示范。“跑步?销量如何?” “还不错,比那些大玩意儿好卖。也有网红买回去摆拍用。”“你干这行几年了?” “八年。”秦向阳点点头。宋猜身上的旧沙袋,标志磨损严重。他本想拿那些沙袋打比 方,问卢永麟能否认出其品牌和来源。他犹豫片刻,止息了心中的想法。别说卢永麟帮不上忙,就算认出来又能如何?沙袋这条线,其实没有意义。 他轻轻叹了口气,跟卢永麟打了个招呼,离开。出门后他刚发动了汽车,电话响了,是韩枫打来的。韩枫说,他们在云门巷查了一整天,找到了三家店,分别是名士多烤全羊、 老孟家扒蹄、凤栖楼坛子肉。这三家店,宋猜全去过。“怎么确定的?监控?” “店里没监控!”韩枫说,“现在多数人付账都扫码,宋猜用的现金,而且他不用服务员找零,扔下钱就走,这才给人留下了印象。要不然还真不好找!” “就三家?”“够用了!”韩枫说,“4月3日晚,宋猜在老孟家扒蹄吃的!”这倒是个好消息。宋猜于4月3日晚吃过饭后,再没回如意酒店。那么找到宋 猜最后吃饭的地方,对其后续行踪的调查,总是有帮助的。“可是,我们刚准备展开问讯,陆涛后脚就带人赶到,把老孟和相关服务员 带走了!” 韩枫回来后,秦向阳把他叫到分局对面的有家饭庄。小包间里,酒菜都上齐了。秦向阳坐在主位,表情沉静。“这是搞哪一出?”韩枫走进包间,愣在原地。他注意到饭桌上就只有两双筷子。 秦向阳招呼他坐下。韩枫早饿了,但没抓筷子。他慢吞吞地坐下,心里犯糊涂。他很清楚,办案期间,队长很少喝酒。就算请客,也轮不到请他。“师父,你怎么了?”他试探着问。秦向阳慢悠悠地倒上两杯酒,端起一杯递给韩枫:“辛苦了!” “啊?”韩枫挠了挠头,慌里慌张地举起酒杯,“不辛苦!就是那个陆涛,直接把人带走,把我们晾在一边,很不尊重人!”秦向阳微微一笑:“专案组合法问讯,没问题!”“我们也是专案组的,有区别吗?”秦向阳没有解释,一仰头把酒喝了。韩枫跟着喝完,忙抢过酒瓶,把酒满上。“你是江海潮的人吧?”秦向阳突然开口道。“嗯?”韩枫脸色微变,举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 秦向阳轻轻叹了口气:“你应该是江海潮安排进分局的吧?你欠他人情。案发后,他拾起那份人情,叫你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我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你立即向他汇报。我很了解他的心态。他是官二代,他父亲在省委,位高权重,他压力很大,想干出成绩证明自己!这几年他没办过像样的大案,他一定认为自己只是缺乏机会!404案一出来,对他来说机会来了!正好,案发后丁副局长迫于上级压力,提议搞专案组。针对案子的管辖权,丁诚询问意见时,卧虎分局的霍大彪在会上旁敲侧击,江海潮呢,就半推半就……霍队跟江队走得近,他其实也不是针对我,他就是想迎合江队,使专案组的成立更合理一些。唉!我又不是真糊涂,我是不在乎。除了破案,我都不在乎。” 韩枫慢慢地放下酒瓶,头垂了下去。 秦向阳点上烟,继续说:“只是我没想到,江海潮设法把我排挤出了专案组。理由很简单,他想证明自己,独揽功劳!他对卢平安和谢斌斌搞过疲劳审讯,这事你应该不知道。现在想来,那还是他有意为之。他早就想好了,事后推到我身上来。他也早就料到,丁诚会采纳他的意见。他更料到,就算我背上内部处分,徐局也不允许我放弃404案!如此一来,你的作用就出来了。江海潮!唉!他是个做官的料,他把头脑都用在暗处了!” 韩枫使劲咽下一口吐沫,嘴唇翕动。“小伙子,你演技太差了,连李文璧都比不上!她以前协助我办过案,你不知道吧?”秦向阳取出烟递给韩枫,继续道,“也许是你沉不住气,也许,是江海潮太心急,你不得不把最新情况立即向他反馈!” “我……他……”韩枫嗫嚅着,脸红了。“想说什么就说!要像个男人!”秦向阳训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韩枫闷声问。“卢占山和毕盛提供的线索,揪出了侯三,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事后在楼道上,我对你说,‘侯三进过卢平安家!我去看守所了解情况’。后来我从看守所去市局汇报,刚到市局门口,陆涛就把侯三抓回来了!我是从那时起疑的,事后还特意问过江海潮。他说——侯三卧室有张新床垫闲置不用,他是从这上头发现了破绽,又找到了侯三搬床垫的监控,以及家居用品店的送货地址——江海潮这个解释角度非常好,我也没注意过床垫的细节。他如果真有那个能力,我会由衷地佩服他!” 韩枫叹了口气。“李天峰手上有份名单,统计了案发当天进出五号楼的所有人。他第一次带队对五号楼住户全面排查时,本来有机会查到谢斌斌,当时他刚到楼下,陆涛已经带着谢斌斌从楼内出来。他只好按我的要求,去查一个把车屁股停歪了的租住户,侯三。我想,李天峰的行动轨迹和名单,就是你透露给江海潮的吧?” “是。”韩枫承认了。“后续的我就不想说了。”秦向阳摇了摇头。 “你这边的线索,我全都汇报了!”韩枫使劲呼出一口气,说,“卢占山通过开锁师傅毕盛,发现了侯三和林小宝;章猛、章烈的生死赌局;试验场案的一切,以及你指向曾扶生的结论;今天查到的结果……一切的一切,我都汇报给江海潮了!” “这就是你天天黏在我身边的原因!”秦向阳苦笑。“不!不!”韩枫摆手道,“我跟着你,也是为了学东西!”秦向阳点点头,叹道:“我不否认你的上进心!抓章猛时,你的拼劲我都看到了!可是你跟江海潮一样,机灵有余,沉不住气!李天峰或许不如你,可他渐渐沉稳下来。所以我让他干中队长,有意锻炼他。他慢慢地也能独当一面了!” 韩枫惭愧地低下头去。缓了半天,他慢慢述说了跟江海潮认识的经过。 毕业时,应学校的邀请,江海潮去警校挑人。几轮比试下来,韩枫表现都不错,但江海潮还是把他从最后的实习名单上划掉了。 得知消息,韩枫连续几天失眠。他不甘心就此到街道派出所实习,就做了个对他来说大胆的决定,带上礼物到市局找江海潮。 当时韩枫穿着便服。江海潮根本没认出来他是谁。 他自报家门,勇敢地问江海潮,为什么自己各项评比都很优秀,却弃而不用。 江海潮笑了。他没直说,只是拿出选定的实习人员档案,叫韩枫一一过目。韩枫很机灵,看了一遍就明白了。选定的那些人,个个身形高大,英朗威武。而他呢,体形瘦弱,眼睛小小,门牙很大。说白了,就是江海潮嫌他颜值低。 韩枫气血上涌,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说选人不能只看外表,咬着牙发誓,自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就想当个刑警。他情真意切地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只差下跪了。 江海潮动摇了。他联想到自己的窘境,上任两年来,没侦办过像样的大案,然后思路自然飘到了栖凤分局的明日之星——秦向阳身上。 由此,他心念一动:不如就此培养一个心腹,把韩枫安排到秦向阳身边,叫他观察秦向阳的办案思路,写成心得并及时汇报。 可以说,江海潮当时的心态是研究秦向阳。也许表述为“学习”更确切,但他不承认。 对韩枫来说,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既当上了刑警,又能跟着大名鼎鼎的秦队长学习。他乐于领受向江海潮的汇报任务,他明白那意味着自己将成为江海潮信任的人。 江海潮和韩枫,一个因官二代身份带来的职业压力,对秦向阳起了嫉妒之心;一个因颜值太低难以圆梦,对江海潮有了唯命是从之意,从此两人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连线。直到404案发生,江海潮突然意识到韩枫另有妙用,这条连线的性质就跟着变了。 韩枫讲述完,突然站起,一口气喝完杯中酒,苦笑道:“师父,这算告别酒对吧?宣布吧!我认了!没想到是这个结局!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师父了!” 秦向阳把韩枫按到座位上,说:“老老实实干吧!别想那么多!”“你不开除我?”韩枫愣住。 “你没违反条例,为什么开除你?”秦向阳笑了笑。“可是……”韩枫眨着小眼睛,一时无所适从。“别说了!我理解你,更理解江海潮的心情。他身上那层壳太重,要是抛不 开,只会越来越累,跟破不破大案要案,关系不大!”“那我以后……” “再看吧,我也不确定案子后续的发展!有必要的话,后续线索,你还是要提供给他!”说着他叹了口气,“同吃一碗饭,为何就不能劲往一处使呢?” 这次秦向阳喝了不少,不过他始终保持清醒。躺在办公室的沙发床上,他琢磨起来:通过韩枫,江海潮掌握了试验场案的所有细节。好在江海潮并不傻,没有急于正面对曾扶生展开调查。他判断江海潮在等,等他进一步的调查,等关键证据。 他想起前几天见到江海潮的情形。表面看起来,对方对秦向阳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实际上却门清。他连连感叹,第一次体会到了人事方面所带来的疲惫。那种疲惫比案情更令人无奈。 第二天一早,秦向阳抖擞精神,赶往云门巷。他去得太早,老孟家扒蹄尚未营业。他在周围慢慢转了一圈。 早上的云门巷也很热闹,各色早点热气腾腾,勾引着人们沉睡了一夜的馋虫。 整条巷子南北走向,有一千多米长。除了沿街遍布的小摊贩,巷子两侧几乎全是饮食店铺。他仔细观察过了,除了几家私营小超市之外,几乎所有店面都未安装摄像头。这一点也不奇怪,没有食客习惯面对着摄像头吃饭。至于店铺门口,整条巷子都不能占道停车,自然也就没必要装探头了。这对调查极为不利。云门巷有不少店铺通宵营业,尤其是烧烤摊。据说几年前,曾有小偷打云门巷店铺的主意,不料被过往行人抓了个正着。打那以后,再未听说云门巷招贼。 上午九点半,老孟家扒蹄开门了。等到十点钟,秦向阳进入店内,见到了店主孟凡丘。他需要亲自了解情况, 以便跟自己掌握的线索串联起来。 老孟五十多岁,体胖,两个眼袋又大又黑。看来昨夜,陆涛一定把他折腾到很晚才罢休。 又一个警察上门,孟凡丘实在烦透了。他耐着性子,把秦向阳引进休息室。“昨天才来了两拨人,怎么又来了?那位姓陆的警官,跟我耗到半夜两 点!”孟凡丘没好气地抱怨。“职责所在,请您谅解!”秦向阳不想过多解释,继而掏出了宋猜的照片。“有啥子问的嘛!”孟凡丘暴露了乡音,“我不认识他!他在这儿吃过两次 饭,完事付现金、不找零,就这么点事儿!”秦向阳点点头,给对方敬上烟,问:“详细说说4月3日晚上的情况。” 孟凡丘点上烟,叹了口气,道:“我们查过账单。那晚他是八点多来的,点了一份扒蹄、俩小菜,还上了瓶二锅头。那晚他喝多了,好像九点多离开的!” “喝多了?他一个人?”“对头。”“你怎么知道他喝多了?” 孟凡丘说:“有个人进来,把他扶走了。”难道宋猜有同伙?秦向阳忍住心中的诧异,忙问:“那个人什么样?” 孟凡丘无奈道:“我当时就在这屋玩手机……要不你问服务员吧?唉!问了也是白问!他们说,就只记得那人拎着个头盔,黑色的。他们以为对方是摩的司机,或者是那位客人的朋友。昨晚在市局,就是这么讲的!” “拎着头盔?样貌、身形呢?穿什么衣服?进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根本没人注意!店里成天人来人往,就算是昨天的客人,我也未必说得清 长相,您就别难为我们了!”孟凡丘闷头抽烟,再也不吭声了。 秦向阳无奈,只好找到相关服务员又问了一遍。对方所言,跟孟凡丘大差不离。 问讯完,秦向阳回到车内很是纳闷,他不理解宋猜的行为。4月4日是行动 日,宋猜怎会在前一晚喝多呢?他就不怕误事?除非宋猜没有提前得到通知,要在4月4日动手。 细想之下,那几乎不可能。在秦向阳的逻辑里,章猛或者章烈替曾扶生出头,跟杀手直接联络。行动时间至关重要。而章猛在4月3日晚,一定通过其妻邢爱娜和樊琳的聊天记录,获知了卢平安出差的具体时间,而后以某种方式通知宋猜。 就是说,最有理由接走宋猜的人,是章猛或章烈,可事实上,那晚章猛待在家中,而章烈饭后一直在健身。 那人到底是谁?为何不把宋猜送回酒店?难道是担心摄像头拍下影像?没回酒店,他们到底去了哪儿? 疑问越想越多,秦向阳干脆打消了念头,开车前往卢占山住处,找卢平安详谈。 再次见到秦向阳,卢平安显得格外热情。秦向阳单刀直入,告诉对方,樊琳的案子比想象的还要复杂。“没有进展?”卢平安皱眉问。秦向阳未做回答,问:“你上次出差的决定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出差?4月3日中午,有个东北的药商给我发了个邀请,说有一批质量不错 的高丽参。我刚好缺那玩意儿,就定下了行程。”卢平安不停地眨眼,“聊天内容应该还存在微信里,为什么问这个?” 秦向阳不答反问:“你4月4日中午出差,都有谁知道?”“能有谁?也就是樊琳。” “确定?”卢平安郑重点头。 “你中药店的店员呢?”秦向阳提醒对方。“我没店员!”卢平安笑着回答,“我不在时,我爸帮忙看店!哦,他也晓 得我要出差。”卢平安的证言没有异常情况。 秦向阳心中颇为失望,随即道出了此行的目的:“我想了解你和樊琳的认识过程。” “为什么?”秦向阳并未解释,静待对方说下去。 “好吧!其实,我们是一见钟情。”卢平安慢慢陷入回忆。三年前的夏天,卢平安前往四川订购一批优质附子。像往常一样,下了火车 后,他改乘客车赶往目的地。 车行至半途,卢平安昏昏欲睡,突然被人唤醒:“你钱包被偷了!还有手机!” 叫醒他的是个漂亮女孩,就坐在他内侧。睡前,那个座位是空的,他不知道女孩什么时候上的车。 当时小偷刚刚下车。卢平安赶紧叫司机停车,谁知司机并不配合。 车内乘客只顾看热闹,并无一人帮腔。此时,女孩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她说司机再不停车就报警,到时候耽误一天时间,司机别想赚钱。 司机这才停车。卢平安冲下车去追,可是小偷早不见了踪影。卢平安沮丧地站在原地,这才 意识到把行李给忘在了车上。那是一段山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卢平安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有人叫了他 一声。 “喂!你的行李!”卢平安回过头,见刚才那位女孩正吃力地拎着他的行李,站在远处笑吟吟地 望着他。 余晖笼罩着女孩全身。那刻,卢平安醉了。那女孩就是樊琳。 “樊琳当时刚毕业,跑去四川旅游。那晚我们边走边聊,走了十几公里山路,才找到一个镇子。我身份证丢失不能买票,第二天她又陪我去派出所做证, 开身份证明文件,还借给我五千块钱。回到滨海后,我们联络便频繁起来……”说到最后,卢平安感叹道,“其实樊琳本质上并不坏!”他忍不住想起樊琳出轨的画面,心中一阵绞痛,脸色变得蜡黄。 “这么说,你们结识于一场偶遇,而后闪婚?”秦向阳总结道。“闪婚?那一切都很自然!”卢平安纠正对方,“其实我和樊琳是一类人, 跟着感觉走的那一类,不会瞻前顾后考虑太多!”秦向阳微微一笑,问:“你有先天性心脏病,婚前有没有告诉她?”“当然!”卢平安道,“我和她有婚前性行为。我明确跟她讲过我的身体状 况并言明病理复杂,不能保证性生活质量。只是,后来的事实远比我们当时的心理准备更严重!” 秦向阳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问:“你真的了解樊琳吗?”卢平安迟疑片刻,做了肯定的回答。 “我看未必!”秦向阳说出了事实,“大学时,樊琳就追求过高的物质生活,并因此被包养过!也许‘包养’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但一定很接近真实情况。换句话说,她是很野的那类女孩,可是在她的班级内,她却是结婚最早的一个。对此,她的同学都无比意外!” 卢平安被这话惊呆了。他想质疑,可是话出自刑警之口,他知道对方一定有所依凭。 “也就是说,你和樊琳的婚姻违背一个最基本的逻辑。照正常推理来说,樊琳不会那么早结婚,就算嫁人,也会精挑细选。偶遇和浪漫?我觉得那和她无关,她是个现实的女孩!” “我明白你的逻辑,但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是个普通人,她对我能有什么企图?”卢平安搓着双手,坐卧不安。 “反常之处必有妖!”秦向阳心中已有了判断。他叫卢平安一块前往大魏豪庭,他要去检查樊琳的遗物。 案发后,卢平安再没回过家。再次踏进家门,除了案发时留给他的阴影,他心里还有一股难言的悲伤。 由于遗物涉及女性物品,秦向阳打电话叫苏曼宁协助。他们刚进入房间不久,苏曼宁带着全套痕检工具,及时赶到。 卢平安对这项工作不以为然。遗物有什么好查的?难道能替死者说话?可是面对秦向阳冰冷的眼神,他只能予以配合。 为避免破坏可能有用的现场遗留痕迹,他们都戴上了手套、鞋套。卢平安站在一旁提示,两位警官动手把樊琳生前所有的物品整理出来,逐一分类。很快,樊琳的衣物、包、电子用品、化妆品、饰品等,有条理地占满了客厅。 秦向阳提醒苏曼宁,叫她重点检查电子用品,尤其是旧手机和电脑,期待能从中发现异样信息。他重点检查包和衣服口袋,不放过任何有字的纸片。 他觉得,卢平安遇到樊琳之前,樊琳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事,否则难以解释樊琳的行为。他不信发生过的事,留不下任何痕迹。 樊琳,谜一样的女人。而承载信息的谜底,除了樊琳的大脑,很可能就在这座她生活过的房子里。找到它,破解它。 可是具体要找什么?他也不知道。 樊琳的每一样物品都带着淡淡的香味。卢平安开了窗,似乎想把那些香味带给他的痛苦,散发出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到了中午。客厅里的物品从有序到杂乱,再从杂乱到有序,如此反复。秦向阳蹲在一大堆女性物品当中,心情越来越沉重,他没找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苏曼宁表现得极有耐心,她习惯了秦向阳叫她做的种种稀奇古怪的工作。在她的印象里,逐一检查这些物品,可比当年办程功的案子时,从垃圾堆里寻找程功作案所戴的手套强多了。 秦向阳叹了口气,从物品堆里站起身,检视房间的其他地方。 他东看看,西摸摸,小声念叨:一定有什么东西,怎会找不到?到底在哪儿呢? 这时,苏曼宁打开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装的全是唇膏,总共八支。那些唇膏的外壳五颜六色,但全是一个品牌。她饶有兴致地一一拧开盖子,仔细闻过,再恢复原状。 不对!不全是同一个牌子!她盯着一支暗红色外壳的唇膏默念。她注意到,那支唇膏跟其他七支的品牌不同。 那支唇膏的外壳有些旧了,不是时兴的款式,夹在其他唇膏中间,不细心,极难分辨出来它的不同。盖子打开后,膏体露了出来。它看上去极为暗淡,完全不像其他唇膏一样湿润、鲜亮,看来它被主人丢弃很久了。 苏曼宁紧紧抿着嘴唇,慢慢地把唇膏拧到了底。可是她没想到,膏体就此脱落。 “吧嗒!”随着膏体的脱落,从外壳里掉出来一个金属小物件,有拇指盖大小。 “咦?这是什么?”听到声音,秦向阳一步跨过去。 “这是个窃听器!”秦向阳把那玩意儿紧握在手心,眼睛笑开了花。栖凤分局队长办公室里,那个窃听器正徐徐播放。因调查需要,秦向阳把卢 平安叫到了播放现场。声音背景在酒店或其他私人地方,对话的是一男一女。经卢平安和警方分别 确认,女的正是樊琳,男的则是秦向阳一直怀疑的章猛。这证明,章猛和樊琳果然早有来往。 音频内容如下:男:谈正事。我先搜个身,乖。女:搞毛呢!刚才还没摸够? 男:别闹!正经的,这是规矩……这就对了!还有包、手机,都给我看看。接着,窃听器里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杂音,应该是樊琳把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女:你竟然防着我?真没意思!男:是生意就有规矩。女:无聊。 男:上次谈的交易,考虑得怎么样?女:不怎么样。我没听过世上有那种狗屁交易!男:你要觉得不合适,我找别人。女:才那么点钱,就把我的青春和名声一块买了?男:一年五十万,最多给你三年时间。要是办成了,另外再给你一百五十万 奖金!到时候你离婚,还能分他一半财产,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女:听起来还可以!再加五十万? 男:不可能!女:哎!我这么年轻,怎么总觉得有点亏? 男:不想干直说。但是给我记住,出了这个门要守口如瓶,不准跟任何人透露。不然老板面前,我保不了你! 女:老板是谁?干脆给我介绍一下吧?男:不该问的别问,总之不会亏待你。 女:好吧!我做!可是,怎么保证卢平安家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没有怎么办? 男:那不是你操心的!你只要把卢平安搞到手,安心做卢占山的好儿媳妇,把他们爷俩哄开心。卢占山刚刚治好了自己的肝癌,另外还有七个癌症患者,也得到了他的救治。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女:那批古方那么神奇?男:那得看在谁手里。总之,你要演好自己的角色,作为他们最亲近的人, 把方子搞到手。然后把复印件或照片交给我,钱就赚到手了!女:不!一百五十万我现在就要!奖金可以事后算!男:不行!一年五十万!你要是一年之内就完成任务,我干吗多付你两年的佣金? 女:这么算起来,那我还是多花点时间才好。男:别拖,能快则快! 女:好吧!我也不想拴在他家太久。不过第一年的五十万,我现在就要!男:这个可以,一会儿我拿给你,现金。女:给我打卡里吧!现金多麻烦。 男:我们只用现金,你自己存。女:愁人。 男:这事就定下了。你再签个书面协议,省得反悔。女:还签协议?怎么跟卖身似的?男:赶紧的。完事哥好好犒劳你! 女:讨厌……卢平安脸色发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他想反驳说,这不可能!这是伪造的!可是理智告诉他,这就是事实。这段音频证实了秦向阳此前的判断,樊琳是个问题女孩,怎么会一毕业就结婚呢?什么偶遇,什么浪漫,全是假的,全是有预谋的!他彻底明白了,樊琳是受人雇用的“婚托”,只不过不同于普通意义上的“婚托”。为了钱,她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和名誉,制造了一场美丽的邂逅,进而成了卢家的媳妇,为的正是古方奇 药!起初她做得非常好,孝敬老人,对丈夫百依百顺,只可惜,她料不到卢占山是个老顽固。 卢平安想起,三年前他父亲卢占山的肝癌刚刚康复不久,继而有七个癌症患者经熟人介绍,先后找上门来。卢占山医者仁心,难以拒绝,只好出手相救。没过多久,那些患者的病情都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樊琳就是那个时候和他偶遇的。结婚后,他曾对樊琳提过《不言方》的事情,而樊琳也表现出了浓郁的好奇心。当时卢平安告诉樊琳,他也很想早日得到古方奇药,一探究竟。然而,那是传家宝,要等到父亲百年之后,才能传到儿子手中。对此,表面上樊琳没表现出太多失望,只是,她对大病初愈的卢占山照顾得更为殷勤。 卢占山是个怪老头。樊琳嫁过去时,那七名患者的病情早已得到了有效控制,后续所做的只是恢复性治疗。可是,卢占山仍然尽心尽力,坚持自己炮制、煎熬药材。樊琳能参与的工作,仅仅是伺候饮食。即便如此,也令卢占山很是欣慰,认为儿子娶了个好媳妇。看卢占山高兴,樊琳曾不止一次提起古方奇药,直言想一睹为快,卢平安也在旁迎合,可是,卢占山一直讳莫如深。三番五次之后,等到那些患者彻底康复,樊琳慢慢地像是换了个人,对老人再也不管不问了。再往后,她对卢平安的态度也有了根本转变,并且很快给他戴了绿帽子。 现在回忆过往的情形,他终于明白了樊琳种种变化的根本原因。谁在背后打《不言方》的主意?卢平安不知道音频中的章猛是谁,但他清楚 卢家跟曾扶生的恩怨,他心里直接将目标定为曾扶生。对!一定是他!对秦向阳来说,这段音频带来的收获颇为巨大,它解开了诸多疑问。一、樊琳身上的矛盾不见了,樊琳还是以前那个樊琳,她同卢平安结婚为的只是钱。 二、樊琳和章猛早就认识,两人很可能是包养关系。四年前,樊琳同学陈思哲看完球后,见到一个男人跟樊琳从皇家酒店出来,那个男人极有可能就是章猛。 三、章猛是两年前结婚的。婚后,他把妻子邢爱娜,安排进樊琳所在的医疗器械公司,是有意为之。等到邢爱娜跟樊琳成为好友,那么他也就有了公开跟樊 琳接触的机会。这似乎有些多此一举,也许章猛这么做,只是不想邢爱娜多心。试想,如果邢爱娜不认识樊琳,却意外发现章猛跟那么漂亮的女人接触,难免给章猛带来麻烦。章猛考虑得很全面,他一定很爱自己的老婆孩子。 这段音频,给404案的侦破工作打开了新的视角,它使樊琳的死有了被灭口的味道。 现在看来,对幕后策划者来说,404案一箭双雕。既能借机除去知晓秘密的樊琳,又能通过嫁祸卢平安,实现对卢占山的胁迫,从而让后者乖乖地交出《不言方》。只不过,谁也料不到,现场除了谢饕饕这位幕后策划者安排的棋子,还意外地多出来两个偷拍者。侯三和林小宝,这两个人到了警方手里,幕后策划者对卢占山的胁迫便失去了意义。也就是说,意外目睹案发现场的侯三和林小宝,让幕后策划者的一切计划,都付诸东流。 这真是天大的讽刺。秦向阳明白,樊琳当年偷录这段音频,一定有她的小算盘,她想给自己留个后招,担心来日得不到相应的报酬。当时章猛对樊琳搜身是必要的,可惜他想不到,樊琳把窃听器藏在一管唇膏当中。 遗憾的是,樊琳和章猛当年所签的书面协议并未找到。也许那只是一份普通的劳资协议,樊琳早把它弄丢了。她或许明白,那份协议威胁不到任何人。 在秦向阳心里,幕后策划者就是曾扶生。除了他,谁会苦心布了一个三年的局,对同门师兄卢占山的古方,如此处心积虑?只是,即便得到这段音频,也仍未掌握曾扶生任何犯罪证据!秦向阳第一次意识到,曾扶生远比他想象的老谋深算。 苏曼宁也听了音频,但她不明白音频所透露的信息。在秦向阳解释之下,她才知道,原来除了404案,还有个试验场案更耸人听闻,而且这两个案子之间有紧密的关联。 卢平安备受打击,悄无声息地离开。随后,秦向阳把韩枫叫到办公室。他留下音频原件,叫韩枫把复制文件交给江海潮。 韩枫拿着复制文件的U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去吧!”秦向阳笑着说,“我和他都是警察,不分家。”“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韩枫面露难色。他已经露了底,不知道要不要跟江海潮说实话。 “这是音频附件,就说是你偷录的。”秦向阳叹了口气,“先别跟他说实话,不然他太没面子了!” “可我……实在不想再夹在中间,太受罪!”韩枫满脸通红。“这是你的选择!”秦向阳拍着韩枫的肩膀说,“事情总会过去的。等案子结束了,你再跟他摊牌吧!”韩枫低着头快步离开,像做错了事的学生。苏曼宁听得云里雾里,再三追问。秦向阳无奈,只好如实相告。 苏曼宁听完,无力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了,留下秦向阳纳闷了很久。他了解苏曼宁。她表面高傲冷漠,实际却热情似火,疾恶如仇,她应该发火才对,至少应该吐槽,可她却什么也没说。这是怎么了? 秦向阳不知道的是,这天晚上,苏曼宁跟丁诚大吵了一架。那是他们结婚三年来最严重的一次战争。 她严词质问丁诚,为何要秦向阳背锅?对卢平安搞疲劳审讯的明明是江海潮。 状况突如其来。丁诚再三解释,述说自己的难处,还把局长徐战海搬了出来。 这是真实的生活。苏曼宁不管那一套。她明白任何位置上的人都有难处,可她就是接受不了,那种下三烂的把戏,竟然发生在警队里。“照我看,你只是接受不了那种事发生在秦向阳身上吧?”激动之下,丁诚说了一句他不该说的话。“是又怎样!”苏曼宁针锋相对道,“他有什么错?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警察!” “不管他是不是最好的警察,他都需要成长!”丁诚强硬地反驳,“事情过去了,他个人都接受了,你来这里闹什么劲儿?” 苏曼宁冷笑道:“需要成长的是那位官二代,江海潮!我告诉你,他为了破案,为了证明自己,故意做局,把秦向阳排挤出专案组。出局就出局吧,倒也轻松自在,案子不是少了他,就办不成。可你们倒好,让他暗地里继续查案。而江海潮竟然安排人,把秦向阳查到的线索据为己用,坐收渔翁之利!无耻!” 说完,苏曼宁狠狠摔门而去,留下丁诚愣在原地。此时的丁诚还料不到,他们夫妻之间,一场漫长的冷战才刚刚开始。用苏曼宁的话说,她对他太失望了!秦向阳第三次提审章猛,他合计了很久,想利用感情牌,在这个人身上打开突破口。 章猛看起来瘦了些,表情却异常坦然,那说明他的心理防线异常牢固。秦向阳发动攻势,上来就播放了樊琳那段音频。不出所料,没等听完录音,章猛早已神色剧变,他双手抱在一块,抿着上嘴唇,显得不知所措。秦向阳冷眼旁观。他知道章猛突逢意外,心理上正在经受一个从愕然到左右摇摆的状态。他不急,他知道事情正在起变化。 章猛垂着头,紧张到了极点,嘴里不停地嘟囔:“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秦向阳适时地走上前,递给对方一支烟,他想让对方放松下来。章猛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眼神盯着房间角落,不动了。秦向阳突然开口:“想不到吧?樊琳偷录了交易过程!”章猛还在发呆。 秦向阳提高了音量:“音频里提到的老板是谁?你还替他死扛?他保不了你!” 章猛好像没听见,直到烟屁股烧到指尖,才浑身一抖。 秦向阳继续进攻:“我帮你捋顺整件事的过程。五年前,你的老板搞了一套地下赌局,利诱经济困难的癌症患者及其家属,放弃正常治疗,以患者的死亡时间开盘盈利!实际上,赌局的真正目的是拿大量癌症患者做临床试验。你们谎称,给患者服用的中药是安慰剂。实则不然,它是精心配制的试验药方,意在获取癌症广谱治疗的方法!五年来,它一直被修正!三年前,老中医卢占山治好了自己的肝癌,继而经亲友介绍,另有七名癌症患者找卢占山救治。卢占山妙手回春,很快控制了患者病情。这件事深深刺激了你的老板!为什么?因为卢占山手里有古方奇药,也就是复原后的《不言方》残卷!于是,老板制订了一个计划,樊琳,也就是你当时的情人,是计划当中最关键的一环。你们设计安排了樊琳跟卢平安的巧遇,使樊琳顺利嫁到了卢家。樊琳牺牲名誉和青春,为的是不菲的佣金。她的任务是获取卢占山的古方。只可惜,她失败了!当她意识到任务无法完成,便从好媳妇变回了野丫头,肆无忌惮地给卢平安戴绿帽子!她有自己的理由,卢平安身体不好,无法满足她的欲望。她这么做,为的就是离婚!” 章猛紧握着拳头,指甲盖深深刺进肉里。 秦向阳知道自己的话刺激到了对方,继续说:“在樊琳和卢平安离婚的当口,老板改进了计划,使之更为疯狂。他安排了一个杀手,一个小偷。杀手叫宋猜,小偷叫谢饕饕。杀手的任务,是杀掉樊琳和她的情人,并嫁祸卢平安,小偷的任务,是做杀人现场的目击者。案发后,卢平安作为重大嫌疑人被逮捕,这时,老板找到卢占山,抛出小偷这枚棋子,胁迫后者交出《不言方》残卷。为了儿子,卢占山不得不从。可是,老板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案发现场除了谢饕饕,还有另外两名目击者!那是个意外!他们的出现瓦解了老板对卢占山的威胁。如果我说得没错,曾纬就是老板的儿子吧?他的死也是意外!老板赔了儿子又折兵!” “我要见律师!”章猛突然开口,声音充满疲惫。“能救你的,只能是你自己!”秦向阳语重心长地说,“赌局给了你财富, 也给了你灾难!你是什么位置?你只是个台前的小丑,任人操纵。走到今天,老板能替你吃一口牢饭?想想老婆孩子吧!你罪不至死,希望你把握机会!” 听到“老婆孩子”,章猛猛地抬起了头:“你见过我老婆了?” 秦向阳点头:“她是个不错的女人。”章猛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对不起她!”“你还有机会!”秦向阳继续攻击对方的心理防线。章猛摇了摇头,自顾自说起来。“你知道吗,我老婆和我不一样,我们是两种人。她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她 从小知书达理,不像我,是个粗人。”章猛慨然长叹,“能娶到她,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惜,太可惜了……” “既然如此,何必死扛下去!” “你们放弃吧!”章猛横下心,说,“我的事,我认!该咋判咋判!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章猛这一句话,把秦向阳踹进了深渊。 在秦向阳追问下,章猛仅交代了与他相关的几个细节。卢平安出差的具体信息,他不是经由邢爱娜手机获知的,那具有不确定性。 4月3日下午,他趁邢爱娜哄孩子午休,用邢爱娜手机打给樊琳,了解了对方的近况,随后删掉通话记录,然后用自己的手机通知章烈,由章烈确定行动时间。 宋猜是章烈找来的,他们之间怎么联系,章猛不清楚,也不过问。章猛交代,早年间,他堂弟章烈是省散打队的队员,曾参加过“武林风”之类的电视比赛,还由此得了个外号,叫“打不倒的章烈”。参赛期间,他认识了一位泰国拳手,叫阿玛多吉。 后来章烈嫌挣钱少,又没有出头之日,就离开了散打队。今年春节过后,章烈找到阿玛多吉,经由对方介绍,与金三角地区一个叫“暴风”的地下杀手组织取得了联系。 “暴风”的成员,多是过气的或无法出头的拳手,一度活跃于暗网“东亚丛林”。“东亚丛林”被黄赫和秦向阳联手干掉之后,“暴风”不得不重新回到地下。 章猛的证词印证了秦向阳的调查。他说,4月3日晚,他和章烈都没见过宋猜。事实上,他们压根不知道“暴风”派来的杀手是谁,更不知其长相。他只知道,章烈给组织付了定金,尾款待任务完成后再付。 “章烈跟宋猜之间有联系,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长相?”秦向阳想不通。章猛说:“他们不会见面的!我也不清楚章烈联系‘暴风’的细节,但雇主和杀手之间,彼此了解的信息越少越好,这是常识,警官!”秦向阳点点头,问:“你认为他们怎么联系?” “我认为?电话呗!而且是经过加密的电话,由组织提供给杀手和雇主,互相查不到彼此的位置和个人信息,甚至装有变声软件,最大限度保护雇主的隐私!” 秦向阳完全赞同章猛的说法。现在看来,在试验场案和404案中,章烈的位置比章猛重要。 章猛交代了很多与他有关的情况,包括试验场案的诸多细节,但没有一个字提及老板。 章猛的这份“原则”令秦向阳愤怒,也令他佩服,这是实话。从警多年,在个人利益面前,他见多了嫌犯之间的出卖,甚至无中生有的互咬,像章猛这种类型,极其稀少。他很无奈,对章猛一点办法也没有。 审讯完,他把笔录复印了一份,叫韩枫交给江海潮。他知道,江海潮拿到复印件后,会重新提审章猛。可是,江海潮能做的也只是走一遍程序,他无法从章猛身上得到更多。 曾扶生何来这么大的魅力?还是说章猛本身的性格如此?秦向阳想不通。接下来,他不得不把调查方向转移到章烈身上。 章烈跳下高架桥后失踪,他到底在哪儿呢?这天中午,栖凤分局下辖的街道派出所报上来一个失踪信息。一个叫刘红缨的老人坐着轮椅到派出所报案,说她儿子失踪十来天了。她儿子叫曹节。 秦向阳早就知道,曹节没结婚,父亲去世,母亲寡居乡下。这两年,曹节挣了钱,把母亲接来,买了两套房,一套出租,一套跟母亲同住。此前,他曾利用曹节的这份孝顺,让曹节交代了诸多信息。 看到那条失踪信息,秦向阳动了恻隐之心。唉!他现在对母子关系格外敏感。他母亲正经受病魔折磨,他却不能照顾。 他能想象曹节的母亲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他也能想象曹节对母亲的挂念。从法理上说,曹节只是忘川公司的一名普通业务经理,跟其他二十多名业务经理一样,他们既不是试验场的直接组织者,也不是大笔非法资金的盈利者。曹节的业务行为是违法的,他还蓄意开车冲撞李文璧,好在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但他如实交代了自己所知的一切,给警方提供了不少线索。考虑到这些,秦向阳决定把曹节从看守所放出去,监视居住。 在秦向阳的斡旋下,曹节终于走出了看守所。 他很兴奋,但没立即回家,他取了自己的面包车,买上礼物直奔人民医院。这些天他想明白了,他要去跟李文璧道歉,他知道那个女记者一定还在医院陪床。 见到曹节后,李文璧极为惊讶。她没想到曹节能这么快出来,更没想到来给她赔礼道歉。 李文璧不是小心眼的女人,再说她也没被撞。原谅了曹节后,她来到沈傲的病房,告诉了沈傲。 “什么?曹节出来了?”沈傲从床上蹦起来,神情非常激动。“是呀!他给我赔礼道歉来了!”李文璧把曹节带来的礼物放到床边。沈傲冷哼一声,很快穿戴整齐,拄着李文璧送他的单拐出了门。“干什么去?”李文璧感到奇怪,连忙追了出去。 沈傲没有回答,他抬起胳膊晃了晃手中的烟盒,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如果所有的错都能用道歉解决,那正义还有个屁用!”沈傲一边走一边嘟囔,可是李文璧根本听不到。沈傲乘电梯来到楼下,在停车区来回逡巡张望。这时,曹节一边打电话,一边驶出停车位。“你下来!”沈傲认出了曹节,站在车前把车逼停。 曹节很纳闷,摇下车窗探问怎么回事。他不认识沈傲。“下来!下来!”沈傲一手拄着单拐,一手向曹节打招呼。“你是?”曹节下车,来到沈傲面前。沈傲没再说什么,他毫无征兆地抡起单拐,铆足了劲,向曹节的脑袋砸去。那根单拐是金属材质,打起人来很趁手。曹节没有防备,被打倒在地。血从被击中的部位冒出来,浸到了脖子里。曹节痛苦地呻吟起来。 沈傲再次抡起单拐。这一次,单拐在半空犹豫了一下,随后击中目标的后腰。 周围很快聚起围观者,有人顺手打了110。“你怎么回事?”李文璧从人群中跑出来,拽着沈傲,一脸问号。沈傲哼了一声,没有解释,把单拐丢掉,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怎么能打人呢?他根本不知道压到了你的脚!”李文璧说完,去扶曹节。 曹节不起来,疼得嗷嗷直叫。李文璧跺了跺脚,跑向医院大厅。很快,有人拿来担架把曹节抬走了。 接着,派出所的人到了。他们向围观群众了解完情况,不由分说带走了沈傲。 秦向阳接到李文璧电话后,大吃一惊,马上前往派出所了解情况。晚饭后,他们在医院见了面。 “怎么样?”李文璧见秦向阳神色凝重,不由得担心起来。“刑拘!” “刑拘?”李文璧有些不知所措,“治安拘留不行吗?那明明就是个意外!” “不好办!他涉嫌故意伤人,有多名目击者证实这一点,而且曹节根本没还手!他出手太狠了,那一下差点闹出人命!” “可是……他是为我受的伤!他就是年轻,一时冲动,想找曹节出口气!” 李文璧语气颇为自责,“我真不该把曹节找我道歉的事告诉他!”秦向阳心里很乱,他不忍李文璧如此自责,叫她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就是毫无征兆,穿好衣服就下了楼,我以为他去吸烟!”李文璧把当时的 情况说了一遍。“在此之前呢?他有没有表达过对曹节的恨意?” “没有!”李文璧摇着头,说,“他激动过一次,当时那批中药的性质还没有定论,我急于回去写报道,不想再纠结细节。他讽刺了我,他不同意安慰剂的说法。他当时说:‘他们害死我奶奶!害我废了一只脚!不把疑点全搞清楚,老子就不姓沈!’” 这是李文璧向秦向阳第二次说起这件事。上次,秦向阳还感叹沈傲的执着。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已经能解决沈傲所有的疑问了。 他仔细琢磨了很久,握着李文璧的手安慰道:“沈傲太冲动了!在看守所关一段时间,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李文璧不想接受这个说法,可是心里面又颇为认可。到现在,她都清晰地记得沈傲胳膊上的烟疤。一个理智的年轻人,怎么会对自己那么狠呢? 秦向阳去看望了母亲。他母亲经受了化疗的折磨,整个人瘦弱不堪,几乎认不出他来。望着母亲,他心里不由得一酸,差点落泪。 秦向华不在。这段时间,李文璧和他轮番陪床。李文璧说秦向华瘦了很多。 秦向阳听了更不是滋味。何止是秦向华?李文璧也瘦了。他很想扔下手头的案子……可是…… “其实,你就算天天盯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但是太久不来也不好!”李文璧瞬间读懂了秦向阳的表情,出言提醒。 秦向阳对此很是感激。他意识到自己欠下了沉重的债。他欠母亲的,欠秦向华的,欠李文璧的,还欠分局和市局给他捐钱的同事。这是中国式人情债。 望着远处的黑暗,他咬紧槽牙,那个想法再次袭来——他想早点结束手头的一切,回头当个普通人,好好体会一下岁月的安宁。 江海潮牢牢掌控着案情走向。 他把试验场案和404案,以及两者之间的联系,整理成大纲,上报给了市局、市委及省厅的相关领导。 案情性质过于恶劣,令各级领导极为震惊。省厅整合了各部门意见,敦促江海潮再接再厉,尽快破案。到时,省厅会组织一场大规模的新闻发布会,由江海潮出面,向全社会通报案情,从而彰显我公安机关打击犯罪、维护社会和谐稳定的决心。 江海潮明白,他终于等到了大案、要案,等到了证明自己、扬眉吐气的机会。不久以后那场盛大的新闻发布会,将是他人生新的起点。 沈傲拄着单拐进了看守所,他神情萎靡,看起来很是沮丧。沈傲父亲沈云谦得到消息,顿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第一时间前去探望。到了那他才知道,要等到法院判决后才能探视,幸亏秦向阳从中帮忙,他才见到了沈傲。 沈傲对父亲的到来无动于衷。看得出,这对父子关系并不好,至少对沈傲来说是那样。 沈云谦大概明白儿子的症结所在。沈傲小时候是留守儿童,被奶奶一手带大,和奶奶的关系远胜过父母。忘川公司被查后,沈云谦有些后悔,不该瞒着沈傲,就把母亲的命给“卖”了。可是,还有更好的法子吗?他家就沈傲一个孩子,即便如此,家底也被病魔给掏空了。当时的情况别无选择。作为父亲,他不得不为将来打算。 沈云谦的顾虑,沈傲都想到了。在沈傲的概念里,事无对错,只看利弊——那是利己主义者的精致说辞。那 样的人,活着跟动物没什么分别。看守所的管理,相比监狱要松懈一些。沈傲上午进去的,接下来的午饭和晚 饭,他都没吃饱。在别人看来这很正常,不管是饮食还是心态,都不是那么容易适应。对沈傲来说,影响最大的不是心态,而是他行动不便。他拄着单拐排在队伍后面,轮到他时,剩下的就是些汤汤水水。 食堂有规矩,在安全方面要求严格。嫌犯使用的勺子、筷子都是塑料制品。 饭后餐具要留在桌面,由值日人员统一规整,要是查到有餐具丢失,就查看食堂监控,避免有人偷走塑料餐具,蓄意伤人。 食堂空间很大,现成的桌椅基本坐满了,要是不够坐,还会加桌子。第二天中午,沈傲照例排在队伍最后打饭。吃饭的人三五成群,基本上都是彼此相熟的或同一监仓的坐在一起。沈傲和谁也不熟,他默默地扫视完所有人的脸,打算找个边角坐下来。令他想不到的是,在靠窗的位置居然有一张空桌。 沈傲迟疑了一下,走到空桌前坐下,深深地叹了口气。自己占一张桌子吃饭,这不是自由是什么?一瞬间,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外面的天地。 就在这时,有三个人端着餐盘来到沈傲面前。那三人长相各异,一个像瘦猴,一个高大魁梧,一个矮胖。 “起开!”“瘦猴”放下餐盘,敲了敲沈傲面前的桌子。这三位来得比沈傲还晚,可是他们餐盘中的饭菜,却好过沈傲的汤汤水水。 显然,这是排在前面的人帮忙把饭打了,实际上这不符合规定。沈傲疑惑地看着对方的餐盘,屁股没挪窝,硬声说:“凭什么?”这一问,把“瘦猴”逗笑了:“凭什么?小子新来的吧?哪儿都有规矩!这 张桌,是我们猛哥的专用桌!”“瘦猴”一边说,一边伸出巴掌,拍着沈傲的脸:“机灵点!起开!”“就不!”沈傲脾气上来了。“你他妈给脸不要脸!”“瘦猴”说着,把沈傲的餐盘扔到了地上。食堂里的平静被打破了,人们纷纷侧目望过去。“搞什么!”食堂门口有个管教,姓郑,朝着“瘦猴”的方向吼了一嗓子。“没事!嘿嘿!”“瘦猴”向郑管教敬了个礼,又转回身瞪着沈傲,“饭都没了,还不滚?”沈傲慢吞吞地站起来,叹了口气。“看把这小子愁的!”“瘦猴”等人坐下,有说有笑,谁也没想到沈傲突然 动了手。 “咣当!”沈傲拿起一个餐盘,毫不犹豫地扣到了“瘦猴”的脑袋上。 变故太快,谁也没反应过来。 电光石火间,沈傲又抓起单拐,退后一步,抡圆了,砸向“瘦猴”旁边的“猛哥”。 “猛哥”就是章猛。他进来时间也不长,却已经成了所在监仓的老大。 章猛毫无防备,脑袋硬生生挨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趴在了餐盘上。紧接着,第二下又来了。看守所里人人手无寸铁,一根单拐,成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章猛头顶飙出血来,身子一软,滑到了地上。 “干起来了!”“过瘾!”“往死里搞!” 食堂里顿时炸了锅,人人骚动,扯着嗓子起哄。郑管教愣了片刻,这才摸起警棍,分开人群冲进打斗现场,一把夺下沈傲的 单拐。 “弄住他!”郑管教指挥身后的同伴,轻松地控制住了沈傲。章猛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疼得直哼哼。郑管教顾不上恢复现场秩序,从人群中挑了两位上前帮忙抬人。就在这时,沈傲突然挣脱了双臂,踉踉跄跄地扑到了章猛身上。他抱着章猛的头,压低音量阴狠狠地说:“有人叫我弄死你!你躲过今天, 躲不过明天!”郑管教被吓了一大跳,从背后拎起沈傲,把他铐到了餐桌的支撑腿上。紧接着,人们上前抬起章猛赶往医务室。 一场突发事件终于结束。章猛头上缝了十五针,有没有脑震荡后遗症,现在还不好说。沈傲被关了禁闭,事件起因正在调查。看守所考虑到章猛是秦向阳送进去的嫌犯,就把事件向栖凤分局做了通报。 沈傲蓄意伤人,刚进看守所没两天,再次伤人?秦向阳异常震惊。得知被打的是章猛,他更纳闷了。曹节被打,他还能理解,可沈傲为什么打章猛呢?是意外冲突,还是有意为之? 秦向阳在看守所禁闭室见到了沈傲,他必须把疑问搞清楚。禁闭室空间逼仄,没有窗户。沈傲低着头,双手反铐在钢质座椅上。秦向阳 叹了口气,帮他打开了手铐,然后取出水递过去。 沈傲活动了一下手腕,接过瓶装水一口气喝干,末了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为什么打人?”秦向阳面对着沈傲坐下,表情严肃。半晌,沈傲开口述说了事情的经过。秦向阳听完略一沉思,抓住了事情的关键:“和你起冲突的是‘瘦猴’,你 为什么打章猛?”沈傲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说:“他是忘川公司老板,你说呢?”秦向阳明白对方的潜台词,忘川公司拿人命设置赌局,害人不浅。“你怎会认识章猛?”秦向阳反问。“你忘了?我和李文璧早就查过忘川公司的注册信息了!”“这么说,你又是一时冲动?” “是的!这是个巧合!”秦向阳心想:巧合?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望着沈傲倔强的脸,他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沈傲打曹节,该不会是故意为之吧?这小子就是想进看守所,他的目标是章猛!可他为什么那样做?就为出口气? 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告诉他,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鲁莽易怒。 他想得很远,但是无法佐证自己的想法。他心里的疑问本就不少,现在沈傲又给他的疑问加码,那让他有些烦躁。他 起身推开禁闭室的门,让光线射进来,整个房间随之光亮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问:“听说你被控制后又挣脱出来,趴到地上和章猛说话?你说了什么?” 秦向阳的身影挡住了光线,给沈傲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沈傲哼道:“什么也没说!我就是想咬他一口,解气!”“咬人?你把他打得半死,还想咬人?”秦向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个年 轻人的言行,屡屡令他诧异。“那又怎样?”沈傲抹了一把脸,说,“要是上法庭,我会给自己辩护,章 猛间接害死了我奶奶!”秦向阳没再回应,他叫来看守重新把沈傲铐上。真的如沈傲所言?他一边想一边离开,心中的疑问丝毫没有减轻。看守所医务室,章猛病床。 床上的人,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守所的护理不那么周到,他的嘴唇有些干裂。 “又见面了!”秦向阳把水果放在床边,拿起一瓶水打开盖子,递给章猛。章猛费了半天劲才靠坐在床头,咧开嘴笑了笑,一仰头把水喝下。“认识打你的年轻人吗?”秦向阳径直问。 章猛摇头。“你觉得那是意外,还是预谋?”秦向阳再问。章猛舔了舔嘴唇,说:“意外!” “意外?”秦向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货居然认为那是意外!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子凑到章猛眼前,逼问道:“那小子趴在你耳边, 跟你说了什么?”听到这话,章猛明显一愣神。 他很快恢复了神态,回望着秦向阳的眼睛:“说话?没有吧?他好像想咬我,被及时拉开了!” 关于当时的情况,郑管教等人的描述是,沈傲突然挣脱开来,趴到地上抱住了章猛的头,看样子那就是在说话,只是现场太乱,没人听到沈傲说了什么。管教不同意咬人的说法。如果沈傲真想咬人,他完全有机会,可是章猛身上未见任何齿痕。这是旁观者的结论,跟事件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完全不同。沈傲说他想咬人被拉开了,而章猛的说法居然跟沈傲一模一样! 到底哪方的陈述更接近事实?秦向阳分不清了。就在他困惑不已时,看守所突然传来消息:打架事件第二天凌晨,章猛在看守所医务室自杀了。章猛就地取材,用头上的绷带把自己吊到了医务室的门框上。值班人员发现 时,人早断气了。当时医务室里还有个烫伤的嫌犯,那人睡得死沉,什么动静也没听到。面对章猛的尸体,看守所相关人员和秦向阳都接近崩溃。 对看守所来说,这是重大事故,不但相关责任人要受到处罚,还要通知死者家属,履行一定的赔偿义务。对秦向阳来说,章猛是试验场案的重要嫌疑人,案子未结,检察院和法院的程序还没走,人却突然这么没了,他从警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江海潮也收到了消息。惊诧过后,他忍住了前往看守所的冲动。他有自己的理由。一方面,他能面对任何人,唯独无法跟秦向阳解释他何以插手试验场案。 他还不知道,秦向阳早已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只是顾及面子,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另一方面,他想看看秦向阳如何收拾那个烂摊子。 章猛是自杀的,这点毫无疑问。令人纳闷的是,章猛床头的墙上发现了一行字:放过我老婆孩子。字迹是指甲刻上去的,字体很大,歪歪扭扭,应该是摸黑写的。秦向阳认定字迹来自章猛。他记得很清楚,他到医务室找章猛谈话时,床头的墙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医务室的监控证实了他的判断。红外监控显示,章猛半夜时分翻身坐起,靠着墙发了半天呆,随后在墙上写起来。写完后他还贴近墙面,试图辨认。之后他未再犹豫,一把扯下头上的绷带,朝门口走去。 “放过我老婆孩子。”——这是章猛的遗言。问题来了,章猛为何自杀?又为何留下这句遗言? 有个事实显而易见:数次审讯下来,章猛对老板的身份只字未提。按说,“原则性”这么强的人,既不会招致老板的担心,更没有用自杀保守秘密的理由。秦向阳几乎立刻断定,章猛的心理状态一定发生了问题,而这个问题一定跟沈傲打人事件有直接关联。他断定沈傲撒谎了,后者一定跟章猛说过什么。他只是还无法理解,章猛为何也一口咬定,沈傲什么也没说。 看守所禁闭室,秦向阳再次面对沈傲。这一次,他没拿水,也没解开对方的手铐,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沈傲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赶紧把目光移开。“你到底跟章猛说了什么?不交代,别想离开这个屋!”沈傲沉默,上下打量秦向阳,试图解读对方的心理语言。秦向阳很想打人,他努力忍住,大声说:“章猛死了!你满意了?”“啥玩意儿?”沈傲身子晃动,差点连椅子一块摔倒,他努力平衡住身体,惊道,“怎么可能?”秦向阳掏出手机,找到章猛自杀现场的照片,在沈傲面前晃了晃。沈傲颓然地靠向椅背,整个人像被刺破的气球。 过了半天,他抬起头小声问:“能给我根烟吗?”秦向阳叹了口气,帮沈傲打开了一只铐子,拿出烟递过去。沈傲的眼睛半开半合,显得很没精神。他慢慢地抽了半根烟,摇着头说道:“事情不该这个样子!”秦向阳一把夺下沈傲的烟,扔到脚下狠狠地踩灭了。“唉!”沈傲苦笑了一下,说,“他不该自杀!按理说,他应该跟你交代更多隐情才对!”“你威胁他了?”秦向阳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 “是的!”沈傲揉了揉鼻子,说,“我确实说了一句话。我对他说:‘有人叫我弄死你!你躲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为什么不早说!”秦向阳吼道。沈傲眨了眨眼,语气很无辜:“急什么你?我本以为他很快就会找你,主动交代!他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怎么进的看守所。我借故袭击了他,然后留给他那句话。为什么?我就是想让他以为,老板派我来灭口!他知道老板的身份。老板怎么想?老板一定不放心。你章猛初一不交代,不表示十五不交代!所以,我故意演了那么一场戏,其实完全契合章猛的心理!我是在帮你!” “操!”秦向阳明白了沈傲的逻辑。 这小子哪里是冲动?他进看守所果然有所图。他为的就是接近章猛,发动突然袭击。他早料到袭击会被制止,然后故意留给章猛那么一句话,让章猛担惊受怕。沈傲的逻辑没有错。站在章猛的立场,他一定认为袭击他的人,是老板派来的,这说明老板不信任他了。如此一来,章猛接下来的最优选择,自然是出卖老板。 可是章猛却选择了自杀!这出乎所有人预料,包括沈傲。“你怎么知道案情进展?怎么知道章猛背后有个老板?”秦向阳问完,觉得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不用说,一定又是李文璧告诉沈傲的。实际上随着案情的进展,他没有再向李文璧透露过多,但是李文璧去过他办公室,一起分析过试验场涉及药物的性质,而且经由韩枫听说了不少内情。对!以李文璧的性格,事后 肯定还会向韩枫打听……“为什么这样做?值得吗?” 沈傲和李文璧最初的调查使试验场案得以曝光。秦向阳能理解他们那种激情,也能理解沈傲的心态,他放不下奶奶的死,渴望查证真相。但事情发展到现在,他难以理解沈傲的做法。把自己送进看守所,试图迫使章猛继续交代,这未免远远超出正常人的责任范围。 “不这么做,你有办法?”沈傲斜眼看着秦向阳。秦向阳被对方问笑了,他知道沈傲没说实话。“我是学新闻的,就是渴望真相!爱信不信!”沈傲仰在椅子上,摆出一副 无所谓的样子。 “渴望真相?”秦向阳忍无可忍,大声说,“给老子坐正了!你他妈害了章猛!” “大哥!你有逻辑吗?正常来说他不但不会自杀,还会给你惊喜!”“可他已经死了!” “他有没有留下遗言、遗物之类的?” 秦向阳没有回答。此刻,他已经捋顺了章猛自杀的逻辑——正常来说,面对沈傲带来的威胁,章猛应该出卖老板。他不但没有那么做,反而选择自杀,那么只有一种解释,章猛担心老板对他老婆孩子下手。换句话说,老板早就做出了这种威胁,所以才放手让章猛经营赌局。章猛不在了,那么他老婆孩子所背负的威胁,也就不存在了。在章猛看来,沈傲这个“杀手”的出现,就是老板在提醒他:要么你章猛死,要么你老婆孩子死。章猛做出了选择。他早就说过,娶到邢爱娜,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虎毒不食子,他们的孩子还太小,生死面前,他没的选。他之所以留下那句遗言,就是想把他的无奈告诉警方。或许在他临死之前,他心里想的,是盼着警方帮他复仇。 沈傲见秦向阳要走,连忙伸出两根指头比画了一下。秦向阳把整包烟甩了过去。 看守所把章猛自杀的消息通知了家属。直到见到尸体,邢爱娜才相信,一时间她悲痛难抑,晕了过去。她被警方送到家中,醒来后发现秦向阳和苏曼宁坐在她家客厅。邢爱娜神情悲伤,什么也不想说。 但是秦向阳不想等。他斟酌了一下,一句话打动了对方:“章猛是为你和孩子死的!”邢爱娜顿时止住抽泣,呆呆地望着秦向阳。秦向阳说:“他犯的事不小,实际上却是为别人扛。”邢爱娜摇头,她不想听跟案子有关的事。秦向阳继续说:“有人拿你和孩子威胁他。难道你不想对方接受惩罚?”“我有什么办法!”邢爱娜长吁短叹。“五年前,也就是章猛负责忘川公司之前,他都做过什么?你最好仔细回忆一下。” “我不知道……我们结婚才两年。”“他就从没说起过去?” 邢爱娜想了半天,说:“我只知道他从前好赌。他说为了我,戒了!”“他有没有提过曾扶生?”“曾扶生?”邢爱娜很纳闷,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秦向阳坚信自己的判断,一心想找到章猛和曾扶生之间的关系。针对章猛曾热衷于赌博的情况,他连夜带人赶往章猛老家,走访了章猛和章 烈的亲朋好友以及同学,还原了一段往事。章猛好赌,最爱诈金花,他的赌龄很长,能上溯到中学时代。那时候没钱,他就和人赌俯卧撑,最多的时候,他欠下十几万个俯卧撑。六年前,章猛好不容易攒了一笔小钱,在省城搞了个水果摊。同年,章烈从省散打队离开,前往省城找章猛。章烈有些积蓄,他寻思伙同章猛一块做生意。未料想,他跟着章猛很快染上了赌博恶习。赌博来钱快,输钱更快。不到三个月工夫,他俩输了个底朝天。于是章烈就不停地抱怨,说章猛害得他把老本都输光了。为翻本,更为挽回脸面,章猛回到老家,把父亲给他攒了半辈子的彩礼钱诓到手,返城再战。后 来,彩礼钱也输光了,无奈之下,堂兄弟两人铤而走险,尝试借高利贷。章猛和章烈总共欠下多少高利贷,没人说得清。但是很多人至今还记得,当 年有人找到他们老家逼债的情景。说是去了好几辆车,一群小青年拿着棍棒,逼迫章猛和章烈的家人还钱,不还钱,就拆房子。逼债的第二次上门时,章猛父亲当场昏死过去,不久后郁郁而终。章猛父亲死后,再未见有人上门要账,其间,章猛也一直没敢回家。直到后来,人们听说章猛和章烈成了能人,在省城干起了公司,早把所有的债务还清了。 分析这段往事,秦向阳很清楚,忘川公司的业务,是五年前开展的,而章猛、章烈欠下高额债务是六年前。 就本案所牵涉的时间点来看,六年前是什么时候?2012年。那年春天,卢占山的医馆被烧,还烧死了一名叫陶定国的病人。那年冬天,卢占山的老伴儿莫名被绑架,因惊吓致使心脏病发作,死在烂尾楼。很显然,他们不可能在躲债期间,堂而皇之地开公司。也就是说,在开公司之前,章猛和章烈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这件事不但帮他们解决了债务,还解决了未来的出路。 那会是什么事呢?警方无从查起。返回滨海的路上,秦向阳突然接到中队长李天峰的电话。李天峰说,他查到了章烈的行踪。 李天峰带着章烈的照片连日走访,查到了一个洗浴中心,在那里他终于找到了章烈的踪迹。 洗浴中心的工作人员小李说,他见过照片上的人。大概十天前,那人浑身湿透,走进了洗浴中心。那天傍晚刚好下雨,也就没人对此感到意外。 那人身上有两部手机,都进了水。他把手机和钱包拿到前台,叫人帮他擦干,再拿到台灯下烘烤。买单时,他的钱钞还未烤干。当时小李正在前台,对此事很有印象。 李天峰查看洗浴中心的监控,证实那人正是在逃的章烈。监控显示,章烈是半夜离开的,出了洗浴中心后步行,此后又失去了行踪。收到消息,秦向阳立即前往涉事的洗浴中心。 扶生集团总部。陆文通紧跟着曾扶生上楼,进入密室。 表面上,陆文通是曾扶生的私人秘书。多年来,里里外外,他跟曾扶生几乎寸步不离。对曾扶生来说,陆文通好比他的影子。 陆文通二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曾纬死后,他几乎成为曾扶生最亲密的人。他和曾扶生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他是曾扶生收养的。 二十多年前,曾扶生还在乡下干赤脚医生。有一天,一个女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到他的小诊所看妇科病。曾扶生是个大老爷们,不懂妇科,女人很失望。 女人临走之前突然肚子疼,苦着脸,说要去附近的小超市买点女性用品,麻烦曾扶生帮忙照看一下孩子。曾扶生同意了。 谁知那女人竟一去不返。曾扶生很纳闷。接下来的几天,他专门抽出时间,在附近几个村子打听,想找到女人的下落,可他不知道那人的名字。苦寻无果后,只好把孩子留了下来。他问孩子叫什么。 孩子说他叫陆文通。陆文通跟曾纬、曾帆一起长大。曾纬长大后出国留学,他跟曾帆在一起的时间就更长一些。陆文通个头不高,寸头,整个人看上去极有精神。他不喜言笑,喜欢跑步, 多年下来,把身体练得像一根钢条。随着年纪的增长,曾帆越来越不喜欢陆文通,甚至还非常讨厌他。曾帆是那种傲气十足的女孩,喜欢周围的人都恭维她,赞美她,捧着她,她才高兴。陆文通不会那一套,他成天绷着脸跟在曾扶生身后。 在密室中,曾扶生才能完全放松下来。这阵子,他累了,几乎彻底崩溃。曾纬的死对他的打击不可想象。 如果曾纬真的只是被他人所害,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位遭逢不幸的父亲,也就罢了。 可惜,每一样都不是。他无比清楚,曾纬是间接地死在他的手里。 不管直接还是间接,儿子死在父亲手里,这令他难以接受,无法承受。他知道秦向阳盯上他了。 他不为这个担心。他深信,没人能证明,他跟试验场有直接关联。 可是,这同样不该发生。如果一切照计划进行,他不该被警察盯上。那本是个完美的计划。在那之前,为从卢占山手里拿到复原的《不言方》残卷,他已经想了很多法子,可惜没有一次成功。六年前,也就是2012年春,他让陆文通雇人烧了卢占山的中医馆。后来,他听说那场火烧死了一个叫陶定国的肺癌晚期病人。没办法,要怪就怪卢占山把病人留在那里。再说就算没有那场火,陶定国也活不过多久。就算卢占山手里有古方奇药又怎样?陶定国肺癌晚期,又没有钱,他不信卢占山能赔本把人给治好。 紧接着,卢占山去别人的医馆坐诊,他又让陆文通找人前去捣乱,直到卢占山辞职回家才罢休。 继而,2012年冬天,他又铤而走险,雇人绑架卢占山的老伴儿。为了老伴儿的安危,他不信卢占山还抱着《不言方》不放手。只可惜,那次绑架失败了。他想不到卢占山的老伴儿过于脆弱,他雇的人还没来得及联系卢占山,那个女人就因惊吓病发而死。他很无奈,只能叫人清理干净绑架现场,中断行动。 他用尽了法子,就是得不到想要的……他知道卢占山心里有数,知道是他做的,只是拿不出证据。那就是他要的效果。卢占山亏心!早交出古方奇药,哪里还有这么多事?自小,他就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他恨极了卢占山。在背后,他称呼卢占山为“老东西”。“老东西”永远不会理解他。 小时候,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哥哥,一家人先后因癌症去世。那是个小概率事件,更是人间悲剧。正因为如此,他才迫不得已,投奔李正途。他母亲姊妹七个,李正途的妻子是他大姨,他母亲是老幺。 作为亲戚,李正途临终时不把复原残卷交托给他,却给了卢占山,这是他的心结之一。他的亲人先后死于癌症,这是他的心结之二。从中医角度研究癌症的广谱疗法,惠及天下人,让他家的悲剧不再重演,这是他毕生的理想,也是他的心结之三。 这三点,“老东西”都不理解。“老东西”眼里只有钱,不但一直否认古方奇药的存在,还说他曾扶生为的只是利益。 呸!没有古方,就自己研究。五年前,他苦心设计了试验场计划。他对自己很满意。在他看来,若非雄图大志之人,绝难想出那样的计划。 试验场进行了两年。他博览群书,不断修正药方,历经了数百例临床试验,只发生过两次奇迹。奇迹,自然算不上“广谱疗法”的成功,试验只能继续进行。 三年前,滨海中医界突然传出消息,说卢占山治好了自己的肝癌。不仅如此,紧接着,他又听说,卢占山非但治好了自己,还另外医治了七名癌症患者。 这个铁的事实,更证明了卢占山手里掌握着古方奇药。那一刻,他的愤怒如火山般爆发。他无法接受那个事实,本可以惠及众生的东西,却成了卢占山的个人私藏。愤怒之后是冷静。 于是,雇用樊琳做“婚托”,打入卢家内部获取古方的计划就此诞生。只可惜,樊琳也失败了。 为离婚,樊琳给卢平安戴上了绿帽子,并且越发肆无忌惮,他巧妙利用了这件事。苦心思量之后,真正完美的计划浮出水面。 他需要两个人参与计划,一个杀手,一个小偷。于是,陆文通找来了谢饕饕和谢斌斌,章烈找来了宋猜。正如秦向阳分析的那样,卢平安出差,樊琳约情人上门之际就是行动之时。 整个计划,有两点要准确无误:一、杀手和小偷都要进入卢平安家,但要安排小偷先到,杀手后到,还要保证小偷既不会被杀手发现,又不会被樊琳和情人发现,这需要一定的运气。曾扶生拒绝运气,因为事情不容有任何失误。章猛解决了他的焦虑。章猛说他了解樊琳,樊琳是个急性子,不管在家中还是在酒店约会,她都习惯第一时间陪情人洗澡,没那么多弯弯绕,谢饕饕只要把握住这一点,就没风险。 二、确保卢平安返回案发现场,以实现栽赃嫁祸。实现这一点很简单,章猛早通过樊琳问清楚了,卢平安的火车下午五点才发车。陆文通从火车站找到一名混混,让对方按他要求的时间,把写有“卢平安,你老婆在家偷情”的信件,塞进卢平安口袋即可。 任何成功都有代价,樊琳及其情人的死,就是这件事的代价。他的计划成功了,只是他想不到,儿子曾纬居然也是樊琳的情人。 怎会这样呢?章猛早就获知,樊琳的约会对象是邓利群。案发前,陆文通和章烈以邓利群工作单位为起点,轮流跟踪,亲眼看着邓利群的车进了小区北门。 当时,谢饕饕在小区外面,谢斌斌在小区自己家中。然后,陆文通叫谢饕饕给谢斌斌发短信,叫谢斌斌到1102室外面的楼道等候,只要发现有男人进了樊琳家,便短信通知谢饕饕。谢饕饕再以外卖员的身份伺机潜入。这中间要留出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差,以确保房间内的男女已经进入淋浴间。谢饕饕成功躲进房间后,再短信通知其弟谢斌斌。那个时间点,谢斌斌已经顶替谢饕饕,以外卖员的身份出了五号楼。谢斌斌收到信息后,去大魏豪庭对面,当面通知陆文通和章烈。接下来,由章烈联系宋猜行动。为保证不出意外,陆文通还准备了邓利群的照片,谢斌斌和宋猜一人一张。整个过程虽然复杂,却万无一失,而且能保证事后警方无从查证。因为这个过程中间的信息传递,是由谢斌斌完成的。谢饕饕兄弟之间打电话或发短信,警方都无从怀疑,更无法查到陆文通和章烈头上。可是死的人怎么就成了曾纬? 针对这个疑问,陆文通事后回忆,邓利群下午两点进入大魏豪庭后,在外面的谢饕饕就短信通知谢斌斌,去1102室外面的楼道守着。可是直到下午三点 四十五分,谢斌斌才短信通知谢饕饕,樊琳的情人到了——从两点到三点四十五分,这段时间太长,陆文通根本不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更不可能想到,邓利群的车,早在当天下午两点半又离开了小区。 意外就在这个时间点发生。谢斌斌手里有邓利群的照片,可他发现,进入1102室的男人不是邓利群,而是另一个年轻男子。给谢饕饕的短信上,谢斌斌如实报告了这个意外。 那令陆文通很纳闷,立即把消息通知了老板曾扶生。曾扶生立刻想到,一定是樊琳的老情人邓利群遇到了意外,这才又冒出来一 位新情人,上门同樊琳约会。这个新情人是谁?行动继续还是停止? 曾扶生当机立断:行动继续。一切都筹划已久,怎能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就终止行动?不管进入1102室的约会者是不是邓利群,都注定是该计划的一个牺牲品。换句话说,不管樊琳的情人是谁,都无所谓。 当时他绝不会想到,樊琳的新情人偏偏就是他唯一的儿子,曾纬。行动继续。谢饕饕拿上外卖箱进入五号楼,兄弟俩碰头后,谢饕饕潜入1102室,谢斌斌 则接替谢饕饕,带着外卖箱下楼……通过孙登,曾扶生才慢慢了解到案子的详情,知道了案发前,发生在邓利群身上的那些意外。意外!天杀的意外! 面对儿子的惨死,他痛彻心扉,有苦说不出。怨谁? 行动前,他已获知进入1102室的约会者并非邓利群,如果那时停止行动……可是,谁也没有前后眼。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就终止蓄谋已久的行动,可能吗? 谁也怨不得。那个滋味太苦了!那可是他自己亲手熬制的黄连汤!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打 精神,将计划进行下去。他约了卢占山,抛出了那个强有力的威胁:现场有一位目击者叫谢饕饕,能救卢平安的命,卢占山交出《不言方》残卷,他就把谢饕饕交给警方。 他知道,为了儿子,卢占山别无选择。可是,卢占山即将就范之时,却突然又蹦出来两个目击者。那样一来,谢饕 饕就没有价值了。他恨透了侯三和林小宝。现在是什么局面? 儿子死了,复原古籍没到手,试验场崩塌,忘川公司也毁了。他精疲力竭。他仰在密室的躺椅上,想着事情的前前后后,不知不觉间大汗淋漓。陆文通在一旁站了很久。 待曾扶生睁开眼,他上前一步小声说:“从看守所打听到消息,章猛自杀了。” 曾扶生眉心一抖,轻轻点了点头,再次闭上眼睛,陷入回忆。 六年前冬天的一个晚上,他请一个外地客户在云门巷吃饭。饭后,他将客户送回云门巷对面的如意酒店,然后回到云门巷外的停车场,陆文通就等在那里。 他刚打开车门,还没坐进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他扭头看去,只见两个年轻人狂奔而来,在年轻人身后不远处,有十几个人 正在追赶。细看之下,追赶的人手里都拿着棍棒。转眼间,跑在前面的两人来到曾扶生身侧,他们又向前跑了几米,突然硬生 生止步,扭头来到曾扶生刚打开的车门前。其中一人强行把曾扶生推进车内,随后两个人都跳上后座,把曾扶生夹在中间,然后威胁陆文通开车快走。 陆文通想发作,却见后座的年轻人掏出一把水果刀。他顾及老板的安全,只好点火疾行,把车外面拿着棍棒的十几个追兵远远甩开。 那个过程中,曾扶生被人用水果刀架着脖子,却无比淡定。相比之下,持刀 之人反倒胆战心惊。他问那两位:“你们是被追债,还是跟那群人有仇?”对方憋了半天,说追债。 他又说:“你们上了我的车,得到我的帮助,却还拿刀逼着我,这样下去不是给自己招仇怨吗?” 年轻人中粗壮的一位说:“少废话!送我们上高速服务区,我们要离开滨海!” 曾扶生叫陆文通按对方说的做。上高速后陆文通将车开到最近的服务区。停车后,那两个年轻人叫曾扶生把身上的钱拿出来。陆文通恼了。他一边掏钱,一边寻找机会,想制伏对方。 让他没想到的是,借着服务区的灯光,他突然发现那两个人之中,有一人的面孔异常熟悉。 他指着粗壮的那位,问:“你是不是叫章猛?”对方一听顿时愣了。 陆文通一解释,粗壮的那位想起来了,大半年前,初春的一天,他输得身无分文,经由一个赌友的介绍,他接了个昧良心的活:帮人放火,烧掉了一个中医馆,赚了一笔快钱。而在一个月前,之前的雇主又联系他,请他去绑架一位老妇人。他接了活儿,只可惜他动作太粗暴,致使对方受到惊吓,病发死在烂尾楼里,导致行动失败。但雇主还是付了钱,分文未少。 那两笔钱,就是陆文通付的。陆文通眼前这两位,粗壮的正是章猛,另一个是章烈。认出曾雇用过自己的陆文通,章猛丢掉水果刀,一时手足无措。章烈比他冷静,立即道歉,并感谢对方的帮助。这时候,曾扶生表现出了他义气的一面,询问对方为何被追债。 “赌债!”章猛无奈述说了实情——他和章烈是堂兄弟。章烈来滨海投奔他,想一起做点小生意,结果跟着他,把钱都输光了。为翻本,他又把家里给他 攒的彩礼钱输没了,就尝试借高利贷,想把彩礼钱赢回来。结果却越输越多,越借越多,驴打滚,利滚利,以致人家追债追到老家去,害得老父亲抑郁而终,直到今天有家不敢回,在城里又被人追杀,生逢绝路一团糟。 曾扶生问欠下多少钱。章猛说,八百万。 那时手机转账还不时兴,那个服务区也没有自助取款机。曾扶生叫陆文通开车下高速,从最近的取款机取了一万块钱,交给章猛。 章猛千恩万谢,给曾扶生打了欠条,就此分别。两个月之后。 那年年尾,为了给保健产品注入新的增长点,曾扶生动了策划试验场的伟大念头。他设想的增长点就是使保健产品兼具防癌、治癌的功效,那需要真正的临床数据上的支持。 他这个念头的最初灵感,来自街边小广告。他在街上看到过很多彩色的贴纸,纸上的内容特别吸引眼球:本医馆诚征癌 症患者,条件,刚查出癌症不久,未遭受放化疗伤害。符合条件,可免费用药,不影响其他治疗。 这种小广告很多,来自不同的中药店,目的无非就是为药店推广宣传。受小广告启发,没过多久,他就有了完整的思路。 他首先意识到,要搞试验场,必须要有一个福利性质的公司在台前作为支撑,而且这个公司的负责人,不但要具备赌徒心态,更要靠得住。最重要的是,要跟他没什么关联。 他身边缺少这样的人。他不能指派陆文通出面,那样一旦出事,很快就能查到他头上。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章猛和章烈。他知道那两位的难处一定还没解决,如果他给予对方帮助,能换来什么呢?他还不知道答案。 他不清楚那两位的脾气秉性。 几经考虑,他叫陆文通设法找到章猛、章烈,把他们约到老地方茶社。那时手机实名制还未普及到位,章猛和章烈四处躲债,怎么找?这可难住了陆文通。苦苦琢磨后,他想到了高利贷团伙。他知道高利贷那帮人也在找章猛和章烈,他找不到,不代表人家找不到。 陆文通没费劲,就找到了那个高利贷团伙,花了点钱,跟团伙里一个叫文哥的攀上了交情。 陆文通手里正好有一张章猛的欠条,不过数额太小。他模仿章猛的笔迹,另外造了一张假欠条,把欠款从一万改成三十万。 有了假欠条就好说了。他告诉文哥,章猛也欠他钱,并出示了欠条。他请求文哥找到人后,把消息 告诉他,到时少不了对方的好处。文哥同意了。 一周后文哥传来消息,说在距滨海一百多公里外的Z市,发现了要找的人。具体位置,是一家叫“马大哈”的娱乐场所,章猛哥俩在那儿帮人看场子。 陆文通立即驾车前往。他赶到时,又遇到了跟上次相同的一幕。 章猛哥俩在前面狂奔,身后一群人追赶。看那架势,俩人一旦被逮住,要是拿不出钱,非缺胳膊断腿不可。 陆文通一眼就看出,跑在前面的章烈身体素质非常好。他知道,换作自己被追债,那种情况同样不能还手,只能跑。你欠别人钱,要是再把别人打了,那麻烦真就大了。 陆文通来不及多想,他摘掉车牌,发动汽车冲上街头,把车急停到章猛兄弟身侧。对方识趣地跳上车,扬长而去。看到又是陆文通出手相救,那哥俩又惊又喜,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们回到老地方茶社,见到了曾扶生。章猛哥俩不傻,知道别人不会平白无故出手相帮,但又搞不清对方意图,只能连声称谢。 曾扶生摆摆手,递上名片,开门见山,说要找两个合适的人,一块做生意。章猛早看出曾扶生是个大老板。现在大老板主动找到自己,说要一块做生意,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惶恐之余,章猛说了心里话:“我们负债累累,穷途末路,又没本事,曾老 板你找错人了吧?”曾扶生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他要找的是两个讲义气、重感情的人。章猛哥俩再未插言,静听对方说下去。 曾扶生说:“假如我帮你们把债平了,再办个公司让你俩负责,公司利润五五分账,你俩愿意为我做什么?” 一听这话,章猛哥俩彻底蒙了。抬头看时,他们觉得曾扶生身上充满了光辉,像是济世救人的菩萨下凡。 过了半晌,章猛小声反问:“曾老板,您没开玩笑?” 曾扶生笑道:“我说了,要找两位讲义气、重感情的人合作,别的都不是问题!” 章烈一直没说话,他还是不信有这等好事。只是在章烈心里,曾扶生已经切切实实救了他两次。这些年他尝尽了人情冷暖,对他来说,单就这份恩情,已经无以为报了。想到这儿,章烈突然摸出一把水果刀。他把左手小指垫在刀下,手腕用力,心里发狠,硬生生把小指切了下来。他的动作连贯、利落,谁也没来得及阻止。曾扶生静静地看着,也许这正是他想要的场景。 章烈用右手捏起断指,任凭左手鲜血直流,哽声道:“曾老板你帮了我两回!我这人不会说话,更不喜欢欠人情,这根指头,算是感谢!” 曾扶生沉默了很久,突然用力拍了下桌子,说:“很好!我就是需要这样的人!你算一个!” 章烈很惊讶,没料到自己这番举动,合了对方心意。陆文通赶紧找来止血纱布,帮章烈裹上。 章猛看了看水果刀,又看了看章烈的断指,满眼惊骇,心想:这可怎么办?章烈过关了,难道我也得切指头才行? 他缺乏章烈的果决和勇气。可是,总不能眼睁睁放弃这个天大的机会吧!那可是八百万的高利贷,不,估计已涨到一千万了!曾扶生把章烈的给还上,他的咋办?还有后续的合作,还有公司,就这么眼睁睁放弃掉? 想到这儿,章猛眼一闭,心一横,拿起了水果刀。 曾扶生略带笑意地盯着章猛,随后缓缓摇了摇头,那意思,他不想再见血了。 章猛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但他没放下刀。他紧握刀把,指天发誓:“我章猛他日要是背叛曾老板,就断子绝孙不得好 死!我老婆孩子任凭处置,绝无怨言!”章猛此时还没有老婆,更没有孩子。 章烈斜了他一眼,道出了这个事实:“你彩礼都输了,哪来的老婆孩子?”章猛急道:“总会有的!”曾扶生笑了,点头说了两句令章猛胆战的话:“有这份决心就好,我记下你 的话!当然,我也忘不了你曾绑架过人,还致人死亡!”“啊!她……那个老女人,她是心脏病发……”“我找你干活时,交代了别弄出人命,对吗?”陆文通阴着脸,一字一顿地 说,“她就是你杀的!”章猛咽了口唾沫,不再辩解。 他又斜眼瞅了瞅那根血淋淋的断指,一激动,泪花出来了。 曾扶生脸色凝重地说:“我找你们合作什么买卖,你俩难道就一点也不在乎?” 章猛拍着胸脯说:“你认定的买卖,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干了!” 章烈没言语,但他认可章猛的话。他俩算什么?连一无所有的屌丝都算不上,他们还倒欠一千万赌债。人生对他们来说,真是到了绝处。要想翻身,谈何容易? 他想起来在散打队的日子,每一拳,每一脚,日复一日的苦练,为的不就是将来有出头之日?可实际上,没有努力过的人,永远体会不到真正的绝望!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既没有门路,又不善炒作,要想凭特长混出头,实在太过艰难。他们沉迷赌博,无非就是为发财。现如今发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而且合作伙伴是一位颇有实力的大老板,凭什么不干? “你呢?”曾扶生扭脸问章烈。章烈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从今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曾扶生满意极了,这才慢慢道出了关于忘川公司的初步构想……章猛一听新业务竟然跟赌有关,兴趣顿时来了。曾扶生用极具诱惑力的语言,阐述了试验场的非凡意义。他从不同的角度, 赌徒的角度,患者及家属的角度,以及试验成功后的经济和社会角度,逐一解剖,令听者热血沸腾,再无疑义。 他支付公司前期所有费用,关于如何开展具体业务,更是娓娓道来。他让章猛负责招徕赌徒,让章烈负责招募业务人员,试验药物这一块,由他亲自调制配方。至于具体药品的来源,要章烈自行采购,但有一个要求,采购的药品质量一定要好。 介绍完业务,他立刻让陆文通办理了一千万的支票,偿还赌债。看着那个数字,章猛哥俩顿时泪流满面。 这时曾扶生提出条件,那一千万不能白给,以后要从章猛和章烈的效益分成里扣除。 章猛和章烈全盘接受。最后曾扶生重点强调,不管试验场成败结果,一旦出事,事情只能着落在章 猛和章烈身上,否则……他没再说下去,但房间内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他无言的决绝和杀气。章猛和章烈的人生,就此走出绝境,彻底改变。 后来实际操作时,章烈严格遵守曾扶生的要求,打听到回春药房的中药质量有口皆碑,这才找上罗回春谈合作,那对后者来说,自然是好事。但是,他哪 想到章烈有自己的小算盘。忘川公司规定,每批中药的费用会从患者家属所得收益中扣除。可是,章猛和章烈要先偿还曾扶生那一千万。因为这个原因,章烈跟罗回春合作了三个月之后,便开始故意拖欠货款,把钱挪用还债。罗回春极度不满,要求章烈补上欠款,并且往后必须现款现货,否则终止合作。 对于这些要求,章烈给了罗回春一个满意的答案——他把罗回春的小指头给剁了。 好在章烈还完了欠款之后,并没亏欠罗回春,不但把往后的交易改成了现款现货,还主动加价百分之五。 罗回春先吃了个大亏,跟着又赚得盆满钵满,对章烈反而越发恭敬。小指头被砍的事,也被他演变成跟人切磋诊脉,输了手艺,愤而断指为记。 想着这些往事,曾扶生心中充满难言的苦涩。当初构想的种种利好局面,本来唾手可得,如今不但功败垂成,毁于一旦,还搭上了唯一的儿子,那可是他将来全盘家底的接班人。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转头问陆文通:“章烈呢?”“在医院地下室。”“他和宋猜联系的专用手机,修好了没有?”“修好了,幸好那部手机有防水功能,他自己那部早废了!” 曾扶生点点头,语气阴沉:“该行动了!让所有欠债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陆文通了解曾扶生心里的苦。不管曾扶生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做。 在曾扶生展开所谓的行动之前,他还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给曾帆当司机。曾纬死后,曾帆的精神一度紧张。 她不知道弟弟为何被杀,是意外,还是父亲在外与人结仇所致?她不停地胡思乱想。曾扶生了解女儿的心情,可他不能向曾帆袒露真相。作为父亲,他只能做出一个姿态,他很在意她,很看重她的安全。近来只要她外出,便让陆文通相随。可是,曾帆很讨厌陆文通,不喜欢他那张冷冰冰的脸。陆文通也知道她的想法,可他不在乎,也不刻意改变自己。刻意的改变,意味着伪装,那太累了。 这一天是曾帆的生日。她男朋友孙敬轩知道她近来精神状态不佳,有意在酒店为她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 孙敬轩高大帅气,是本市政法委书记孙登唯一的儿子,经营一家颇有规模的外贸公司,年轻有为。 曾扶生很看好这个年轻人。他女儿和孙敬轩的交往,也成就了他在本市唯一拿得出手的政商关系。以前他很避讳同官员之间有过密交往,那是他的经商之道,现在为了女儿,他接受了这种关系。即便他心态很好,可是就他跟孙登为数不多的交往经验来看,他还是能明确感觉出自己在孙登面前不那么自在。他特别讨厌那种不自在。 他喜欢掌控一切的自信所带来的感觉。他身上有那种自信,孙登身上也有。当这两种自信相遇、碰撞时,他的内心对孙登身上的那种气势,抱有鄙视态度。在他看来,后者身上的气势是体制赋予的,本质上那是体制的力量,与孙登本人的能力无关。他骄傲、自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尊敬真正的强者,他不认为孙登值得他尊重。可是为了女儿,他必须忽略自己的感受。 曾帆对孙敬轩的精心准备很满意。她花了大半天时间精心打扮,她的妆容和气质让人过目不忘,无可挑剔。只有一点让她颇为失落,那就是在她如此精心的装扮面前,第一个观众却是陆文通。 也许,就连那个冷冰冰的死人脸,也会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赞美吧?她忍不住想。 可是当她出现在陆文通面前时,后者却一点表示也没有,他像僵尸一样打开车门,请她进去,然后坐到驾驶位,再没看她一眼。 陆文通的反应,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她酝酿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晚上七点,她像个公主一样,准时出现在皇家酒店最大的包间,宴会正式开始。 陆文通没进酒店,他将车子停入地下车库,随后打开车窗抽起了烟。他要等很久,也许是一整晚。他点上烟,看了后视镜中的自己一眼,突然笑了。那个笑容,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曾帆的生日宴会温馨、浪漫。包间四周靠墙的位置布满各色鲜花,房间内飘荡着柔和的音乐,她沉浸在鲜花和音乐带来的美妙气氛里,浑然忘我,像一位骄傲的公主。 参加宴会的人,以孙敬轩和曾帆的朋友、同事为主。孙敬轩单独向曾帆介绍了他的两位朋友,一个叫程喜宗,一个叫陈友仁。这两位都是高干子弟,跟孙敬轩一块长大。但凡参加酒会之类的活动,这三个人向 来是形影不离,可见彼此感情之深厚。人们品尝着红酒和美食,毫不吝啬地给宴会主角献上深深的祝福。宴会的高潮,是孙敬轩给曾帆献上生日礼物。那是一枚耀目的钻戒,价格不菲。孙敬轩双手捧着钻戒,单膝跪地,把生日祝福改成了求婚仪式。 曾帆深感意外。她被人们围在中间,犹如众星捧月。面对孙敬轩炽热的目光,她陶醉了,答应了。 晚上十一点,宴会结束,大多数客人已经散去,包间里只剩下孙敬轩、曾帆以及孙敬轩的好友程喜宗和陈友仁。 皇家酒店食宿一体,还配备足浴及高档KTV娱乐设施。孙敬轩知道曾帆喜欢唱歌,他们哥几个也在兴头上,便到前台安排房间,一行四人前往娱乐区包房。时间这么晚了,按理说,曾帆该把陆文通叫进来吃点东西,至少要给对方打个电话,可是在孙敬轩的陪伴之下,她早把等在外面的陆文通抛在九霄云外。她心里有一头小鹿四处乱撞。她知道孙敬轩一定早就开好了房间。她决定了,唱完歌以后,就在这里留宿。陆文通在车里睡着了。睡到半夜,他突然醒来,赶紧看了看表。零点二十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没有曾帆的来电和消息。他知道曾帆喜欢热闹,尤其爱好唱歌。往年每到生日,曾帆都会约一帮朋友玩通宵。这个点,宴会早该结束了。他断定,曾帆一定在唱歌。他觉得曾帆做得很过分,你唱歌也好,留宿也罢,总得来个电话说一声吧? 难不成让人在车里睡一宿?他把车开到酒店门口,点上烟回了回神,拨通了曾帆的电话。他想告诉对方自己先回去,隔天一早再来接人。电话通了,但没人接。陆文通犹豫片刻,扭头看到曾帆的手机充电器插在车上,便顺手拔下,拿着它来到前台。 他对工作人员说:“麻烦你,把这个充电器交给一位叫曾帆的女士,今晚她在这办的生日宴会。顺便和她说一声,我先回去了,我是她司机。” 前台笑着接过充电器,低头看了一眼工作记录,说:“是有这场宴会,账记在一位叫孙敬轩的男士名下。他们正在KTV包间。是我替您送过去,还是您自己送?”前台举着充电器问陆文通。 陆文通略作沉吟,说:“你带我去吧!”他生出了好奇心,想趁此机会,顺便看看政法委书记的公子。 前台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她实在懒得走路。两人乘电梯上楼,来到包房门前。前台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房门厚重,她又敲,还是没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用力把门推开一条缝,朝里望了一眼。紧接着,她大叫了一声,又把门关上了。“怎么了?”陆文通见她不对劲,上前一步问。“没……没事……”前台小姐满脸通红,说话打结。陆文通没再多问,绕过她,撞向门口。门打开后,眼前的一幕把陆文通惊呆了。房内闪烁着彩灯,灯光尽头有一排宽大的沙发,沙发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男 一女,都光着身子,其情其景不堪入目。这他妈什么情况?陆文通来不及多想,赶紧把前台打发走,并郑重地警告对 方,暂时不要声张。可是对方却愣在原地不动。他拿出钱包,随手塞给前台一沓钞票。女孩这才小跑着离开。陆文通把门关好,紧皱眉头走到沙发前。那三男一女似乎都醒着,但就是没人动弹。 沙发上一片狼藉,衣物胡乱扔在上面,有的掉到了地上。沙发前宽大明亮 的茶几上乱七八糟,堆放着未食用完的果盘、冷饮、啤酒瓶、烟灰缸等,茶几中间,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醒酒器,里面还有少量红酒。桌边有四只高脚杯,一只站着,三只躺着。 陆文通蹲下来,仔细端详曾帆的脸。那张残存着呕吐后的污迹的脸,美丽依旧,可是此时此刻却令他无比厌恶。“醒醒!”陆文通用力拍打那三个男人的脸,他知道孙敬轩就在其中。在他的拍打之下,有个男人的眼珠动了动,突然咧开嘴笑起来,把陆文通吓 了一跳。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紧跟着那个男人的笑声,曾帆突然翻身而起,毫无征兆地扑向陆文通。她伸出指甲,在陆文通身上疯狂地撕扯,似乎要把他的衣服抓烂。 陆文通用力挣脱开,后退了几米,打开大灯,取出手机录像。他一边录一边想,这些人极可能吸食了毒品。可是细看之下,他却没找到吸 毒的专用工具。录了十几分钟后,他把手机关了。 他知道有些毒品被吸食之后,使用者会长久地兴奋狂躁,之后才是长时间入睡。接下来怎么办?任凭他们疯狂下去?谁知道他们何时罢休?这么拖下去,一旦事情传开来,那就糟了!此刻,他最担心刚才那个前台女孩。 想到这儿,他冲出门去,再次来到前台。那个女孩仍在值班,见到陆文通过来,脸色瞬间变了。 陆文通招招手,把她引到无人处,出言威胁道:“刚才的事,千万别说出去,否则谁也保证不了你的安全!” 女孩使劲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要不,我把钱还你?” “什么意思?”陆文通沉声道,“放轻松!那是私事,看你紧张成什么样子!” “我保密就是了!”女孩吐了吐舌头,补充道,“但是天一亮,我就没办法了!” 陆文通点点头,问女孩,孙敬轩有没有开房间?女孩回到前台查了查电脑,告诉陆文通,孙敬轩有开房间,但是还没到前台 取钥匙。 陆文通叫女孩把房间钥匙拿给他。女孩很犹豫,说那样不合规矩。陆文通急道:“我要把他们弄进房间!” 女孩这才把钥匙拿给他。随后,陆文通强行加了女孩的微信,又转给对方两千块封口费。女孩明白,微信号被对方拿去,她更不能到处乱说了。陆文通返回包间时,曾帆正趴在一个男人身上。她狠狠咬住男人的胳膊,疯 狂地甩头。男人疼得嗷嗷直叫,抑或是兴奋,却并不挣开。陆文通惊呆了。 他用力将二人分开,然后费了半天劲,强行给曾帆穿好衣服,把她拖到洗手间,按进洗脸池。 他把她脸上的污迹擦干净,然后扶着她离开房间,好不容易才回到车上。他把曾帆扔进车内,把车锁好,又返回包间,逐一给那三个男人穿上衣服。 可是,那三位的兴奋劲并未过去,随时都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来。陆文通想起自己车内刚好有一盘拖车绳,便再次返回,取来绳子,三下五除 二,把三个男人牢牢捆在一起。捆绑完,他离开酒店,以最快的速度,把曾帆送回家,随后再次返回。他不 放心包房里那三个家伙。他回来时,那三位总算不折腾了。等他们彻底安静下来,他解了绳子,叫来 一位服务生帮忙,把人扶到孙敬轩早先开好的房间。第二天上午,孙敬轩等人一直在沉睡,曾帆也是一样。陆文通悄悄采了四人的血样,拿到曾扶生的医院化验。 化验结果显示,孙敬轩等四人体内,含有大量甲卡西酮类化学成分的代谢物。这是一类新兴的毒品,与冰毒类似,但毒性弱于冰毒,外观一般是白色盐酸盐晶体或粉末,水溶性强,稳定性好,服用后能让人极度兴奋,感觉轻盈、快 活,思维加速,身体和头脑产生冲击感。服用者兴奋期间,性欲增强,饥饿感减弱,不想睡觉,兴奋狂躁之后才会长时间入睡。 甲卡西酮类毒品,俗称“浴盐”,又名“丧尸药”,促使人体脑部多巴胺及去甲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一些吸食者由此产生妄想症、幻听、幻视,会如丧尸般攻击他人,甚至对别人疯狂噬咬,其状犹如吸血鬼。 结论很明显,孙敬轩、曾帆以及孙敬轩的两个朋友,都服用了甲卡西酮类毒品。 下午,曾帆仍在熟睡时,被陆文通叫醒。醒来时,她感觉浑身疼得要命,连睁眼都没力气。她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 她只是奇怪,陆文通怎会有她的房门钥匙。昨晚陆文通把曾帆送到家后,便把钥匙带在了自己身上。但是陆文通并未解 释,他紧绷着脸,硬拖着曾帆上车,前往皇家酒店。他们赶到孙敬轩的房间时,孙敬轩和那两位同伴仍在沉睡。曾帆很纳闷,这三个大男人怎会睡到一张床上去?而且连鞋子都没脱掉?陆文通取来凉水,毫不客气地淋在了熟睡者的脸上。很快,孙敬轩等人陆续醒来。他们看着曾帆和陆文通,一个个眼神茫然,甚 至有些不知所措。陆文通点上烟,给他们恢复的时间。“你是谁?”孙敬轩白了陆文通一眼。“我是曾帆的司机。”陆文通沉稳地说。 他抽完烟,打开手机视频,把手机丢到桌上,阴着脸说:“都来看看吧,各位!” 曾帆等人不知所以,慢慢围了上去。KTV包间内的画面正徐徐播放。曾帆只看了一眼,便身子发软,坐到了地上。“谁录的?”孙敬轩颤着手关掉视频,大叫道,“这不可能!”程喜宗和陈友仁脸色发白,在一旁附和。 陆文通哼了一声,把四张血样检查单摔到孙敬轩脸上。孙敬轩等人看完各自的检查结果,面面相觑。陆文通面无表情地说:“甲卡西酮类代谢物,不用我再解释吧?各位身上还 有毒品吗?交出来吧!”这时,曾帆突然站起来,用力扇了孙敬轩一耳光。“无耻!畜生!”她破口大骂。 接着,程喜宗和陈友仁也被打了。他俩可受不了这种侮辱,登时就要发作,但是看到孙敬轩可怕的眼神,他们只好咬牙忍了。 曾帆打完人,哭着跑进洗手间。“这是陷害!我们被人投毒了!”孙敬轩紧咬着嘴唇。他活了三十年,从没 这么委屈过。 “你们先自证清白吧!”陆文通收起了自己的手机。“操!老子用不着自证清白!”程喜宗恼了,抬手想打陆文通。陆文通钳住对方手腕,哼道:“吸毒的可不是我!昨晚要不是我帮忙,各位 的丑事,怕是早上网了!”“你想怎样?”程喜宗问。 “什么叫我想怎样?我守了你们半夜,帮你们穿戴整齐,又费力把你们弄进房间,还花钱堵上了服务员的嘴巴。现在,我只是让你们知道发生过什么,其他的关我屁事!” “查!”孙敬轩掏出烟点上。他无比懊恼,只吸了一口,便扔掉了。陆文通默默地走到窗边,他不想掺和。“你说怎么办?”孙敬轩走到陆文通身边,说,“我可以利用警方,也可以 私下调查。你觉得怎样更合适?”“随你便!关我屁事!”陆文通翻了个白眼。孙敬轩叹了口气,走回到两位朋友身边。 此时他早已无比清醒,心里飞快地权衡。他知道,这件事不可能让警方参与进来。别的不说,他吸毒的事实,连带现场不堪入目的视频,叫他父亲孙登如何 自处? 程喜宗和陈友仁的想法,跟他一样,这事只能私下调查,否则,他们绝难咽下这口气。 这时,洗手间门口传来动静。曾帆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跑到客厅指着孙敬轩,大声说:“姓孙的,我 们完了!” 说完,她狠狠地摔门离去。陆文通耸了耸肩,出门追曾帆。曾帆并未上车,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陆文通慢慢开车跟着。 他把车开到曾帆身侧,摇下车窗,叹了口气,说:“唉!生气就生气吧,可是看起来依旧很漂亮!” 曾帆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又快步向前。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郊外。一辆旧捷达在陆文通的车旁边停下,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个人。那人长得尖嘴猴腮,气质相当猥琐。“侯三?”陆文通叫了一声,随即下车。侯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交还给陆文通。陆文通微微摇了摇头,把东西收起来。 侯三伸出手,道:“那什么甲卡西酮,我给他们下了一半,其余的还给你了。钱呢?” 陆文通拿出一大包现金,但没立即交到对方手里。“哦,还有这个!” 说着,侯三拿出来一沓照片还给陆文通。那些照片总共四张,是曾帆、孙敬轩、程喜宗及陈友仁的个人证件照。 陆文通收好照片,掂量着现金,问:“下药的效果,我已经看到了。关键是活儿做得干净不干净?会不会被人查到?” 侯三笑道:“放心!绝对出不了岔子!”陆文通撇了撇嘴,他不放心。理由很简单,就侯三这副尊容,不管出现在哪 儿,都难免令人印象深刻。他现在有些后悔,不该找侯三干这趟活儿。 本来,他找的是谢饕饕,他们之间已经合作过一次。谢饕饕潜入大魏豪庭1102室的活儿,干得很不错,陆文通很满意。这次是个小活儿,他没想到谢饕饕会拒绝。问起理由,谢饕饕说这阵子有个姓秦的警察,盯得他很紧。后来,他给陆文通推荐了自己的朋友,侯三。 侯三似乎看透了陆文通的心思,他拍了拍胸脯,讲述了事情经过。 陆文通交给他的任务,是往四个目标人物的饮食里投注甲卡西酮。投毒的活,难度在于如何掌握时间。不能在宴会上下手,要是目标人物当着众人的面,表现出食用了毒品的症状,就前功尽弃。最好的时间点是宴会结束之时。 陆文通告诉侯三,宴会结束后,曾帆一定K歌,而且多半会点葡萄酒,那是她多年的习惯。他叫侯三在KTV包间里动手。 侯三心领神会。他从陆文通手里拿到了四张照片,他知道陆文通这么做,目的一定是在照片中的女人身上。 那天晚上,侯三请来几位狐朋狗友,在皇家酒店订了一桌。他给朋友们备了好几瓶白酒,以便自己有足够的时间。他特意把包间订在曾帆生日宴会所在的楼层,两个房间离得不远。 吃饭时,他一直开着自己所在小包间的房门,以便随时了解宴会所在大包间的动静。如陆文通所述,宴会结束后,孙敬轩果然又去前台订了KTV的包房。 孙敬轩开好房间后,侯三紧跟其后也开了个包间,把他的朋友一块拉了过去。 陆文通叫侯三到孙敬轩的包间里下手,那显然不好办。侯三有自己的主意,他想在走廊上拦住服务员的酒水推车,借机动手。 实际上,事情的发展却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服务员推着酒水车上楼时,侯三就等在走廊上。酒水车上放满了啤酒和其他 饮品,另有一个精致的醒酒器,里面盛着葡萄酒。 当时已近午夜。那个时间点,开房间的只有侯三和孙敬轩,而且是前后脚。侯三点的是啤酒,那么酒水车上的葡萄酒,一定是孙敬轩的。侯三刚想招手叫服务员,没承想旁边一个房门打开,出来一位顾客,叫服务员帮忙调试话筒。 这可省了侯三的事,酒水车就停在那个房间的门口。侯三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把毒品放进了醒酒器当中。随后,他回到自己包间门口,眼看着服务员调试完话筒出来,推着酒水车进了孙敬轩的包间。等服务员从孙敬轩包间出来,给侯三送啤酒时,酒水车上的葡萄酒已经不见了。侯三这才踏实。 陆文通听完,仔细捋了捋事情的过程,谨慎地问:“走廊上有摄像头吗?”侯三摇着头说:“走廊上没有,走廊两头的拐弯处有。”陆文通这才放下心来,把手上的一大包现金交给对方。他知道孙敬轩等人背景颇深,可他断定对方不敢报警。如此一来,就凭孙敬 轩的本事,能查出来才怪。侯三走后,陆文通也发动了车。 他按约定的时间,赶到江东郡别墅区接上曾扶生,直奔曾老板的疑难杂症医院地下室。 医院主楼高十六层,三个门,正门朝南,侧门朝东,北门很小,不对外开放,也不设门卫。 陆文通开车从北门进入医院,将车停在楼下,跟曾扶生进入地下室。 地下室一共两层,负一层存放尸体,负二层也是为存放尸体设计,设备齐全,但一直空着。 陆文通和曾扶生下到负二层,进入走廊,声控灯应声打开。那里本就阴冷,时值午夜,更是寒气逼人。走廊很长,一侧是实面墙体,没有窗户,另一侧是房间。每个房间都很宽大,装着横拉的铁皮门。两人穿过走廊,来到最东头的一个铁门前。陆文通用力推开铁门。 房间经过简单改装,亮着灯。 房子空间不小,起码四十平方米。屋里有一张沙发床,一张桌子,一张茶几,一对木质座椅。桌子上有一台电视,茶几上堆满了烟盒、方便面盒以及香肠的包装袋。房间角落有个隔断,里面是卫生间。 沙发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脸色苍白,左手小指缺失,右手拎着一把枪。这人正是章烈。因为他的存在,这间屋子多了些生活气息。然而,这些气息还无法掩盖房间固有的阴冷感。阴冷显然来自墙体上排列整齐的金属陈尸柜。它们全都是空的,除了其中的一个。那里面,装着忘川公司全部的现金。章烈见曾扶生和陆文通来了,把枪扔到茶几上,慢慢站起身。曾扶生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在椅子上坐下。陆文通把拎着的食物放在茶几上,习惯性地站到曾扶生身后。“你堂哥自杀了。”曾扶生叹了口气,垂着眼皮说。 章烈好像没有感到太大的震惊,他沉默了很久,说:“都是命!换成我进去,也不保证扛得住!” “唉!我没看错人,他是条汉子!”曾扶生搓着双手说,“我准备了一笔钱,等事情结束了,你给他老婆送去。” 章烈没吭声,他现在尚且自顾不暇,不敢考虑以后。 曾扶生知道对方的心思,他挺起腰板,朗声道:“放心!这件事会圆满结束。到时我送你出国,你该得到的,一分也不会少!” 说着,曾扶生扭脸看了看那个装钱的陈尸柜。章烈这才点了点头。陆文通插言道:“打起精神来!曾纬也没了,你看老板……”章烈跟陆文通对视一眼,坐正了身子。 说到曾纬的死,章烈很是内疚。虽说案发当日,发生在邓利群身上的意外,谁也无法预料,但是,宋猜是他找来的。宋猜杀错了人,他的责任在所难免。 他心中无比郁闷,想对曾扶生表达歉意,可是相比曾纬的死,几句话有何用?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曾扶生读懂了章烈的表情,沉声道:“那不是你的错!”“可是……”章烈咬牙道,“我不会放过宋猜!”曾扶生摆了摆手,突然站起来,说:“在那之前,他还有可用之处!”章烈琢磨着老板的话,反身从枕头底下掏出一部黑色的手机。宋猜跳下高架桥时,那部手机也被淹了,好在它有防水功能,又找人仔细处理了内部的水迹,才得以恢复使用。那部手机,是宋猜所在的组织“暴风”提供的,他和宋猜一人一部。 除了变声软件,那两部手机还装有特殊软件,彼此之间无法定位。换句话说,杀手和雇主之间只能联系具体业务,但都不清楚彼此的身份。 杀手和雇主的具体身份,只有“暴风”的组织者知道。暴风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绝大部分买凶杀人的案子能被侦破,都是因为凶手和雇主之间瓜葛甚多,警方从凶手身上顺藤摸瓜,最后揪出雇主,或者反之。 “暴风”活跃于金三角一带是个颇为神秘的组织。“东亚丛林”被打垮之后,它不得不从暗网世界转到现实业务中来。为了更好地规避业务风险,提高杀手和雇主双方的安全系数,该组织不得不在手机上大做文章。接到业务后,组织收取一部分定金,然后给雇主和杀手配上特殊手机,方便彼此联系。等任务完成,雇主把余款打入指定账号,而后组织把雇主的身份资料销毁。 手机进水期间,章烈也曾动过心思,想把手机中的电话卡取出来,换到其他手机上联系宋猜。但是那样一来,宋猜手机上立即就能显示他的位置,从而切断联系,他只好作罢。 就事实来说,自从跳下高架桥,章烈再未跟宋猜联系过,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不免有些担心还能否联系上对方。 对此,曾扶生一点也不担心,毕竟杀手还没拿到剩余的钱。 可是,他们谁也不知道,宋猜已经死了。这件事,警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这个信息上的不对称是曾扶生绝难预料的。 曾扶生站在屋子中间,合上眼睛。大约一分钟之后,他突然睁开眼,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一把抓起那部黑色手机。 手机上只有一个号码,他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章烈紧盯着曾扶生。他不清楚对方要做什么。电话通了,曾扶生打开免提。陆文通和章烈呼吸的节奏随之放缓。“宋猜?”曾扶生问了一句。 对方沉默。 “前些天我的人被警方追捕,跳进河里,手机刚刚修好。”曾扶生试着解释。 对方还是沉默。“你的活干得不错,我还欠你佣金。” 听曾扶生这么说,对方立即报出一串数字。那个数字很准确,正是尾款的数目。对曾扶生来说,这个数字足以证明对方的身份。 曾扶生不傻,他也在担心对方。这些天来,他们之间断了联系,万一宋猜出了事,电话落在了别人手中,那就麻烦了。 这时对方开口了:“请你们立即将尾款打入指定账号,我要回去!”曾扶生缓缓解释:“我们相关公司被查封,相关人员被警方追查,没法从银行走账!” 对方说:“你们可以委托一位不相干的人去银行汇款。”曾扶生哼了一声,说:“所有的事情,经手者越少越好!怎么可以委托不相干的人?” 曾扶生的话很有道理。本来这是一笔很简单也很安全的业务,章烈支付定金,宋猜杀人,章烈确认任务完成,将余款转入指定账号。可是由于章猛被抓,章烈暴露,事情变得麻烦起来。让陆文通往国外转账?或者找其他人操作?曾扶生不想冒这个风险。 对方沉默片刻,说:“我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冒险留在滨海。那我指定地点,你们把现金送过来!” 曾扶生说:“不急!我想跟你单独做一笔交易!”“单独做交易?” “是的!我想请你绑几个人。”“不行!”对方语气果决,“必须先支付尾款,否则免谈!”曾扶生沉默片刻,挂断电话。 章烈在旁听得分明,见曾扶生挂了电话,上前提醒道:“对方虽说报出了尾款数字,但也不能证明他就是宋猜!手机上有变声软件的!你就不担心出了变 故,宋猜落在了警方手里?”章烈所言,正是曾扶生所担心的。 曾扶生摸着下颌,缓缓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提出要跟他再做交易,用事实来证明。想不到,他非要先收尾款。” 陆文通却不这么想。他觉得,如果宋猜落在了警方手里,或者接电话的干脆就是警方的人,那么,听到曾扶生还要再做交易,警方应该立即答应才对。对警方来说,顺藤摸瓜,揪出宋猜背后的幕后黑手,才是当务之急。退一步说,即便宋猜落在了警方手里,也不可能有一说一,连尾款数字都交代分明。要是“暴风”的人都那么软蛋,那它早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听了陆文通的说法,曾扶生深以为然,但脸上的疑虑并未卸去。 见曾扶生左右为难,章烈越发自责起来。“暴风”给的加密手机,本是为了最大限度保证雇主和组织的安全,没承想因为自己出事,把事情弄到了这个地步。 曾扶生抬腕看了看表,来回走了两圈,心中拿定主意,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这么晚打电话,有急事?”电话那头的声音略有不满。曾扶生微微叹了口气,说:“案子不结,叫我怎么睡得着!小儿的尸体还在 你们公安局,到现在都无法安葬!孙书记,我就是想再问问,凶手到底抓到了没有?” 电话那头是政法委书记孙登。孙敬轩和曾帆出了那档子事,闹分手,他和曾扶生一样,都还不知道。 孙登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下来:“老曾啊,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案情进展涉及纪律问题,上次谢饕饕的事,你就给我闹了个很大的不愉快!” “我知道!上次是我太冲动了!”曾扶生真诚地说。孙登叹了口气,道:“等着吧,凶手跑不了,早晚给你个交代!”说完,孙 登挂断了。 曾扶生满意地笑了。孙登说得很清楚,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警方一定没抓到宋猜,否则,以孙登的身份地位,不可能不知道。 他哪能想到,为了破案,江海潮这次慎之又慎,对宋猜的死讯做了全面的封锁,连孙登也瞒了过去。 曾扶生收起自己的手机,再次拨通那部黑色手机。电话接通了,对方毫不客气地说:“再说一遍,请立即支付尾款,以便组织 销毁你的身份记录。若是再拖……”“我同意,你说怎么取钱吧!”曾扶生没让对方再说下去。“明天凌晨两点,把钱送到盘龙广场中间的花坛。”盘龙广场位于盘龙区,在滨海市十个广场中是最偏僻,也是最小的。曾扶生 立刻意识到了对方的谨慎。他立即安排陆文通天亮后准备现金,照对方的话去做。第二天晚上,陆文通提前半小时赶到约定地点。 广场是正方形的,西边和北边是宽大的公路,东边紧邻一条窄巷,南边是一排门面房。除了东边的窄巷,其他三个方向都有路灯。每到夏天,这里分外热闹,散步的,遛狗的,吃饭的,跳舞的……到处是人。现在是四月下旬,午夜过后的盘龙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 陆文通把车停到窄巷口,下车,紧靠着车门点了根烟。一阵夜风吹过,他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外套。 巷口外面,离他二十几米处有一盏路灯。借着灯光,能隐约看到广场中间的花坛轮廓。 陆文通看了看表,提起钱箱朝广场中间走去,很快隐没在黑暗里。他很放松,步子没有任何迟滞。在他看来,这就是跑个腿的事,没有任何风 险。他早就分析过了,宋猜绝不会在警方手里。事实已经证明,连章猛都很靠得住,何况是一个专业杀手?宋猜要是被抓,怎么可能连尾款的数字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呢?那“暴风”干脆关张算了。 他很快来到花坛边缘。 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各色鲜花在暗夜中怒放,花香扑鼻而来。他向四周看了一圈。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他毫不犹豫地跳上花坛,把箱子朝花坛中间扔去。箱子砸落地面,发出一声 轻响。他甩了甩手,转身离开。回到巷口,他立刻发动了车子,离开。他刚驶出几百米,电话响了,无名来电。章烈在电话里压着嗓子问:“怎么样?”“完事了,没有任何意外。”“回来吧,老板说不用在那儿等。” 陆文通挂断电话。他很佩服曾扶生的决断,丝毫不担心箱子被不相干的外人捡了去。 天亮后,章烈接到电话,对方说钱已如数拿到。章烈并未第一时间通知曾扶生。那是曾扶生的要求,他很小心,不许章烈和 他联系,就算用那部特殊电话也不行。上午八点,曾扶生照常离开江东郡,径直赶往医院地下室。他赶到时,陆文通早就等在那儿了。曾扶生立即给取钱人回电:“现在能继续交易吗?我想请你绑几个人。”“目标。”对方很干脆。“李文璧!”曾扶生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在他掌握的信息里,是李文璧的调查毁了忘川公司,毁了试验场,那是他历时五年的全部心血,更是他的未来。现在,他被推到了危险的边缘,随时面临警方的怀疑。他恨透了李文璧。 “要求。”对方再问。 “城西,出城后四十公里,清河县城郊有个废弃的火砖场。你把人送到那里!”说着,曾扶生把李文璧的资料以及交易地点坐标发到了对方手机上。 接下来谈好价格,双方挂断电话。清河县郊火砖厂废弃多年,最近政府打算开发,曾扶生看好了那块地。这个 原因,他并未多言。第二天一早七点,李文璧像往常一样离开住处,到小区外吃早点。她走出小区,用力伸了个懒腰,看起来休息得不是太好。也难怪,她最近的 确太忙。上午,她去报社打卡,然后出外跑社会新闻。下午她去人民医院跟秦向华换班,照顾秦向阳的母亲。周末时,她会整夜待在医院。 小区门外有一排店面,其中二婶包子铺的生意格外好,小小的店面门外摆满了快餐桌。李文璧是那里的常客。 她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掏出手机,等着食物上桌。她身后是绿化带,绿化带里种着冬青,还有一些半人多高的灌木。绿化带外侧靠近马路的位置,有一条几个月大的小金毛,金毛的狗绳握在一 个小男孩手里。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像是在等人。此时,一个男人蹲在小男孩面前,正说着什么。男人穿着黑色的连帽衫,脸部遮在帽子的阴影下。“小朋友,你在做什么?”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暖。“我和小黄在等爷爷一起吃早饭!”小男孩把小金毛抱了起来。 “小黄很可爱!”男人摸了摸金毛的头,对小男孩说,“我们做个游戏好吗?” “什么游戏?”小男孩歪着头问。“折飞机!”男人从怀里掏出两张A4纸,当着小男孩的面折了起来。很快,一只纸飞机成形了。 男人折好飞机,把另一张纸交给小男孩。小男孩很快折了一只。“不是这样的!这里要朝外!” 男人指了指纸上的一个地方,给小男孩纠正。他指的地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小男孩把那行字折到了飞机里面。纠正之后,那行字出现在飞机翅膀的位置。 “很好!”男人叫小男孩转身面对着绿化带,“看到对面的姐姐了吗?正吃 包子的那个。”小男孩点头。 “你去对面,把纸飞机掷到那位姐姐脚下。注意,千万别让她发现你!”“为什么?”“因为你被发现了,就等于我被发现了。那样就不好玩了!”小男孩摇摇头,他还是不明白。 “去吧!”男人戴起手套,掏出一张崭新的纸币塞进男孩口袋,说,“这是你的奖励!拿去给小黄买狗粮,少喂包子,对它身体不好!” 小男孩收到钱,开心地笑了,拿起自己折的纸飞机,转身跑了。他跑到绿化带对面,躲在墙角后,将飞机掷向目标。第一次,偏了。 他捡回飞机重来。第二次、第三次…… 终于,纸飞机晃晃悠悠,飘到了李文璧脚下。小男孩好不容易完成任务,拍了拍手,牵着小狗转手就跑。等他跑得足够远,才想起来,还没得到那个叔叔的肯定呢。他抬起头看向马 路对面,这才发现那个男人早就不见了。李文璧直到吃完包子,也没能发现那只纸飞机。她站起来刚要去结账,一脚 把飞机踩扁了。她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东西,低头看了看,随手把飞机捡了起来。只一眼,她就看到了飞机翅膀上的那行铅笔字。“李文璧小心,有人要抓你!” 曾帆这两天没上班,躲在家中以泪洗面。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打击,让她难以承受。 这天一早,陆文通带着营养早餐敲开了曾帆的房门。他的判断没错。 曾帆穿着睡衣,蓬头垢面,把早餐随手一丢,连一眼也不多看。她回到沙发上,继续喝她的纯黑咖啡,对陆文通的到来无动于衷。 陆文通很好地诠释了男人的尊严,没多说一句话,扭头就走。来到门外,他点上烟。他对曾帆的状态很满意,简直满意极了。 他早就在曾帆的咖啡粉、茶叶以及饮水机里,投上了少量的甲卡西酮类毒品。也就是说,从生日那晚之后,曾帆在家中喝的所有饮品都有毒素。她一直处于吸毒状态,不曾中断。 在陆文通心里,这种女人简直蠢到家了。她也不想想,既然已经吸了毒,那后续毒瘾跑哪里去了?毒瘾上来怎么办?在毒瘾面前,高贵?傲娇?公主病?这些统统没用,能给予其切实帮助的,只有他陆文通。 有你求老子的时候!陆文通的笑容在烟雾中绽放。栖凤分局。 秦向阳摆弄着那架纸飞机,听李文璧述说了事情经过。谁跟李文璧有仇? 这点不言自明。在沈傲帮助下,李文璧揭开了忘川公司的赌局黑幕,直接导致试验场覆灭。 秦向阳连呼大意。这段日子,他完全没考虑到李文璧的安全问题。现在危险来了,那令他非常自责。 可是,又是谁在背后提醒李文璧呢?这实在太奇怪了。如果说,是曾扶生在打李文璧的主意,那给李文璧送纸飞机的,也只能是曾扶生身边的人。否则,谁还能获知如此隐秘的意图?曾扶生身边的人?会是谁呢?那是秦向阳不曾触及的范围。李文璧告诉他,她发现飞机后,就向附近吃早餐的客人打听。结果二婶包子铺的老板娘说,她看到一个牵着狗的小男孩,在早餐店附近投掷过纸飞机。 他叫李文璧请假,哪儿也别去,就在办公室待着,随后拿起纸飞机去了技术科。 通过对字体结构的分析,秦向阳很快确认,飞机上的铅笔字是左手写的,上面没有提取到指纹。他拿上纸飞机,又带了一沓A4纸,跟苏曼宁直奔李文璧所住的小区。 到了目的地,他先找到包子铺的老板娘确认了情况,随后叫苏曼宁照葫芦画瓢,用携带的纸张叠了十几架飞机,但并未在上面写字。 他到小区所在派出所,把飞机分发给片警,叫人以李文璧所在小区为中心,挨家挨户寻找。目标是一个小男孩,年龄不确定,男孩家中养了一只小金毛。 中午之前,警方找到了那个孩子,他家跟李文璧同一个小区。男孩的家人很吃惊,不明白警方找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干什么。经过解释,他们才知道了事情经过。 那个孩子叫方方。他爷爷说,今天一早,方方交给他一百块钱,说是拿去买狗粮。当时他就问钱哪儿来的。孩子说是一个叔叔奖给他的。再细问,孩子只说那个叔叔叫他折飞 机。他爷爷听了半天,不明所以,但是也没当回事。苏曼宁面带微笑,上前跟方方套了半天近乎,随后追问那个男人的样子。实际上,她心里没抱多大希望。这么大点的孩子,怎么可能描述清楚一个陌生人的样貌? 方方想也没想,就说:“那个叔叔戴着口罩,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这个回答同样让人失望。她放弃了对孩子的询问,把那一百块钱放进物证袋。这时孩子突然说:“那个叔叔的身上有一种味道。”“味道?什么味道?”苏曼宁赶紧问。 “一种好香的味道。”“香味?香水、花香,还是食物的香味?”苏曼宁给了几个提示。孩子忽闪着大眼睛,想了半天,最后紧紧闭上嘴不吭声了。他这个年纪,实在无法给出准确的描述。苏曼宁提取了方方和爷爷的指纹,带着纸币回分局做鉴定,中途把秦向阳放到了人民医院。 他已经很多天没来医院了。李文璧暂时不能来,他必须做点什么。他知道秦向华的煎熬,更知道母亲的痛苦。他不得不承认,在病魔面前,坚强、勇敢、智慧……任何高贵的品质,都一文不值。他知道母亲的命早已不属于她自己。也许,他该早做好迎接那一天的心理准备。 走在医院走廊里,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也许,在经历亲人亡故之前,所有人都是孩子,所有孩子都是白痴。只有亲人的离去,才能让孩子从白痴走向成熟,真正明白生命的内涵。苏曼宁很快把检验结果发给了他。那张纸币上只有方方爷俩的指纹。对此,苏曼宁想不通。纸币的主人既然有心做好事,通知李文璧注意安全,为何还要保密自己的身份呢?晚上九点,曾扶生医院地下室。曾扶生在喝茶,面前放着那部黑色手机。 陆文通在玩手机。章烈靠在墙上默默地抽烟,他面色过于苍白,那是长久缺乏阳光的缘故。他很想早点离开这里,他都快记不起阳光的味道了。黑色手机突然响了,曾扶生麻利地接起来。“对不起!李文璧我搞不定!”“为什么?”曾扶生鼻翼翕动,一脸怒气。“她一直住在栖凤分局,根本没机会!” “她住到公安局去了?”曾扶生显然没预料到这个情况。他知道李文璧的男朋友是刑警队长,可是那又怎样?他根本没把秦向阳放在眼里。 他搓了搓下颌,站起来叉着腰走了两圈,说:“我不管!我加钱!你一定要把那个女人带到指定地点!” “对不起!我办不到!”“别挂!”曾扶生急了,“那就给你个新活儿!”“什么?” “卢占山、卢平安!”说着,曾扶生把相关资料传给了对方,然后补充道,“还记得吧?他就是你这次来的目标!本月4日,你行动后嫁祸的人,就是他!” “哦?他不是应该在局子里吗?”曾扶生冷笑道:“他现在好好的!”“为什么?” “不用多问!”曾扶生咬着牙说,“把他和卢占山带到指定地点,他们是父子,目前就住一块!” “明白!”对方挂断电话。 曾扶生长吁短叹,不停地走来走去。他不想放过李文璧。他只是一直不知道,对忘川公司的秘密调查,除了李文璧,还有个叫沈傲的年轻人,否则,他也绝不会放过沈傲。可是,就算他知道又能怎样?沈傲早进了看守所,现在李文璧更是躲进了公安局,他无奈极了,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罢了!处理完卢占山父子的正事,再理会那个女人。他打定了主意。就在这时,一直闷头抽烟的章烈忽然抬头,道:“我去!”曾扶生抬眼望着他,一时不明所以。“我去搞定李文璧!现在就去!”章烈坚定地说。曾扶生一听连连摇头,那太危险了。可是章烈已经打定了主意。他掏出枪,用心擦拭了一遍。那把枪是他两年前在黑市买的。买来之后,他委托陆文通把枪藏到了这间地下室。他和章烈逃跑时要是有枪在,就不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他把枪上膛,顶到了自己头上,瞪起眼说:“曾老板,我章烈说到做到,就算失手,也绝不会出卖你!当年,你把我和猛子带离绝境,过上了体面的日子,这份恩情,我一辈子也不敢忘!一切,坏就坏在那个女记者身上!要不是她,猛子不会落得自杀的下场,我也不会成天躲在这里,暗无天日,像他妈的老鼠!我非弄死她不可!你等着!” 曾扶生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忧伤:“唉!我老了!我苦心经营,精密算计,为的只是消灭癌症的理想!我错了吗?” “你没错!”章烈说。“或许,这是一条不归路?”曾扶生自嘲地笑了笑。房内沉默下来。 “不归路?那是不可能的!”曾扶生用力哼了一声,补充道,“去吧!别弄死她!” 章烈点点头,收起枪推门而去。八小时后。 天刚蒙蒙亮,卢占山就起来了。像往常一样,他收拾好鸟笼,准备出门遛弯。 他很快出了小区,跨过马路,向小公园走去。小公园有三个出入口,其中一个出入口就在他家小区对面。那个出入口外面有一块空地,上面停了十几辆车。小区里一些业主没有停车位,就把那里当成了临时停车场。卢占山穿过汽车缝隙,来到出入口的绕行栏杆前。绕行栏杆是钢质材料,空隙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目的是阻挡电动车进公园。哄孩子的老人想进公园,只能从栏杆上方把婴儿车搬进去。卢占山刚来到栏杆口前,突然被一个人挡住了。 那人穿着黑色连帽衫,看身形很年轻。他戴着蓝色的口罩,双手抄在裤袋里,正在栏杆前压腿。 卢占山走到那人身边,咳嗽了一声,示意对方让路。那人突然转身,右手从裤袋里掏出来,亮出一把匕首。他紧跨一步,用匕首稳稳地抵住了卢占山的脖子。“别出声!到车里来!”他打开身边的车门,一把将卢占山推进后座,随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干什么你?我出来遛弯可没带钱!”卢占山一脸惊恐,以为对方要抢钱。“有你说话的时候!”对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搜出了卢占山的手机,同时把鸟笼丢出车外。“给你儿子打电话!”“啊?” “给卢平安打电话,就说你摔倒了!”对方说完,将匕首狠狠抵在卢占山喉头。匕首很凉,吓得卢占山一哆嗦,赶紧拨打电话。卢平安正睡得香,惊醒后一听父亲摔倒了,穿起衣服就跑。他跑出小区,穿过马路,来到栏杆前张望。“在这里!”连帽衫男子跨出车门半步,朝着卢平安招手。“咋回事?”卢平安来到车门前看到了卢占山。还没等他开口,连帽衫男子从车内闪出,一脚把卢平安踹进了车里。卢占山的四肢早被捆了起来,嘴上封着胶带。卢平安从卢占山身上爬起来,想要挣扎,紧接着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他身子一软,又趴了下去。男子把卢平安捆好,发动车子,很快驶出城区,朝着清河县方向开去。 这天一早,陆文通又给曾帆送去了营养早餐。除了早餐,他还抱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新买的咖啡粉、茶叶,还有一套化妆品。 放下箱子,他又从车上搬下一桶未开封的纯净水。他把所有的东西弄进屋,然后把屋里原来的水桶、咖啡盒、茶叶都收起来,拿到车上。 曾帆无动于衷,慵懒地看着陆文通忙活,好像眼前这个男人做什么,都理所当然。 她哪里知道,她房间里原来的水桶、咖啡、茶叶……陆文通收走的那些东西里都有毒品。现在,陆文通把所有的东西全换了,换上没有毒品的。 很快,她就要尝到毒瘾发作的滋味了。秦向阳一直在医院待到第二天下午,他想给秦向华多一点休息时间。 李文璧一天一夜未踏出分局大门,在秦向阳宿舍凑合了一宿。她觉得这么下去可不行,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也许纸飞机上的警告,只是个恶作剧呢?苏曼宁也住在警局宿舍。对此,李文璧很奇怪,警花好好的家不住,干吗住宿舍呢?她哪知道苏曼宁正跟丁诚冷战,已经很多天没回家了。 秦向阳坐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抽烟。一夜未眠,他额头的神经突突地跳个不停。他满脑子全是案子,什么时候结束?他没把握。“嘿!秦向阳!”一个甜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晃了晃头,定睛一看,认出来了,原来是他那位同学孔雯。孔雯就在医院的放射科工作,她再次碰上秦向阳,显得格外热情。“你母亲好些了吗?”孔雯甩着酒红色的马尾来到秦向阳面前,手里摇着一串钥匙,活力四射。秦向阳笑着丢掉烟头,站起来问:“下班了?” “还没呢!”孔雯干脆地说,“去趟幼儿园,替我们魏主任接孩子去!她没空!” “魏主任?” “魏芸丽。”孔雯这一说,秦向阳想起来了。4月4日下午,要不是魏芸丽的孩子晨晨被车门撞倒,被害的可就是邓利群了。 “你刚来还是……”说着孔雯皱起眉头,“你这脸色可不咋的!注意休息!” “没事,熬个夜而已,我正打算回局里!”“你车呢?”孔雯扭头看了看身后。“昨天别人送我来的。”“哦!要不我送你一趟?”秦向阳摆了摆手。 “走吧!客气什么!”秦向阳见孔雯很是热情,便不好意思再推托,跟着孔雯进了地下停车场。他 坐上副驾驶位,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孔雯摇着头笑了笑,朝幼儿园开去。他睡得正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轻轻叹了口气,猛然惊醒。孔雯刚刚发动车子,见他醒来,抱歉道:“这孩子闹得很!吵到你了,不好意思啊!” 秦向阳这才意识到此处是幼儿园门口。 他笑了笑,看向后座。 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坐着个小男孩,男孩拿着一瓶娃哈哈饮料,正试图拧开盖子。 “你叫晨晨?”秦向阳做了个鬼脸。“对呀!你是谁?” “我是警察!老老实实坐着,不要闹,不然我会抓你的!”小男孩哼了一声,皱起鼻子,伸手在秦向阳脸上挠了一把。秦向阳躲开,示意孔雯开车。孔雯说:“你再睡会儿吧!我先送他再送你。”车子刚刚起步,晨晨敲着椅背对孔雯说:“姐姐,你要好好开,我准备喝饮料了!” 孔雯笑道:“姐姐开车跟你喝饮料有什么关系呢?”晨晨说:“当然有关系!你可不要乱刹车,那会害我把饮料洒掉的!”“不会的,姐姐开车很棒!”“怎么不会?妈妈开车也很棒。可是有一次,她偏偏使劲刹车,害得我把饮料全洒了,身上和座位上到处都是,还挨了她一顿臭骂!”“真的吗?”孔雯笑着问。“是啊!所以……唉,我还是不喝了!”“看来你妈妈开车不认真!”听着孔雯和晨晨的对话,秦向阳突然打了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 好像有点不对劲!404案侦查阶段,他曾格外关注案发前,发生在邓利群身上的一系列意外。 虽说是意外,但逻辑链异常清晰:邓利群应约去大魏豪庭,结果却在车库发生意外,用车门撞倒了晨晨。晨晨母亲魏芸丽,之所以把车停到邓利群车旁,是因为侯三正行入库,车屁股停歪了,挤压了她的入口空间,导致她没信心倒车入位。晨晨之所以被邓利群的车前门撞倒,是因为那天晨晨喝饮料,把后座弄湿,魏芸丽把他移到了前座。下车后,魏芸丽去前座抱孩子,不小心把一盒跳棋摔到地上,弹珠滚落到了邓利群的车前门,晨晨跟上去捡,而后被撞。世上所有意外的发生,都是因为巧上加巧的巧劲儿。404案牵涉的一系列意外,最巧的地方是时间点。也就是魏芸丽撒落弹珠, 晨晨蹲下捡取,刚好被车门撞倒。因为都是意外,所以无法质疑。可是,假若它们不是意外呢?秦向阳最初的质疑,再次浮现。 他皱起眉头,仔细回忆当初对魏芸丽的问讯。魏芸丽当时说:“他喝饮料时,不小心把饮料全洒了,座位湿了一片,我这才把他抱到了副驾驶位。”孩子显然不可能撒谎,而魏芸丽的急刹车行为,给孩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他用大人的语气嘱咐孔雯,不要乱刹车。而魏芸丽的陈述中,压根没提到她急刹车的细节,只是说孩子“不小心”把饮料洒了。这就是秦向阳觉得不对劲之处。 到底是自己太敏感,还是事情真的另有隐情?他来不及多想,扭头问晨晨:“你妈妈经常开车不认真吗?”孩子摇了摇头,说:“好像只有那一次。”秦向阳本想再问那是什么时候,听孩子这么一说,他断定晨晨说的,就是本月4日发生的那件事。“你妈妈为什么急刹车?躲车、躲行人,还是急着接电话?”晨晨噘着嘴再次摇头,很快把视线移向窗外。秦向阳的表情有点严肃,他不想和这位叔叔再交流下去。“你干吗呢?”孔雯不解地看了秦向阳一眼。秦向阳并未解释,但他不想放过这个细节。 车子很快到达目的地,孩子的奶奶早已等在楼下。秦向阳下车谢过孔雯,自己打了辆车直奔分局。 回到办公室,他很快从电脑里找到了一份视频存档。当初针对魏芸丽的陈述,他曾检查过对方的行车记录仪,确认魏芸丽的车位,的确被侯三的车屁股挤压了空间。事情过去若干天,魏芸丽的行车记录仪早已覆盖多次,他庆幸自己保存了视频。 这一次,他把视频往前拉,寻找魏芸丽急刹车的时间点。很快,他找到了想要的内容。视频中,车子在最右侧的行车道上正常行驶,车速六十。接下来车子毫无征兆地插进人行道,紧跟着就是一个急停。 “妈妈,你怎么开车的?我的饮料洒了!”急停后,记录仪记下了车内的对话。 “啊!没事!”魏芸丽的声音有些慌乱。紧接着她下车,从车前方绕到车内侧,把孩子抱到了前座。 秦向阳觉得很奇怪。魏芸丽急刹车时,记录仪所见范围并无任何异常状况。那么她为何急刹车? 难道是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绪失控?猜测无济于事,但他能验证另一个细节。他叫来韩枫,让对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大魏豪庭地下停车场,看看24号车位是不是空着。 韩枫领命而去。他很疑惑,这算什么任务。很快,韩枫打回电话说那个车位是空的。那个车位以前侯三用。车位是空的,说明侯三搬走以后,房子还未出租。秦向阳又叫韩枫找到侯三的原房东,拿到了车位的地锁钥匙。房东很奇怪,警察要地锁钥匙干什么?他见韩枫一脸严肃,索性不再多问。秦向阳顾不上疲惫,到停车场找了一辆未挂警牌的民用车,拿到钥匙,火急 火燎地开往大魏豪庭。停车场内,25号停车位也空着,魏芸丽还没下班。24号地锁打开后,秦向阳正行,将车斜插入24号车位。 停好车,他下来看了看。车头前压到23号车位边线,车屁股压着25号车位边线,一切都跟案发前,侯三那辆二手捷达的停车角度别无二致。 他满意地点点头,叫韩枫把警车开走,随后找了个角落,躲在一辆高大的SUV后面,静待魏芸丽下班。他一边等一边自责,恨不得扇自己耳光:当初怎么就那么轻信魏芸丽的陈述呢?这个验证该早点做才是。大约一小时后,魏芸丽的车驶入停车场,秦向阳赶紧举起手机拍摄。他很是 不安,无法预料接下来的情形。魏芸丽将车停在车位前,她被眼前的场景搞了个措手不及。她呆了片刻,下车,皱起眉头四处张望,随后又到秦向阳车前,朝里看了看。车内当然没有人。 她快步返回车内,熟练地操控方向盘,将车打成侧后向,一眨眼便倒进了自己的车位。 看到这个场景,秦向阳呆在原地。他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质问魏芸丽,他需要重新整理整件事的过程。 魏芸丽走后,他坐回自己车内,点上烟,心中电闪雷鸣。刚才的场景对旁人来说毫无意义,但对404案来说,带来的改变,只能用天翻地覆来形容。魏芸丽撒谎了!她为什么撒谎?这意味着什么?逻辑运算从零开始。 魏芸丽明明能轻松倒车入库,为何把车开到了邓利群的车旁边?又为何事后极力谎称,无法完成倒车入库? 这只能说明,案发当天那一连串意外并非意外,而是人为,是魏芸丽自导自演的一场戏!除此之外,秦向阳再也给不出别的解释。 也就是说,魏芸丽趁孩子喝饮料时,故意急刹车,把座位弄湿,把孩子转移到前座。她有清晰的目的,她是冲着邓利群去的。 4月4日下午,魏芸丽比邓利群早到达车库,这一点,秦向阳早就比较过他们二人的行车记录仪,而且曾当面向魏芸丽确认。换句话说,魏芸丽是在自己车位前,等着邓利群的车。当她看到目标车辆驶入地下车库,便立即跟上去,并且把车停到邓利群的车身左侧。 这里有个不容忽视的细节。大魏豪庭的车库分两层,魏芸丽的车位在地下二层,这不假,可她又是如何确定,邓利群一定会到地下二层找车位呢?其实很好解释。邓利群说过,秦向阳也实地勘查过,地下一层总共才五个公共车位,二层比一层多。邓利群到之前,一层的公共车位要么满了,要么没满。如果不满,魏芸丽就找车把它占满。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是过程完美的唯一解释。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她故意手忙脚乱,撒落跳棋弹珠,甚至她的跳棋也是有意备之。那些弹珠,也许根本不是从盒子里撒落,而是从她的手里抛落,直接抛向邓利群的车前门处,这样做,更易掌控方向性。她知道晨晨是个好动的孩子,一定会去捡取弹珠。 从逻辑看,这整个过程,有一件事似乎没有必要。魏芸丽弄出急刹车的细节,把孩子转移到前座,这其实有些多余。在她的设想之中,孩子不久之后会被邓利群的车前门撞倒,那么提前将孩子转移到车前座,似乎更为合理。实际上,既然一切早已精心打算,那么,即使不转移孩子的座位,也不影响后面的进程。可她为何还是那么做了?答案或许很简单。她是孩子母亲,她是守法公民,她知道那天下午会发生什么,她无比忐忑,紧张不安,她想得越来越多,从而紧急刹车,做了那件看似精细无比,实则画蛇添足的事。“意外”的直接结果是什么,她的初步目的就是什么。她成功地给邓利群制 造了“麻烦”,阻止了邓利群跟樊琳的约会。可是,她跟邓利群素不相识,又为何如此精心地制造意外?她是为了邓利群? 明显不是。邓利群无法上楼约会,樊琳这才联系她另一个情人,曾纬。既然魏芸丽的戏导致了这个结果,那么反过来,这个结果就是她的进一步目的。换句话说,曾纬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精心布局的结果。 想到这里,秦向阳早已满头大汗,然而,逻辑运算远未停止。再回头看,既然一切意外都非意外,而是演戏,那么,斜停在24号车位的那辆二手捷达,也就是侯三的车,也只能是侯三有意为之了。 也就是说,在整个事件当中,侯三跟魏芸丽是一伙的。这又是个惊人的推论。有了推论,那么相应的结果又来了:侯三同样全程在说谎。然而,侯三的戏分,远比魏芸丽足。他不但配合魏芸丽,提前把车停歪,还跟林小宝一块,偷录了案发现场视频。 这是不是可以认定,侯三、林小宝、魏芸丽他们,为的就是让曾纬去死?从结果来看,是这样。那么问题又来了:侯三为何要监控现场视频?如侯三所述,是为了偷拍邓利群的不雅视频,以供勒索钱财之用?显然不是。既然侯三和魏芸丽提前布局,阻止邓利群跟樊琳约会,那他又如何勒索?现在看来,侯三的供述可笑无比,他没一句实话。要回答这个问题,还得从结果反推。 侯三和林小宝的视频,起到的作用只有一个:帮卢占山摆脱了曾扶生的致命胁迫。若不是侯三和林小宝,曾扶生用谢饕饕对卢占山所做的胁迫,早已成定局。 从结果反推,那么是否可以认定,侯三和林小宝,早就算准了事后曾扶生对卢占山的威胁?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他们至于精心制造巧合、阻止邓利群进入1102室吗?至于提前两个月就到大魏豪庭租房,借机安装摄像头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侯三等人的行为,将全盘失去意义!既然否定的推论没有意义,那么结论只能是肯定的。 也就是说,侯三和林小宝提前两个月,就积极地为即将到来的杀人事件谋划、准备。也许当时,他们并不确定事件的具体发生日期,但他们确定一定发生。 他们谋划,且确定,曾纬会被杀!他们谋划,且确定,事后曾扶生会对卢占山做出强有力的胁迫!他们谋划的前提条件,是早就获知曾扶生的杀人计划,并且早就知道曾扶生的最终目的是胁迫卢占山。 这怎么可能?他们怎会知晓曾扶生的所有秘密?谁出卖了曾扶生? 秦向阳头一个想到了谢饕饕。可是,谢饕饕是曾扶生的棋子。 作为曾扶生雇用的现场目击者,谢饕饕不可能知道曾扶生的整个杀人计划,更不可能让侯三等人提前两个月布局。 洞悉了侯三和林小宝的所作所为之后,谢饕饕的身上也多了一层迷雾。从个人关系上看,他是侯三的狱友,他们之间颇有渊源,一起吃饭喝酒,关系看起来很铁。他应该跟侯三、林小宝是一伙才对。怎么可能出现谢饕饕那边去做曾扶生的棋子,而侯三和林小宝这边,却帮助卢占山对付曾扶生的局面呢? 难道说,谢饕饕不仅仅是曾扶生的棋子? 逻辑链出现了疑问,秦向阳暂时想不通。他将谢饕饕丢一边,思考才得以继续。 他不停地抽烟,越来越多的惊人推论,让他几乎窒息。然而,后续的推论更让人难以置信。 既然侯三、林小宝等人,提前两个月精心布局,帮助案发后的卢占山摆脱了曾扶生的胁迫,那么卢占山同样必然早就知道,1102室会发生杀人事件。既然他知道这个结果,那么卢平安为何又在案发前返回家中,从而导致被嫁祸的结果?这不是个悖论吗?怎会这样? 逻辑再次中断,他用力搓着鼻头:卢占山父子跟侯三等人,一定脱不开关系。曾扶生精心设局,收买樊琳,跟卢平安结婚套取古方奇药不成,继而精心布局,请来杀手,为的是嫁祸卢平安,胁迫卢占山。可是,在侯三、林小宝、魏芸丽的共同参与下,不但破局救了邓利群的命,还将曾纬引进局中致死。曾扶生巧计百出,拿卢平安的安危胁迫卢占山,本是十拿九稳,这时侯三和林小宝适时地跳出来,将曾扶生的努力化为乌有。不对!这里头没有悖论,卢占山的所作所为更像是将计就计。侯三和林小宝的位置,跟谢饕饕的位置对等。你曾扶生在案发现场,设置谢饕饕这一双眼睛,那我卢占山就将计就计,通过摄像头,设置两双眼睛,如此一来,案发后曾扶生对卢占山的胁迫,岂非必然化为乌有?这是个反布局。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是这样,卢占山为何不提前联系警方?他何必冒如此大的风险,针对曾扶生反布局,将曾纬设计致死?卢占山父子跟曾扶生到底有何仇怨? 单就已经了解到的情况看,虽说卢占山和曾扶生之间罅隙已久,甚至卢占山的老伴儿因为一场奇怪的绑架,病发死在烂尾楼,但谁也没有凭据,证明那场绑架跟曾扶生有关。也就是说,表面上那些矛盾,还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更让人头疼的是,卢占山又是怎么跟侯三等人走到了一起?他们为何合起伙来,处心积虑干这件事?他同样没有答案。 404案最初的结论全部推翻,它不是单向的布局谋杀,而是双向的布局与反布局,谋杀与反谋杀。 真相到底是什么?秦向阳相信,自己已经掌握了它的大致轮廓,但还远远不够。 大魏豪庭,魏芸丽家,真正的调查从这里开始。时隔多日,那位难缠的警察又找上门来,魏芸丽很吃惊。不过,她很快坦然下来,自顾自在厨房忙碌,把秦向阳丢在一旁。 魏芸丽跟婆婆同住,老公不在家。秦向阳记得魏芸丽说过,她老公长年出差。 有老人的家庭,一般都有木质相框。秦向阳在客厅的相框前驻足,神态从容。相框上多半是合影。最大的一张合影里,有四位老人,分别是魏芸丽的公婆和父母。秦向阳无从分辨哪位是魏芸丽的公公,他只记得魏芸丽说过,她公公早就去世了。 “一块吃点?”魏芸丽忙活完了,没好气地对秦向阳说。秦向阳摆摆手,去了走廊。魏芸丽一家吃完饭后,晨晨和奶奶出门遛弯,他才重新回到客厅。“说吧,啥事?”魏芸丽靠在沙发上,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秦向阳找出停车场的视频,把手机递给对方。 魏芸丽没看完,双手就忍不住抖动起来,差点把手机摔了。她应该比谁都清楚,视频意味着什么。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凭什么偷拍我?”魏芸丽皱起眉头,语气强硬。秦向阳不理会,继续说:“你的戏做得太足了,画蛇添足,你根本没必要刻意给孩子转移座位!”魏芸丽语塞,狠狠瞪着对方。 “我只是好奇,你如何把时间掌控得那么精确?不明白什么意思?你的戏分里,最关键的点就是邓利群用车门撞倒晨晨,也就是说,你非要给邓利群制造点麻烦不可。比起孩子被撞倒的方案,也许你还考虑过两车之间制造点小摩擦。可是邓利群的车先停正了,你再撞上去,就是你的不对,接下去你就无法拖住邓利群。总而言之,你选择了孩子被车门撞倒的戏分。可是,要是你还没抛落弹珠,他就已经下车了,那你怎么办?你是怎么控制那个时间节点的?” 魏芸丽哼了一声,她只能听对方说下去。“我想,当时的情形应该是这样——你在自己车位前磨蹭了不久,邓利群的车就进了地下二层车库。你立即赶上去,将车停靠在他的车左侧。停车时你动了心机,你技术很不错,故意让两车之间的距离非常狭窄。那样一来,邓利群就无法推开车门。这时候,对方一定会摇下车窗质问你,然后你再重新将车停一次。这是你第一次分散邓利群的注意力。可是,当你再次把车停好后,邓利群要是先你一步下车呢?那你又没的演了!这时候,你第二次分散他的注意力。怎么分散?你们的车窗应该都开着,你停好车的同时,很可能冲着对方喊了一声‘邓局长’——你让对方误以为你真的认识他,他的注意力再次被分散,思考你是谁,可他根本不认识你——这时候你急忙下车,继续你的表演,邓利群还在车上发呆呢!我猜得对吗?” 魏芸丽紧紧抿着嘴,使劲咽了口吐沫。“你和侯三又是什么关系?他为何把车停歪配合你?”“谁是侯三?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魏芸丽忍不住了。“你嘴硬不了多久!”秦向阳轻描淡写地一笑,“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如何 掌握邓利群到达大魏豪庭的时间的?事实证明,你比他早到车库,那之后不久,他的车就出现了!你同样把时间掌控得很精确!换句话说,你还有个同伙,牢牢掌握着邓利群的行踪,那人是谁?” 魏芸丽猛地站起来,冷冷地笑了:“秦警官,你说了半天,我就一句话:4月4日那天,我就是倒不进车位,我吃了技术不好的亏,让孩子出了意外!所以现在技术见长,这才有了你手里的视频!这样回答你满意吗?” 魏芸丽的话让秦向阳一时语塞,可他并不气馁。“下次,我们会换个地方见面的!”他抛下这话,快步离开。他心中有了新的打算,天快黑了,他必须抓紧时间。回到车内,他立即联系苏曼宁,让她调取魏芸丽4月4日的通话记录。对苏曼宁来说,这又是一个她听不懂的要求。一会儿工夫,她整理完毕,给秦向阳发了过去。一共十几个号码,秦向阳逐一审视,根据时间点,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苏曼宁查证后回电说:“那个号码的机主,叫卢永麟。”卢永麟?卢平安的哥哥?秦向阳非常震惊。卢永麟不认识魏芸丽,给她打电话干吗?从通话时间点分析,他们的联系只 能跟邓利群的行踪有关。也就是说,4月4日下午,卢永麟跟踪过邓利群。这就对了!卢占山反制曾扶生的计划,异常庞大,小儿子既然参与了,大儿子又岂能置身事外? 可是,卢占山为什么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仅仅是他怀疑自己老伴儿的死,跟曾扶生有关吗? 所有一切,源于一个怀疑?这恐怕远远不够!要解决这个最关键的疑问,除了审讯当事人,也许还有一个方法。 秦向阳发动车子,朝城西开去。他的目的地是卢占山当年的中医馆。跟卢占山闲聊时,他问过地址。那个中医馆在老城区,是一幢沿街的二层小楼,卢占山长期租用,从不拖欠租金,深得房东信任。但是六年前春天的一场大火,把中医馆烧了个精光,害得卢占山损失惨重不说,还赔付了房东一大笔钱。 在秦向阳的认知里,那场火灾是卢占山跟曾扶生之间最明显的疙瘩,也是他能想到的两人恩怨的起点。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但同样没深入调查这令他再次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他赶到目的地后傻了眼,当年中医馆所在的城中村已划入棚改区,整个城中村已经拆成废墟。他想找房东了解旧事的打算,就此落空。 离开城中村,他还有一个去处。当年那场火,烧死了一个独居的退伍军人,叫陶定国,他想对此人做一番了解。毕竟陶定国的死是那场火导致的后果之一。他记得卢占山说过,陶定国当年住在一座陈旧的筒子楼里,可他却没问具体地点。 陶定国死了,户籍早已注销,住所地址无从查证,这可怎么办?他很快想到了办法。虽说陶定国的户籍已经注销,但他参加过越战,民政局应该对此类退伍军人做过登记,他希望那些资料还在。他立马赶到区民政局,查找相关记录。民政局早下班了,只留有一个老头在门卫上打更。 事关案情,秦向阳怎会轻易罢休?他再次联系苏曼宁,叫她出面联系区民政局领导,说明了相关情况。 一个多小时后,秦向阳见到了小王。此人二十来岁,白白净净,应该是刚考进民政局的大学生。见面后,他很热情地给秦向阳敬烟,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听秦向阳说完相关情况,小王咂了咂嘴:“老退伍军人,去世六年,又无亲 人,这种资料就算有,也不会存在电脑里。”说着,他俩一前一后上了三楼。 档案室里全是纸质文件,大部分久积灰尘,密密麻麻地罗列在文件柜里,要从中找取陶定国的资料,不亚于大海捞针。 秦向阳轻叹一声。他知道这种活儿,完全取决于工作人员的心情,他生怕小王嫌麻烦,潦草应付,关门走人。 然而事情出乎他的预料。大约半小时,小王把陶定国的资料交给了他。他大喜过望,对方的效率远超他的想象。他连声称谢,把小王的手握得生疼。 他到楼下复印了一份,这才回到车里。 那份档案十几年了,是伤残军人抚恤金的登记资料。陶定国父母是滨海原国有钢厂的职工,十几年前先后去世,资料上的地址位于老钢厂生活区,但无法确定它就是陶定国生前的住处。家属情况显示,陶定国还有个哥哥,在越战中牺牲,他算是幸运的,只残了一条腿。 唉,这是个可怜人。秦向阳看完资料,驱车赶往目的地。等到了那里他才反应过来,老钢厂生活区他并不陌生,当年侦办程功的借刀杀人案时,他曾来过数次。这里是李闯父子生活的地方。 生活区内有新楼也有老楼。在片警帮助下,他很快找到了原钢厂的工会主任。 当年,他见过老主任数次,而今,对方已经把他忘了。 在老主任的帮助下,他很快找到了陶定国父母的住处。跟当年进李闯家一样,他又买了把新锁换掉旧锁,把钥匙交给老主任。 推开门之后,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有灯泡,但不亮。秦向阳只好买来灯泡换上,这才重见光明。 屋里家居用品俱全,所有东西都被厚厚的尘土覆盖。他转了一圈,从客厅茶几下找到一沓报纸。 报纸日期是2012年2月14日。这是个好消息,起码能证明,六年前有人在此生活过。放下报纸后,他忽然呆了片刻。 那个瞬间,他突然不明白自己到底来找什么!的确,他就是没有目标。他只是觉得,应该到陶定国生活的地方看一看。 卧室的桌上有个小相框。尘土拂去后,里面的黑白照片露了出来。照片上的人穿着军装,面带微笑,眼神坚定有力,应该是年轻时的陶定国。 秦向阳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很快两手灰。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总觉得应该找到点什么。一小时很快过去,除了衣柜还没打开,其他东西都被翻看了一遍。他叹了口气,打开衣柜。衣柜分两层。上面摆放着单衣,下面是棉衣。所有衣物井然有序,叠得整整齐齐。他把单衣翻看了一遍,随后一件一件,把棉衣抱到床上。整理到一大半,他突然摸到一件硬物。什么东西?他掀掉最后一件棉衣后,下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铁盒,四四方方,被一件旧军装包裹着,上面嵌着锁扣,但没有锁。 他赶紧掏出铁盒,打开了盖子。铁盒里面放着三枚奖章,都锈迹斑斑。奖章旁边,躺着两块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铁片,铁片边缘锋利,形状不规则。秦向阳拿起铁片掂了掂,又放了回去。他判断,那两块铁片应该是从陶定国身上取出来的弹片。除了这些物件,盒子最下面还压着一个信封。 秦向阳拿出信封,发现里面塞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还算清楚,他从头看起—— 我叫陶定国,今天五十三岁,是一名退伍老兵。今年2月13日,我到医院做检查,得知自己患了癌症,晚期,医生说没啥希望。 我是个修鞋的穷苦人,但是长久以来,得到了卢占山的关心和照顾,尤其是查出病之后,卢占山还打算把我接到他的中医馆,尽可能地医治我的病。我没钱,不想拖累人家,就算有钱,我这病也没的治。 卢占山有个儿子叫卢平安,他有先天性心脏病。卢占山说,他儿子的病症很特殊,从十岁起,就被医院判了死刑。这些年全凭卢占山医术高超,尽力维持才活到今天,但那也不是办法。卢占山还说,儿子活一天算一天,除了换心脏,根本没有治好的希望。 换心脏需要很多钱不说,更难的是得有个合适的心脏。心脏是什么东西?缺了它,人就活不成!这世上,捐这捐那的都有,捐心脏的可不多见。他们在医院排了很多年的队,中间倒是碰到过心脏的捐助者,但就是匹配不上。 在医院查体时,我留了个心眼,叫医生给我做了个仔细的检查,然后把一堆结果拿给卢占山看。巧了!我的心脏竟然能和卢平安的配上!这就是天意吧。 我郑重承诺,在我死后,把心脏无偿捐给卢平安。下次见到卢占山,我就把决定告诉他。我活不了多久了,写这个证明信,就为证明这件事。捐心脏的手续我不懂,或许用得上。 信的正文就是这些,末尾附着姓名以及年月日,名字上按着手印。看完此信,秦向阳久久不能平静,心中的疑窦也随之豁然开朗。 傍晚,也就是秦向阳刚到民政局的时候,曾帆打电话,把陆文通叫到了家中。 对陆文通来说,曾帆主动联系他,这很少见。曾帆穿着雪白的睡衣,表情看起来非常沮丧。她一把将陆文通拽到沙发上,急道:“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什么事?”陆文通故作不解。 “你明明知道!”曾帆紧咬着嘴唇,眼神幽怨,“生日那晚,我吸了那个,可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现在,我控制不住自己……很想再、再吸一次……我该怎么办?” “戒掉!”陆文通冷着脸,语气果断。曾帆痛苦地摇了摇头,带着哭腔道:“要不,你帮我弄点吧?”“不可能!”陆文通站起来,背对着曾帆说,“凭什么找我?”“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你会帮我的,对不对?”曾帆毫不犹豫地说。陆文通沉默许久,突然大声说:“你在逼我!” “是!我就是逼你!”“我要是帮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你不说,我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陆文通转身面对着曾帆,摇着头说:“不行!饶了我吧!要么戒掉,要么找孙敬轩去要!那晚的事,他和另两位少爷都有吸!” “我联系过他了!”曾帆苦笑道,“他说他根本没那玩意儿,还说他朋友劝他去戒毒所,还对我说了一些……总之我不会再见他了!” “你也该戒掉,就那么一次,不难的!”曾帆紧咬着牙,急得双手在自己腿上不停地抓挠:“就一次好不好!下次一定戒掉!” “为什么不自己弄?去夜场里找,总会有收获的!”“我哪认识那种人?说不定会被不相干的人举报!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陆文通贪婪地注视着曾帆,嘴上却轻飘飘地道:“抱歉!我暂时没法帮你! 该怎么做?你再好好想想吧!”说完,陆文通甩开曾帆的手,大步离开。同样是傍晚,栖凤分局。一个外卖员来到公安分局门口,被门卫拦住了。 外卖员掏出手机,看了看点餐单,然后告诉门卫,点餐人叫李文璧。 那个门卫是新招的,根本不认识李文璧,就让外卖员说出点餐人的科室单位。 科室单位?外卖员蒙了,点餐单上哪有这个信息。“那你给她打电话,我来接!”门卫挺着胸,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外卖员挠了挠头,按下一个号码。这时,中队长李天峰走了过来,他刚买完烟。 “怎么回事?”“报告李队长,是个送外卖的,说是李文璧点的餐。可我不知道分局有没有这个李文璧!”门卫双腿并拢,表情一本正经,看起来很珍惜这个工作。李天峰打了个哈哈,挥着手说:“进吧,进吧!那是我们秦队的对象!”说完,他上前一步,随意地打量了外卖员一眼。 外卖员戴着帽子,鼻梁挺正,腰杆笔直,胸肌在外卖服的衬托下,显得很壮实。 他朝着李天峰笑了笑,推起摩托车进了大门。此时他手里的电话已经打通,话筒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外卖员站住,举起电话朝着门卫示意:“电话打通了,还要不要听?”门卫赶紧摆摆手。外卖员把电话放回耳边,小声说:“没事了,我已经进来了!”不料他刚进门口,李天峰突然又把他叫住了。“喂!”李天峰大喊道,“你这个摩托车怎么没挂牌?被交警逮住,不是自找麻烦?回头赶紧挂牌!”“是了!是了!谢谢!”外卖员长舒一口气。 李天峰说完,步入大院。他一边走,一边搓着下颌。他突然感觉这个外卖员有点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也许近来精神太紧张,记忆出现偏差?他摇了摇头。 外卖员停好摩托车,站在车棚前犹豫了一下。车棚左前方就是办公大楼,车棚后方的岔道通往宿舍区。他迟疑片刻,望了望办公楼上的灯光,提起外卖箱上了楼。 此刻正是饭点,楼里的人不多。他很快来到刑警大队长办公室门前,调整了一番呼吸,抬手敲门。 “谁呀?”门内传出女人的声音。外卖员眼神跟着一亮。“送外卖!” “我没点外卖啊!你点的?”她这后一句,是问身边的人。另一个女人说:“没点。”过了片刻,一个女人打开了房门。 这人正是李文璧,她和苏曼宁在食堂吃了晚饭,正在办公室聊天。十分钟前,苏曼宁还接到秦向阳电话,帮忙联系了民政局的领导。 “你搞错了!我们没点外卖!” “没错!”外卖员话不多说,闪电般冲进屋,用脚踢上门,挥拳击中李文璧颈部。李文璧顿觉呼吸困难,直接晕倒在地。 变故只在一瞬。李文璧倒地后,苏曼宁才反应过来,连忙摸向腰间。可惜她没带枪。她猛地站起来,严词质问:“你干什么!”外卖员像豹子一样冲向苏曼宁,伸手朝她脖子抓去。惊慌中,苏曼宁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啊!” 她有些搏击术的底子,试图反抗。然而不到三招两式,就被打倒在地。外卖员反身从外卖箱里取出胶带,把苏曼宁的嘴封了个严严实实。接着取出绳子,先捆住她的手脚,再把她拖到厚重的办公桌前,把她绑到了桌子腿上。整个过程下来,他下手干脆利落,毫不怜香惜玉。 制伏了苏曼宁,外卖员拿起一杯水,泼到了李文璧脸上。李文璧晃晃头醒来,但没睁眼,她憋了足足的一口气,准备大叫救命。然而,她的小把戏早被人看穿了。外卖员掏出枪上膛,狠狠顶上了她的脑袋:“想喊?试试!” 李文璧感觉脑门冰凉,惊恐地睁开眼,咬着嘴唇说:“假枪吧!我才不信!”说完张嘴就叫。 外卖员一把捂住她的嘴,同时掉转枪口,毫不犹豫地朝着苏曼宁开了一枪。李文璧打死都想不到,那是把真枪,而且带了消声器。子弹掠过苏曼宁头顶,击碎了一个杯子。 苏曼宁满头大汗,发不出声。李文璧感觉自己的嗓子突然哑了火,她大张着嘴,可是一点音也发不出来。“老老实实跟我走!”外卖员揪起李文璧的领口,说,“要是敢声张,有几个杀几个!” 李文璧不得不信,眼前这家伙疯了,他已经朝苏曼宁开过枪了!惊恐之余,她突然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她为什么躲到警局来?不就是有人要害她吗?起初她没完全放在心上,但是秦向阳不准她出去。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她倒是没出去,可是对方杀到警局来了。 她心里很明白,自己能有什么仇人?无非就是调查忘川公司惹出的麻烦。章猛已经死了,还剩下一个章烈。她没见过章烈,但是看过章烈的档案。就算她早忘了档案上贴的照片什么样子,也能猜出来,眼前这家伙就是章烈。 走廊上,李文璧在前,章烈在后,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两人亦步亦趋向外走去。 “小姐姐,吃饭了吗?”韩枫突然出现在走廊上,笑着跟李文璧打招呼。章烈一手提外卖箱,一手把枪抄在裤兜里,小声对李文璧说:“别说话,不 然我杀了他!”李文璧冷着脸,不敢搭理韩枫,旁若无人地朝前走。就在经过韩枫身边时,她突然冲着韩枫快速眨了眨眼。 韩枫吃了个闭门羹,正兀自纳闷,见对方朝自己眨眼,更搞不懂什么意思了。他挠了挠头,眼瞅着那俩人拐下楼梯。 两人很快出了办公楼来到大门口,一路上再无别人跟李文璧打招呼。刚才的门卫就在门口,他见有个女人当先走来,想打个招呼,却发现不认识对方。 李文璧走到门卫身边,再次故技重施,朝对方使劲眨眼,可是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李文璧暗道:完了。 门卫看着外卖员走过去,突然觉得有点怪:这人怎么改步行了?“喂!你车呢?”他好心问。 “不要了!没挂牌!”没挂牌就不要了?门卫“啧”了一声,暗想,叫我捡了个大便宜,改天弄走挂个牌…… 章烈推着李文璧来到门外,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坐上后座离开。出租车上。 “城西,最快速度出城。”章烈说完把李文璧的手机掏出来,给她关了机。他在李文璧耳边小声说:“别动小心思,不然你和司机一块死!”李文璧紧闭着嘴,眼神暗淡无光,她彻底没招了。一个半小时后,分局政治处的同志去给秦向阳送一份学习文件,发现了被捆 绑的苏曼宁。分局里紧接着炸了锅……接到电话通知,秦向阳离开老钢厂家属区,全速往回赶。有人居然跑到局里,控制了苏曼宁,还绑走了李文璧?他不敢相信。调取监 控后,入侵者的身份得到确认,就是在逃犯章烈。此时的夜空,阴云密布,雷声乍起,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秦向阳冲进分局,听苏曼宁述说了整个过程。李天峰垂着头,没人理解他的痛苦。当年侦办程功的案子,他和孙劲负责监控黄少飞的安全,结果凶手扮成外卖 员,当着他俩的面儿进入别墅,干掉了黄少飞。今日之事,跟当年如出一辙,甚至性质更为恶劣:这里是警局,他曾跟章烈 面对面,他当时意识到对方是个熟脸,他本来有足够的时间反应过来……可是……自责的人不只是李天峰,还有韩枫。他平时脑瓜转得快,可是面对李文璧向 他不停地眨眼,他同样没反应过来。除了他俩,门卫也是一脸黑。他前后面对章烈两次,他还疑惑对方为啥不要 摩托车了,可他根本不了解案情。该怪谁?秦向阳没时间追责。 他当然明白,章烈只是把赌注押在了人们的心理上。正因为这里是公安局,所以谁也想不到。这很疯狂,但他赌赢了。 警局内气氛压抑至极。门卫担心会丢饭碗,向秦向阳汇报了一个细节:章烈进门前,他曾要求对方 拨打订餐者的电话。对他来说,这已是十分尽责了。秦向阳很快核实了这个细节。章烈拨打的那个号码,根本不是李文璧的,它 的机主叫黄鹂,是某发廊的失足女。黄鹂说她根本不认识章烈。对方找上她,给了她五百块钱。章烈告诉她,他可能给她打电话。到时候,黄鹂要自称她就是李文璧,而且 订了一份快餐。章烈准备充分,早想到公安局的大门可能不好进,玩了这么个瞒天过海的小把戏。 李文璧和章烈乘坐的出租车,被分局门口的监控录了下来。当时章烈急着逃离,心中慌张,打车地点连监控的视线都没出。那辆车正从城外返回,警方还没见到司机。秦向阳把案情报给市局指挥中心,指挥中心通过GPS定位系统,立即还原了出租车的行车路线。 那辆车从城西出城,随后上了省道,行驶五公里后停车,停车点前后五百米都没摄像头。显然,停车点是章烈精心选择的。 司机在电话里告诉指挥中心,当时他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但没注意车牌号,就算注意也没用,天黑根本看不到。指挥中心叫他查看行车记录仪。他从记录仪上找到相关影像,把车型、颜色、车牌,都报了上去。 指挥中心立即调查,结果是查无此车,号牌也是假的。他们判断,那辆车一定在私人作坊改装了。 “跟我来!”秦向阳叫上李天峰,开着警车疾驰而去。指挥中心由江海潮亲自负责,他不想等那些无谓的结果。 警车上,两人谁都不言语。秦向阳一路开着警灯,首先来到卢占山家的小区门口。 小区门外,早有派出所民警等在那里。见到秦向阳,民警赶紧上前汇报:“卢占山家没人!”“没人?” 民警说他们查过监控,昨天一早五点多,卢占山出门遛鸟,不久后卢平安也从家中出来,看上去很着急的样子,从那之后,卢占山父子再不见踪影。 秦向阳揉着鼻头琢磨片刻,回到车内联系苏曼宁,叫她对卢占山和卢平安的 手机定位。他知道,对方一定还没从刚才的惨烈遭遇中缓过心神,此刻不该麻烦她,可他习惯了有事联系她。 回复时,苏曼宁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镇定:“他俩的手机都关机了。昨天早上五点一刻,他们之间有过最后一次通话。” 难不成卢占山父子失踪了? 逻辑思维再次开动。如果说,卢占山老伴儿的死是个意外,那么陶定国的证明信,间接地暴露了卢占山父子跟曾扶生的根本仇怨。卢平安患有很特殊的心脏病,多年来靠中药维持,只有换心脏才能彻底解决问题,可是想找到合适的心脏,实在是难比登天。陶定国的心脏,给了卢平安活下去的希望。他和卢平安的心脏能配上型,对他们双方来说,一定都想不到。对卢平安父子来说,这是个意外,更是个惊喜。这就叫善有善报,要不是多年来,卢占山对陶定国颇为照顾,怎会换来陶定国的无私回馈?所谓因果,不外如是。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毁灭了两个心愿:一个是我要无偿捐赠,一个是我要活下去。 那场火之后,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卢占山一定通过某种方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纵火的幕后真凶就是曾扶生。曾扶生的目的不言而喻,为的就是古方奇药,但他的执着毁了别人活下去的希望。再后来,卢占山又通过某种方式,得知曾扶生仍在对他苦心算计:派樊琳打情感牌不成之后,居然又动了杀人嫁祸的鬼心思!这才有卢占山父子伙同侯三等人,针对曾扶生的布局实施反布局。 如此一来就又产生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老问题,所谓的某种方式是什么?换句话说,是谁出卖了曾扶生, 向卢占山透露了曾扶生的一切计划?这个问题姑且放一放。第二个问题,既然曾扶生所有的计划,对卢占山来说是明牌,那么,卢占山 至少应该明白一件事:当曾扶生拿卢平安的安危,对他所做的胁迫失败后,以曾扶生的性格,一定不会死心!曾扶生算计了多年,苦心经营试验场失败,最后的杀人嫁祸计划,又搭上了儿子的命,怎么可能就此罢休?如此一来,卢占山应该算计到,他和卢平安一定还会受到不可知的威胁,这个威胁,是他们反布局成功后,必然会引发的结果,就如同李文璧的遭遇一样。 也就是说,卢占山父子应该加倍小心才对。可是今天,他们怎会一同失踪了呢? 难道卢占山父子面对不可知威胁,也是防不胜防,着了人家的道? 此事,十有八九与曾扶生有关!可是对曾扶生,秦向阳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截止到目前,案情的轮廓和细节都有了极大的完善,然而章猛自杀,章烈在逃,卢占山父子失踪,魏芸丽死不承认,而侯三和林小宝,只会比魏芸丽更难对付。他仍然没有一条切实证据,能证明曾扶生有罪! 想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个人:曾扶生的大儿子,卢永麟。对啊,没有卢永麟的参与,魏芸丽针对邓利群的那场戏,根本无法完成。怎么把他给忘了?他不会也失踪了吧?他心里一惊,赶紧再次联系苏曼宁,叫她查一查卢永麟的手机状态。 苏曼宁很快回电:“卢永麟的手机开着,位置在、在清河县城郊,具体位置……无法描述。”说完,她跟秦向阳共享了定位。 怎么会在清河县郊?要不要通知市局指挥中心呢?他考虑了一下,决定先过去看看情况再说。他叫李天峰上车,朝着定位目标驶去。 他关了警报,出得城来,离目标越来越近。晚上十一点,车辆下了县道,拐进土路,晃晃悠悠地来到废旧火砖厂附近。 此时他看了看共享定位,卢永麟的手机信号并未移动。四野一片漆黑。由于接下来的情况无法预料,而车子动静太大,他便提前将车停在路边,步行往里走。两人大概走了一百米,这才来到火砖厂区域,一排排废旧厂房的黑色轮廓, 慢慢显露出来。这时秦向阳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当年侦办多米诺骨牌案时,自己曾藏身的那个火砖厂吗?怎么来到了这里?他着实想不到,自己是在这个状况下“故地重游”,顿时百感交集,眼前浮现出赵楚的身影…… 这里的连栋宿舍和厂房早都破败不堪,地上更是杂草丛生,四处虫鸣。“看!那边有灯光!”李天峰突然小声说道。秦向阳这才回复了精神,使劲晃了晃头,定睛朝李天峰所指的方向看去。在他们前方大约一百米处,有一排较小的连栋厂房,厂房是用砖头垒砌的, 光秃秃的未上水泥。厂房没有木框窗户,在墙壁上部大约一人高的位置,有好几个四方形的空洞,应该是垒墙的时候,故意留下的空缺。李天峰所说的灯光,就是从那些空洞里发出来的。 昏黄的灯光有些暗淡。借着灯光,能看到在那个小厂房附近,随意地停着三辆汽车。再细看,其中有一辆是面包车。 哎呀!难道卢永麟真在此处?他在这儿干什么?看这情形,小厂房里的人好像不少。秦向阳示意李天峰放轻脚步,矮身靠近那辆面包车。 来到面包车近前,秦向阳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围着它慢慢转了一圈,随后又回到车尾蹲了下来。 他惊讶地发现,这辆面包车正是指挥中心所通报的,章烈所开的那辆改装车。 这就是说,李文璧也在此地。意识到这一点,他毫不犹豫地拨通了江海潮的电话,把相关情况做了个简短的汇报,最后他补充道:“该结案了,快点来!”江海潮那边扔下电话,立即调动大队人马…… 他盘算了一下,江海潮赶到最起码要一小时。然而小厂房里的情况还没摸清,接下来,他俩只能靠自己。 干等是不可能的。他先把另外两辆车的车牌号记下来,随后猫腰向厂房靠近,李天峰紧紧跟随。 小厂房东西走向,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入口。东边的口上竖着两块木板,遮住了入口的一大半,西边的口上挂着块篷布。 秦向阳和李天峰将手机调成振动模式,悄声来到东边入口的木板前,蹲下来,向厂房内望去。 厂房内吊着两盏灯泡,地面是青砖铺就,四处垒着很多早已风化的砖垛,有的还算整齐,有的塌了。尽管如此,它的空间还是十分空旷。 厂房里一共七个人,六男一女。其中有三个人被捆在柱子上;另外四个人之中,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柱子上的人;两个人站在椅子背后;另外还有一个人,独自站在厂房西侧的角落里。 看到柱子上的人,秦向阳大惊。那三位,正是卢占山、卢平安还有李文璧。他们脸朝北,双手被绑在背后,腿上并无绳索,嘴也没有封上。显然,在这荒郊野外,他们就是大喊大叫,也于事无补。 椅子上的人面对着柱子,从门口看不到其面部,椅子背后的两个人看上去身形很结实,但同样背对门口。厂房西侧,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倒是面对着秦向阳的方向,可是那人身穿黑色连帽衫,脸上戴着蓝色口罩,样貌更是无从分辨。 秦向阳叫李天峰留在原地,自己起身转到了厂房另一侧。 地上到处是碎砖块,间或有几处土坑。他猫着腰走得很小心,以免弄出声响。他很快绕到厂房南侧,在墙根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墙壁上方的四方形孔洞。灯光正从孔洞中照出来。 他抬起手试了试,指尖刚好够到孔洞边缘。紧接着他踮起脚尖,指尖向前探,牢牢抓住孔洞缝隙,双臂用力,向拉单杠一样,把身体拉了上去。 他担心暴露,不敢拉得太高。他的视线穿过孔洞,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况。面对柱子坐在椅子上的人,正是曾扶生。像往常一样,曾扶生仍然穿着绸布对襟衫,脚下穿着双布鞋,浑身上下一尘 不染,看上去十分轻松自在。他一直盯着柱子上的卢占山,看了很久,随后又看向卢平安,最后视线定格在李文璧身上。 秦向阳咬牙暗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曾扶生身后那两个人很年轻。左侧那位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除了章烈还能是谁? 章烈旁边之人,个头不高,寸头,整个人看上去极有精神,就是脸绷得太紧,看起来冷冰冰的。这人正是陆文通,对秦向阳来说,他是个陌生人。 此时,陆文通的电话突然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走出去十几步才接起电话。 来电者不是别人,正是曾帆,这在陆文通预料之中。曾帆的声音非常急切,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讨好:“帮帮我吧!我真的受 不了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做什么?”陆文通小声问。 “随便你!只要你把甲卡西酮带来……你想怎样便怎样!” 陆文通挂断电话,走回曾扶生身边,附耳道:“曾帆的情绪不好,又哭又闹,估计是感情问题,我是不是回去看看?” 曾扶生沉吟片刻,说:“去吧,这里有章烈在!完事你来接我!”陆文通点点头,随手拍了拍章烈的肩,转身朝厂房东头的出口走去。李天峰 见此情形,赶紧躲了起来。陆文通走出厂房,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这才上车离开。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一 个小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小瓶里装的,正是曾帆渴望的东西,那是深入骨髓的欲望,谁也无从抵抗! 他已经看到了回去之后的情形:曾帆一定穿着睡衣,里面或许空空如也。见到他,曾帆一定会扑过来哀求,甚至会像狗一样,舔他的脚。他会一把扯下对方的衣物,哦,也许不用他亲自动手…… 陆文通走后,秦向阳回到厂房东边入口处,跟李天峰会合。李天峰注意到对方脸色发白,拳头紧紧地握起,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他哪 知道秦向阳此时心中所想。此时秦向阳的胸中正波浪滔天,他刚刚窥破了本案中最大的秘密!他的思路是这样的——厂房里有七个人。其中,站在厂房西侧角落里的家伙 最为神秘。那人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蓝色口罩。他惊讶地发现,这个打扮跟404案凶手的打扮一模一样!同时,大魏豪庭门卫监控及五号楼门口的监控,录下的凶手影像,跟厂房里那个家伙更是别无二致! 那人到底是谁?宋猜?宋猜已经死了!为什么对卢永麟的手机定位就在此 地?那人根本就是卢永麟!这个结论石破天惊。 可是,卢永麟为什么打扮成宋猜的样子?其实答案已昭然若揭。他那么做,只为迷惑曾扶生,让曾扶生以为,他就是章烈请来的杀手。 可是,宋猜不是被灭口了吗?是的。 现在看来,宋猜的死,跟曾扶生毫无关系。曾扶生显然对此一无所知。换句话说,宋猜的死,只能跟卢占山父子有关,只是还无法断定,下手的是 他们父子三人中的哪一个。这分明是个圈套,蓄谋已久的圈套。 正如秦向阳此前的疑虑,卢占山父子早该料到自己潜在的危险性,从而该做出必要的提防才对,为何还是失踪了?答案很简单,把卢占山和卢平安绑到这里的,根本就是卢永麟!他们父子三人假戏真做,合起伙来,在曾扶生面前演了一出大戏! 秦向阳这才意识到,为何李文璧事先收到了带有提示性文字的纸飞机?那分明是假宋猜从曾扶生处得到消息,从而对李文璧做出善意的提醒。 他明白了一个细节:那个叫方方的孩子,为何说教他折纸飞机的人,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味?那能是什么味道? 花香?酒香?香水味?不,那只能是中药的香味。换句话说,扮演宋猜的,一直是卢永麟,而用纸飞机提醒李文璧注意安全这 件“小事”,则是卢平安完成的。今日厂房中所见,是曾扶生此前一系列布局的后续,他的执念并未因屡屡失 败而就此罢休,他跟卢占山要在此地做最后的了结。他不知道宋猜已死,他认为宋猜还留在滨海。在他看来,章烈出事后,未能及时将雇凶的尾款转给“暴风”组织的账户,那么宋猜只能留下来,直到拿到现金。基于这一点,曾扶生又生一计,再次利用宋猜,去绑架卢占山和卢平安。至于对李文璧的绑架,则由章烈完成。 对曾扶生来说,既然想继续利用宋猜,那就一定要求对方连李文璧一块绑。可是假扮宋猜的卢永麟,明显不希望李文璧出事,故而给出了纸飞机的提示,导致李文璧躲进了警局。如此一来,才又有章烈出马,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秦向阳震惊了——现在,厂房内,看似曾扶生占据绝对主动,实则真正掌控局势的是卢占山父子。他们一定在等,等待合适的机会。他们也想跟曾扶生做个 彻底的了断。 操!秦向阳只觉得脑仁不断鼓胀,疼痛难忍,脑海中又闪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既然卢占山父子利用跟曾扶生之间的信息不对等,导演了这一场戏,由卢永麟假扮宋猜,骗过了曾扶生,那么,卢永麟为何不关手机呢?难道他认为警方断然查不到此处?怎么可能?卢永麟这么做,只能理解成他们父子三人,早就算计好了最后的结局。 秦向阳艰难地理清了思路,拿出电话给苏曼宁发了条信息:本月3日晚,宋猜在云门巷老孟家扒蹄喝多后,被人接走了。带上卢平安和卢永麟的照片,去老孟家扒蹄询问,接走宋猜的是谁! 除了虫鸣,四周寂静无声。此时,厂房内传出了动静。他赶紧收起手机,脚底下想往里冲,很快又忍住了。他想先观察事情的发展,再做决断,贸然现身,不见得就是好事。 曾扶生面前有一张精致的玻璃桌,上面放着一大堆杂物,那些都是从卢占山父子,以及李文璧身上搜到的物品。此外,桌子中间还摆着一个银色的小箱子,箱子旁边放着一杯红酒。 他慢悠悠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随后点燃雪茄。他很享受当下。 他将头努力后仰,使劲活动了一下颈椎,抬起头望着卢占山道:“老卢,怎么样?滋味如何?” 厂房空旷,将他的声音放大,传到了秦向阳耳中。“呸!你到底想干什么?赶紧放人!” “我想干什么?告诉你,我儿子不可能白死!”曾扶生弹掉烟灰,走到卢占山面前,阴着脸说,“不怕告诉你!大魏豪庭的案子,是我曾某人策划的!你那个儿媳妇樊琳,也是我的安排!我苦心孤诣,为了什么?你还不清楚?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计划出了严重意外,我不但赔上了儿子的命,就连拿谢饕饕对你所做的威胁,也他妈失败了!事情不该这样,绝不该!更不会就此结束!东西我拿不到手,儿子却白死了,你想我赔个底朝天?” “阴险!”卢占山吐了口唾沫。“呵呵!彼此彼此!”曾扶生也吐了口唾沫,接着道,“不浪费时间了,咱 们谈正事吧!”说完,他回到玻璃桌前,打开那个银色的小箱子,然后戴上白手套,从箱子 里取出来一根细长的注射针管。卢占山疑惑地盯着曾扶生,难以判断对方意图。针管中的液体呈黑红色。 曾扶生来到卢占山面前,高高举起针管,小心地从中挤压出来一点液体,就好像护士正准备给病人注射。 “知道这是什么吗?”曾扶生在卢占山眼前晃了晃针管。卢占山很是惊恐,料想那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这是狂犬病毒!”曾扶生微微笑道,“花了我很多功夫,才提取了三支, 很珍贵的!” “别乱来!”卢占山大声呵斥。曾扶生没做理会,转身来到卢平安面前,伸手拍了拍卢平安的脸。卢平安使劲晃了晃头,冷眼瞪着曾扶生。曾扶生转脸对卢占山说:“交易非常简单,交出《不言方》残卷,否则这一 针,就叫你儿子下去陪曾纬!”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针头对准卢平安的胳膊,静静地望着卢占山。“浑蛋!”卢占山青筋暴怒,想不到曾扶生如此疯狂。“给你三秒!”说完,曾扶生开始倒计时。 卢占山急道:“复原残卷不在身上,就算答应你,也交不出来!”曾扶生停止计时,说:“那不用你操心,说出地方即可,我会派人去取!”“别给他!他是畜生!”卢平安吼了一嗓子。曾扶生不以为意,继续倒计时。 卢占山摇摇头,大声喝止了曾扶生:“我答应你!但是,有三件事我想不通。” “嗯?”“第一件,六年前春天,我的中医馆到底是不是你烧的?”“就问这个?”曾扶生轻蔑地一笑,“真想知道?”卢占山点头。 曾扶生迎着卢占山的目光,毫不闪避:“你要是早交出复原残卷,我也没必要那么做嘛!” 卢占山叹了口气:“第二件,六年前冬天,我老伴儿是不是你派人绑的?”“呵呵!那真的是个意外,本来我也不想出人命。”卢占山咬牙道:“第三件,警方所说的试验场,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曾扶生回到桌前,拿起酒饮了一口,悠然说道:“为什么问这个?”“良心!《不言方》只关乎你我的恩怨,那件事却关乎很多人。我想知道,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曾扶生点点头,笑道:“哎!你知道又能怎样?”“真的是你?”“不错!试验场是我策划的!”曾扶生满脸不在乎地说。 “真是畜生!为一己之利,你残害了多少无辜啊!”卢占山慨然长叹。“残害无辜?”曾扶生冷笑道,“少作姿态!你怕是从未真正接触晚期癌症 病人,不知道什么叫人间惨剧吧?”卢占山哼了一声。 “只给你讲一个故事!”曾扶生说,“我亲眼见过一个六岁的孩子,得了血癌,也就是所谓的白血病。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花了数十万,好不容易将病情 控制住。之后为了省钱,将孩子接回家去。白血病的孩子最怕感染,不能碰触任何脏东西,有时候吸一口被污染的空气,都可能前功尽弃! “为了孩子,那对可怜的父母,不惜卖肾,买来最贵的空气净化设备,只为孩子能呼吸新鲜空气!他们租住的房子里,一尘不染。那种干净程度,不是亲眼见到,你根本无法想象!他们卖房卖肾,尽最大努力,就为了孩子活下去!这没有错,对不对? “可是,你知道吗,有个夏天的晚上,孩子半夜醒来,突然很想吃水果。他没有惊动父母,自己从冰箱里取了个苹果,就吃了下去,他忘了把苹果洗干净。第二天一早,那个孩子就没了,当时,他手里还攥着吃剩的苹果核……你能想象那对父母当时的心情吗? “试验场?为的就是癌症广谱疗法!五年了,它存在了五年!它结束了很多病人的痛苦,它给病人家属带来了不菲的收益,没有人从中吃亏!如果试验成功,所有死去的人,都功德无量!只是,我万万想不到,我的试验方向没有错,但具体思路错了!我创造了高温疗法,却始终无法将病人对高温的耐受力提高到极限!我跨不过那个天然的矛盾!《不言方》是对的,古方奇药,呵呵!从人体内部着手,针对癌细胞,进一步提高它们对温度的敏感性,从而一举跨越那个天然矛盾!卢占山,你私藏古方奇药,不与民共享,你才是最大的罪人!说!复原残卷在哪里?” 卢占山别无选择,他呆呆地盯着前方,小声说:“墓园!在我老伴儿的骨灰盒里!” “很好!去死吧!你们爷俩一起上路!”“什么?你刚不是说,会放过我们?”卢占山瞪大了眼睛奋力挣扎。“幼稚!”曾扶生大笑,“你知道了我所有的秘密!你忘了,我可是准备了 三支针剂!” “你……”“不急!还轮不到你!”说着,曾扶生拿着针管,转身走向李文璧。方才的一切,李文璧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断扭动绳索,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与绝望。 “要不是你,章猛不会死!“要不是你,章烈不至于活成老鼠!“要不是你,试验场不会崩塌!”曾扶生怒视李文璧,胸中怒气喷薄而出。说完,他冲着章烈招了招手:“这一针,你来!” 章烈点点头,快步走上前去,从曾扶生手中接过针管,来到李文璧面前。“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章烈盯着李文璧,一字一顿地说。“不要……救命!”李文璧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叫嚷起来。听到叫声,秦向阳知道再也不能等了,他朝李天峰使了个眼色,掏出枪就要往里冲。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厂房西侧的黑影,突然动了。他闪电一样冲了几十米,用身体狠狠撞倒了章烈。那个令人恐怖的针管,随之被甩落一旁。 怎么回事?宋猜要反水不成?章烈和曾扶生均是满脸问号,惊讶异常。他们哪能料到,眼前这位根本不是什么宋猜,宋猜早死了。 “你不是宋猜?”章烈首先反应过来,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疾风般冲向黑衣人。 与此同时,卢占山和卢平安突然甩脱了背后的绳索。李文璧是章烈所绑,她身上的锁扣结实牢靠,但曾扶生决然想不到,卢占山 和卢平安的绳索,根本就是“假宋猜”做的活扣。紧接着,卢平安扑向章烈,去帮黑衣人。卢占山则冲向李文璧,去解对方身上的绳索。 此刻,谁也顾不上曾扶生了。卢平安身子骨本就软弱,哪里是章烈的对手?眨眼间就被对方重重踢飞,摔 在地上急喘不止。又过了一瞬,黑衣人的口罩被章烈打落下来,露出了他的真面目。“你……你是卢占山大儿子,卢永麟?”曾扶生指着卢永麟,惊讶莫名。 “住手!”这时,秦向阳和李天峰冲进厂房。秦向阳跑在前面,朝天开了一枪,以示警告。章烈大惊,连续快攻,近身后抱起卢永麟,朝着旁边的砖垛摔去。砖垛随之 倒塌,把卢永麟砸了个结实。章烈摆脱了纠缠,掏出枪先朝着卢占山射击。卢占山腿部中弹,倒在李文璧身前。李文璧急得直跺脚,但是眼见秦向阳出现,眼中重现活力。秦向阳见章烈有枪,还打伤了人,再不敢迟疑,直接朝章烈射击。李天峰紧接着也开了枪。章烈打完第一枪,早就有所防备,闪身躲到砖垛后,开枪对射。双方随即展开激烈的枪战。 二对一,这个局面对秦向阳来说不被动。但是他和李天峰面临着相同的状况,都没带备用弹匣。 章烈却早有准备,他毫不吝惜子弹,开枪频率远超对方。 此时,卢占山被击伤,卢平安被踢伤,引发呼吸异常急促,卢永麟被埋在砖头里,李文璧被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只剩一个曾扶生毫发无损,抱头趴在一旁,不敢动弹,生怕被子弹扫到。 很快,李天峰子弹打光了,秦向阳也仅余一弹,但是交战双方谁都未被击中。 秦向阳毫不犹豫地把枪扔给同伴,随后依托一个接一个的砖垛,快速接近章烈。 许久不见对方开枪,章烈判断对方定是没子弹了。他慢慢挪动身子,向外探视。 李天峰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即开枪射击。然而,他还是射早了,最后一弹并未击中目标。章烈躲过一劫,冷哼一声连续还击。 这时,秦向阳已悄然接近最后一个砖垛。他突然发力,跳上砖垛,由上而 下,飞身扑向章烈。章烈被扑倒,手里的枪随之脱手。两人贴身战在一处。 这一仗打得很是惨烈,双方出手均是拳拳到肉,毫不留情。转眼间,两人互有损伤,一时间闷哼连连,砖块飞溅。 章烈当年在省散打队,参加过多届电视散打比赛,还得了外号叫“打不倒的章烈”,身体素质自是相当优异。 李天峰不敢怠慢,加入战团。但是没一会儿工夫,他已满脸是血,被章烈踢落到一旁。此时,久卧一旁的曾扶生突然动了。他打了个滚,扑到章烈丢落的手枪近前,捡起枪来四处瞄准。他先瞄向李天峰,紧接着掉转枪口,试图向秦向阳射击。可是秦向阳和章烈 不停地辗转腾挪,他担心射不中,便又更换目标。卢永麟仍在砖块下哀号,卢平安捂着胸口,紧蹙眉头靠在一根柱子上,他的目光从这两人身上扫过,又掠过中枪的卢占山,最后着落在李文璧身上。 这时,空中传来一阵振翅之声。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白鸽,从墙壁上方的空洞中掠进房内,落到了李文璧近前。 李天峰吐了口血,抬头惊见曾扶生举枪瞄向李文璧,奋力起身扑向枪口。然而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枪声响过,子弹早已击中李文璧前胸。那群白鸽应声而起,再次掠出孔洞,消失在夜空深处。“我操!”李天峰爬起来,骑到曾扶生身上,拳头雨点般挥落。 在曾扶生的大呼小叫之下,卢平安睁开了眼睛,他终于把急促的呼吸控制住了。 他的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曾扶生此前丢落的针管,就在他面前不远处。 他捡起针管,又随手拿起一块砖头,走到李天峰背后,挥砖把李天峰拍倒在一旁。 他用牙咬着针管,双手拖着曾扶生来到石柱前。一会儿工夫,他便把曾扶生绑到了柱子上。这还不算完,他四下逡巡,找来 一根木棍。他把木棍横架在柱子上,组成了一个十字架形状,随后把曾扶生的双臂,横着绑到了木棍两侧。 秦向阳看到了发生的一切:李文璧中枪了,卢平安打晕了李天峰,正在绑十字架收拾曾扶生。 他和章烈双方早已力竭,但谁也无法制伏对方。他稍一卸力,一定会被发疯的章烈当场掐死。 “放开!你想干什么?”曾扶生抬起眼皮,死死盯着卢平安。卢平安把咬着的针管交到右手,怒视曾扶生:“审判!这是最后的审判!”“什么?” “我母亲因你的贪婪而死!你还一把火毁了中医馆,烧死了陶定国,烧了我活下去的最后希望!我的心脏病无药可救,只能换心!陶定国是唯一合适的供体,他自愿捐献!可是你……”卢平安越说越激动,呼吸又急促起来,“陶定国和我配型之前,我苦苦找了十年!陶定国死后,我又找到现在!可是,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心脏!心脏!懂吗?你他妈永远不懂,什么叫绝望!” “啊?”曾扶生大大地张开了嘴。“曾扶生,你的道貌岸然就此结束,你犯的是死罪!”“不!” “去死吧!魔鬼!这一针,是我给你的!是母亲给你的!是陶定国给你的!是沈傲给你的!是侯三给你的!是林小宝给你的!是谢饕饕和谢斌斌给你的!是魏芸丽给你的!是开锁师傅毕盛给你的!这是所有人对你的审判!” 卢平安说完,毫不犹豫地将狂犬病毒,注入曾扶生体内。曾扶生大叫一声,思路却仍清晰,他神色惊惧至极,双眼中挤满了疑问。“你说什么?沈傲?侯三?林小宝?谢饕饕兄弟?魏……魏芸丽?毕盛?跟 他们有什么关系?除了谢饕饕、侯三,我根本都不认识!” 卢平安吼道:“他们的亲人,都被试验场所害!他们当时要么不在亲人身边,要么无力阻止其他亲属!他们心中有太多怨恨,但归根结底,他们最恨的人,是试验场的组织者!是你,曾扶生!” “这……”曾扶生接连遭逢巨大意外,瞳孔急剧收缩,哑然失声。 “你自以为是,假仁假义,以为那么做是在帮助癌症患者。你错了,错得离谱!” “我没错!”曾扶生愤然反击。“你错了!人即使身患绝症,也不该被剥夺希望!还有爱!围绕在他们身边 的家人,那种最天然的情感,任何人都没资格剥夺!”“你……” “人因性而生,更因情感而活!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至死,都体会不到人与人之间原本天然的情感!人无法拒绝病痛,然而人间有爱!你为了一个疯狂的目标,一个不切实际的目标,无视爱和希望!你凭什么认为,那些被你聚拢到试验场的病人,就一定没有别的渠道,获得相应的帮助存活下来?”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卢平安胸口剧烈地抖动,他不顾一切地大声说,“从来没什么复原的《不言方》!李正途当年,也许早把它烧掉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戏!包括今天的一切!为的只是拿到你这只老狐狸的犯罪证据!” “不可能……”曾扶生骤然崩溃,老泪纵横。卢平安身后不远处,秦向阳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章烈。在那一扑之下,两人 双双撞进最大的一个砖垛。砖垛立刻碎裂,把两个人压了下去。突然,厂房外传来密集的警报声。警报声由远及近,转瞬近在眼前…… 江海潮带着大队人马冲进厂房……秦向阳被人从碎砖块里挖了出来,章烈压在下面,早已奄奄一息。这个惨烈的现场惊呆了所有人。 秦向阳的手指动了动,随后缓缓睁开眼睛。他微微怔了片刻,突然奋力翻身,连爬带滚扑向李文璧。 李文璧就躺在他身边。李文璧慢慢睁开眼,随后又无力地合上了。“别睡!”秦向阳大叫。“唉!”李文璧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叹息极其细微,却已几乎用尽所有力气。 “我错了!”秦向阳紧紧贴着李文璧的耳边,轻声说,“我很后悔!我他妈好像从来都不是正儿八经的,面对这段感情……听到了吗?醒来!我真后悔了!” 李文璧眨了眨眼皮,微微摇了摇头:“没关系!其实,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人!” “别说了!坚持下去!”秦向阳鼓励道。“我们都是工作狂。可是,我很清楚一件事,你心里有我,同样,我心里也有你,这就足够了!我……我一直都知道的!”李文璧咬着牙,极艰难地说完这段话。 “是的!”秦向阳大声说。“所以,别后悔……”李文璧说完,溘然而逝。秦向阳使劲晃动李文璧的身体,仰天长啸。不久后,急救车纷纷赶到。 秦向阳、曾扶生、卢占山、李天峰、卢永麟,都被抬上了车。司机从秦向阳口中得知,曾扶生被注射了狂犬病病毒,把车开得飞快,毕竟车上没配备解毒的疫苗。 卢平安并无大碍,被安排上了警车。李文璧和章烈被抬上另外一辆车,接受医务人员的最后抢救。江海潮深深吸了口气,他其实有点蒙,他还没弄清楚的点,实在太多了。这里不得不提的是,就在江海潮带队即将赶到砖厂时,还发生了一个插曲。 当时市局指挥中心突然接到报案,报案人叫陆文通。他自称是扶生集团董事长曾扶生的助手兼司机,今晚他将曾扶生送至清河县郊区某砖厂后,才意外发现自己的老板,正在从事非法勾当。他说,他历来深得曾扶生信任,而且曾扶生还专门叮嘱他,不要把事情跟任何人透露。他说他借故离开了砖厂,回到家后思前想后,良心始终难安,遂决定报案…… 江海潮当即命人将陆文通带到市局,配合调查……苏曼宁那边,对云门巷老孟家扒蹄的调查,有了新的突破。 店员从苏曼宁所带的照片中,认出来4月3日当晚,将宋猜接走的正是卢平安。 店员看到照片后,才想起来更多细节。他说,卢平安那晚也在店里吃过饭,但跟宋猜不在同一桌,吃完后便自行离去,这个他本来没什么印象。但是后来卢平安又返回店内,将宋猜带走了,而那时宋猜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正因店员对宋猜印象颇深,这才多看了卢平安一眼,可要是没有照片参照,他还是难以描述卢平安的样子。 苏曼宁跑到医院,将这些信息反馈给了秦向阳。看到秦向阳浑身缠着纱布,又听闻李文璧中枪身亡,她的眼泪悄然滑落。 秦向阳很清醒,但无力安慰苏曼宁,他的脑子被她带来的信息弄得生疼。这个关键信息能证明一件事:宋猜就死在卢平安手里,而且死亡时间,不是4月4日,而是4月3日晚,否则,卢平安没必要在那晚带走宋猜。 可是卢平安身患重病,虽坚持健身,但终究体质极弱,怎么可能弄死宋猜?秦向阳推测,宋猜很可能不是正常醉酒。这一点他早就想过了,只是当时无从佐证。宋猜极有可能被卢平安借机下了药,而后在沉睡中被沉到了江里。卢平安本就是中医,配制麻药、蒙汗药之类,应该不在话下。至于绑缚在宋猜身上的旧沙袋,显然就是卢永麟提供的。当然,也可能是卢平安平素健身淘汰之物,但是他的健身用品,同样出自卢永麟的店面。 由此推断,又会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4月4日在大魏豪庭1102室的杀人者,根本不是宋猜。 不是宋猜还能有谁?显然,只能是卢平安本人! 这就是说,卢平安根本从未被嫁祸,他就是404案的真正凶手!可是案发当天,的确有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子,先卢平安一步进入过现场, 那个人是谁? 现在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那人只能是卢永麟。 可是卢永麟一定没有杀人,他所起的作用,只是在冒充宋猜,令案发后警方的调查误入歧途。 卢平安身患绝症,陶定国的死断绝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以身犯险在情理之中,但他绝不会让卢永麟犯下杀人的罪行。 正因为卢永麟代替了宋猜,所以江海潮在后续调查中,翻遍了监控,运用了各种调查手段,却始终无法锁定黑衣连帽衫男子的来路。 为什么?很简单。卢永麟进入大魏豪庭之前,一定躲在卢平安的药店内,离 开大魏豪庭之后,他同样只能去卢平安的药店。药店就在小区附近,可是江海潮从来没有怀疑、也不可能怀疑那里…… 这更是个令人无法接受的结论,可是秦向阳实在没有其他理由,来推翻这个结论。 然而,这个结论还有一处疑点:卢平安为何非要亲自动手杀人不可?他为何不干脆借助宋猜的手,要了樊琳和曾纬的命? 秦向阳沉思良久,给出了一个合理的答案。原因有两个: 一、宋猜所接到的任务,一定是杀樊琳和邓利群。雇凶者和杀手都很专业,宋猜手里一定有邓利群的照片。一旦他发现床上的男人不是邓利群,很可能会终止任务。这样一来,卢占山的反布局便无法进行。 秦向阳这个判断,跟真相有出入。事实上案发前,曾扶生已经获知了那个意外——进入1102室的不是邓利群,而是另一个年轻男子——只不过他想不到约会者是曾纬,从而让行动继续。 二、即使任务没有终止,如果卢平安借助于宋猜动手杀人,那么他只能案发后再杀掉宋猜,然后由卢永麟顶替宋猜,去跟曾扶生取得联系,让计划继续进行。 可是这样一来,就有了一个时间上的断层。怎么理解? 秦向阳是这样想的,如果任由宋猜去杀人,那么宋猜杀完人之后,一旦用电话同章烈或曾扶生取得联系,双方就势必交流。这个交流的内容,卢平安就不可能知道。如果这时候他才杀掉宋猜,让卢永麟顶上,再继续跟章烈或曾扶生进行后续交流,就难免暴露身份!因为,他不清楚双方早先的交流内容! 所以,卢平安只能选择在案发前,也就是4月3日,提前杀死宋猜,并拿到对方的电话。这样一来,不管双方怎么交流,卢永麟都不会暴露身份。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逻辑,也许它无关案情的结论,但却决不能就此忽略。天亮后,市局门前发生了一件事。那件事对江海潮造成的冲击,他终生难忘。 那天早上,谢饕饕、谢斌斌、侯三、林小宝、魏芸丽以及开锁公司的毕盛,共六人,来到市局找江海潮自首。 他们声称是卢占山的帮凶,共同谋划并不同程度地参与了404案。他们说,自首名单还少了一个人:沈傲。可是沈傲还关在看守所,无法前来,因此只能将沈傲提前写好的“自首认罪书”带来。 江海潮彻底蒙了。从职务身份上说,这件事将他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也就是作为404案的 专案组组长,他实际上对案情的掌握程度,接近于零。 群体自首事件,所呈现出的404案复杂程度,完全超出了江海潮的认知能力。 他的内心世界遭受了沉重打击,但表面上并未表现出来。面儿上成绩足够光荣,404案已成功告破,专案组切实履行了它肩负的责任。 对主犯、从犯一干人等展开全面审讯前,他必须先处理一件事:将案情上报给市委市政府,再由市委相关领导出面,报请人大常委会,申请对曾扶生实施正式逮捕。这是必须要走的程序,毕竟曾扶生是人大代表。 这给了秦向阳恢复的时间。三天后,审讯正式展开,他带伤参与。他身上缠满绷带,再穿上外套,外表上看不出来。 审讯从自首者开始。七个自首者,六个故事。秦向阳早就了解过,谢饕饕兄弟是农村的,他们的父亲几年前因病去世。实 际上他们的父亲,正是参与试验场的患者。决定是他们的叔伯兄弟跟母亲一起下的。当时谢饕饕在牢里,谢斌斌在外打工,谁都不知情,更无从左右家人跟忘川公司签约。唯一不同的是,谢斌斌好歹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 他们很想念父亲,尤其是老大谢饕饕。 谢斌斌曾给秦向阳展示过一张纸。纸上,写满了“谢饕饕”三个字,那种A4纸有一大摞。谢斌斌说过,那是谢饕饕想念父亲的方式。“谢饕饕”三个字,是那对父子之间特有的连线,寄托了父亲对儿子最朴实、最美好的祝愿。谢饕饕想父亲了,就把名字写上几百遍。他很想告诉父亲,名字一点也不难写,他再也不讨厌那个名字了。 这种情感发展到最后,产生了质变。他们对父亲的想念,渐渐演变为对忘川公司的憎恨,直到他们产生了一个很自然的想法:要给父亲报仇!可是当时,他们还不知道忘川公司幕后的策划者是谁,更不了解试验场。 侯三的情况较为特殊。他不但离过婚,还有过孩子。谢斌斌曾说,他表面上吊儿郎当,其实特重情谊。他和谢斌斌兄弟喝酒,喝着喝着就哭了。他想一个人,想自己的孩子。 侯三的孩子的名字很有个性,叫侯一一。三岁时,这个孩子患了白血病,在下面的医院治疗一段时间后,侯三发狠举债,将孩子送到了北方大城市的医院。为了省钱,侯三让孩子母亲在病房打地铺,他一个人睡天桥。他是个父亲,为了孩子,不得不成为“漂族”。 他晚上睡天桥,白天从事各种体力工作。他干工地,送水,做搬家公司短工,干装卸工……他觉得只要累不死,就得挣钱为孩子治病。干完活回去睡觉的路上,他还不忘捡一路矿泉水瓶,好卖些零钱。 一个冬天的晚上,他被执勤的民警查到了。民警以为他是拾破烂的,无家可归,并未对他进行驱赶,只是建议他最好别睡天桥,不安全先不说,可别给冻出毛病来。 侯三如实相告,说自己有家。白天干活,晚上睡在那儿,是为了省钱,孩子和老婆都在医院呢。当时的侯三并不知道,他命运的转折点由此开始。 那个民警一下子就感动得不得了。两人攀谈起来,结果还攀上了老乡。民警回家后,把事情向家人说起。恰好,那位民警的姐姐在报社上班,听说了这件事后,认为有值得报道的点,就找到侯三,对他进行了采访,随后写了一篇感人的文章出来,登上了报纸。 令侯三想不到的是,那篇新闻报道感动了很多人,还引来更多媒体对他采 访。侯三一时成了新闻人物,那令他很是尴尬。他觉得,像他这种情况的病患家属多了去了,怎么还成了新闻呢? 想是这么想,但结果他当然不拒绝。诸多报道后,四面八方的捐款随之而来,给侯三一家带来了希望。与此同时,远在滨海的扶生集团老板曾扶生,也关注了这件事,并极为敏感地从侯三和侯一一身上嗅到了商机。 曾扶生很快找到侯三,当众宣称,扶生集团为孩子出钱治病,但有个前提,孩子必须在曾扶生的疑难杂症医院接受治疗,除了常规治疗,还要使用扶生集团的主打产品:火神膏。 侯三收到的捐款听起来不少,其实偿还债务尚不足够,更妄谈后续治疗费用。他颇为犹豫,拿不定主意。这时候有病友给他建议,支持他接受曾扶生的帮助。毕竟,侯三身上的新闻不能长久,后续收到的捐款会越来越少,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觉得有道理,就答应了曾扶生,全家前往滨海。 侯一一在曾扶生的医院接受了一段治疗,病情表面上没有恶化。侯三不知道这算奇迹,还是曾扶生的手段高明,还是前期在北京的治疗仍在起作用。这时候曾扶生兴奋地告诉他,是“火神膏”的功劳。他将信将疑。 更令侯三想不到的是,曾扶生立即抓住这一点,请来很多记者,把即将冷却的“旧闻”,重新炒了起来。 曾扶生对媒体宣称,扶生集团的“火神膏”,有效控制住了侯一一的病情,并持续好转。借此炒作,扶生集团和“火神膏”,一时间占据了诸多媒体的首页。 侯三敏感地意识到,自己像是被利用了。为了孩子,他果断辞谢了曾扶生的“好意”,带孩子重回北方。 然而事情很快起了变化,孩子重新住院后,第三天就去世了。医生很遗憾地告诉侯三,孩子离开医院之后,似乎并未得到有效的救治,否则绝不会是这个结果。 侯三马上意识到,一切都是曾扶生的错,他和孩子都被利用了,那什么狗屁“火神膏”,根本无效。 他立即找曾扶生算账。可是曾扶生早备好了说辞:孩子死在别的医院,怎么还找到扶生集团来了? 你侯三就不该带孩子离开,要是在扶生医院继续治疗,一定不会是这个结果。曾扶生的话术,着实有理有据。但侯三心里不服,认定孩子是被曾扶生治死 的。他想到了从网上发帖揭露此事,然而网络茫茫,根本激不起风浪。更重要的原因是,侯三再怎么折腾,他身上已经不具备任何新闻价值。 很快,孩子母亲和侯三离了婚。侯三自暴自弃,迷上了盗窃的“手艺”,还一时发狠,偷到了扶生集团办公室,从而锒铛入狱。 在整个404案过程中,曾扶生早就注意到了侯三的存在。面对卢平安的审判时,诚如他所说,他只认识侯三和谢饕饕。在他眼里,侯三就是个不成器的贼。他怎会预料到,这个贼已经跟其他人联手,组成了所谓的“复仇者联盟”,正在干一份伟大的“事业”。 林小宝的故事很简单,他父亲死于试验场。后来,当他丈母娘也得了癌症时,他触景生情,逐渐心生后悔,不该跟家人一块,跟忘川公司签约。 正如谢斌斌曾告诉秦向阳的,林小宝其实也很不容易。他父亲早没了,现如今丈母娘又得了癌症,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累。可是,林小宝的丈母娘已经带病生存好几年了,人还活着!这更加重了他的悔意。如果当年没那么做,也许父亲到如今也还活着!为了钱,让父亲放弃治疗,眼看着父亲去死,他觉得自己简直猪狗不如!渐渐地,他下定决心,给自己赎罪,铲除忘川公司…… 魏芸丽的故事也不复杂。秦向阳知道,魏芸丽的公公早就去世了。她公公,是被她老公亲手推上了试 验场。作为儿媳,当时她就不同意。可是人家做儿子的,执意那么做,她也违逆不过。人死后,她老公顺利得到了一大笔丰厚的提成。其后一年,魏芸丽的父亲也患了癌症,当女儿的自然要出钱给父亲治病。魏芸丽就跟她老公要钱。 这时候她老公不干了:钱是老爷子的命换来的,怎能拿去给你爸治病?不仅如此,她老公还极力怂恿魏芸丽,把她父亲也送上试验场!不出钱就罢了,还给出这么个鬼主意?魏芸丽坚决不同意。可是,魏芸丽的 母亲同意了。其后,她母亲跟她老公一块,又跟忘川公司偷偷签约,很快断送了她父亲的命。 从此,魏芸丽恨上了自己的母亲,更恨她老公。魏芸丽曾对秦向阳声称,她老公长年出差。实际上不是那回事,他们是长年分居。 魏芸丽恨自己的亲人,却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久而久之,她的恨意,全部转移到了忘川公司身上…… 沈傲的故事,其实早就清楚了。开锁师傅毕盛,在404案中的位置最不起眼,他的故事跟妻子有关。他们小 两口结婚不久,孩子刚出生时,其妻查出了癌症,当时他们刚刚贷款买了房。为给妻子治病,毕盛把房子卖了。钱花光后,他老婆的病情并未彻底扭转。 其妻很快意识到,这样下去将面临一个无底洞。适逢忘川公司的业务经理曹节找上门,毕盛的老婆就做了个大胆的决定,瞒着毕盛,跟曹节签了合同…… 得知真相后,毕盛强烈反对。然而他老婆去意已决,主动回家,不再吃药,配合曹节完成了赌局。毕盛虽然拿到了酬金,却一直活在痛苦之中,只能借酒消愁……直到有一次,他在酒馆中无意碰到谢饕饕。两个陌生人酒逢知己,慢慢谈起往事,才产生了共同的想法,他们都对忘川公司无比憎恨…… 对卢平安的审讯最为关键,他还原了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时间线。卢平安上来就说,他和卢占山知道曾扶生所做的一切。有一个基本事实,对卢占山父子来说,多年来他们从未对曾扶生说谎,一直 坚称,根本没有《不言方》残卷。然而曾扶生始终不信,并一直给卢家制造麻烦。后来,他们不得不将中医馆的火灾、陶定国的死亡、卢平安再无心脏可换以 及母亲的死亡,这些账统统都记在曾扶生身上。他们早就想跟曾扶生算账,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更缺乏一个合适的机会。 五年前,他们意外得知,曾扶生为了巨大的经济效益,策划并实施试验场。卢占山了解曾扶生。在他看来,曾扶生本人一定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针对 癌症的广谱疗法是不可能的,那只是曾扶生计划中的一个噱头。一旦试验场的临床数据达到一定程度的康复案例,比如百分之三十,甚至更少,曾扶生就一定会对医疗市场树立起那个惊人的噱头:扶生集团攻克了癌症的广谱疗法。 基于试验场的存在,卢占山苦苦琢磨,制订出了一个庞大的计划。这个计划由一场骗局开始。三年前,卢占山对外宣称自己得了肝癌,不久后又宣称治好了自己的病。随 后,他又宣称另有七名癌症患者,在熟人介绍下,也得到了他的救治。 这实际上是一个骗局,为的是引起曾扶生的注意力,让曾扶生更进一步以为,他手中的确握有复原的《不言方》残卷,能治疗各种癌症。他知道这对曾扶生来说,是最致命的诱惑。 要实现这个骗局,最重要的是医院的检查材料,尤其是加强CT扫描的片子。也就是说,他需要在片子方面造假。 于是,卢占山将目光瞄向各大医院的CT科,并渐渐查到人民医院的CT科副主任魏芸丽,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原因无他,魏芸丽对忘川公司有刻骨的仇恨。没费多大力气,他就将魏芸丽说服,让对方参与到计划中来。对魏芸丽来说,对强化CT片造假简直易如反掌,只须调取其他患者的片子,对文字资料进行修改即可。 如此一来,卢占山实现了计划的第一步,除了他本人的肝癌检验报告,还拿到了另外七份。那七份癌症检验报告,被卢占山安到了自己的客户名下。他曾救助过无数患者,要从中找七个人帮他这个小忙,没什么难度。 他知道这件事一旦宣扬出去,曾扶生一定会做调查。果然,曾扶生很快找到人民医院去,通过关系核实了那七份体检报告,更单 独关注了卢占山的那份报告。这样一来,曾扶生不得不相信,卢占山的确治好了自己的肝癌,还治好了另外七名癌症患者。 这大大刺激了曾扶生,认定卢占山有复原后的《不言方》,他发誓,非把东西弄到手不可! 三年前,为了《不言方》,曾扶生策划樊琳打入卢占山家。 2018年春节后,樊琳找到章猛,提出要跟卢平安离婚。这时候曾扶生兵行险着,让章烈出面,请外籍杀手杀掉樊琳和她的情人,嫁祸卢平安。事后再拿自己安排的目击者,去威逼卢占山交出《不言方》。 曾扶生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实则一切在卢占山掌握之中。 2018年春节后,针对曾扶生的计划,卢占山制定了局中局式的反击。这时候,他发现自己仍缺乏人手。 很快,他从网上发现了一则关于侯三和侯一一的老新闻,立刻意识到可以把侯三争取进来。那时侯三刚出狱不久,他很快答应了卢占山。侯三加入后,把他的发小林小宝、他的狱友谢饕饕,以及谢饕饕在酒馆中遇到的毕盛,统统拉了进来。有了谢饕饕,自然少不了谢斌斌。 卢占山分析了每个人的状况,发现还少一个关键人物。他还需要一个人在明处,去主动调查、揭发忘川公司,从而引起警方的高度关注。 这时候,魏芸丽找到卢占山,说她注意到一个年轻人,时常在人民医院出没,似乎在暗中关注忘川公司的业务经理曹节。曹节几乎天天跑人民医院,沈傲从奶奶去世后,一直单独秘密调查忘川公司,早就盯上了曹节了。魏芸丽的发现,使沈傲也很快加入进来。 自此,一个为数十人的复仇者联盟,正式成立了。接下来就顺理成章了—— 谢饕饕的角色是双面间谍。曾扶生需要个小偷做杀人现场的目击者,谢饕饕通过道上的朋友介绍,顺利接到了这个活儿。 侯三和林小宝,负责往大魏豪庭1102室装摄像头。此外,侯三还要配合魏芸丽,把车屁股停歪,好让魏芸丽有足够的理由,把车停到邓利群的车旁边,去制造一系列意外。这就要求侯三所租住的房子,其配套的车库,一定要与魏芸丽的车库相邻。魏芸丽的车库是25号,侯三选择了24号车库。 谢斌斌的任务相对简单。他是外卖员,只须配合谢饕饕潜入1102室,而不引起警方的怀疑。他也是双面间谍,因为在行动当天,他还充当了谢饕饕和章烈 的联络员。谢饕饕成功潜入1102室后,发消息给谢斌斌,由后者通知章烈。只不过,这个步骤要冒一点风险。 因为谢斌斌和杀手宋猜,都有邓利群的照片。可是案发前,进入1102室的人不是邓利群,而是曾纬——作为双面间谍“二五仔”,谢斌斌必须把这个意外,如实地发短信通知谢饕饕,进而让曾扶生知道,约会者换成了一个年轻人。 如果不这么做,谢斌斌早就暴露了,曾扶生很可能由此推演出一切并非意外,而是反布局,那样一来,后果不可想象。 这个风险其实很小——卢占山就是要让曾扶生自食苦果。他了解曾扶生,料定对方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就终止行动。 毕盛的任务最简单,他所在公司的广告,本就在卢平安家门口。当卢占山去1102室给卢平安取药时,他只须配合卢占山演一场戏,让卢占山得知,侯三曾搬着床垫,请他开过1102室的门锁。卢占山再把这个“意外”发现提供给秦向阳。这样就很自然地把侯三和林小宝交到了警方手中,从而瓦解了曾扶生对卢占山的胁迫。 沈傲的角色很特殊,他要从正面对忘川公司展开调查。为了成功将警方牵连其中,他有意选择了栖凤分局刑警大队长秦向阳的女朋友,李文璧。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东风。 2018年4月23日20:00,卢平安前往云门巷的老孟家扒蹄吃饭,趁宋猜上厕所的空隙,在宋猜的啤酒中,加入了曼陀罗调制的药物。 在古代,曼陀罗是所谓蒙汗药的主要成分,能致人昏迷。卢平安吃完饭时,宋猜仍在喝酒,他只好先行离开,待时间差不多了又回到店里,带走了宋猜。 当时,对卢平安来说,出了个小意外——他以为宋猜还没买单。如果他替宋猜买单,不管付现金还是电子转账,都会留下自己的痕迹,这一点他事先并未考虑到。只是他完全没想到,宋猜在昏迷之前,竟主动将现金压到了酒瓶下。他当然不知道那是宋猜的习惯,只付现金,从不找零。 接下来就简单了。午夜时分,他用自己的车载着宋猜,前往市东区的高架桥,将提前备好的沙袋绑缚在宋猜身上,将对方沉到了河底。 2018年4月4日1545,谢饕饕即将进入大魏豪庭1102室,并给谢斌斌拨打了电话,两人在楼梯间见面。 作为双面间谍,谢斌斌拿上谢饕饕留下的外卖箱出了小区,及时将这一信息当面告知章烈。 章烈通过“暴风”专有电话,通知“宋猜”行动。 1552,卢永麟身穿黑色连帽衫,戴着蓝色口罩,从北门步行进入小区。三分钟后,进入五号楼。他手里有卢平安家的备用钥匙。 1610,卢平安提着行李箱回到小区,当时卢永麟就站在他家玄关处。卢平安回到家,用备好的尖刀杀掉曾纬和樊琳。但是那个过程中,他不小心在袖口上留下了喷溅血迹。 1645,卢永麟从五号楼出来离开小区,随后藏身于卢平安的药店之内。卢永麟走后,卢平安将凶器藏到了大花盆的泥土里,随后自行撞破头部,假装昏迷。 随后,谢饕饕离开。紧接着,侯三和林小宝进入现场,取走偷录设备。 2025,卢平安假装从昏迷中醒来,并报警。在那之前,他早就用止血纱布包裹了伤口。 2035,栖凤区刑警大队的人控制现场。这就是404案的整个过程。 然而,这只是卢占山整个计划的一部分,他还有后续的审判计划。以他对曾扶生的了解,他断定曾扶生对他所做的胁迫失败之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曾扶生拿不到想要的古方,还因一连串意外,失去了儿子,怎么可能就此放过卢占山? 针对这个判断,卢占山再次强化了对曾扶生所设的“诱饵”——他故意告诉秦向阳,自己手里有复原后的《不言方》残卷。他知道,秦向阳严重怀疑曾扶生,那么在调查时,一定会拿这个消息去试探、刺激曾扶生。秦向阳果然那么做了。一定程度上来说,秦向阳被卢占山小小利用了一把。 卢平安一口气说完,最后总结道:“像曾扶生那种人,没有铁打的证据,谁都动不了他,这是个常识。我们将计就计,假扮宋猜,假装被绑,只为两点:一、拿到曾扶生切实的犯罪证据,现场所有过程都已被卢永麟的手机录了下来。二、让曾扶生,接受我的审判。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是主犯,我杀了曾纬,杀了樊琳,杀了宋猜,其他人都是从犯,我接受你们的审判!” 对江海潮来说,这是他从警以来经历的最顺利的审讯,甚至不需要他说一个字,案犯便娓娓道来,全盘托出。 可是他的手却不停地颤抖,他很难接受一个事实——这个最顺利的审讯,却审出了一个最复杂的案子。 这个案件的复杂程度,可谓旷古绝今!案子在他手上破了,可他却认为自己又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卢平安说完后,审讯室里异常安静,隔壁的观察室同样如此。两个房间里坐满了警察,但没有一个人想说点什么。 秦向阳突然打破沉默,问了卢平安三个问题。 “第一,樊琳和曾纬的情人关系,真的是自然发生,而不是你们的事先安排?” 卢平安怔了片刻,回答道:“你不问,我真的忘了,他们的情人关系是计划中很关键的一环!任其自然发生?那个概率,接近于零。曾纬回国后,保持了他在国外的习惯,逛夜场。而樊琳寂寞时,也偶尔会去那种地方打发时间。于是,我们给他俩制造了一个意外。今年春节后的一个晚上,我跟踪曾纬到某夜总会门口,然后打电话给樊琳,约她过来谈一谈。等樊琳过来时,我早就离开了。她找不到我,自然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她临时有事,改天再谈。她果然耐不住寂寞,自己进了那家夜总会。当时,她和曾纬虽然在一个场子里,但我仍然没法子促成他俩认识。这时候侯三想到个法子,他等在夜总会门外,等曾纬出来时,摸了曾纬的钱包,随后又等到樊琳出来,掏了樊琳的钱包。之后他并未走远,故意让樊琳发现了他。樊琳追过去时,他把两个钱包都丢到了垃圾桶边上。情况就是这样,剩下的,就是樊琳自己的事了。曾纬的钱包里有镀金名片,曾纬的职务是扶 生集团营销副总,扶生集团涉及医疗业务,而樊琳又是跑医用器材的……” “第二,是个私人问题,我很好奇,李正途当年留给你父亲卢占山的黄布包,里面到底是什么?” “黄布包?”卢平安笑了笑,说,“亏你还记得它!其实,你应该问我父亲。你要是心急,我可以代为回答,那真的只是李正途的个人隐私。当年李正途本有妻女,在战乱中离散,没有任何线索可寻。后来,他喜欢上了一个风尘女子,他交给我父亲的,便是那女人的信物。那女人当年患病,经人介绍找到李正途。看病期间,没想到两人渐生情愫。后来,李正途干脆给女人赎了身。有一次,李正途被人请到别的县市,给一个大地主看病,结果,他和女人的居住地来了解放军。打完仗以后,那女人被进步青年裹挟进‘忆苦团’,带到陕北去了!” “忆苦团?”秦向阳一时没明白这个字眼。 “就是把遭受地主、国民党欺负的人,组织起来,向广大老百姓陈述自己的悲惨经历,控诉反动派的罪恶行径!这件事是李正途临终前的遗言,那就是人临终的一个念想!他叫我父亲设法找到那个女人,把信物交还给对方,连同一笔钱。如果对方也不在人世了,最好能把他们葬到一块。他不好意思让曾扶生知道,毕竟他们是亲戚,关系太近了。他曾贪恋于风尘女子的事,一旦在亲戚嘴里传开来,他就是死了,面儿上也过不去!” 这次,秦向阳听明白了,原来那李正途也是个洒脱之人,竟不计较心头之人曾沦落风尘,只可惜造物弄人,两人终究还是没在一块。 他点点头,反问:“李正途那本古籍,就是在那次出诊时得到的吧?”卢平安叹道:“是的!他得到了一本神奇的古籍,返家时被雨水泡烂了,最后还丢了女人……”“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是如何得知曾扶生的全盘计划的?” “嗯?”卢平安突然显出了戒备的神色,之前全然放松的状态,消失不见。“不要说樊琳的秘密,更不要说曾扶生后续的杀人布局,单说你家的中医馆被烧一事,你们都无法证明是曾扶生所为!当然,你们的判断是对的,你们和曾 扶生素有嫌隙,但那同样不能作为证据!一句话,你们没有任何证据!你刚才也说了,你最终的目的既为审判,又为取得曾扶生的犯罪证据。” “哦!”卢平安不想说话。“还有试验场,你们同样无法证明曾扶生是幕后老板!”秦向阳紧盯着卢平安,不依不饶。卢平安好像累了,他用力叹了口气,不耐烦地说:“如果我告诉你,关于曾 扶生的一切,都是章烈告诉我们的,你信吗?”秦向阳笑了,这是个天大的笑话,他当然不信。卢平安无理取闹,他明知章烈已死,死无对证。秦向阳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昨晚站在曾扶生身边的人,那个号称曾扶生助 手兼司机的陆文通。陆文通有很大概率知晓曾扶生的一切秘密,甚至不同程度地参与了曾扶生的 犯罪计划。如果事情属实,陆文通不但是知情不报,还会按曾扶生的同犯论处。可是,卢平安偏偏不出卖陆文通。 为什么?这只能说明,卢占山和陆文通之间,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陆文通出卖曾扶生,对卢占山来说全是好处。可是,陆文通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难道说,他希望曾扶生被抓,而后趁机接手扶生集团? 他也许有那个能力,可是他既然出卖了曾扶生,曾扶生又怎会保全他,再让他接手扶生集团? 岂有此理!江海潮早就不耐烦了,他摆摆手,示意秦向阳不要再问,叫人将卢平安带了下去。 对他来说,所有的疑问都已解决。秦向阳最后的问题,他不是没考虑过。但是卢平安拒绝回答,那就只能看曾 扶生了。到时候,如果曾扶生也不把陆文通拖进来,那谁也没有办法!三天后,市局组织了一场盛大的新闻发布会,由江海潮出面,向全社会做了通报。 那是江海潮一生中最精彩的新闻发布会。他从404案说起,然后摆出忘川公司和试验场,接着讲述樊琳的秘密和曾扶 生的杀人布局,最后来到高潮,端出“复仇者联盟”,极有条理地陈述了卢占山的宏大反布局,最后以专案组缜密调查、跟进,突袭清河城郊砖厂,抓获布局双方所有犯罪嫌疑人收场。仅仅在结尾处,他提到了秦向阳的名字。 他的语术在媒体看来,秦向阳只是专案组的一个前哨,秦向阳提前到达砖厂以及所做出的巨大牺牲,是专案组精心布局的必然结果。 所有媒体欣喜地看到,江海潮作为警界新星,正冉冉升起。至此,404案、试验场案真相大白,所有参与其中的犯罪嫌疑人,都将受到 应有的法律制裁。樊琳、曾纬、章猛、章烈、宋猜,这些死去的人都有大小不同的罪行。他们 已经去了地狱,在那里接受相应的惩罚。这是一场究极的罪恶连环,更是一场究极的反罪恶连环。然而,卢占山父子的所谓反罪恶,同样也是一种罪恶。 被注射了解毒疫苗。他戴着镣铐,却一直借故赖在医院病床上。人大的审批手续还没下来,对他的全面审问尚未开始。 这天傍晚,一个医生悄悄告诉曾扶生一件事。他说:“你女儿曾帆,托我知会一声,她跟陆文通在一起了,已经办了结婚手续,永远不分开!”就这一句话。 曾扶生听完,气得差点昏死过去。这几天来,他早就想通了一件事,卢占山何以提前知晓他所有的秘密,从而针对性地展开了一场“局中局”似的报复?知晓他全部秘密的,总共只有三个人:章猛、章烈、陆文通。现在章猛、章烈已死,唯一只剩下陆文通。也就是说,陆文通最少在三年前,也就是卢占山号称治愈了八例癌症之时, 便已经出卖了他!他现在明白了,卢占山根本从未治好过癌症。那只是一场戏,让他进一步坚信,卢占山手里的确有古方奇药!放过他?呸!怎么可能!曾扶生恨不得一口一口,把陆文通咬死!曾扶生彻底后悔了,后悔当年不该收养他! 那是个根本性错误!陆文通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父亲背叛了他母亲,他母亲又背叛了他,把他丢到曾扶生的小诊所。现在,他又背叛了曾扶生。这个人身上,流淌着背叛基因。曾扶生想通了一切! 可是……可是扶生集团不能无人接手!曾纬已死,它只能属于曾帆。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傲娇得一塌糊涂,又特别冲动,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如果没有一个能力超强的男人在身边照顾,根本不可能扛起扶生集团。本来,孙敬轩的确是最好的人选,那个年轻人既有能力,又有背景,他和曾帆在一起,方方面面再恰当不过。 他妈的!曾扶生怎么也想不明白,曾帆为什么突然跟孙敬轩断了来往,又跟陆文通搞到了一起!还专门派人来告诉他,说什么跟陆文通在一起了,还办了结婚手续,永远不分开!陆文通黑不溜秋,貌不惊人,面冷心狠,不善言辞,怎会博得曾帆的好感? 他实在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怎么办?马上面临审讯,要不要把陆文通交出去?不交?不可能!陆文通让他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交?不妥!那样女儿怎么办?扶生集团怎么办?那可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单从经营方面看,陆文通熟悉集团的一切,没人比他更胜任集团的管理职务!怎么办? 在交与不交之间,曾扶生徘徊不定,气血上涌,一口老血喷出来,浸湿了床单…… 三天后,对曾扶生的审讯开始了。 面对一系列证据,尤其是卢永麟在砖厂录下的证据,他爽快地承认了一切罪行。 他只字未提陆文通。一周后,秦向阳的母亲执意要回乡下老家。 两天后,秦母在老家病逝。她用自己的命,杀死了癌症。 弥留时,她一直问秦向阳:“小李呢?小李哪儿去了?她怎么不来送送我?那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她!” 秦向阳无言以对。 母亲就这样走了,她躺在门板上,额头贴着一张黄表纸,把她的脸全部盖住。那是民间的传统:一来,遮掩遗容;二来,万一死去的人再回了气,呼吸就会吹动额头的黄表纸,那样旁人就知道,亲人又回来了。 面对母亲最后的询问时,秦向阳无言。面对母亲的尸体时,他同样无声。这世上,有一种难过叫仰天长啸;还有一种难过,叫无声。看着母亲,他想起了李文璧。 他想,她们一定在一起。一个月后,秦向阳向市局徐战海提交了辞职信。 所有领导都认为他在胡闹,坚决不让他辞职。就连他的老领导,省厅的丁奉武也听到了风声,前去劝阻。 然而他去意已决。他说,他办了太多案子,经历了太多人间惨剧,见识了太多人性善恶。他说,他不想再在办公室等下去,等待下一场罪恶来敲门。 他想尽己所能去做一些普法工作,他还会开办公众号,把那些有意义的案子写下来,借助网络的力量广为宣传,如果能给大众带来一点警示,那就最好不过。 他说已经给那些故事想好了名字,叫什么呢?就叫《罪连环》。 又三天后,他给母亲和李文璧上了坟,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在滨海见过他。同一天,江海潮收到一条不具名信息——不调查陆文通,404案、试验场 案,就没有结束。没有结束,你的警界生涯,怎会有好的开始? 三天后,苏曼宁也辞职了。她辞职的原因很简单,基于性格不合的原因,她跟丁诚离婚了。这样一来,她便无法再留在警局,否则对她,对丁诚,都极不方便。半年后,苏曼宁去了云南。她依旧外表冷傲,骨子里却是个分外温暖的小女人。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朵灿烂的向日葵,旁边写着一段话——彷徨十年,回到原点;雨后重生,向阳而开。 全系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