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楔子 第1章 独陷狼口 第2章 歹徒凶恶 第3章 命案再现 第4章 吞下手指的尸体 第5章 又是一具尸体 第6章 画画的是死人 第7章 一张字条 第8章 第三具尸体 第9章 投案自首 第10章 殡仪馆的一家三口 第11章 杀人魔归来 第12章 事有转机 第13章 抓捕杀人魔 第14章 禽兽不如 第15章 再陷险境 第16章 李铃铛的选择题 第17章 三声枪响 第18章 另有隐情 第19章 有土吃也是幸福 第20章 易子而食 第21章 一具无头尸 第22章 他是杀人犯 第23章 遇险 第24章 亡命天涯 第25章 人皮地图 第26章 快跑 第27章 李倩也很可疑 第28章 突发情况 第29章 不讲道理 第30章 甲子前的宝藏 第31章 故事真相 第32章 破局之道 第33章 1024 第34章 惊天噩耗 第35章 什么叫作残忍 第36章 融入黑暗 第37章 枪杀江浩冉 第38章 最后一个月 第39章 世人皆可怜 第40章 阳光总在风雨后 第41章 一封信一个孩子 第42章 失踪的老人与少年 第43章 黑老大之死 第44章 叛徒三选一 第45章 三个电话亭 第46章 迷踪初现 第47章 再见吴知厄 第48章 多与少的选择题 第49章 人头是怎么不见的 第50章 不行也得行 第51章 意外出现的古董 第52章 疑云密布 第53章 风雨飘摇 第54章 嫉妒使人疯狂 第55章 黑的变成白的 第56章 该相信谁 第57章 尸体不见了 第58章 一败涂地 第59章 绝望之后是绝望 第60章 杀人而已 第61章 向阳趋阴 在四十岁生日那天晚上,我从那个熟悉的噩梦中醒来后久久无法入睡。轻手轻脚地离开熟睡的妻子径自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任由温热的水从头而过。 浴室镜子中是个苍老肥胖颓唐的中年人,我瞪大了眼,这便是人生的吊诡有趣之处,在某些时刻连你最熟悉的人也会变得陌生起来。 那个半大胖老头,小腹有一处显眼的枪伤,右边胸膛下面还触目惊心地并排着两个纠缠着的弹孔,越看我的眼睛瞪得越大。 第一次我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老,老到已经忘记身上横七竖八蚯蚓一样的伤疤是怎么造成的。那些伤口周围的皮肉早就因岁月的迁移扭曲变形,配上一身油腻腻的肥肉,说不出令人恶心。 胃酸在胃里不安分地翻滚,在刚刚踏入不惑之年的第一个夜晚,我对着镜中丑陋的自己呕吐了起来。 也不知道吐了多久,像个空口袋一样赤身裸体地倒在地上。 噩梦的情景再次重现在眼前。 一个年轻男人带着温和的笑容指着墙。 “选一个!快选一个!” 墙上的画面,清晰地一分为二。 左边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是我们警队队长的老父亲。屏幕里的老人正奄奄一息,房间里蔓延的毒气随时可能夺走他的生命。 右边则是一群刚刚因参与抢劫而被逮捕的少年犯,这六个小恶魔前不久将一个无辜的同龄孩子打成重伤,仅仅是为了抢走几十元钱。 “选啊快选,多或少?正义或是邪恶?” 见我不言语,他走近附在耳边对我轻声说:“一或是六,选一个吧,六个初升太阳般年轻鲜活的生命,他们将来还有大把好的时光。少数要服从多数,所以救六个孩子吧!” 每每此时,破案无数,久经战阵的我便会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身体僵硬,发不出一个音节。 “那选一吧,这个无辜的老人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一生安分守己,他本该带着微笑死在自己温暖的床上,选他吧,就像你一年前那样选他吧。” 那男人顿了顿又接着说:“正义还是邪恶?少还是多?老人还是少年?选一个,哦,你可以不选的。本来他们都会因我的毒气而死,你不做出选择就不会难受了。时间不多了,你只有一分钟!一分钟以后你就解脱了!” 终于我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经开始颤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指着墙上的一角!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他狞笑着。 随后发生的事便是我一生噩梦的伊始…… 第1章 独陷狼口 生平第一次接触罪犯,是在1992年。 那时我才二十出头,是毛主席口中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品貌俱佳,岁月正好,年少应无畏,少年当向前。”这是我入伍时,写在父亲送的笔记本扉页上的豪言壮语。 时逢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举国参军热潮余温尚在,自小顽劣的我被父亲弄去入伍,以期锤炼身体性格。 在部队里我认识了同样十八岁的广东佬吴知厄,两年同吃同住的军旅生活让鸡同鸭讲的我们感情甚笃,人说感情好得像穿上了同一条裤子,我们有时则连袜子也互换着穿。 入伍第三年,正在即将开拔去下一站领略祖国大好河山时,无知无畏的我跟老吴惹了一场泼天大祸,最终在部队以并不光彩的方式提前退伍,被迫各自回家乡。 从部队回来后,我重新捡起书本,在回学校继续念书和托人进厂做工之间摇摆不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仍在踌躇不定,谁知这时事情有了转机。看着儿子赋闲在家终日无所事事,吴知厄的父亲托关系给他弄进了警校,我也跟着沾光阴差阳错地穿上了警服。 日后我常思考,命运究竟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是命中注定我会穿上警服佩戴警徽,还是无数个机缘巧合促成了一切?要知道中间但凡有一点变数,我们的整个人生都将不同了…… 在警校入学时,我和老吴伴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站在太阳底下对着熠熠生辉的警徽,听着校领导训话,台上领导口沫横飞,台下少年郎热血沸腾,两个被迫退伍的混小子咬牙定要争口气,一雪前耻。 果不其然,警校岁月里,刻苦学习又天赋尚可的我们各项成绩都名列前茅,成了老师领导引以为傲的学员。还没毕业时便有许多地方警队的领导跑来指名要我们过去。 令班上同学、校方领导跌破眼镜的是,毕业后我和吴知厄选择结伴去了临海的一个地级市的刑警大队。 毕业散伙的饭局上,老师陆铭终于还是捺不住问了出来,明明你们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选了去这么一个小地方?我跟吴知厄相视而笑,理由简单得很,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大海,而他不想跟我分开。 现在想想,那就是我们青春岁月的真实写照,激情澎湃,以梦为马,做事不计后果,听凭满腔热血指引方向。 或许该来的逃不掉,命运长河的扁舟无论如何都会将我们载进宿命里吧。 就在分到刑警队的第一个星期,我跟吴知厄便为年轻的任意妄为付出了代价。 当时警队出警申请配枪很严格,新兵蛋子本来是没有资格摸硬货的。可在那次影响我们一生的抓捕逃犯行动里,警队队长王友德禁不住软磨硬泡给我和吴知厄配上了枪。正是这两支枪助长了我们惹事的胆量。 那是一次几个省联手的大抓捕行动,有两名持枪逃犯被逼着逃窜到了我们市郊的山区。 我们整支警队都被征调参加行动,但上面保密性做得极好,直至出发我们都没能知道那俩逃犯的身份。 在车里,最年轻的我跟吴知厄,两个半大小伙子都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我摸着崭新的64式自信地叫嚣:“要是那俩逃犯跟东北二王一样悍就有意思了!” “哼,那就让他们跟着二王一起扑街。”广东佬吴知厄也有些跃跃欲试。 下了车我们这些警察骨干跟着武警兄弟部队一起进了山,对两个逃犯可能藏匿的山区展开了荷枪实弹的合围。 那是一个很大的山脉,真正的深山老林,山势连绵奇峰林立,到处都是茂密的参天大树和齐腰的草丛。 这样的地形很利于逃犯藏身。一千多人的部队不得不展开地毯式搜索,以期逐渐缩小包围圈。 老林子里的蚊子个头大,咬人也狠,叮一下就是一个大包,每个人嘴上都是骂骂咧咧的。纷纷扬言抓到这俩狗娘养的就给他们打成马蜂窝。 最终包围圈缩成了两公里的范围,我跟老吴更是摩拳擦掌,甚至为谁能先打死他们打赌。其实,进山的人这么多,我们这支十来人的小分队遇见他们的概率非常低。 不过事情也巧,到了我们进山的第七天,搜捕缩小到了这片山脉最大的一座山中。 吴知厄去林子里小便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了一行不属于搜捕队员的足迹,这人生来胆子大。 他悄悄凑过来:“老魏敢不敢跟我脱离大部队去干这俩契弟。” “就没有我老魏不敢的事。”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句话放在站过岗又别上警徽的我们身上正合适。 就这样我们两人带上枪悄悄离开了大部队,循着吴知厄发现的足迹越走越远。 这时天色也暗了起来,明亮的天空像是被人蒙上了黑布。 又走了一段路,我眼睛尖,在草地上看到一截从手腕处齐根砍下的断掌,我将它捡起。 “是当兵的手。”吴知厄皱着眉在一旁说。 我点点头,他的判断很对。那断掌的虎口掌心处有着很厚一层老茧,还有一些淡淡的黄色,明显是常年摸枪留下的。 吴知厄又说道:“就这一两天砍的,他们就在前面呢。” 两个年轻人当时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掩埋了那截手掌后继续上路,我们一心只想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就开不开远光手电,我跟吴知厄起了争执,我说要开灯加快速度,他觉得会暴露我们。最终他还是拧不过我,我们开着一个手电醒目而又张扬地在丛林里移动着。 到了一处山坳边,我手中的远光手电照见了一截鲜血淋漓的断臂。 吴知厄冲我说:“老魏,他们不会是故意丢这些残肢来引我们过来吧?” “你说得没错。” 还不等我答话,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响起。 与此同时一截冰冷的金属管顶到了太阳穴,多年摸枪的我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吴知厄也被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矮个男人踹翻在地。 “偷袭算他妈的什么本事,有本事一对一打赢我。没出息!”我刚骂完,身后的那个人就照着我的后背,用力踢了一脚。 出于本能,我被踹倒后就地滚动了一下,就这么一个下意识的举动救了我的性命。 “啪”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身体边缘,打在草地上。 背上的冷汗告诉我,这是两个真正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 胆大如我,心里也开始有些犯怵,声音带着颤:“你们这么开枪,不怕被后面的大部队发现吗?” “你觉得我们像怕死的人?” 借着掉在地上的手电微弱的光,我看清了正在笑的男人。他个子跟吴知厄差不多高,但壮硕得多,结实的肌肉将男人身上的衣服撑得几乎破了。 这人脸上有条很深的疤痕,两条很粗的眉毛像两把小扫帚一样横在脸上。他的眼神中散发着残忍嗜杀的光芒。令人胆寒之余,不禁猜测他到底杀过多少人。 那男人只随便看了我一眼,一股寒意便像蛇一样爬上了我的背脊。 “后面都是搜捕的部队,你们逃不掉的。”我壮着胆子继续说。 “我要一个人质。”那个疤脸男拿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军用匕首插在草地上冷笑道,“你们两个谁活谁死?” 他冷漠的口吻像在菜市场摘掉不要的黄叶子。 我吞咽了一口口水,赶忙转移话题:“我们只是派来探路的前哨,后面还有一百多兄弟跟着呢,刚才的枪声已经将他们都引来了,你还不快躲一躲。” 那人立时将刀子放在我的脸上,他冷笑道:“你真当我傻?这一千米以内有一百个人我能不知道?” 胆大心细,会用枪,敢杀人,懂侦察,一个退伍老兵?我飞快地猜测着眼前人的身份。 “别开枪!我们帮你们逃。”吴知厄从地上站了起来,“别以为抓了个人质就能从包围圈出去,少了我们的配合,你们根本走不掉。” 我也赶忙顺着他的话说:“对对对,我们知道所有抓捕的部署,部队怎么排序的,哪边是重点布防,哪面防守松一点。再说了,有两个人质你们把握也大一点,他们顾虑也会多些。” “你们两个是聪明人,我叫雷肖。” 那个疤脸男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了手。 我不情愿地与他握了握,谁知他下一句话就令我很不适。 “我们爱听人惨叫,你们谁不听话就跟那当兵的一样。” 夜色越发昏暗,为了怕被搜捕的警方发现,在雷肖的勒令下我们熄灭远光手电摸黑前行。寂静无声的山林里,除了几声虫鸣外,就剩下四人轻微的脚步声。 因为这两人反侦察能力极强,吴知厄并不敢说谎,他提出了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 这次参与搜捕行动的警察加武警有上千人,听上去很多,但对于这么大的搜索面积来说人手还是略显不足,因此难免有的地方布防薄弱。 这片山脉地形复杂,路径很少。东西两面都是高耸的山丘,顺着东西方向的山坳爬下去是本市警队的一支支队,也就二十多人,如果处置得当的话,从这面走是最有可能逃出包围圈的。 拟定了路线,四人上路,这俩逃犯运气也是极好,几次与搜索队擦肩而过都没有被发现。 因为他们看得紧,我跟吴知厄一直也没有找到逃脱的机会。 最终到了山脉最外围的那个小山坡,坡下就是搜捕布防中最薄弱的地方,也是上下山的必经之路。 眼看着这两个逃犯要脱困了,我与吴知厄很有默契地同时动手了。 我一脚踢在那个疤面男人雷肖的腰眼上,准备用手肘砸他的背,谁知雷肖反应很快地躲了过去,反手对着我的肚子就是一枪。 老吴则比我幸运,他出其不意地砸中那个矮个子屠申的脖子,趁着他倒地的工夫跑远了几步,那矮个子也是凶狠,站起来举枪就是三连发,吴知厄就势滚下了山坡。 坡下就是那个警察支队,两个逃犯也不敢再去追他,只好掉头找我发难。 那个疤面男雷肖一拔枪栓,用枪管大力抵住我的太阳穴。 他神情严峻,一言不发。 “有一个人也足够帮你们脱困了,别忘了省边界也有大批抓捕你们的人,你们要想逃少不了我的帮助。” 我捂着肚子劝他,温热的鲜血正不断从中弹的地方流出来。 “老子打死你。”那个小个子屠申握住拳头猛击我的肚子,使得中枪部位的伤口撕裂了,更多的鲜血流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使得我体内那股天生悍劲也被激发出来,仗着个子高大我张开双臂抱住他的身子,含混不清地嘶吼:“打死我啊,大不了一起死。” 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屠申虽然个子不高,但格斗技巧很出色,受伤的我跟他打得难分难解。 “够了,现在我们在一条船上。魏西里,屠申你们住手。”雷肖过来将扭打的我们分开。 我畏惧他手里的枪也不敢再动手,三人转移到一个凹陷的山洞里。 进了山洞,雷肖用匕首帮我割开中弹的部位将子弹取出,接着他手法老练地拆开几枚子弹,将火药倒在伤口上。又生起火将那匕首烤红,用匕首的背面均匀地抹着那些火药。 最后猛地按在我的皮肉上。 “滋!” 一股子肉香弥漫在空气里,我的脸也因剧烈的疼痛抖个不停,汗水像雨一样地从额头掉落,从未遭遇过的巨大痛楚使我几次差点昏厥。 “别出声,出声就打死你。” 我只能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强忍着疼痛。 “你这小子的肉烤起来倒是蛮香的。”小个子屠申阴恻恻地笑着。 我疼得眼角泪水盈盈,根本无暇理他,肚子上那块皮肉此刻像个包子褶似的挤成一团。我全部注意力都只能集中在迫使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这小子也算个硬汉了,去当兵绝对不是孬种。”雷肖拿着匕首熟练地在手上玩了个刀花继续道,“那姓吴的小子逃走,下边的警察肯定会请求支援的。咱们今晚休息一下,明天一大早就带这小子去硬闯,不行就他妈的鱼死网破!” 黑暗里,雷肖阴沉沉的脸显得无比狰狞。 我暗暗希冀着吴知厄能连夜带来援兵,搜索到这个山洞将我救出去。 第2章 歹徒凶恶 夜里我疼得压根睡不着,腹部的鲜血虽已被强行止住,可伤口处传来的痛却一阵强过一阵。 那两人半眯着眼,依我推测,他们应该一个是真睡一个是假睡,两人彼此很有默契地互为戒备,我在疼痛煎熬中更不敢生出逃跑的念头来。 终于熬到天空泛着白,一轮红日划开黑色的夜幕,阳光均匀地洒向大地。 搜索部队并没有如我所愿地将这隐秘的山洞找到。 “走吧,咱们去闯关。”雷肖踢了踢躺在地上的我。 我想要站起来,却因身体虚弱一个趔趄摔倒了。 “没用的废物。” 矮个子屠申骂骂咧咧地搀扶住我。 就这样,我被推在前面充当人盾,他们二人持枪躲在身后。三人一路小心翼翼地下山,来到了山口警察支队布控的地方。 雷肖所料不错,山坡下不只有警察,还多了几十个荷枪实弹的武警。 一见我们三人,关隘处持枪的武警们立刻警惕地拉开了枪栓。 “把你们领导喊来。”雷肖沉脸大声吼着。 见了我身上肮脏的警服,那些武警们显然接到过指示,立刻收起了枪。 很快,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在几名年轻士兵的簇拥下出现了。 “雷肖你还想逃?快放下枪投降,放弃抵抗。” 那个部队领导在人群中对着雷肖喊话。 雷肖不为所动地拿手枪用力地顶着我的脑袋:“别来吓唬我,想要他的命就放我走,否则一起死。”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吴知厄就站在那领导身边,他手拿一把64式,怒目圆睁。 我很清楚暗处肯定有狙击手瞄准这两人,可屠申、雷肖极其老练地将大半身子藏在我后面,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来。 “我们的耐性是有限的,很明显你们不愿意看到他死。”屠申咆哮着。 是的,他们看得很准。 如果在追捕过程中有人员伤亡,虽然不幸却也可以接受。但是看着人质被杀又是另一回事了。 沉吟了一会儿,军方领导果然语气松动:“你要什么条件?” 雷肖狞笑着:“很简单,一辆加满油的车。等我到了省道边上就放人,那时候各凭本事,再被抓住我也认栽。” 那中年领导回头与身边人讨论了几句,最终无奈地挥挥手,包围着山坡的官兵们立时让出一条道路。 很快一辆军用吉普被开到山坡下。 雷肖赶走了司机,撇撇嘴:“老屠你在车下等着,我检查一下。” 他过去将那车发动开了一段距离,下车确认了轮胎跟油箱全部没有问题,才招招手示意我们上车。 这两人确实了得,被警方和武警重重包围却没有一点惧意,行动迅捷果断。 我被雷肖挟持坐在后座上,屠申则在前面驾驶汽车,他一脚将油门踩到底,使得军用吉普利箭一样飙出包围圈。 望着车轮激起的尘埃,我懊恼着自己的莽撞,否则这两人怎么也不可能在天罗地网里逃脱的。 车行得很快,一路上山与树齐齐朝后掠过,我们渐渐地驶离了山区。可是汽车的方向却不是朝着省道边而是直奔市区,我瞬间就明白了这两人的企图,现在各省边界甚至市郊都被严密布防了,雷肖反其道而行之。回到市区等待机会伺机逃跑。 这时我的作用开始变得不再重要了,到市区他们可以轻易找到新的人质替换我,而现在有伤在身的我反而会拖累他们的行动。 也正因为如此,雷肖望向我的眼神越发像一匹饿极了的野狼。 “他想杀了我?”这个念头就差写在他的刀疤脸上了。 “我的作用不是普通人质能替代的。”我望着雷肖接着又说,“如果不是顾忌我的背景,刚才你们就被打成马蜂窝了。” 关乎生死,我说得煞有介事。 “你有什么背景?”雷肖咧咧嘴。 我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以后你就知道了,总之留住我,你们才有逃命的机会。” 这种事不能说得太明白,说高了他们不信。说太低了他们不在乎。只有装作神神秘秘才能使他深信不疑。 雷肖对此并没有多做表示,只是从他们带来的包里丢了一套衣服给我,沉声道:“换上!” 我一看,呢子外套,的确良的衬衣,尼龙裤外加一双普通的黄牛皮鞋,穿上以后倒是跟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走在街上的普通青年没什么两样了。 这时他又递给我一张工作证,上面只有姓名工厂名称职位。显然,他们早就准备好冒充本市机械厂的职工了。 在靠近市区还有几公里的地方,雷肖令屠申停下车,他们将那辆军用吉普弄进了河里。 我们三个缩着脖子站在进城的关卡前,前后左右都是进城办事的农民或者外乡人,长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正在查看证件。 一九八四年我国才刚刚实行身份证制度,九十年代初都没有完全普及,这也给了屠申雷肖可乘之机。 因为警方近在咫尺,雷肖并没有用枪顶着我,但他那双锐利的眼一直固定在我的后背,我相信,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排队进城的人很多,民警细致的检查引起了怨声载道,那些挑着东西的农民大都骂得很难听,警察们不得不加快了放行速度,混在人群里的屠申雷肖将工作证递上后很快便被放行了。 前途未卜,我有些沮丧。 雷肖此人胆子极大,带着我一路在城里晃悠。不但不躲开人多的地方,甚至中午还在一家闹市中的餐馆用餐。 吃过饭,他们在市里的一个角落找到间院子租了下来。院主人是个独居的老太太,雷肖只说是从乡下来找工作的,老人便没有继续怀疑我们三人的来历。 接下来几天,屠申和雷肖都会有一个人外出,而我因伤口感染发起高烧来,他们完全不管我,每日只丢一两个又冷又硬的馒头在枕头边。 我缺乏有效的治疗和照顾,情况变得越来越糟了,神志有时清楚有时迷糊,每天都躺在床上昏睡很久。 房东老太太是个极热心的老妇人,见我们三个男人住,时常会做些吃的送来。她每次来时都会帮我弄些热毛巾或者喂一些水。 我想向她求救,又担心这两个恶棍把老人害了。 房间很昏暗,我日渐虚弱,别说自救了,就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我沮丧地想就算雷肖他们不杀了我,我自己也会死在高烧之下的。 事情已经没法更糟糕了,我昏睡得越来越频繁,他们总有个人在屋里看守着我,更加找不到机会向老太太求救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那是一个雨天,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阵动静,雷肖粗暴地将我从床上拉起,丢进了床底。 趴在灰尘密布的床底我见着了好几条警裤在眼前晃。 “你俩叫什么名字?在机械厂上班怎么住到这儿来了?”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叫王晓阳,我哥们叫李旭,因为我家房子塌了,只好先租在这住几天,他是来陪我的。”雷肖不慌不忙地解释。 “那个病恹恹的小伙子呢?”房东老太太突然问了起来,我暗道不好,雷肖肯定会发作的。 “你们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啊,还有个小伙子?老实交代你们是哪儿的,说不清跟我们回去一趟。”那男人声音越发严厉起来。 我清楚地看见雷肖的手这时塞进了裤兜,情急之下,我赶紧大声呼喊:“小心,这人要开枪了!” 可惜为时已晚,一声刺耳的枪声响起,接着又是急促的几连发。 一声枪响便激起一声惨叫,这两人枪法极准,我不禁为外面的民警担心。 艰难地爬出了床底,我看见四个年轻民警躺在地上,或是胸口或是头顶都有一个弹孔汩汩地朝外流着血。而雷肖屠申两人表情轻松得就好像刚去菜市场买了一趟菜似的。 那房东老太太吓得瘫软在地上,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身子如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一把手枪正落在我手臂不远处,我强打着精神抓起它对着屠申就是三枪点射,因为手上无力,几枪都打偏了。 “魏西里,你嫌命长吗?” 屠申说着朝我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 我不敢迟疑,扬手又是四枪,这次总算打中了两枪,一枪打在眉心,一枪打在胸口,两股鲜血疾射而出,他应声倒在地上。 这时久病的我手臂因为手枪的后坐力而有些麻木,更糟糕的是五四式手枪弹夹里只有八发子弹,眼下最好的结果是我仍有一发子弹。 雷肖是个极可怕古怪的人,他并没有去看地上的屠申一眼,反而狞笑着举枪对准我。 “我当兵的时候是连里的射击标兵。”我努力保持自己的手势一动不敢动,因为只要轻微动一下,我可能就握不紧手枪了。 雷肖抹抹嘴:“我不是射击标兵,不过在老山被我打死的越南鬼子都知道我的枪法,来吧,我数三下,咱们一起开枪。试试谁更准?” 冷汗顺着额头滴在地上,不等他报数,我僵硬的手再也坚持不住,五四式手枪掉在了地上。 “哈哈哈,你捡起来咱们比过。”雷肖有恃无恐地大笑着,他的眼中露出猫抓老鼠式的残忍。 “比枪法的话,我俩都有可能会死。何必呢?” 我说着索性用力一脚将手枪踢出老远,果然雷肖的枪也随之垂了下来。 这也是无奈之举,要是能握得动枪,我绝不会放弃跟他拼命的机会。 “不比了,你不能杀我,他们肯定不止四个人,这条街外面不少人等着呢。” “有个老太婆还有个病恹恹的你,你觉得我怎么选?”雷肖走了过来。 他说着话一个耳光将我打倒,接着又是两脚踢在我腹部的伤口上。 我捂着肚子不再说话,不管因为什么我都不可能跟一个老太太去争求生的机会。 雷肖仍旧没有放过我的打算,他走过来,一脚踩在我的指尖。 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从指上传来,我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这时那个老太太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朝着门外跑去。我痛苦地闭上了眼,几乎就在同时枪响了…… 那个消瘦和蔼的老妇人身下鲜血汩汩。 雷肖更加用力地踩着我的手指:“现在不用选择了。” “你这个浑蛋王八蛋,你不得好死!”我龇着牙大叫。 他用力地抓住我的头发,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再敢骂一句,老子就让你后悔活过。” 第3章 命案再现 因为接连的枪响,闻声而来的警察已经将这座小院子包围了。 十多个民警手持着枪械在院外虎视眈眈。 雷肖一手勒着我,一手举着枪。 “放下枪,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一个酒糟鼻的中年警察站在门槛上。 “你们谁能隔着这个小子打死我,枪自然就放下了。”雷肖冷着脸,极其嚣张地挥了挥手上的枪。 “雷肖,你以为自己逃得掉吗?这半边城市都是警察,所有路口都被封锁了,你的协查通报也贴满了每个角落。” 一个年轻警察越众而出,这人竟是吴知厄。 我们四目相对,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焦急。 “那就打个赌,我现在带着这姓魏的小子出去,你们谁也别跟来,半小时后我把他放了,至于其他的就各凭本事了。”雷肖捏了捏我的脸,语气里充满了令人厌恶的自信。 他跟屠申两个这些天都在为逃跑做准备,我相信他这么有恃无恐必定是有原因的。 围着我们的警察并没有看到屋内牺牲的同事,再加上雷肖的强硬。 他竟再一次在众多荷枪实弹的警察面前,挟持着我越众出门。 这人打开了一辆警车大摇大摆地坐了进去,还笑着催促身边的警察给他钥匙。 “你很不服气啊?” 发动汽车后看见怒目而视的我,雷肖一个耳光打了过来。 我继续怒视着他,心中恨不得将他撕成千百块碎片。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我还会给你报仇的机会,有本事就来亲手抓住我。”他停顿了一下,“屠申也不会白死,你跟那个姓吴的小子都会下去陪他,很快。” 这人脸上阴晴不定,我猜不出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车行到护城河附近,雷肖一个急刹车打开车门朝着汹涌的大河纵身一跃跳了进去,湍急的河水里他只激起了一阵水花便沉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车门被他反锁了,我虽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却怎么也出不去,只能眼睁睁地见他跳进河里。 我用头不停地撞着车窗,久病的身体软绵绵的生不出力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知厄他们过了许久才在护城河边找到我。 “他跳进河里了,可这条该死的河通往哪里?” 顾不得身体的虚弱,我一出车门便问了起来。 “你已经被他们抓走一个礼拜了,这条河直接通往城外,不过上游有个坝,我早就让人去守着了。” 吴知厄身边一个年长的警察,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他肯定查过地形的,守在坝上我不觉得能抓到他,你们去那个院子找找看有没有线索?我要先去医院一趟了。” 话音刚落,腹部一阵剧痛袭来,我立时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在医院。 满目都是医院特有的白色,鼻尖也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 我睁大眼看着周遭,昏迷带来的后遗症使得我一阵茫然。 “小伙子你真是体质好,枪伤感染发那么高的烧才昏睡了三天。”一个白大褂老医生站在床头絮叨。 生命里就这么失去了三天。 我来不及感叹,忙问:“医生,能不能帮忙打个电话去警察局,让我的同事来看我?” 抓到雷肖是我现在唯一在乎的事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移动电话也就是大哥大,非常稀少,联络只能靠座机、对讲机。 我躺在床上,全身如同木乃伊一样缠满了绷带,小腹麻木得像另一个人的身体。 又是一阵焦急的等待,直到下午吴知厄才到医院。 一进门,他就脸色晦暗地说:“没找着雷肖,他既没在坝上也没被城外设的卡点抓住。甚至我们加强了城内的搜索也一无所获,他就像隐形了一样。” “这两个人什么来头?”我咬着牙。 “两个都是复员回家的老兵,好吃懒做不愿干活。前几年实在过不下去了,两人开始抢劫。仗着本事高强,越抢越多,后来案发了就干脆一路作案一路逃窜。这次被几省联合追捕,就差那么一点就被抓住了。唉,都怪我们俩……” “他一定在城里,这家伙跳进水里只是障眼法!一条河那么长,雷肖可以随便找个地方上岸。” 我换了个姿势躺在床上,心情异常烦躁。 “我们在那个院子里什么线索都没找到,现在局里领导压力很大。”吴知厄顿了顿又说道,“有这么一个逃犯在,群众都不敢出门了。” “市里这么大,他一定躲在某个角落等待机会,只要城里一松懈他就乘机出去了。” 我很清楚我们所在的是本省省会,戒严不可能持续太久。一定时间内找不到雷肖,他就能钻着空子逃掉的。 “好好养病,他逃不掉的。” 老吴拍拍我的腿,眼神坚定无比。 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都心急如焚地催促老医生令我出院,吴知厄则时常带来最新的消息。 为了抓捕雷肖,市刑侦队从邻省还有地方武警部队抽调了很多人手来盘查布防,可是这个亡命徒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露面。 吴知厄眼神的自信也逐渐消散,我俩谁也没有明说,但都看得见对方的自责。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高强度的戒严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城区的搜捕渐渐放松了。 刚加入警队的我跟吴知厄遭遇了警队生涯的第一个挫折,就连警队队长王大脑袋也是终日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那个年代警力实在有限,警方不得不把工作重心放回日常事务上。因为雷肖出色的反侦察能力,他成功逃脱了我们的天罗地网,整个警队都被打击得不轻,我们局长也因此提前退休了。 我跟吴知厄因为违反纪律写了无数份检讨书,起初我们是有意辞职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但雷肖没有被抓捕归案,我们又心有不甘。 时光如梭,又过了一年。因为憋了一口气,我跟吴知厄成长得极快,成了称职的年轻警察。只要有空我们便都拿去调查雷肖。 这时警局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警官,她在档案室工作,名叫李铃铛。 这丫头名字好听,人也好看。一笑跟个风吹动的铃铛似的,警局里动心的适龄男青年远不止我们两个。 吴知厄这人闷骚,整天给姑娘念什么海子,什么顾城之类的新派朦胧诗,动不动就“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小巷又弯又长,没有门没有窗,我拿把旧钥匙敲着厚厚的墙”。 我比较实在,每天就给姑娘送吃的,什么好吃送什么,什么稀罕送什么。 实践证明了,群众的物质需求远远高过了精神追求,吃饱肚子比啥都重要,在李铃铛眼里小花布、手表、镜子的价值高过了顾城、海子一众人等。 就这样在众多追求者中我突围而出跟李铃铛处上了对象,我一米八六,她踮起脚再踩个板凳一米六八。尽管在外人眼中我们很悬殊,我却觉得很般配。 经过此役吴知厄备受打击,原本每天下班后都跟我一起打篮球压马路的他,自从我跟李铃铛好上之后,每天下班就悄悄一个人先走了。 正在我沉浸在甜蜜的初恋时,又出事了。 那天是周末,我跟李铃铛两个都没上班,她提出要去市郊教堂做祷告,我只好把家里那辆破烂凤凰牌自行车推了出来,这车是我爸结婚时作为三大件之一买的,经过岁月淬炼,它已经达到了除了车铃不响,哪儿都响的境界。 出了城。 “魏长生你这车不会散架吧。”铃铛搂着我的腰开着玩笑道。 长生是我妈起的小名,少有人知。偶然被李铃铛听到了,她为此取笑了我很久。 “看不起谁呢?我给你玩个花的。” 刚提起自行车准备玩个独轮杂技,谁知道一个没玩好,两人双双掉在地上。 我看了眼路边上那片黄灿灿的油菜花海,这一看竟看到了一抹不合时宜的刺眼红色。 顾不得扶起李铃铛,我冲过去,拨开茂盛及腰高的油菜花,一路跑到那摊红色前,眼前一大片土地已经全被渗透染红了。 我撮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是人血。 心情立时沉重起来。 喊来李铃铛一起在油菜花地里寻找,我们找了半天,除了一只三十六七码的男式回力鞋外什么也没有。而回力鞋在当时,因为价格便宜,穿的人群很广泛,并不算什么稀罕的东西。 “也许是有人受伤路过了这里呢。”善良的李铃铛仍在心存侥幸。 “希望是这样吧,我送你去教堂。” 她要去的教堂就在不远处了,我让她重新坐上来,一路心情沉重地骑行到了目的地。 尽管是周末,可前来祷告的信徒还是有不少。 圣像前一排排整齐的座椅上,无论男女老幼,都在静默虔诚地闭目祷告,为了不打扰他们,我们来到最后一排坐下,李铃铛也熟练地闭上了眼睛。 我天生是个坐不住的,在教堂里四处闲逛。 教堂左边墙上画了一幅达·芬奇的名作《最后的晚餐》,因为我母亲也是个基督徒,所以我曾见过这幅画,但跟我的所见不同的是,这教堂的壁画用色很奇怪。 一看可以看出这幅占满半边墙的画作是个未完成品,画上十二使徒除了犹大之外全都没有填充色彩,令我惊讶的是圣主耶稣也是全身雪白,唯独那个叛徒犹大全身通红,实在显眼至极。 这是非常不合理的地方,无论在基督教还是天主教,耶稣的地位都远高于叛徒犹大,即使再拙劣的画师也不可能只给犹大上色。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靠近壁画的位置坐了一个闭着眼睛的年轻人,他是那样地专心,以至于睫毛都不曾抖动一下。 那人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破旧中山装,他的手臂自然地垂在大腿旁,低着头整个身子重心靠在椅子上。 我看了十多秒,这人连呼吸引起的胸部起伏也没有。 意识到不对劲,我快步上前,手刚刚碰触到他的时候,这人便像软泥一样向前栽倒而去。 他死了! 第4章 吞下手指的尸体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这男人中山装的左边袖子空荡荡的,他的手臂似乎比常人短了一截,我挽起他的袖子看到了被塑料袋包着的断腕。断腕切口整整齐齐的,应该是被利器生生砍断的。 这人左边脖子也有着几处伤口,伤口表面布满了一排细小整齐的牙印。 联想到之前油菜花地的那片血迹,我赶紧看向男尸的脚底,他正穿着一双皮鞋。 难道那双回力鞋是凶手留下的? 我摇摇头很快否定了这种想法,没有哪个凶手会傻到在现场留下了一双鞋都不知道。 这男尸两腮鼓起,似乎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我用手掰开他的嘴巴,取出了一样东西。 边上一个中年妇女回头看见我拿出的东西,大声惊叫了起来,其他正在祷告的人也被惊动了。 李铃铛站起来,她激动得大声喊着:“哪儿有电话?快报警!” 男尸嘴里含着的是一截断了的手指。 几个胆小的信众已经惊叫着,朝外面奔去。 我一边喊着:“我是警察,大家不要乱。”一边站在出口阻止剩下的人离去。 这时一个穿着长袍的老年神父从后面走了出来。 那神父并没有太在意我,反而装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那具男尸,表情有些不自然。 “您认识死者吗?”我故意漫不经心地问。 神父点点头:“算认识吧,他来过教堂几次,这么年轻真的可惜了。愿他回到主的温暖怀抱。” 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一脸虔诚。 “麻烦您拿些纸笔来,我登记一下在场人的信息。” 很快神父让人拿来了纸笔,而我跟李铃铛分批给在场的人做着登记。 只能寄希望于嫌疑人还在这群人当中了,那样的话比对一下死者脖子上的齿痕和DNA,找出他来并不难。我国第一次将DNA检测技术运用在刑侦侦破是在一九八七年,当时在全国大多数公安干警都还没意识到这项技术对于日后刑侦工作有多么巨大的影响,而早在一九九一年我们的前任局长便花巨资引进了一批设备。 留在教堂中的群众一共有四十二个人,我跟李铃铛统计到一半,接到报警的同事们就赶到了现场,将他们和尸体一起分批带了回去。 而我和吴知厄继续留在现场勘查。 取证过程是漫长而烦琐的,走访群众,采集指纹,给现场拍照,反复勘定死者遇害的第一地点,以及确定他们可能经过的路径。 侦办案件是脑力活也是体力活,事无巨细一点都马虎不得,因为不到揭晓真相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哪些东西是有用的。细节决定成败放在破案上再合适不过了。 漫长的取证用了两天,我跟吴知厄在办公室忙着整理资料,我们的组长也是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宋离从殡仪馆的尸检室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油菜花地的鲜血跟教堂的尸体经过比对之后,发现不是一个人。”宋离四十来岁,一张端正的国字脸,看上去正义感十足,只是劳累过度使得他的皱纹远超了他的年龄。老宋大多时候都弓着背,像是背着个小山。 不用他明说,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还有一具尸体没有被发现! 很快局里召开了研讨会,本案所有侦办人员相继到场,老刑警大半都是老烟枪,会议室烟雾缭绕使得我深恶痛绝。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可能是两宗命案,我准备今天着手调查最近的失踪人口。你们有什么看法?”宋离沉着脸敲敲桌子。 “根据留在油菜花地的鞋子和鞋码来看,鞋主人是个矮个男性,我个人认为他遇害的可能性很大,这人一定是个外地人。”吴知厄率先发言。 我瞥了他一眼。 这吴知厄为了表现自己在卖关子啊,他在等一个人问为什么呢。 没多久,果然有人发问了。 “为什么是外来人口呢?也有可能是失踪啊,起码暂时没有发现他的尸体。”一个老刑警如是问道。 “第一,案发地点靠近国道,那是进市区的一条要道。第二,我已经在附近村庄打听过了近期没有人失踪。第三,那双鞋的鞋底很干净,油菜花地背靠着村庄全是泥土,只能从柏油公路这面进入油菜花地,鞋底才会这么干净。” 吴知厄接着自信地笑了起来:“我认为他多半是死了,因为凶手不可能自己的鞋子掉了还发现不了,鞋只能是被害人的。他当时失去行动能力或者思维意识了,更有可能的是被害人当场就死了。咱们假设一下,如果凶手挟持着没有意识或不能自主行动的受害人会怎样?凶手只会小心翼翼地防止他醒来呼叫这些突发状况,这种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他是不可能出现这么重大的纰漏的。只有带着毫无威胁的尸体离开时,他才会因为心情紧张不小心留下鞋子。” 我眯着眼,他果然不愧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现场那么大量的鲜血,鞋子的主人遇害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紧接着,吴知厄又分析起来:“凶手不大可能会带着尸体通过那片油菜花地,因为油菜花地后面就是村庄,带着尸体经过村庄被村民发现的概率太大了。所以我觉得尸体在村庄和凶手是那个小村村民的概率不高。” 说着他拿茶缸在桌上比画起来,油菜花地一面是国道公路,另一面是村庄。两旁是无法通过的小沟。 “我仔细去那片菜地看过了,血迹边上的油菜花有被碾压过的痕迹,毫无疑问这就是第一现场。而且根据尸体少了鞋子,凶手没有及时发现和原地返回寻找来看,他的遇害时间很可能是晚上。” 吴知厄期待地看着我们组组长宋离:“综上所述,我认为受害人是外省人,他跟凶手在夜里从公路到了那片菜地,凶手突然杀害了他,并将尸体移到了别处。” 宋离清了清喉咙:“还有一种可能,油菜花地是凶手藏尸的地方,他可能太紧张了或者像你说的在夜色里作案看不清,所以才会在现场留下血迹跟鞋子。” 这种可能性我觉得不高,因为油菜花地早就被我们翻找了几遍,如果真有掩埋的痕迹不可能还没发现,但命案侦破中只要有一丝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弃,所以我也没开口反驳宋离。 他揉揉脸继续说:“我们还在案发现场附近发现了几枚鞋码更大的脚印,根据那几枚并不清晰的脚印我们能大致推测,那是一名体重在80~105公斤,身高在一米八以上的成年男性留下的。所以我们要做的工作很多,一方面要排查本市跟临市近期的失踪人口,年纪是12~16岁青少年或者是体形偏矮小的成年人。另一方面要在那血迹周围展开更严密的侦查,很可能死者就埋在那。另外走访附近村民的工作也要继续,本市体形重大的胖子极有作案嫌疑!” 我站起来补充道:“关于吴知厄说的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鞋也许是被害人故意留下的求救线索。教堂那个神父没有说实话,他不只认识死在教堂的男人那么简单,那人的眼神骗不了我的。” “目前只能将两起案子分开侦办,能不能并案看你们的后续调查结果了。教堂的死者死亡时间距离被魏西里发现他相隔不过一两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死在教堂里或者教堂附近的。” 宋离用力地敲着自己的脑袋,任谁都看得出警队副队长身上的担子并不轻松。 他一拍桌子继续说着:“目前死者的身份确认了,他是本市电镀厂职工,叫徐成,今年二十二岁。经过尸检,法医在死者的胃里发现了他的肌肉组织。并且是咀嚼过的,很可能是凶手逼迫仍活着的死者自己干的。一个无比凶残的恶徒!” 宋离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都炸锅了。 除了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叹。其实,我在发现死者失去了一整只手掌,而嘴里却只有一根手指时就已经猜到了。 这个恐怖的凶手逼迫着死者在还活着的时候把自己的手掌吃进了肚子里,最后还让他含着一截手指坐在耶稣圣像前。 我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老宋,徐成的死因是什么?” “法医发现死者的心肌细胞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心肌中夹杂着许多红玫瑰色的血斑,说明出血过多,损害心脏功能。并且在他体内发现了很多儿茶酚胺,通俗来说这个人是被吓死的。” 宋离有些不情愿地说。 事后我专门找法医了解过,那是一种神经介质,主要由肾上腺所分泌。当人处于极度惊恐状态时,肾上腺会突然释放出大量的儿茶酚胺,促使心跳突然加快,血压升高,心肌代谢的耗氧量急剧增加。过快的血液循环如洪水一般冲击心脏,使心肌纤维撕裂,从而心脏出血,导致心搏骤停致人死亡。 副组长刘安全接口道:“也就是说,这个凶手很可能在附近等受害人死了再将他移尸教堂?” “也可能他就是让徐成坐在教堂含着自己的手指,然后被活活吓死的!”我有些胆寒地补充。 “凶手很可能继续犯案。”宋离停顿一会儿继续说,“这起案件是很明显的虐杀,凶手心理绝对是有问题的,他一定会再犯,我们要在他再次犯案前抓住他。” 刘安全继续道:“令人不解的地方就在齿痕上,死者脖子上牙印整齐细密,法医倾向于是女人或是孩子的。” 一时间,会议室里乱了起来。 见我意犹未尽,宋离拍拍巴掌:“都静一静,魏西里你有什么想说的只管说,别一脸便秘一样。” 会议室内立刻哄笑起来,大家倒是不吵了,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清清喉咙,站起身说道:“齿印是很奇怪的一点。它既不是致命伤,也没必要。这不是留下了找到自己的证据吗?我觉得行凶的人处在非理智的状态,当时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会议进行了半小时,不大的会议室里全是烟味,我用手扇了扇才继续道:“而且我觉得凶手让死者含着手指坐在圣像前是有寓意的,他一定在内心深处认为这个死者是个罪人需要赎罪,杀人者当时很可能会留在现场目睹着一切,查当时留在教堂内的人,凶手一定在他们中间!” “说得也有道理,教堂的事就交给你去办了,目前还没找到油菜花地血迹的主人。这具还没出现的尸体在哪,你们有什么看法?”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案情,最终组长宋离总结陈词,布置完接下来的工作,才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会向王队申请别组的同事帮忙的。记住宁可累点苦点,也不可马虎大意放过任何一个线索。散会吧。” 与会的刑警们这才心情沉重地陆续离开会议室。 吴知厄就走在我的边上,他沉着脸刻意跟我保持着距离。大概是因为李铃铛的缘故。 我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老吴,你走那么快干吗?” 第5章 又是一具尸体 吴知厄瞧见是我,脸色不自然起来。 “我想去那个油菜花地再看看。” 他不咸不淡地说完加快了步伐。 我赶紧跟上:“你觉得这两起案子是同一个嫌犯干的?” “案发地点那么近,肯定是一个人干的。你怎么变蠢了?”吴知厄皱着眉。 我一时语塞,心说这还不是为了跟你没话找话吗? “魏西里,我不想放弃李铃铛,希望你明白。”吴知厄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说完就快步离开了。 他是一个不轻易认输的人,从来都不。最近老吴工作劲头十足,大概是想要在这上面压过我的风头。 我摇摇头去找李铃铛,她在一楼的档案室。 推开门,那个小丫头正望着桌子怔怔地发呆。 “瞧什么呢?”我摸了摸她的脸,她吓得一个激灵,脸色煞白:“没什么没什么。”李铃铛的语气是那么慌张,我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但哪儿不对劲又说不清。 “一会儿下班看电影去呗?《过年》,葛优、赵丽蓉演的,特好看!” “不了,我下班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啊,陪我去看嘛。真的很好看!”我继续邀约。 “下回吧,今天我真的有事。” 以往李铃铛很热衷跟我下班后去看电影,她不是真的有重要的事应该不会推托我的。 这样想着,我也就释然了。 下班后,本来想找吴知厄一起打篮球去的,那是我们在部队的共同爱好,可这人迟迟没回来,看来他是真想独立把案子破了。 最终我苦闷地回到家里。 父亲比母亲年长几岁,两人恰好在一九九三年一起退休,忙了一辈子,突然闲下来了,老两口整天在家待着也不自在,二老过剩的精力全部投注到我身上,因此我那段时间很怕回家。 果然才进门,母亲就提着拖把过来。 一见我嘴里就念叨着:“隔壁人家小伟孩子都三岁了,你看你,也不小了。我哪年才能抱得上孙子,你看看人家小马比你小……” 闻言我心上一紧,求助似的朝我爸看去。 老头刚从报纸后面露出一张脸,这时我妈瞪了他一眼,他也机灵连连表态:“你妈说得对,你小子太不长进了。” “听到没,我们两个现在退下来了,没事干,你赶紧生个小的给我们带。” 我见山雨欲来,赶紧岔开话题:“妈,你知道犹大吗?” “那是个为了三十个金币背叛主人的恶徒啊。”我妈丢下拖把,显得很气愤。 “给我详细讲讲这个人,他跟我的案子有关。” “他不是死几千年了吗,还能跟你的案子有关啊?他是耶稣基督的十二门徒之末,负责给基督管账目……” 接着,母亲详细地将犹大的事情讲给我听。 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犹大在耶稣被行刑时忏悔自己:“我卖了无辜之人的血是有罪的。” 在一番了解后,我更加坚定作画者将犹大用红色渲染是有深意的,犹大是叛徒也是罪人。 或许作者标出犹大来,只是想表达对背叛者的愤怒? 那死者徐成一个电焊工,能够背叛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这个作画的人一定有重大作案嫌疑。 正思索着呢,传呼机响了。 “速来局里,又发现了尸体——宋。” 我赶忙套上外套蹬着自行车就奔局里去,因为我家离局里远,已经有不少同事早我一步在那了。 刚要进会议室,见副组长刘安全边上有个位置我径自坐了过去,他用肩膀碰碰我小声说:“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据对面小卖铺的老板说,这人七点多钟来到警局门口坐了下来,然后不知怎么地全身抽搐就死了。那老板吓得赶紧过来报案,谢局当时还没下班走,他知道之后脸都绿了。”老刘点起一支烟。 “他怎么不呼救?难道嫌疑人在边上盯着他?”我有些不解。 这时,副局长谢长安,警队队长王大脑袋,我们组长宋离三个领导从门外走了进来。老刘也闭上嘴示意我不要说话。 谢局走到会议室最中间坐下,沉着脸:“死在我们门口的人基本可以确认跟上次的案子并案了,死者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身高大概在一米六七,体形偏瘦。现在无法确认他的身份,他同样口含着自己的手指,皮肤表面同样有着细密牙印。死因现在还在查,很快法医那边就会把结果送来了。” 谢局原本是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现在被彻底激怒了。 他咆哮着:“这是一起恶性凶杀案,凶手这是在挑衅警方!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抓到这个罪犯!明天全城都会知道有个罪犯在警局门口杀死了一个人!我想我不必说清楚,在座各位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我只要将这个恶魔缉拿归案。” 谢长安愤怒的眼光扫过全场。目光所及,被注视的警员无不低下了脑袋。 陆陆续续警队里别组的组员也来到了会议室。这是一个紧急动员大会,会上所有刑警队员全部集聚一堂。 不大的会议室坐满了人,王大脑袋全名王友德,从警二十年,所破案件无数。但因头大无比又为人严肃刻板,因此得了这么个雅号。 这次案件的侦办是由我们小组负责的。但这次凶手再次犯案触怒了警局领导,王友德决定亲自牵头,他将大队下面六个小组重新分工一一布置工作,倾全队之力侦办此案。 我跟老吴只是小警员,这种会议副局、大队长、副大队、辅导员一大票领导都在呢,自然轮不到我们开口。 会议开到十点多钟,我跟老吴几个年轻警员被留了下来,我们被分配到的任务就是彻夜翻卷宗调查全省全市有过案底的人,将有作案条件的先归总出来。 王大脑袋给我们标的重点是有案底的女性或者体重超额的刑满释放人员。尽管如此,这仍是一项费时费力的大工程。 到了后半夜,我翻卷宗翻得头晕眼花,端起一杯茶边喝边休息。 这时同事小赵手拿着一个档案袋,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抢过我的茶杯一口喝干,抹嘴说道:“第二具尸体的尸检出来了,尸体体内含有氰化钠,他是被毒死的。而且跟徐成不一样,他嘴里含着的是自己的一截舌头,剩下的全在他肚子里。” 一幅画面出现在了我的脑中,死者吃下了微量的氰化钠,凶手逼迫他含着自己的舌头来到警局门口坐下,直到化学作用发生,他先是呼吸衰竭,然后全身抽搐,最后肌肉松弛,心脏停止了跳动。那种巨大的痛苦只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小赵抖抖手上的档案袋:“死在警局门口的男人的血液跟油菜花地留下的血样也不吻合,也就是说现在还是没法并案。” “这案子太怪了,特别是第二个死者为什么离警局近在咫尺不进来呼救?为什么他会坐在原地等死?人最恐惧的事无非是死而已,既然他吃了氰化钠已经必死无疑了,还能怎样被威胁?” 我有节奏地敲着桌子:“实际上我怀疑,死者服下氰化钠之后被逼到警局门口坐着,并不是为了挑衅我们。你们想啊,教堂意味着救赎,警局同样有这样的寓意。凶手或许是认为两个死者都是有罪之人,才做出这样的举动的。他在惩罚两个死者!” 吴知厄也喝了口水:“那就先从两个死者之间找到他们的共同点,凶手为什么会挑中这两个人至关重要,凶手一定是他们亲近的人。” 老吴是我警队生涯遇见过最合拍的搭档,他的想法总是和我不谋而合。 我们各自想着心事,翻着堆满办公桌的案宗。这种大海捞针式的行为要说没用吧,刑满释放人员再犯案率和犯罪升级率是很高的,一般地区的概率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高的地区能达到百分之四十。 可要说有用吧,从几万个人里面找出几个嫌疑,无疑是个收效很小投入很大的行为。 一夜都在卷宗中遨游,脑袋昏昏沉沉的,满脑子都是罪犯的人名。天一亮,我们下班,各自回家睡觉。 一觉睡到中午,洗过脸发现父母正在吃饭,拿起碗筷加入进去。 “氰化钠怎么能弄到?”我吃着饭问我爸,他是个化学老师。 父亲捅了捅鼻梁上的眼镜答道:“它是重要的化工原料,当然化学医学甚至燃料里也能用到这个。不过,主要用途还是化工方面的,用于各种钢材的淬火剂,也用于金属提炼和电镀。对了,电镀氰化钠比较多。” 我心里暗暗一喜,那个徐成就是电镀厂的员工。 难道凶手与他的工作有关? 打电话到寻呼台给宋离留下传呼,我骑着自行车直奔上次那个教堂。 在昨晚会后我找到了大队长王友德提出希望把两天走访死者家属的事交给我独立完成,我只是脑袋一热提出的,谁知他一口就答应了。 大队长内心一定是极欣赏我的,想到这我骑车的脚步也快了起来。没有什么比领导的赞赏更能激起工作热情的东西了。 大概是因为凶案还没传开,今天依然有不少人在教堂里做着祷告。我打算避开神父打探消息。 下意识地我又来到了那幅《最后的晚餐》面前,这次壁画上不只叛徒犹大涂上了颜色,连耶稣大弟子彼得的头部也染上了红色,但也仅仅是一个头部上了色。 画师怎么又上了颜色?而且只是增加一点点便停手? 难道我猜错了? 第6章 画画的是死人 绕过放置圣像的前厅,趁着没人注意我进入后院,那是教堂人员住宿的地方。 后院有几间低矮的平房,一棵银杏树在中间枝繁叶茂。即使是秋天,地上的落叶也很少,可见院落收拾得够勤快。 来到厨房里,一个略胖的妇女正在择菜。 “大姐你好,我见前厅那幅壁画画工不错,你知道是谁的作品吗?我想请他回头给我也画一幅。”我装作游客模样。 那妇女眼神一暗,回答道:“你不就是上次来的那个警察同志吗?画画的就是死了的小伙子啊。” 闻言我有些愣住,之前在我的推断里凶手就是作画者。可现在择菜的大姐却说画画的是死者徐成本人。 事情随之变得怪异起来,在画作作者徐成死后,壁画却在继续,彼得被人上色了。 有人想掩盖徐成留下的线索? 好半天,我才收敛起杂乱的心神。 “我就是为调查徐成来的,他为人如何?为什么要为教堂作画?” “这个小伙子是教堂里的常客,对主很虔诚,人也腼腆,不怎么爱说话,见谁都只是腼腆笑笑。”妇女絮絮叨叨地一边择菜一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为教堂画画,有一天神父突然就带着他来画了。总共来了得有小半年了吧,他得闲就来画两笔,画得真是好。” “这个小伙子平时是一个人来祷告的吗?那幅画是他独立完成的还是?” 那妇人略一思索:“他都是一个人来祷告的,不过唐家人来时他们会互相寒暄一下,应该是认识的。壁画是他一个人画的。” “唐家人?他们是谁,徐成出事那天他们有没有到过教堂?” 我心下一喜,看来案情有进展了。 “唐家人就住在附近,他们一家人都是主的忠诚信徒,一般来做祷告时祖孙三代五个人都会到场的。不过出事那天我没去过前面,那天他们来没来我真不知道。” 一家五口都会来?会不会凶手就在这家人中间呢?牙印是女人跟孩子的,这家人刚好完全吻合。 我这么想着告别了这个友善而虔诚的妇女。 到了前厅刚好撞见了那个神父,我沉着脸:“神父你为什么不把徐成的情况说清楚?他不但是教堂的常客,还替你画了《最后的晚餐》。” 那老神父六七十岁的样子,慈眉善目,看起来很平易近人。 他倒是不慌张,不疾不徐地说道:“我确实跟那孩子不太熟,你不说他的名字,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那他为什么替你画画?”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想给他压力。 “这小伙子,哦徐成,他两个月前找到我说教堂墙壁空空荡荡的显得很不协调,他恰好会画壁画可以填补空白。在他的一再央求下,我也就同意了。” “那为什么徐成死之后那壁画又多了一点呢?”我继续追问,“明明画师都死了,为什么画作还在继续。难不成是他的灵魂画的?” “是吗?我这几天没怎么注意过那幅壁画。”神父矢口否认。 “听说有一户唐姓的祖孙三代经常一起来这里,他们也跟徐成认识么?” “这我倒是不清楚了,不过他们今天又来了,喏,就在那。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过去问他们。”老神父说罢伸手一指。 顺着他的干瘦指尖我看见了角落里的唐家五人。 一对两鬓斑白的老夫妻,一对四五十岁的中年夫妻,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孩。那女孩在长相平庸的家人簇拥之下,原本姣好的面容被衬托得更加青春靓丽。 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家人,普通的相貌,普通的衣着。唯一不普通的是那个为首的老人有些胖,他大概一米七的个头,层层叠叠的下巴跟颈部的肉组成了数道肉浪。 我对他有些失望,老人虽然是个胖子,却又没有油菜花地里那枚足印的主人那样的体重。 那一家五口人静默地坐在椅子上,垂着头捧着手掌,五人姿势同一,一脸虔诚。见他们祈祷的样子就能知道这是一户很有修养的人家。 “对不起打扰一下,我叫魏西里,是一名警察。有些事想找你们了解一下。”我尽量让自己显得礼貌一些。 唐家五人齐齐抬头看着我。 “您有什么事?” 那老人胖胖的脸上挂着春风一样的微笑,倒有几分像画里走出来的弥勒佛。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家做祷告了,借一步说话吧。”教堂里很安静,我们对话的声音显得很突兀。 老人起身跟着我来到教堂外,他的上身穿件宽松的白色线衫,下边一条米色的卡其布料长裤,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一根杂乱。整洁简单的装束使他显得非常精神,老人的神态也很平和。一看便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警察同志,您有什么问题只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认识徐成吗?”我很仔细地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 老人和蔼地说:“认识,我们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所以有聊过几次。唉!”说完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透着对年轻人逝去的浓浓惋惜。 “你们一般都聊什么?他出事那天你们怎么提前离开了?”我很清晰地记得他们一家人并没有被带回警局。 “都是很平常的聊天,一些关于我们共同信仰的探讨。当天我们带着孩子,不想让她看见这样血腥的一幕就先走了。” 老人的话合情合理,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 “请您在祷告完后带着家人跟我回警察局配合调查一下好吗?”我有些歉意地低声说。 “可以的,您稍等一下。”老人依旧很配合。 “当日在教堂的人都要去警局录口供,这是例行调查。” 老人连连摆手让我不要在意。 随后他叫上了祷告的家人,教堂地处市郊的城乡接合部,离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六人步行着。路上通过跟他们一家人的攀谈,我了解到老人跟他的妻子都是退休的老教授,他的儿子媳妇则是大学教员,他们是最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一家五口倒有四个戴着眼镜的。 这家人很友善,只是唐老的孙女唐雨馨话很少,我也不好意思去与她搭话。 在棵光秃秃的杨树旁,立了块站牌。这便是徐家沟周围乡亲们坐车进城的车站了,一天固定十个班次,一辆老旧的快要报废的公交车。 稀烂的道路,颠簸的车子像是随时会散架般令人心惊胆战。 到了城区终点站,我只感觉自己的腰都要被震断了。唐家人也一副不堪重负的模样。 又走了一段路,才到我们警局。我让李铃铛带着老教授家的女眷去比对齿印和做DNA检测,我自己跟吴知厄则给两个男人录口供。 在讯问室里唐家父子应答如流,从他们口中,我跟吴知厄并没有找到值得怀疑的地方。 隔了一会儿,李铃铛过来告诉我比对结果,唐家三个女眷的齿痕和徐成脖子上的不符合,而DNA检测结果起码要十五天才能出来。 也就是说这家人暂时排除嫌疑了。我将他们一家人送出警局,口中道歉不止。唐家老父亲倒是一个劲地说没关系。 送走他们我又投入工作之中,出事这两天来警队上上下下都很忙碌,那天在教堂的人数达到了四十二人之多,光是给他们录口供我们就累得不轻。尽管同事们已经很努力了,油菜花地的尸体仍旧没有被发现。 临下班时,组长宋离进来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喜讯,死在警局前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份确认了。他叫张浩,今年四十五岁,是一名很成功的个体老板,非常有钱。 我搓着下巴感叹:“张浩跟死在教堂里的徐成这两人之间太难找到共同点了。他们一个是工厂电焊工人,一个是个体老板万元户。一个住在城南,一个住在城北。年纪相差也大,徐成当张浩儿子都还嫌年轻了点。” 那个年头的万元户可比现在的百万富翁还值钱些,可以说万元户们享受着我辈无产阶级最高敬意——鄙视与嫉妒。 “要说个体老板张浩社会关系复杂,容易跟人结怨也就罢了。电镀厂工人徐成性格那么内向又怎么会跟人结仇呢?而且徐成从哪学来的绘画技术也很可疑。咱们必须尽快找到这两人的共同点来。” 宋离倒了一杯开水:“小魏小吴你俩现在去走访咱们警局附近的商家,一家也不要放过。我就不信没人看到张浩怎么来的。” “可是昨天我们已经问过一遍了。”吴知厄有些不情愿。 宋离将杯子重重一放,沉着脸道:“问过了没线索说明你问得不够仔细,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当警察的还能怕辛苦不成。” 吴知厄张张嘴还想反驳,我赶紧上前拉住他,回头对宋离笑道:“头,我们保证完成任务。咱当警察的哪能怕苦啊,就是个苦瓜也给它生吞了去。” 推着不情不愿的老吴走到警局外,我们警局地段不算热闹,附近几十米商铺只有小猫两三只,倒是小区居民不少。一圈问下来只有对面的杂货铺老板提供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一边整理着货架一边告诉我们:“你们昨天来问的时候我没想起来,当时我除了看到那个男的坐在警局门前有点奇怪外,还有一个老头子也挺奇怪的。” 我忙问:“怎么个奇怪法?” 老板在柜台上叠着罐头:“那老头就站在那个死了的男人不远处,抱着胳膊看。我当时只觉得这老头有点闲,你们再一问,我就觉得那老头有点怪了,他就是在看那死了的男人。我敢肯定!” 我跟吴知厄不禁相视一眼,杂货店老板口中的老人不是凶手也是知情人了。 “他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很胖?”我第一反应是唐家的老爷子。 那老板摇摇头:“我当时也忙,没怎么注意他的长相,但有一点我记得很清,他不是胖子,是个瘦高个。” 又问了一些细节,杂货铺老板都是一问三不知。 第7章 一张字条 走访完已经九点多了,我失望地跟吴知厄各回各家。 一大早,我就因心里有事睡不着爬起来了。 打开窗,外头还是黑茫茫一片。 我洗漱完毕,早饭都没吃就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按图索骥一路骑到徐成家,那是一栋崭新的房子,雪白的墙壁以及新买的家具都显示这新房子才刚装修没多久。 徐成的父母都在家,敲开门我见两位老人的面容憔悴。心里有些同情,临近晚年独子却出事了,人间惨祸不过如此。来之前我就了解到徐成的父亲是电镀厂的车间主任,母亲只是一名普通工人。老两口攒了一辈子钱好容易买了新房子,以为好日子要来了,结果…… “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你们,我叫魏西里,是为了徐成的事来的。” 徐成的母亲听到儿子的名字,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淌出来了,她怕失态伏在桌子上,肩头耸动不停。 有时候,走访受害者家庭实在是件很残忍的事。 “没事,反正也睡不着。”徐成的父亲的喉咙也很沙哑。 见两人神情麻木,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我狠下心肠继续问:“徐成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事,或者得罪过什么人没有?” 徐成的父亲点了一根烟:“成成很乖的,从小连打架都很少。” “那他最近有谈恋爱吗?” 所有谋杀案的起因,无非“钱、仇、色”三字而已。我觉得以徐成的性格与人结怨概率不大,一个工厂工人收入也谈不上多有钱,那么就剩下个“情”字了。 徐成父亲这时推了推仍旧伏在桌上的妻子,徐母摇着头:“没听孩子说过。” “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的?在哪里学的?” “这孩子性格斯文,打小喜欢画画。一直都是自己画着玩。”徐成父亲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看来这对夫妻对儿子的了解不够多啊,壁画并不是粉笔画或者漫画那样能够自学而成的东西。更何况徐成的水平不低。 放下茶杯,我提出去徐成的房间看一看。 刚走到房门口,徐父就下意识地别过头去。 物是人非,何其残忍。 我独自走了进去,徐成的房间跟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普通青年的房间没什么区别,墙上挂满了张国荣、刘德华、周慧敏等港台明星的海报。 书桌上立着死者的照片,一个英气勃发的年轻人。 床铺整理得很整齐,一切宛如死者仍在人世般。 我的主要目标是书桌,沉默寡言的人都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尤其这种文艺青年。要是有本日记什么的,就不虚此行了。 徐成的书桌上面放着一些电镀相关的书籍,还有一些金庸古龙等港台作家的武侠小说。抽屉里放着一些工作心得、学习资料。 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一个热爱画画的青年人房间里一张作品都没有,实在太反常了吧? 我这么想着继续在屋里翻找着。 终于在床脚的缝隙里发现了一小块纸,那个纸上用红色圆珠笔写满了一句话。 “我是罪人,我该死吗!!!” 八个字,四个标点符号。不断重复,触目惊心! 徐成写的无疑是他自己,难怪他爱去教堂祷告了,他一定认为自己身负某种无法解脱的罪恶。 这与他的死因有关?为什么字条最后的“吗”字跟着的标点符号不是问号而是感叹号? 找不到别的发现我出门问徐成父母,结果二老一口咬定没外人进过徐成房间。 原来,出事后徐妈妈每天都会去爱子房间静坐一会儿,房间里的东西如果动过不可能瞒过她。而且徐母也回忆说徐成的房间原本是挂了不少自己的画作的。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了,在徐成出事之前这些画就没有了。 难道是他跟教他画画的人反目了? 离开徐家,我带着一肚子疑问又去了徐成的工厂。 年轻的死者得到工友们的一致好评,工友们说徐成虽然有些腼腆,但工作卖力勤奋,责任心也强。 再问他的私生活,这些工友就答不上来了,原来徐成习惯了独来独往,下班放假都不和工友来往。这倒是不难理解,爱画画的文艺青年多半孤芳自赏,大概觉得他的工友无法理解自己的精神世界吧。 徐成的罪过到底是什么呢?我想到了壁画上填色的犹大,那是《圣经》里告密揭发耶稣的人物。难道它们之间有联系吗?徐成也曾告密出卖过朋友? 我又去事发的油菜花地转了转,但一无所获。 跑了一天,我累得够呛。下午赶在李铃铛下班前截住她相邀晚上去公园,她答应了。 那时候,约会没那么多地方,要么看看电影,要么就轧马路去公园。一到晚上,公园可没什么跳广场舞的大妈,都是一对对羞眉骚眼的小年轻傻坐在那儿。 那天的李铃铛特别有味道,一条又黑又长的辫子歪在脑袋后边随着她的步伐摇曳,的确良的白衬衣下该山峦叠起的地方傲人地突起着,葛布长裙下两条又长又细的白腿为了跟上我摆得很快。她穿一双凉鞋,秀气的脚趾露在外面。整个人显得既青春又漂亮,特别是她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浓浓的情意透过眼眸丝丝流转。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叙述李铃铛的样貌,那是因为这幅画面永远地停留在我的脑海里,并时不时地浮现出来。 我们走着走着,在公园的凉亭停了下来,晚风袭来,她倚在我的身边,我们相视而笑,既没有拥抱,也没有激吻,甚至连牵手都欠奉。 我们背靠背感受着对方的心跳。月色很美,身边的人也很美。我多想让那一刻永远定格下来。 突然,她的背部耸动,我转过头,望见了泪眼婆娑的李铃铛。 我柔声问:“好端端干吗哭啊你?” “你太瘦了,背上骨头硌得我生疼。”她擦擦眼泪。 “那我以后吃胖点,做个大胖子一身肥肉,你就有肉垫了,李铃铛同志。”我伸出手指给她擦眼泪。 那时的我还很瘦,像根竹竿子。多年以后我变成了一个胖子,朋友只惊诧我的改变,却没人知道其中原因。 “要是一直能这样该多好啊。”李铃铛歪着脑袋看我,语气有些郑重。 “我们会一直这样的。”我有些想牵她的手,又有些胆怯。 谁知道这时她扑了过来,在我的脸颊轻啄一下,只一下便使得我浑身像触电一般。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她就低下头小脸通红。她的双眼犹带着泪珠,长长的睫毛在风中抖动。似一朵绽开春晨的娇花般好看。 “如果有一天我犯了错误你会原谅我吗?”她有些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不及细想大声叫道:“向毛主席保证,不管你李铃铛做了什么,我魏西里都不会怪你的。” 陷入爱河的我当时丝毫察觉不出铃铛的不对劲,也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第二个死者张浩家里,他是改革开放的直接受益者,辞掉公职下商海弄潮。激进、勇敢这两个特质在那个年代给他带来了不少的财富。 走进张浩宽敞的豪宅里,他家的陈设极尽奢华之能事。 喝着价格令人咂舌的金骏眉,坐在红木椅子上,对面是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孩。 起初我以为她是张浩的女儿,交谈过后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孩是张浩的妻子李梅。 侧面印证了王大脑袋的话,他曾说到这年头的万元户钱越多,媳妇越年轻。看看李梅,想必张浩这厮身价可观。 “张老板最近生意上遇到什么变故没?他以往有什么仇家吗?” 李梅摇摇头:“我不是太了解生意上的事,但张浩这几年生意都顺风顺水,一般只有别人欠他钱的份,而且他为人大方,虽然外债不少,他从没急过。纠纷应该不多。” 要钱的不逼别人,欠钱的自然不会急眼。如果她的话属实的话,张浩的死应该跟生意往来无关。 “张浩的前妻现在怎么样?他跟前妻有没有孩子?”桃色纠纷一般都是有钱人丧命的一大要因。 李梅点了一根女士香烟:“那女的跟王浩离婚拿了一大笔钱,时不时会来闹一闹,倒是没听过她跟他有孩子。我问过这事,本来宠我的张浩为此还大发了一场脾气。他说以后再提这事就跟我没完,也不知道哪来的气性!” “闹一闹?她闹什么?”我来了兴趣。看来张浩跟他前妻两个人之间有不小的矛盾啊。 “就是不想放弃摇钱树呗。”李梅吐着烟圈显得很不屑,其实我也不屑她,装什么大尾巴狼啊,你自己不也奔着钱来的吗?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住在哪?现在做什么工作?” “叫屠晓,住在书香华府,有那么多钱还工作什么劲啊?不过她好像是税务局的,还是个小头头呢。”李梅漫不经心地说。 我瞪大了眼:“屠夫的屠?” “好像是,怪姓怪女人。”她撇撇嘴。 屠申的姓本来就稀少。这个屠晓难道跟屠申有关系?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来到了王浩的书房,李梅防贼一样跟在我左右令我很不满。 不得不说王浩的书房跟暴发户的书房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两个考究的书架各占了半边墙壁,上面堆满了各类书籍。还不是装样子那种,上面的经史子集全是翻过的,甚至有些地方还标红写着心得。 我耐着性子翻着自己从来不读的书,最后他书架上最高处摆放着用木盒装着的精品《新约旧约全书》,也就是《圣经》吸引了我。 王浩不只读《圣经》,而且每一条每一个故事下面都写着自己的感受,他收藏的《圣经》中英文版的都有。与之并列的还有但丁的《神曲》。 这些书籍下面的笔迹都很新,而且书写比较统一,应该是近期研读的,一个老板读《圣经》干什么?这人莫非也跟那个神秘莫测的教堂有关? 第8章 第三具尸体 刚刚离开张浩家,传呼机就响了。 “速回局里,第三个受害者出现了——宋。” 我原本的计划是去王浩的矿上走访一下他的员工的,现在只好先回局里了。 路上我心潮起伏。 这第三个受害者会在哪出现呢?如果是教堂的话,宋离肯定直接让我去教堂,他说速回局里而不是直接告诉我地点,说明局里已经把尸体拉回去了。一般出现凶杀案,不会这么急着破坏现场的。这只能说明死者出现的位置很敏感,应该是在人流量巨大的地方。 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快步上楼,宋离他们正在会议室。我先去找王大脑袋汇报这两天走访的结果,他坐在椅子上频频点头,让我一身舒爽。 最后他拍拍我的肩膀:“小魏啊,你知道为什么我格外看中你吗?” 我摇摇头,刑警队大队长对我确实很优待,让同事妒忌的那种优待。 “因为我爸跟我说你会是一名很好的警察,老人家看人从来不会错的。”王队长笑嘻嘻地说,眼中充满了慈爱。 “改天我一定要拜访你爸这么有眼光的人。”我理理身上的警服也笑道。 “别贫了,去工作吧。” 去会议室的路上,我暗暗告诉自己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队长的父亲,会议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我自觉地悄声走到了最后一排。 宋离在上面侃侃而谈,我找到小赵低声问:“什么情况?” 他叹了口气:“别提了,今天是明德佛堂开山门的日子,市里的信众都去了,现在乱成一团糟,我们挤进去好容易才把尸体给拉回来。可恶劣影响已经传开了,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谣言呢。”小赵望了望宋副大队长又低声说:“老宋今天又被喊去挨骂了。” 我皱着眉:“死者又是自己去的现场?” “是啊,八点左右人最多的时候跪在佛像前面长跪不起,一个老头去拉她时才发现这女人口鼻都在流血,我估计又是氰化钠。而且脖子上依然有牙印,死者口中的东西又不一样了,这次是脚趾。” “三个尸体吃下的部位都不一样。这代表着什么……”我呢喃着。 “这个女人身上带了身份证,叫屠晓,跟屠申一个姓。” 我闻言倒吃了一惊,这张浩前妻怎么就死了? 这时宋离点起一根烟说道:“目前三个死者的血液均不符合油菜花地的血迹,很可能还有一具受害者的尸体没找到。氰化钠的来源是哪?死者之间的联系是什么?油菜花地那些血迹还有那双回力鞋是谁的?为什么三个死者都甘心留在原地等死?” 组长提出了四个尖锐的问题。 “警局门口遇害的张浩跟最后的受害者屠晓是夫妻。” 我把去李梅家的事说了一遍,又继续分析道:“目击者称张浩遇害时,有个老人就站在不远处。而屠晓的死也是被个老人发现的,徐成死时现场也有老人。这是目前我能找到三个案子关联的相同点。一个频繁出现的老男人!” “这个神秘的老人的作用会不会是监视着受害者不要乱跑的。”吴知厄提出了疑问。 我立即反驳道:“氰化钠进入体内是相当痛苦的,两个死者却忍受着这样的剧痛都不敢呼救,我觉得并不是有人监视那么简单,凶手一定是利用什么威胁着这三个死者。” “有什么比死亡威胁更大的呢?” “肯定会有的,如果谁拿父母来威胁,让我去死,恐怕我也会毫不犹豫哦。”我拿出了从徐成家找到的纸条接着说道,“徐成可能已经留给我们提示了,他替教堂画过一幅壁画,却只给叛徒犹大上了色。这是在他家找到的一张纸条。” 说罢我将纸条递给他们传阅。 “奇怪,为什么‘吗’字后面不是问号而是感叹号?”最先看完的宋离提出疑问。 那纸条上写着:“我是罪人,我该死吗!!!” “我觉得一方面是因为他文化水平低,另一方面这符号也代表了他写字时的心情。他在用三个感叹号表达心中的愤怒。显然徐成自认有罪,却又觉得自己罪不至死,或者说他认为有人更该死。甚至还可以反推徐成当时已经受到了威胁,但他不甘心。” 我挥挥手驱赶眼前的烟雾,这群老烟枪聚在一起到处都是乌烟瘴气。 吴知厄属于一点就透的人,他顺着我的思路继续说下去:“写字时徐成不能肯定自己会遇害,但当他到了给壁画填色时已经能肯定自己快要被杀死了。他处在监控状态下,只好利用填色给我们留下线索。上色的犹大可能是给我们暗示杀死他的人是谁。” 宋离赞许地看了我们俩一眼,他说道:“以我多年经办的连环杀人案来说,往往破案的关键就在第一个案子里,那时罪犯们准备不充分,留下的破绽也多。这个案子嫌疑人留下了很多标志化的行为,咱们可以试着从这上面发散思维。” 一时间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皱眉苦思。 我见没人发言便说道:“那么我就来尝试分析一下吧,凶手每次都逼迫死者吃下自己的一部分身体组织,我觉得这并不仅仅是单纯的虐杀,它更像一种惩罚!” “如果只是折磨死者,凶手不必冒着被发现的危险费这么多周章。再结合三个有寓意的死亡地点,我们可以得出凶手知道死者曾经犯过罪,或者可能他自己就是某种罪行里的受害者。这些举动都是为了让死者知道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有多么严重,用巨大的痛苦惩治他们。” 我越说越顺畅:“可以试着由此推导凶手可能的性格特征,他有些精神洁癖,自以为是,强势,以教化人为乐,心理素质强大,而且是个老年男性。目前涉案的两个老人,神父和唐教授性格都不符合,当然性格这种东西是可以伪装的。但唐教授不符合目击者口中瘦高个的标准,神父也不可能是教徐成作画的人。唯一的可能是这两个老人联合作案,否则他们可以排除嫌疑了。” 会议室里支持我论调的跟持反对意见的激烈讨论起来。 “我能不能说两句。”吴知厄从椅子上站起来,会场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他说道:“我同意魏西里的部分观点,但他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点,那就是齿痕。凶手为什么要在死者身上留下那么明显的印记?我倾向于凶手当时处在失控的状态,或者说凶手经常处在精神失控的状态。如果你理解的凶手是一个心思缜密且心智健全的老人,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我并没有说凶手是一个人啊,参与这案子的应该是两个或者多个,第一起案子是突发事件,有个精神失控的人袭击了徐成并且伤害了他,根据牙印来看,这人很可能是个女性或者孩子。而这人的长辈则负责善后,惩罚徐成吃掉自己的手掌,逼迫他坐在教堂圣像前自我赎罪。这老人也就是三次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那个!” 宋离看着我跟吴知厄,眼中的欣赏一闪而过,他沉着脸严肃地说:“现在你们都只是推理,我需要证据。把神父和唐教授带回来让目击证人指认,另外去他们家搜索证据。” 宋队布置完每个人的任务便宣布散会。 会后我跟吴知厄在楼道口遇上了,吴知厄突然停了下来:“下班后去篮球场,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我不解地问。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皱着眉追问:“因为李铃铛你还在不服气?” “到那再说吧。”吴知厄说完走了。 摇摇头我怀揣着买的大白兔奶糖,来到了李铃铛所在的档案室。 令我奇怪的是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面对着墙脸上泪水涟涟。 她不是个爱哭的姑娘,相反平时她很爱笑。 “怎么了?吃个糖开心一下。”我拿出糖放在桌子上。 她接过,挤出一个笑容:“原来不开心的,见着你就开心了。” 见她擦拭着眼泪,我说道:“下班后我不能陪你散心了,不过后天有个毛宁的演唱会咱们一起看吧。” “嗯,好。”铃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有心事就跟我说啊,别憋在心里。” 李铃铛点点头:“我没事的,你去忙吧。” 见她不愿说,我只得关上门。 猜女孩心思实在不是我所擅长的。 下班后我前去赴约。 吴知厄说的篮球场就在我们警局不远处,与其说是篮球场,倒不如说是废品站。除了一个破烂不堪的篮球架外,其余的地方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废品垃圾。 尽管如此,我跟吴知厄仍然习惯下班后来这打一会儿球。 这时太阳还没落山,夕阳的余晖落在身上有些暖洋洋的。 我懒散地坐在篮球架下。 过了一会儿,吴知厄来了。 他远远地站着,止步不前。 “你过来啊!”我叫着。 第9章 投案自首 “局里有个去北京培训的指标,王大头宋离都给你了。我不服气!”吴知厄说着脱掉了外套。 我开着玩笑:“不服气什么啊?我确实比你优秀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看李铃铛也是选我。” 他突然一拳打了过来,我躲闪不及,脸颊吃了这拳肿了起来。 我也怒了,冲上去抱住吴知厄,企图用身高优势压制他。我身高力大,他动作敏捷。两人倒是打得相当,纠缠在地上滚作一团,拳脚互有来回。 从部队提前复员后我们还没打过架。这人打架就是狠,什么地方要命奔什么地方去,是个标准的实用主义者。 大概是因为积怨已久的关系,吴知厄今天动作特别大,用力也猛。渐渐地我的火气也被拱起来了。两人打得皮开肉绽,鼻青脸肿。 谁知后来他突然不反抗了,任由我猛揍了几拳。 我见不对劲也停了手。 “你怎么了?” “其实我今天喊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的。”吴知厄揉着脸坐在地上,原本爱干净的他从来不会这样做。 “你既想揍我一顿又想被我揍一顿对不对?你的内心很矛盾呀。”我冷着眼看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吴知厄吞吐着:“有时候有些恩情不报不行,可是我……” 不等他说完我突然恍然大悟,愤怒地挥出一拳,将他眼角都打得裂开了。 鲜血顺着拳头流下,我仍旧不解气,逮着哪儿打哪儿。吴知厄像个沙包一样任由我发泄着怒火。 “雷肖!你这浑蛋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帮他逃跑才引我过去的对不对?难怪雷肖可以在这么严密的重重包围下逃脱了!”我拎着吴知厄的脖领子大声咆哮。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我知道自己说中了,想到惨死的房东老太太更是怒气难平。 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肚皮上叫道:“我他妈的差点被雷肖弄死你知道吗?他害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居然还帮他!” 这时吴知厄突然抱住了我的腿,他痛哭流涕地说道:“其实那天你问我他们什么来头时就已经在怀疑我了,但你重情义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我很感激你,这事我是做错了。” 见到他一个大男人流泪,我心里又是一软,尽管很清楚他的眼泪更多是为了打动我。 当时在医院里,我其实便有些在怀疑他了,但念及他曾经救过我一命才没说出来。 更可能吴知厄约我到这来,也不过是想试探我的态度罢了。 我抿着嘴没有说话。 有些事越想只会越糟糕,而他是我的朋友。 半晌,他又开口了:“雷肖有恩于我,我也跟你一样欠不得别人的。” 吴知厄这话很厉害,既说了自己的无奈,又点明了我还欠他一条命。 “以后不欠了,你自己看着办。”我爬起来,蹒跚地走了。 不管怎样生气,我仍对吴知厄抱有一丝期待,希望他能将雷肖抓捕归案。 一路上我瘸着腿回家,腿上被他踹了几脚有些难受,但更难受的是我的内心。心里像被谁塞了团乱草般的又疼又痒。 我妈见我鼻青脸肿又黑着脸回来,过来就是一顿数落。我只是让她别喊我吃晚饭,一个人回到房间,关了灯。 在黑暗之中,我只觉得头痛欲裂,当年跟老吴一起在部队共血泪的岁月和惨死在雷肖手上的那些人轮流在脑中飘过。 就这样迷迷糊糊直到天亮,我最终还是安慰自己:吴知厄这么聪明,一定能迷途知返。过去的事既然发生了,就让它过去吧。 事后想想这是一种鸵鸟精神。我朋友不多,共过生死的就那么一个。 到了警局与同样鼻青脸肿的吴知厄面对面地坐着,同事们大概看出了点什么,不再像往日一样插科打诨了。 一时间,办公室安静得不像样子。 忙到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宋离迈步进来。 他原本黑漆漆的脸见着我跟吴知厄两人狼狈的样子更黑了:“你俩怎么打上了?” “切磋了一下,我们在部队就常这样。”吴知厄抢先说了,还拍拍我的肩膀。 宋离冷哼一声继续沉着脸:“有人来投案了。” 办公室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喜,如果有人投案,我们可以省下很多脑细胞和力气。 但我觉得事情并不简单,老宋进来之后始终都黑着脸,甚至连我跟吴知厄打架的事他也没多关心。 果然宋离望了我一眼:“是档案室的李铃铛,她来投案说所有事情都是她做的。” “不可能!”我跟吴知厄同时吼了出来。 “正在那录笔录呢,大清早来警局就来投案了,她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宋离问我。 我摇摇头。 虽然李铃铛最近有些不对劲,但我怎么也不相信她就是那个凶手。她是个爱心泛滥的女孩,每周末都会去广场喂鸽子,家里养了三只猫两只狗,有哪只生病了她能整宿整宿地失眠。这么一个善良的姑娘怎么可能杀人,更别提做出那么多凶残的事。 我越想越是烦躁,究竟是什么使得她突然自首揽下足以枪毙几次的罪名呢? 来到提审室,推开门,只见李铃铛跟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抱在一起痛哭,那女人也是档案室的,叫余姐。 档案室的人都知道我跟铃铛的关系。 余姐见我进来,站起身说道:“小魏啊,你在这劝劝铃铛吧,我先出去了。” 我点点头坐在她的位置上,李铃铛则在桌对面。 一里一外一张桌子,我是警察,她是嫌疑人。 此刻的她披散着头发,脸上仍挂着亮晶晶的泪花。 我本想责怪她几句,见她可怜又不忍心:“说说吧,怎么回事。” “真是我做的,全是我做的。”她说着说着泪水又涌了出来,“不信你去比对死者脖子留下的DNA,全跟我的一样。” 这话一出,我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桶冷水,浑身都凉了。一直以来我都觉得凶手留在死者身上的齿痕很奇怪,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这埋下了伏笔。 李铃铛早就是凶手计划里的替罪羊。 我好半天才从震惊中醒了过来:“人血是什么味道。” 她愣了愣:“有点铁锈般的腥臭味,吃进嘴里跟别的动物的血没有什么不同。” “哦,我还以为人血是甜的呢。” 李铃铛大大的眼睛躲在长长的睫毛后面,像是浸过水的琉璃。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我仍能看出她的恐惧。 “既然你说案子是你做的,那给我复述一下作案过程吧。”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脑袋:“我第一个杀死的人是个十五岁的男孩,他的尸体还在我家,就在杀死徐成的前一天。” 我心里又一沉,藏尸的包庇罪,还有做伪证。即使这个案子不是她做的,李铃铛也很麻烦啊。 “他叫张自强,是我的亲弟弟,也是屠晓跟张浩的孩子。小强一直在外地读书。那天我去接他回来,路上我俩因为一点小事吵了起来,他踢了我一脚,我气不过就……就趁机杀了他,杀了他我很慌,背着尸体出了油菜花地然后一直放在家里……不知道怎么处理。” 她眼神中露出来的仇恨绝对不是装出来的,哪怕是刘晓庆也演不了这么像。 铃铛的体重和张子强的体重加起来也跟个一百七八十斤的胖子差不多,这完全能解释了现场那个足印。 “你怎么杀的他?再详细点。”我不自觉地用力敲着桌子。 “小强踢了我一脚,连鞋子都踢飞了,他在捡鞋子时背对着我,我勒……勒住他的脖子。当时一个很怪的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控制不住自己,用力地朝着他的脖子咬了下去。鲜血溅出!好喝,好喝极了,我这辈子都没喝过那么好喝的东西,满嘴都是亲生弟弟血液里的铁锈味,我想就是那个时候,我停不下来了。” 李铃铛说着说着神情变得激动起来。 “你姓李,张浩姓张,为什么他会是你的父亲?” 我记得从没听过她提起过自己的家人。 “屠晓是公职人员,不能生二胎。张浩想要个男孩传宗接代,所以我一生下来就被送人了。李是我养父母的姓。” 说完李铃铛低着头,眼神有些黯淡。好半天她才长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第二个杀的人是徐成,他是我在教堂认识的教友,这人一直在追求我,我早就不堪其扰了,前几天徐成把我约出来企图强暴我,我咬住他的脖子,他吃痛不住想逃跑。我拿桌上的水果刀将他制伏绑在凳子上,然后逼着他吃下自己的手掌,我还不解恨,又让他含着自己的手指。” 我冷笑道:“事发那天你可是跟我一起进的教堂。” 她舔了舔嘴唇:“我拿了点止咳水逼徐成喝下,骗他是慢性毒药,我让他坐在耶稣圣像对面含着自己的手指反思罪孽,我谎称会在祷告完去救他,所以徐成不敢动。做完这一切我就回头去找你了。” 其实,李铃铛说的话我一点也不相信,但为了找出破绽我只好耐心听着。 “你继续。” “我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个干净。张浩以前爱骂我,我逼着他吞下了自己半截舌头,他脸上痛苦的表情令我很满意。屠晓爱踢我,我就把她绑在靠墙的椅子上,一根根地切下她的脚趾,一根根地喂给她吃。折磨够了他们,我喂他们喝下了从徐成那儿弄来的氰化钠,然后逼着他们坐到了警队和佛庙门口反思自己。” 李铃铛虽然说得狠毒,眼泪却顺着脸颊一条线似的滚了下来。 “你怎么能制伏他们呢?”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娇小的她。 “我也是警校毕业的,偷袭两个普通人没什么问题。”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颤抖着伸出手替她擦拭眼泪。 按照常理,李铃铛没理由替杀害了自己三名亲人的仇人来顶罪。可我无论如何都没法相信她是这么残暴的一个人。 不出意外几个死者脖子上真的留有李铃铛的DNA,而我也相信她的家里真的藏有那具男孩的尸体。 李铃铛主动握着我的手,我们的温度重合在一起。 她悲伤地望着我。 大概是因为太过关心的缘故,我一贯冷静的大脑和心脏像被谁丢进了热气腾腾的油锅里,被煮成了一团。 “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李铃铛哽咽着说。 我既心疼又气恼地呵斥她:“我不是说过了嘛,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可我不生气又有什么用,你触犯的是法律,惹怒的是人间正义。你难道不知道杀人要偿命的吗?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担心我是不是生气!” 她只是眼泪涟涟地不停道歉。 这时,宋离带着几个同事沉着脸进来了:“在李铃铛家里找到了一具尸体,还有血衣和鞋子,身上的泥土跟油菜花地里的一样。跟我去做DNA鉴定吧。” “本来就全是我做的,不用鉴定了。我认罪!”李铃铛站了起来。 第10章 殡仪馆的一家三口 我朝她大叫着:“我不会信你杀了四个人的,绝对不是你做的!” “小魏你先出去,我跟铃铛核对一下细节。我相信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这案子你最好回避一下。”宋离严厉地看了我一眼。 “我会找到真凶的,刚才我们的对答我已经写下来了,李铃铛同志你确认一下没错的话就签个字。” 我将记下的口供递给李铃铛,她看也没看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相信她是在给人顶罪,她的口供可能会在之前就想好了,但是她面对我时说不定会不小心露出破绽,因此我全程记录了下来。 要救铃铛只有找到真正的凶手,我也不拖沓朝铃铛挥挥手便离开了提审室。 回到办公室,马哥在抽烟,我走过去拿起烟盒掏出一根烟,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根烟。呛人灼热的气味刺激着肺部鼻腔嘴唇,从鼻孔分作两股,一股直上头顶,一股钻在肚子里打转。 我丢掉烟异常难受骂道:“这玩意儿真他妈的难抽。” 看了眼鼻青脸肿的吴知厄,他低着头脸色也很难看。我相信在李铃铛这个问题上他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教堂当时留下的人的齿印全部比对完了吗?” “比对完了,没发现吻合的。DNA结果没那么快出来。”赵明贤小声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我失望地跌坐在椅子上。 脑袋飞快地将案件过程重新整理推导一遍。 我猛地想起刚才录口供时,李铃铛一直强调自己留在死者脖子上的是DNA,她只字未提齿印的事。 这时吴知厄走了过来:“我们联手把真凶抓出来!” “先去尸检室。”我点点头朝外走。 鬼使神差地,我顺手抓起老马丢在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跑了出去。 我们刑警队没有独立尸检室,而是寄挂在殡仪馆下面。老吴骑上了他的摩托,一路上我们话不多。他骑得很快,路边的房子一栋栋疾驰倒退。 停好车,本市的殡仪馆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国家提倡火化之后盖的。起初只是小小的一间房,后来随着认同火化的人越来越多,周围几块地也被并入殡仪馆的建筑群,一栋更高更大的楼盖成了。 生与死被它用熊熊烈火分开,不管你生前如何了得显赫,进了里面出来就是一个小盒子一堆白灰。无人能例外,无人能逃脱。 我俩急忙进了殡仪馆,一路找到了最角落的尸检室,那的负责人叫老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法医,头顶已经秃得差不多了,大概是因为终日跟尸体打交道的原因,他的皮肤比一般女人还白皙。脸上始终阴恻恻的,看谁都是一个表情。 掏出那包阿诗玛递给他一根,给自己也点上。吴知厄说明了来意,老张叼着烟挥挥手示意我们跟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只觉得进了殡仪馆寒意就像一条冰凉的蛇一样爬进了我的裤管。 到了停尸间,这种感觉更甚了,打开灯,四具尸体并排躺着,其中还有一家三口,他们全身都盖在白布之下,只露出惨白的脚趾。 老张皮笑肉不笑地说:“别给我玩坏了就行。” 说完他就离开了。 我掀开了最近的一具尸体身上的白布,因为解剖过的原因,她的胸腔肚皮全部被打开了,红色的肌肉朝外翻着,惨白的两个大乳房垂在身体两侧,黑乎乎的乳头随着布的撤去而在抖动。她花白黄绿的内脏和肋骨清晰可见,样子就像是摆在屠案上的肉。 这时我从警时间不长,见状有些吃不消。而吴知厄则神色如常地像摆弄木偶一样摆弄着屠晓的尸体,甚至连下阴都检查了一遍。 屠晓的左脚脚趾已经被砍光了,与右脚完好的脚趾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稳了稳心神,自己去掀那十五岁的小孩的白布,他闭着双眼,稚嫩的脸上满是颓败的白色。 这个孩子与李铃铛一样个子很小,干瘪瘦小的身体像一根被破开的白萝卜平躺在那儿。根根嶙峋的骨头在皮肤下显了形状,他的手臂就跟两根干柴一样摆在身体两侧。右边脖子上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上面印着深深的齿印,一圈瘀青像项链一样围在他细细的脖子上。 我不相信李铃铛那样对猫狗都充满爱心的姑娘会对自己亲弟弟下这样的狠手。 与吴知厄一起将四具尸体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看出什么,事实上我已经从铃铛的供词跟尸体的比对上找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但出于对他的不信任我并没有说出来。 “我们先去教堂再去佛堂最后去第四个凶案现场。”我原本空荡的内心因为这些发现变得渐渐踏实起来。 “你说这事会不会跟雷肖有关?”吴知厄拧着眉。 我摇摇头:“雷肖作案不会这么让他们去教堂警局佛庙的。” 找老张要了一份尸检报告我俩离开了殡仪馆,共骑着一辆摩托来到了红顶大教堂,我翻身下车直奔教堂大厅的壁画,谁知道那幅壁画上面的画像已经变了,原本素白的耶稣和他的十二门徒一一都被上了颜色。 我走进内堂找到老神父:“那个壁画是谁上的色?” “是我看它只有一个人物上了色太突兀了,就自己填上了色彩。”老神父神情自若地说。 “哦?神父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三次出现在案发现场吗?我已经找到了在佛堂里看见过你的人了。”我说着谎去诈他。 那神父果然不再从容,他慌忙道:“没有啊,佛堂那不是我,那是……好吧,就是我。当时我只是碰巧出现在那,这没问题吧?”他说到一半改了口,承认了下来。 我忍不住眯起了眼打量他。 老神父虽然故作镇定,但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没问题,一点问题也没有。谢谢你。”我拉着吴知厄出了教堂。 “这老头有问题啊,一开口就把同伴卖了。”吴知厄碰碰我的胳膊,显然他也发现了。 “是啊,他本来想说,没有啊,佛堂里是另外一个人。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他的第二反应是承认到过案发现场附近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有人顶罪了。本案还有其他人参与了进来。”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不知道为什么那呛人的味道莫名地能使我心安。 “会不会是那个姓唐的教授?你怎么也抽上了?”吴知厄挥挥手驱走烟雾。 “心里烦,那唐教授跑不掉,咱们先去佛堂。” 佛堂坐落在城北边,是一栋栋铺满黄瓦的建筑,墙上漆着红色。佛堂里檀香的香味带着一条条白线围绕着那些金身佛像,显得庄严而又肃穆。 今天来上香的信徒很多,我们直奔大雄宝殿,问过几个庙里的僧侣,他们说的跟我们了解的没什么不一样。 就是屠晓在初一这天七八点钟,香客最多的时候一个人跪在蒲团上,跪了很久。然后倒在了地上,一个老人发现了口鼻流血的她大喊了起来,然后整个佛堂都乱作一团,那个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现场,因为太过混乱了,没人记得他的容貌特征。 离开佛堂我们又去了书香华府的屠晓家里,她是个独居的女人,却住着很大的房子。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这个女人宁可自己一个人生活也不愿带着女儿,还要虐待她。这得重男轻女到什么地步。 我跟吴知厄在她家里里外外仔细搜索了一遍,倒是侧面印证了她很有钱的说法。此外我们仍是一无所获。 “可以去查户籍,看看她跟屠申的关系,李铃铛是她女儿你不知道吗?”吴知厄瞪着我。 “你难道知道?” “我又不是她对象。” 吴知厄这话一出,我俩这对情敌又陷入了沉默。 隔了一会儿我才打破了沉默:“去李铃铛家吧。” 跟她恋爱以来,我还没去过她家呢,只知道铃铛住在城北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也不知道是租的房子还是她继父母留给她的。 我与老吴骑着摩托再次踏上了追凶之路。 很快,李铃铛家到了,那房子虽然又小又旧像个鸽子笼,但屋里收拾得很整洁干净。 打开贴满封条的房门,失去主人的猫狗正在屋子里快乐地乱窜追逐着,它们要是知道李铃铛快要因为杀人被枪毙了还能这么开心吗? 触景生情的我打开门想将它们放生,因为关在这个屋子里这些猫狗迟早都会饿死。 吴知厄挡住了我:“别放,兴许没几天李铃铛就回来了。” 这话也就骗骗小孩,李铃铛不管怎样已经坐实了藏尸跟做伪证,已经算是这起命案的帮凶了,穿几年囚服是很难避免的了。 想到这我决定还是不放这些猫狗出去了,大不了领回我家养着。如果李铃铛判的刑期短,出狱还能看见她喜爱的猫狗。 “老魏你看。” 顺着吴知厄的手指我看见了李铃铛梳妆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制相框,里面空空如也,相框边缘涂的颜色因为年代久远或者把玩过度的缘故已经有些斑驳了。 “她自己拆走的。”吴知厄这样说着。 “是的,玻璃都还在,她舍不得这个相框。那一定是张很珍贵的相片。”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一个对相框都不忍心扔掉的女孩会杀自己的父母跟弟弟,谁信啊? 放下相框,我在李铃铛的家里继续搜索着。 她的屋子很小,就一个小小卧室和厕所,连个阳台都没有,更别提厨房了,一些煤球堆放在过道的一角,简陋的灶和一个铁锅在那,整个墙壁和屋顶全是黑的。我都能想象到她一做饭满屋子是烟的场景。 多么可怜的姑娘,想到这我有些心疼。 打开被关上门的厕所,马桶边的地板砖缝隙有些许血迹。 一见到它,我脸都黑了,厕所里虽然血不多,但血液的颜色已经不是红色了,而是凝固了的红褐色。这最少得几天才能形成,足以说明尸体不是今天早上搬来的。 她居然跟亲弟弟尸体同处一个房间好几天?想想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时我的BP机响了,掏出一看,上面一条信息:“速回局里,铃铛要被押解进看守所了——赵。” 第11章 杀人魔归来 放好传呼机,让老吴骑车送我回警局。 到了警局我拿出李铃铛的口供,直奔王大脑袋办公室。 狂奔上楼,王友德正与副局长谢长安在说事。 两位领导见了我,立刻停止了交谈。 “我能证明不是铃铛杀的人!”我将那份口供放下。 谢局拍拍我的肩膀:“这起案子性质很恶劣影响也大,上级已经批示了要从严从快。” “您先听我说完。”我有些急,“李铃铛的口供漏洞百出,她说死者张自强背对着她在捡鞋子,也就是说脸朝着村庄方向,紧接着她又说她从后面勒住死者张自强的脖子并咬死了他。事实上呢,死者伤口是在右侧,如果按照她说的足以咬死人的力度,伤口应该是在左侧,这是第一。第二,死者的死因是窒息死亡的,脖子上的伤是死后造成的。第三,我刚去了她放死者的厕所,那儿的血迹很少。我们有理由相信尸体离开油菜花地还曾经去过别的地方。” 我停了一下,观看两位领导的脸色,但他们都沉着脸并没有表示,我只好继续。 “第四,李铃铛说她将屠晓绑在靠墙的椅子上割掉了她的脚趾一根根喂给她吃,这是不成立的,屠晓家墙壁上的墙皮并没有被椅子靠背刮擦的痕迹,那种剧烈的疼痛又靠着墙,被害人不可能不挣扎。第五,屠晓家的血迹都被仔细清理过了,而李铃铛家厕所居然还有血迹。再者如果是李铃铛做的案子,就算她无法处理张自强的尸体,她也该把作案的鞋子跟血衣处理了吧,这些物证更像是她早就准备好拿来证明自己犯罪的东西。因此以上五点都说明了李铃铛在说谎。” 我说完再次期待地看着他们。 “小魏啊你不要这么幼稚,这只能证明她的口供有瑕疵,但找不到真凶的话,是不足以推翻她自己认罪的事实和那些铁证的。”谢局终于发言了。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有些绝望。 “其实我跟李铃铛这孩子见过不少面,是个老实害羞的姑娘。我觉得案子不可能是她做的。反正还有时间你快去找到真凶吧。”王大脑袋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确实还有时间,在批捕、提起公审、法庭宣判这些流程走完后,怎么都有一段时间足够我去找到真凶。可是谢长安刚才说的从快从严,使得我不得不紧迫起来。 “王友德啊,你怎么也这么天真呢?咱们警察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而不是你觉得。不过我能理解你们对自己同事的关心,今天先把李铃铛带到看守所去,她毕竟是现在唯一的嫌疑人。以后案情有了新的发展再说。” 谢局摆弄着桌上的茶具,口气却不容置疑。 “那我自己去查。”我推开门气冲冲地走了。 这个谢长安就是个官僚,他只想着早点结案平息社会上的舆论压力。 我不想目睹铃铛被送往看守所的过程,自顾自地开始了第三遍对警局周围群众的走访。杂货铺老板已经辨认过了,神父和唐教授都不是他当日看到的老人。可他除了认得嫌疑人的体形外又形容不出具体相貌,我只能寄希望还有别的居民曾经见过那神秘的老人。 正与树底下棋的老头们攀谈时,我的BP机响了。 “速来北京路,李铃铛被劫走了——吴。” 我疯了一样直奔出事的地点,才到路口我就看见长长的警戒线,警局的同事来了一大半,他们阴沉着脸围在一辆警车边上,或蹲或站。 难道铃铛死了?我惊恐地拨开挡在前面的围观群众。 那车门开着,我痛苦地看见了同事小赵和老马,他们一前一后倒在车座上,一个脑门上有弹孔,一个太阳穴上正流着血。 太阳穴中弹的是坐在后座的老马,车窗上没有弹孔,这意味着很可能是车内的人开的枪,可李铃铛哪来的枪呢? “都怪我,我不想弄得特别正式,就让赵明贤跟马远来送她。没想到……” 宋离站在边上显得很自责。 这不对啊,李铃铛既然已经被推出来顶罪,不杀人灭口都算好了,她的同伙怎么可能会来营救呢?事情变得越发难以预料起来。 失去了朝夕相处的两个战友的悲痛心情渲染着所有人。 没有人开口,所有人都沮丧地杵着。 这时我的BP机又响了,我眉头一跳,传呼机上显示了四个字“我回来了”,后边跟着的是一个服务台的号码,并没有显示是什么座机传来的。 “可能是雷肖,一年前他说过会回来找我的。这次的事该不会是他做的吧?”我把呼机递给宋离。 他沉着脸说:“小吴,你找寻呼台问问是什么号码。” 吴知厄应声去了,我打量着警车:“现在咱们最重要的是找回李铃铛,他们跑不远的。” “这起案子也不能排除是李铃铛跟她的同伙一起里应外合的可能性。”副组长刘安全在边上泼冷水。 我无法反驳这个说法,老马太阳穴的枪伤很可能来自车内部,否则的话车窗上会有弹孔留下,就像前风挡玻璃上的那样。 “我们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这次不能再失败。不管是不是雷肖干的,一定要让劫车的人付出代价。”宋队大吼着。 我看着警车陷入了沉思。 风挡玻璃上只有一个弹孔说明车外有个枪法很准的射手,但如果对方先打死司机小赵的话,那么后面的老马就该有防备心理不会开门让人上来。 如果先死的是车内的老马,为什么前风挡玻璃会有弹孔?难道是两个凶手?李铃铛在当时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在排除她作案的可能性时,我竟有些犹豫起来。 心烦意乱之际又生疏地点了根烟。不知道为什么这讨厌的味道能令我的思路更清晰。我抽完两口整理思路后说道:“我想明白了,一共两个人来劫车,雷肖跟他的同伙,他们先由一个女性混上了车,因为正在执行任务的两人不可能让男人上车,但是出于同情心可能会让一个看起来没有破坏力却又有困难的人上车,然后车下的雷肖趁着停车的工夫一枪点射杀了司机小赵,混进车内的那个女人借着混乱一枪打死了马哥。” “有这个可能,鉴定弹痕看是不是一把枪发射的就知道答案了。再说了这里人流量这么大,他们肯定会暴露行踪的。”宋离开始布置任务:“留两个人保护现场,徐长城,刘德育,你们去走访群众,李成你去通知局里的同事尽快封锁几个出口。” 等他说完,我又接口道:“宋队,我刚想了想,雷肖可能跟今天劫走李铃铛有关,因为他枪法很准,发传呼的时间也太凑巧了。但他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惯犯,真要杀张浩屠晓不会大费周章地搞那么多事,因此可以肯定雷肖不是最近四起命案的涉案人。” 我理了理思绪继续说:“雷肖劫持走李铃铛的原因无外乎三种可能。单纯为了报复我;他跟李铃铛有特别好的关系;有人请他来救人。我倾向于第三种,但是请雷肖来的人,绝对不可能是这些案件的真凶,真凶肯定恨不得李铃铛顺利被审批枪毙。也就是说劫走铃铛的跟之前杀死那四个死者的很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说着说着,我想到另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该不会是吴知厄请雷肖来救人的吧?他既与雷肖是旧相识,又喜欢着李铃铛。 “你继续说啊。”宋离催促着失神的我。 “没什么,我就想到了这么多。” 我摇摇头,不打算将猜疑说出来。 跟着警车回到局里。我们在办公室开着会,很快王大脑袋、谢局长也来了,于是演变成整个刑警队的会议。 他们热火朝天地探讨着,我坐在一边想着心事。 这时吴知厄进来了,他悄悄溜到我边上:“问明白了,是你家的座机发来的传呼。” 说完他便找宋离汇报去了。 雷肖去过我家了?这个恶魔到那干吗? 想到家中年迈的父母,我急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找人借了辆摩托车,我将油门轰到底,因为在市中心,行人很多,我骑得又快,几次都差点撞到人。 一路飞驰,到了家门口,我将车一丢狂奔进去。 “妈,爸。”我焦急地大喊着。 “臭小子,大白天的你作什么妖?皮痒痒了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里屋响起。 “揍我,随便你揍。”我冲过去一把抱住母亲兴奋地在原地转着圈圈,失而复得的开心使得我第一次觉得我妈的声音是那么悦耳。 “要死啊你,放我下来。”她气得直捶我的胸膛。 我将她放下,连声问:“我爸呢?” 母亲指着客厅:“喏,老东西在那看报纸呢。” 我刚在警局悬起的心才算暂时落下。 也就是说雷肖刚杀掉了两个警察劫走了一个警察,现在还跑到一个警察的家里来,这个家伙真是胆大包天! 从时间上来看,这人很大可能现在还没有出城,因为案发才不过两个多小时。 那他来我家干什么呢?就为了恐吓我? 雷肖的协查通告现在仍贴的满城都是,所幸刚才我父母没当场认出他来,不然二人的生命都会有危险,想到这我还是有些后怕。 我抓住母亲的胳膊问道:“刚才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家里?” 第12章 事有转机 母亲拢了拢头发:“就你同事来过一趟。” “谁啊?他是不是借我们家电话用了?” “小气鬼,借个电话怎么了,不是你求人家来给你拿东西的嘛。” “他进我房间了?” “嗯,说找文件,你干吗呢?先吃饭。” 我妈在身后喊着,我也不管她拔腿上楼。 推门一看,我原本整齐的房间像是被鬼子扫荡过一般,衣柜里的衣服裤子丢的满地都是,甚至连床单被褥都没放过。书桌上几个抽屉也被拉开了。我的书籍文件四散在地上。 这人在找什么?为什么连我的衣柜都要翻一遍? 他冒着这么大风险而来肯定不是为了找穷警察的钱,更没必要翻我的衣柜啊。 毫无疑问雷肖是带着极强的目的性来的,他就是奔着某样东西来的。 可我是个生活随性的人,东西乱放也不怎么打理。 因此,归置好屋子后我仍不知道丢失了什么东西。 见家中无事,我骑着摩托车返回了警局。 这时他们的会议也才刚结束,我找到大队长王友德汇报了家里的情况。 他望着我:“小魏,你有什么看法?” 我也不客气,分析道:“案发距现在就两个钟头,雷肖的传呼是大约一小时前发的,也就是说他这么点时间不但安排好了李铃铛和他的同伙,可见铃铛现在并不在城外,雷肖在离北京路和我家都不远的地方有个窝点,一年前他可能也是躲在这。” 王友德点点头递给我一支香烟:“有点道理。” 我接过点上:“当时雷肖挟持着我进城选择的是租房子住,他和屠申花了一个礼拜才找到这个地点。北京路和我家附近这一大片都是闹市居民区,雷肖一定躲在了某个人家里,一开始他们并没有把握能说服这人窝藏他们,后来才打动或者威胁成功了这人。他们应该是旧相识。” 我不禁想到了屠晓…… 其实,更重要的是吴知厄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既然可以帮雷肖一次,自然能帮他第二次。甚至雷肖也不会放过他,只要威胁把上次的事暴露,老吴肯定会对他言听计从。 作为交换,雷肖替吴知厄救出李铃铛也就不难解释了。 老马小赵被杀的事,老吴参与了没有呢?如果是他要求上车的话,马远他们不会有任何防备。 一刹那,老马太阳穴那个触目惊心的洞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李铃铛和从小抛弃她的父母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也许她把这事曾经透露给吴知厄,那么以老吴的性格跟手段…… 不敢深究,我摇摇头,我对王友德说道:“队长,我暂时就想到这么多了。” 他挥挥手让我走了,我赶紧下楼去办公室。 可是,吴知厄这时居然没在,副组长老刘头正在埋头写着什么。我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问:“今天早上吴知厄干吗去了?老刘。” “他小子跟你一样都是坐不住的,在外面转了一早上开会时才回来。”老刘头也没抬,我倒是惊出一身冷汗。 “弹痕检测怎么样了?” “急个屁啊,哪有那么快。”刘安全白了我一眼,这老头快退休了,但是干活特仔细,尤其一笔字写得端方四正,全局无人能出其右。 “屠晓家人物关系走访明白了吗?”我接着又问,老刘年纪大了,一般都在办公室坐镇中军,一般大家搜集来的情报他这都有。 “明白了,她父母都还在呢,屠晓家就她一个,不过她有个远房堂哥,叫什么,你猜猜?”老刘放下笔考我。 “屠申呗,她几个子女?给我看看报告。”我瞥着他桌上的一堆案宗直犯愁,那年月公安部门比现在更琐碎,又是纸化办公。什么内容只要掌握了,局里都规定写下来,以至于效率慢,卷宗奇厚无比。 “一个啊,不然早开除公职了都。她没什么在本市的亲戚,她家外省人。” “那她有什么要好的同事朋友吗?”我不死心。 “还没去她单位呢,最近那么忙哪有空。要不你去吧。”老刘拍拍我的肩膀。 我觉得还是直接奔屠晓父母家更靠谱。一般子女有什么要好的朋友父母会比同事知道得清楚。 从刘安全处我得到了地址,按图索骥骑着摩托找到了地方。 屠晓父母住的是个机关单位的干部楼。小区里还有个开满鲜花的大花圃,几条石子铺成的小径通往一个凉亭,凉亭外还有个精致的假山,假山汩汩地流着水,甚至门口就有两个岗哨。 两名站得笔挺的小武警持枪站在那,直接给我拦了下来。我出示了证件才勉强放行。 难怪屠晓这么年轻就当上了税务局的处长,原来是有关系的。 让我生气的是屠晓夫妻跟她父母都住得这么好,而李铃铛就只能住在鸽子窝里。 她父母住三楼,爬上去一道防盗门挡住了我,只得连连按门铃。 好半天一个白发的老者把门打开。 他花白的头发梳在脑后,油光满面地腆着个大肚子,我猜是个级别不低的离休干部。 他背着手望了我一眼:“小同志,找谁啊?” 站门口我也不想废话,直接掏出了警官证,老头这才开门。 “你知道李铃铛是你外孙女吗?”进了门我直奔主题。 “知道,不过她生下来就送人了,我也没怎么见过面。说是孙女其实就跟个外人一样,哎,没想到她这个丫头片子是这样的人。”老头说着有些生气将手中的核桃捏得作响,“自己的亲生父母怎么能下得去手,这样的人早枪毙早好。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听了这话我不乐意了:“现在还没百分之百肯定是她做的呢,再说了她自己人也不见了。” “肯定是她同伙劫走了啊,你们全省通缉,逮着就可以枪毙,省的祸害社会。”这老头看着白发苍苍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对自己外孙女感情这么淡薄。 要是常人听见自己外孙女杀了自己女儿女婿不得伤心死啊,这人脸上也见不到失去女儿的悲痛。 我见他这样说话很不痛快,按捺着又问:“你认识屠申吗?” “是我堂哥的儿子,从小就去山东了,在这边时就是个偷鸡摸狗的浑蛋。后来干那么多坏事那是必然的。我要是遇见他,一定亲手把他送进牢房里,听说他被打死了,真是活该。” 那老头一边说一边剧烈咳嗽起来。 我本来想问屠晓一年前有没有来过找他,见这人对至亲尚且如此,对远亲自然更不用提了。 但我总觉得一个退休老干部说话不该是这个样子,这类人平素张嘴就是官话套话,怎么会这么直白地表现自己的好恶。这些话更像是说给我听的,多少有些做贼心虚的欲盖弥彰。 “屠远洋你别心存侥幸,有人揭发了一年前屠申来找过你。”我将警官证拍在桌上大吼一声,管你什么级别的老干部,我先诈你一诈。 “揭发”这个词大概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心中的逆鳞,一般听到这个词他下意识地都会上三分,因为他们都经历过那个互相检举揭发,意识形态开路的年代。这是一个心理战术。 屠远洋果然慌了,他原本在给自己倒茶,听了我说的话,暖瓶里的水将茶杯弄满了,洒在外面不少他都不知道。 “他来找过我,但是我拒绝了。” 他说完望了望我,眼里全是懊悔,显然那是他情急之下说的真话。这个老狐狸果然心里有鬼。 我咧嘴一笑:“屠远洋,你当时没有告发就是知情不报,你最好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不然……”到这我停了嘴,这是施压最好的办法。 “一年前屠申是来找过我,他求我这个堂叔给找个地方躲一躲。我一辈子怕事,当然不敢答应他。他来过几次就没来了。警察同志,我说的全是真的,不信你问我老婆子。”他讨好似的递来了一根烟。 “后来他找的屠晓对吧,屠申跟屠晓从小关系应该不错。别在我面前撒谎,你骗不了我。”我高深莫测地点着烟看他。 “晓晓是跟屠申好,这事我也说不准。我也不敢过问这种事啊。” “这样,你说一个屠晓可能藏屠申的地方,我就不计前嫌。”我跷着腿。 “唐明德,他儿媳是屠晓发小,他有栋房子买了没装修,丢那闲置了好几年。很可能屠申之前就藏在那。”屠远洋有些破罐子破摔。 我闻言激动起来,唐明德就是那个退休的胖教授,一栋没装修的房子,多好的藏身地点啊。至此雷肖总算跟这案子有了联系。 屠申一开始没有来联系屠晓,最后事情紧急,不得不做了屠晓的思想工作,等屠晓给了房子的钥匙,他又被我打死了,结果就便宜了雷肖。 唐明德的嫌疑也变重起来,他是退休教授,教电镀厂职工也就是教友徐成画画的很可能是他。而且屠晓跟他儿媳也是好友。案发时他又出现在了现场。 “小同志,你要不要去唐明德家里或者那栋房子?我把地址给你。”屠远洋打断了胡思乱想的我。 “你写给我。记住,如果惊动了唐明德,我就追究你包庇屠申的责任。”我威胁他。 屠远洋一边写一边点头说:“不敢,绝对不敢。” 我接过来一看,那地方正好离我家和北京路都很近,使得我更自信了几分。雷肖一定藏在那。 我拿着屠远洋给的地址离开了他家,我打算先去警队找领导汇报这件事,让他组织抓捕行动,这次一定不能让雷肖再跑了。 而且事情不能让吴知厄知道,他很有可能会去通风报信。 到了局里,我特意先去找了吴知厄一圈,确认他不在才去找的王友德。 王大脑袋一听我的汇报,眼睛都亮了。雷肖当初逃跑可以说打了我们整个警队的脸,大家可都憋着一口气呢。 他大手一挥:“你去喊人,全部配枪,这次一定不能让他逃了。” 我闻言兴奋地蹿了出去,挨着科室办公室去喊人,一时应者如云。 我相信如果可以的话,每个人都想亲手打死这个警队曾经的噩梦。 第13章 抓捕杀人魔 只不过半个小时,在局里的全部人员就已集合完毕,都不用王友德动员,大家都已跃跃欲试,斗志昂扬。 为了死去的战友和无辜的百姓报仇,我用力地捏着拳头。 老实说我身上压力挺大的,这要是扑了个空,我实在无颜面对这些亢奋的同事们。 我们由两辆没刷警号的车开路,后面的警车也不敢鸣笛。车行得很快,直奔雷肖可能的藏身地,一路上人人面露兴奋却像衔枚的马儿一样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车上只剩下王友德布置计划的声音。 到了目的地,离路口还有好远的一段距离,王友德一声令下我们便全下了车,所有人的腰间都鼓鼓囊囊的,那里藏了枪。 大家小跑着迅速上楼,按照王大脑袋的计划,由刘安全这个老同志假装敲错门的乡下人,只要雷肖所在的门一开我们便一拥而上。为此,老刘穿了件破旧的中山装和解放鞋,一副老农进城的样子,这人河南的,口音很重。 才出场我都想给他鼓掌。太像了,刘安全摇身一变,成了个带着土腥气的初次进城农民。 “娘里个歇比,王有蛋你他娘的滚出来开门。俺揍不死你个小舅得!”老刘用力地敲着门。 我们把枪全都掏了出来,一时拉响枪栓的声音整齐响起。按照王友德的计划,为了减少伤亡,雷肖一露头就开枪击毙,十个人足以把他打成马蜂窝。 这是二楼,防着雷肖跳窗跳楼,我们楼下还留了十多个同事。 只要雷肖在这个房间里,这次他就不可能跑了。 虽然活捉雷肖归案也很美好,但他太凶悍了,枪法也准,在有人质存在的情况下王友德还是决定先打死雷肖,再对付另一个未知的匪徒更稳妥。 我突然想到如果昨天参与劫案的真是吴知厄,雷肖一死他就可以逃脱罪名了,那么小赵马哥他们真的死不瞑目了。 “王有蛋,开门!你个鳖孙死在婆娘肚皮上了?”老宋口中继续骂骂咧咧,手上急促地敲着门。 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那门吱的一声开了,所有人的枪都举了起来。 看清那人,我吃了一惊。 她……竟是唐明德的儿媳妇,那个戴着眼镜很文静的妇女。 刚打开门的女人见了十来把枪立时吓得脸色大变,张嘴叫了起来。 我眼疾手快地冲上去,捂住她的嘴巴:“别喊,雷肖在里面吗?在的话就点点头。” 所有人都神色紧张地看着她。 我冷汗沁出来了,刚才有谁要是一个激动手抖,这女人立时就没命了。 她在我怀里用力地摇摇头,我赶紧把她放了。 “你在这干吗呢?”王友德厉声问道。 “这几天装修的人刚走,我来打扫一下。”她的声音都抖了起来,我松开手,她腿一软瘫软在地上。 众人纷纷收了枪,进了这间屋子展开了搜索,果然墙上是刚刷的白,我手一沾还能抓下不少没干的泥子粉,应该是装修没多久的样子。 房间中间的空地上一个扫帚和装满垃圾的几个袋子摆在那。这下麻烦了,我弄得警队这么劳师动众,结果到了地方,雷肖居然不在。 不应该啊,到底是雷肖转移了,还是他根本就有第二个据点? 我摇摇头走上前去将垃圾袋全部打开,前两个袋子装的都是装修垃圾,后一个袋子是烟头之类的工人留下的垃圾,所有垃圾都不像时间很久的样子。不过一年前的垃圾应该早就清理过了吧。 “我问你,装修队什么时候走的?你怎么今天来这打扫?”我瞪着唐明德的儿媳。 她连忙道:“上个礼拜走的。” “什么装修队?怎么联系?”王友德沉着脸。 “就我老公在白沙街找的几个民工,现在多半还在那吧。” 我仍在垃圾袋里翻动着,这时一个烟盒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个有水渍的红塔山烟盒,里面还有四五根烟,烟身上有些水迹。 “这是雷肖留下的!”我大吼一声。 “雷肖是谁啊?”唐明德的儿媳还在装傻。 “刚巧最近我在抽烟,这样一盒红塔山足足得有七块钱,普通民工是抽不起的,起码得工头才能抽,而且就算是工头抽的,也没道理烟湿了点就扔了,这太浪费了。”我将那盒烟理出来。 红塔山在当时算是高档烟了,能这样浪费的人大概率是雷肖那种钱全靠大风刮来的人。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你女儿是找屠晓领养的你能听懂吧?”我故作胸有成竹地冷笑着。 一如我所料,唐明德的儿媳激动起来:“雨馨是我生的,我的孩子。” “想要儿子的屠晓,第二胎又生了个女儿。怎么办呢?没法子的她只好把孩子送给了最好的闺蜜,也就是你来养。”我一边说一边看着眼前面如土色的妇女,“没想到这个女孩看着斯斯文文漂漂亮亮,长大后却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她突然病发第一个对象是她的弟弟,第二个却是跟着唐明德学画的徐成,然后是她的亲生父母。为了掩盖你闺女唐雨馨作案的事实,比对的DNA的时候,你们一定做了手脚。” 我一直没有太怀疑这对母女,直到知道她跟屠晓是好朋友。还有那个李铃铛舍不得扔掉的相框,如果没猜错的话,里面有她小时候跟妹妹的合照。 见她神色大变,我继续逼问:“事实上,只有自己的亲妹妹作案,傻乎乎的李铃铛才有可能去替她顶罪的。那个傻瓜以为自己把所有罪名顶下来就可以什么事都没有了。但是我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 其实,我也是才想通案子的两处关键点,压根没有任何证据。 “没有,没有的事。”唐明德的儿媳眼泪都急出来了。 “你怎么抵赖都没用的,比对一下你女儿跟李铃铛是不是亲姐妹,她的DNA跟死者伤口上留着的DNA吻合不吻合就知道了。现在铁证如山,你把实话说了,我还可以帮你争取个自首,或许可以救下你女儿一命。” 这是刑侦上常用的手段,恐吓欺诈,通常心理素质不过关的嫌犯就很容易被唬住。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唐明德的儿媳用力地摇着脑袋,泪水随之甩了出来。 “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吧。”王友德拍拍她的肩膀。 我继续在那些垃圾堆里翻找,如果民工们是在一个礼拜前来粉刷墙壁的话,雷肖在他们之后一样可以住在这。 墙上的泥子粉还没干透,可见这些民工只是这一两天才到这间房工作的。 “雷肖在哪?”在面包车上,王友德继续对那女人施压。 唐教授的儿媳像是打定了主意一样,就是一口咬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你这是窝藏包庇罪犯!是犯罪!”王友德加大音量。 那女人只是将头埋在腿间,哭得更厉害。 她要是不招供的话,这事还是麻烦。我们得尽快去搜查唐家,找到证据才好办,靠推理是无法将唐雨馨定罪的,更无法洗清李铃铛的罪名。 我们这次行动又快又突然,雷肖怎么提前就嗅到了危险?这人现在跑到哪儿去了? 而且以他的警惕性为什么会留下一个烟盒在房间里,按理说狡猾如他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莫非他根本没有在这藏身过?甚至这儿只是雷肖布下的疑阵,他根本就让同伙带着李铃铛出城了? 我觉得有必要去一次北京路,重新调查他是怎么从案发现场逃走的。 “王队,我想再去北京路一趟。”我把自己的想法说给王大脑袋听,他一下应允了。 如果唐雨馨是真凶的话,那么跟雷肖一起去救李铃铛的是不是她?她为什么干这事?既然她已经决心让姐姐李铃铛顶罪了,更没必要去救她了。除非铃铛自首没有跟唐雨馨商量过。 这就是刑侦破案过程有意思跟困难的地方,在真相出现之前,任何可能性都有对的或错的一面,完全靠办案人员去判断,走错路就误入歧途,走对路就万事大吉。 脱离大部队我一个人坐公交车去北京路。 来到小赵老马他们当时出事的地方,路边正是一家修补自行车的店。有个中年络腮胡子的汉子正蹲那给一辆自行车补胎,那人五短身材,一身脏兮兮的,看来就是小铺老板了。 “听说前几天这儿死了两个警察。”我递给他一支烟。 “你也是吧?”那人伸出黑乎乎的手接过烟点起来。 “可以啊,眼睛够贼的。” “贼啊有贼味,警嘛也有警味,小伙子,那天死的是你同事吧?那家伙真狠,站老远就是一枪,嗬,直接正中眉心。啧啧。” 老板的话令我心中为之一痛,我发誓一定要给小赵报仇,他今年才二十一岁,我向来把他当弟弟一样看待。 “当天情况是怎么样的,老板你全看见了吧?”我沉着脸望向那个老板。 大胡子老板也跟着严肃起来:“我也是听着枪响才看见的,当时我在修车,抬头一看,一个穿大衣的男的正将枪收起来。这人动作很快,打完就跟没事人一样。第二声枪响是从车里响起的,紧接着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了。”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你确定你没看错吗?那男的多高?”我瞪大了眼睛,难道不该是唐雨馨跟李铃铛一起出来的吗? “个子挺高的,比你稍微矮一点,差不多一米八的样子。他牵着那个女孩跟下面那个打枪的男人一起走到街角就不见了。”大胡子老板指指街角,我顺着望去,那儿并没有店面,只是一家银行的墙面。 我搓着下巴开始思考要是我自己当街杀了两名警察该如何离开案发现场。 首先当场不能慌张,第一时间将枪收起来,慢慢地离开现场,不能在近距离乘坐出租车离开,目标太大,的哥会有印象。 可以自带交通工具,但雷肖是外地人又是通缉犯,汽车很难搞到,自行车太慢,购买新的摩托车也很容易暴露。 是我的话就脱离现场,就近找个公交车坐上去,那是个便捷的交通工具,到站了下车再换乘,立马可以摆脱追踪。 想到这我赶紧问:“街角过去一点是不是有个公交站?” 第14章 禽兽不如 那老板点点头:“有的,好几趟公交都从那儿过。” 最后我问修车铺老板那高个男人长啥样,结果他只说那人戴了顶帽子,一米八几大高个,体形非常胖像个肉球,但太远了看不清面目。 如果修车老板没说错,这人很可能就是在油菜花地足印的主人。 破案最怕推理的逻辑点崩了,只要有一点崩坏可能全盘都要重新推导。 告别修车老板,我来到街道转角处,银行边上就有一家不大的饭馆和几家服装店还有杂货铺。 我走过去一一询问店主,枪响以后有没有看见一个脸上有疤痕的男人跟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带着一个女人朝这边来。 由于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枪声吸引了,结果只有一个小卖部的老板说好像看到他们上了公交车,他关注的理由居然是那个小姑娘太漂亮了。 闻言我在心里感慨,上苍给了李铃铛多舛命运也给了她出众的相貌。 我连忙问他们上的多少路公交车,老板略一沉思给我比画了一个六字。口中还用东北口音呼喊:“那个漂亮大妹子上了六路公交车。” 我依言来到公交站牌,仔细一看不禁乐了,六路车下一站就是终点,西码头。 站牌上同时还有三趟车,雷肖选择上六路,是因为刚好这车来了还是有预谋的?我倾向于后者,因为他策划好劫警车这种高风险的行动不可能不规划好逃跑路线。 那么,雷肖选择坐六路车就说明了他有必要去码头,这对于我来说是好事,要是经过很多站,我还不知道他们在哪下车呢。 同时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难题,那个一米八高的男人是怎么取得小赵跟马哥信任的? 我相信我的同事们一定不会轻易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停车,起先我怀疑雷肖的同伙是个妇女装作遭遇了意外向小赵他们求助,小赵才会让他们上车。如今看来很可能这个男人是小赵和老马认识的人。 小赵刚参加工作,社会关系应该比较简单,老马工作多年,这人很大概率认识他。我觉得有必要从这方面排查一下,一米八的身高又胖,算是个很清晰的身体特征。 胡思乱想中,西码头到了,我从公交车下来。 飘着朵朵白云的蔚蓝天空下,蓝色的海水正一个浪花一个浪花地拍击着岸边,几艘大油轮正在装载货物,一些较小的货船也依次停靠在海中。 码头上整齐摆放着巨大的集装箱,吊臂正将它们丢到货船上。为什么雷肖会选择在这里下车呢? 下了车我心存侥幸地问靠近站台的几个商家,可因为每日这里的人流量实在太大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两男一女的组合。 我也不气馁,随着人流往码头走。 首先雷肖他们不可能出海,这点毋庸置疑。否则他来不及在案发后赶往我家,那么他只能在码头换乘工具回城里或者直接就在码头这找个栖身的地方,这儿往来的人多,既有旅客也有水手。 我走了一圈最后来到一个小店买烟,问那个胖乎乎的老板娘这儿有什么可以提供住宿的地方没?那老板娘顿时笑的跟朵花似的:“我们家楼上就有,八块钱一晚上。” “怎么这么便宜?你门口怎么没写住宿啊。”我打量着这家小店,它是住家楼房的一楼改的,大概二、三楼就可以住人。 “嘿嘿,咱家干净实惠。来这住的都是苦人家,可不敢写住宿,我没有营业资格的。”老板娘一边说着一边喊她老公领我上楼。 那是一个矮胖汉子,我跟他同时踩在木制的楼梯上。一步步上楼,伴随着我们的脚步,那老旧的楼梯发出阵阵惨叫,我真是担心一个不小心就踩坍塌了。 到达二楼,并排有很多个房间,矮胖汉子推开一扇门,一股难闻的味道从里面散发出来。住宿的地方居然没床,地上铺着凉席,一些破旧的被褥码放在地上,还有几个被窝里有人,从他们露出来的干枯发质来看,这些人生活水平堪忧。 “老板这儿会有警察来查吗?”我实在闻不惯那种混合了各种味道的臭味,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怎么会呢,我不说都没人知道这可以住人。只管放心哈,你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那矮壮老板拍着胸脯说道。 我咧嘴笑了:“这儿像你这样干这个的多吗?” 那老板突然脸沉了下去,他疑惑地看着我,显然起了防范。 “是这样的,我老婆跟个男人跑了,我听说到这边码头来了,所以过来找找。”我丢给他一根烟扯着谎话。 他接过烟选择了相信我的话,老板同情地笑了笑:“这边搞这个的挺多的,毕竟可以来钱。”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弊端,为了生财,人们什么歪门邪道都开始搞起来了。 不过,这也解了我心中的疑团,雷肖一开始肯定是住在唐明德那儿的,所以唐家儿媳才急着重新装修。他在劫走李铃铛后来到了码头租房子,也就是说到这展开抓捕行动准没错了。 我想到这不禁吹起口哨来。 现在不急着打草惊蛇,我要把那个高个子男人先查出来。 倒了两趟车我又回到警局,回来我便直接去找队长王友德,好多事直接找他比找宋离有用,毕竟他官大说话更管用。 敲开王大脑袋的办公室,宋离也在,他正低着头在边上挨训,见状我赶忙假装没看见。 “你说你也是老刑警了,怎么带个小姑娘回来也会被她半道跑了?”王友德的唾沫星子都快飙到我鼻子上了,更别提暴风雨中心的老宋。 我也急了:“怎么回事啊?唐雨馨跑了?” “是啊,让这个……这个蠢材去接人,结果小姑娘在快到警局的时候跑了。”王友德用力地拍着桌子,显得怒不可遏。 “你是不知道,当时有个大娘被人推倒了,那人在前面跑,大家都在追。我跟那小姑娘在人群中一下就被冲散了。”宋离低着头解释,倒有几分我平时挨骂的模样。 “你不能牵着她吗?别说你一个小姑娘都牵不住。”王大脑袋一副恨不得踢他几脚的样子。 “牵不住,她是被人劫走的。那是雷肖刻意引起的混乱。不过这也不算全没好处。”我在边上替老宋解围。 “还有好处?” “起码能逼她妈妈说出事情的真相。我去一趟提审室回来再给你们报告。”我立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告别两个领导,我迈步来到了提审室。 副组长刘安全正在唐明德儿媳对面坐着呢。 我接过口供笔录看见了她的名字,陈洁。 “唐太太,我来告诉你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我说完故意黑着脸低下头也不去看她。 “什么消息?”陈洁果然被吸引了。 我装出一副愧疚模样:“你女儿唐雨馨……她……她被歹徒抓走了,可能当场还受到了伤害。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馨馨她怎么了?”陈洁一把抓住了我。 “有个一米八几的大胖子突然冲出来拿刀将我的同事砍倒,又把你女儿抢走了,你女儿当时反抗结果好像受伤了。唉,都怪我们。”我垂头丧气地说。 “石佳威这个王八蛋他怎么敢这样?”陈洁边说边掉眼泪。 我差点乐出声,原来那个大胖子叫石佳威。 “现在能不能把关于这个家伙的所有告诉我,不然你女儿可能有危险,你也知道他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说,我全都说!他是恶魔,从头到尾最该死的是他!”陈洁有些激动。 我跟老刘默契得没有作声,静静地听她讲述。 “雨馨不是我的孩子,我跟唐彬生不出孩子,不关老唐的事,我……身体有问题。张浩跟屠晓生了第二个女儿,一生下两人就看这个不带把的女儿百般不顺眼。她月子我去看的时候知道了这情况,就说交给我养。屠晓开心坏了,就这样,她对外称自己流产了,我们白得了个女儿,自然当作宝贝疙瘩般疼爱,她爷爷奶奶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磕着。” 陈洁哽咽着继续道:“结果三年前馨馨才十六岁的时候出事了,张浩那个天杀的说带馨馨出去玩,本来他们夫妻很少管这个孩子的,突然来找孩子我当是好事也没在意,毕竟一直是我占便宜,就由着他带去了。” 说到这陈洁哭得更厉害了:“结果……结果……第二天早上孩子才回来,一到家就哭着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张浩只说是孩子闹脾气。我们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左问右问总算知道了,两个见钱眼开的浑蛋让自己的女儿去陪石佳威。天啊,馨馨那时才十六啊!这三个……三个畜生,简直不是人!” 终于,陈洁哭的无法继续讲述了,我听的也是捏紧了拳头,天下哪有这样的父母,那俩人死了真是活该。 刘老头也是气的一张干瘦的老脸铁青,他闷声闷气地问:“那个石佳威是谁?” “是市第一医院院长的儿子。”陈洁哭着说。 联想到那上色的犹大和张浩突然而来的巨额财富,我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石佳威是市区第一医院院长的儿子,那时候还不兴器官捐献无偿献血这些个东西,移植手术的器官血液奇缺,简直是有市无价,小商人张浩一定也瞄准了这一条来钱的路,他直接走的石佳威的路子,结果那个好吃懒做的富二代啥也不缺。他只好把自己女儿献了出去。 难怪徐成会觉得自己该死,该死的还有石佳威、张浩、屠晓。可是徐成又做过什么坏事呢?他只是个普通的电镀厂工人啊。 第15章 再陷险境 “都是石佳威干的!他爹是医院院长,几个亲戚要么做大官要么行商,他本人也因此飞扬跋扈无恶不作,从那之后他开始无耻地霸占我的女儿,我们一家人都是读书人,太懦弱不敢反抗他。那天他带着雨馨去接张自强,小强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惹的他生气了,他一边掐小强一边逼着我女儿去咬小强的脖子。这个变态的爱好就是折磨别人,他喜欢看着人流眼泪。” 我点点头,也只有这样的恶魔能跟雷肖混到一起去。 “这些案子都是石佳威做的?你们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报警?”老刘不可思议地瞪着眼。 陈洁哭着摇摇头:“他看起来是个商人,本质上却是流氓恶霸,我们太懦弱了。”说着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副很自责的样子。 “唉,你们知识分子就是太胆小怕事,接下来呢?”老刘已经全然相信了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女人。 “还有徐成,那个傻小伙子,他一直暗恋馨馨,这事被石佳威知道了,他又把徐成的手掌当着馨馨的面砍下来,并逼着徐成吃下去。石佳威简直不是人。他让徐成一个人去教堂含着自己的手指慢慢等死。唉,那么可怜的年轻人,愿主保佑他。” “这还是人吗?他简直……”老刘身体激动得抖了起来,一时找不到词汇表达自己的愤怒。 陈洁继续说:“后来石佳威跟张浩因为生意上的事吵了起来。一怒之下他割掉了张浩的舌头,还……还让馨馨咬张浩的脖子吸食鲜血。” 我紧皱着眉头,这石佳威难道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吗? 这时女人仍在继续:“这个疯子逼张浩喝下剧毒,赶他坐在警察局门口等死,老张自知必死无疑了,所以在最后时刻没有呼救也没有报警。” “这么说张浩虽然浑蛋了一点,快死的时候倒是有些人性未泯。”边上刘安全忍不住插嘴。 陈洁感慨:“是啊,人之将死终究会有点不一样的。” 我敲着桌子:“人渣死了不过是个死人渣,继续说下去。” 她只得又道:“再后来石佳威就真疯了,大概是屠晓知道张浩死得蹊跷找上他。这个疯子一不做二不休,又开始对屠晓下手,他一边令雨馨折磨晓晓,一边一根根砍下她的脚指头令她……令她吃下去。这样的事,我说起来都觉得……” 陈洁说着哭了起来,就不知是真的为好友痛惜,还是装给我看的了。 “那为什么李铃铛会去替石佳威顶罪呢?” “铃铛那个孩子太善良了,我以前经常带雨馨和她玩。她跟妹妹的感情一直很好。铃铛可能看到我公公被喊来提审又联想到她父母脖子上的牙印,就误会了,她以为一切都是馨馨做的。唉。”陈洁说着自责得用力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个傻孩子找到馨馨让她把咬张自强那天的衣服鞋子还有尸体都放到她家去,馨馨吓坏了,说什么都不肯。可是我糊涂啊,我怂恿着铃铛去替馨馨顶罪,我也该死啊。我太自私了。” 刘安全赶忙上去拉她:“哎,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想自己儿女好好的。” 闻言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话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条,唐雨馨一下从主犯变成了从犯,可所有谜底都被揭开了吗? “那为什么石佳威要跟雷肖一起去救李铃铛?”我瞪着她,“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陈洁回答道:“这些事全是女儿告诉我的。那天李铃铛被劫走之后,她还安慰我,说铃铛姐姐没事了,我想馨馨大概去求石佳威了吧。” 离开提审室后,我觉得有些气闷。 刘安全兴奋地拉着我:“咱们去找王大脑袋,案子总算是破了。” “嗯,你去吧。我抽根烟。”我摆摆手,径自走到楼梯口点上了烟,最近思绪乱起来时总是习惯性地点上一根烟,吞云吐雾间杂乱的脑子似乎能有片刻清明。 陈洁的话很符合逻辑,完美地解释了本案的所有疑点,但依然有两个疑点,她的话解释不清。 选择相信她,那个恶魔将得到法律的严惩;不信她继续探究下去,也许…… 我一时踌躇了起来。 这时BP机又响起来了,一条信息显眼地留在小小的电子屏上:“来找我,别带人。” 短短六个字外加一个熟悉的电话号码。那是我家的座机发来的传呼,雷肖又去了。别带人,就是别带警队的同事一个人去找他。那他敢发出这样命令式的语言,应该已经控制住我的家人。 丢掉烟头,我烦躁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现在情况无比糟糕,我一个人去面对雷肖和他的同伙,再加上我父母是他们的人质。我恐怕一点生还的机会也没有。 可血浓于水,父母至亲,我又怎么可能置他们于不顾呢。 正愁苦着。 “老魏干吗呢?”吴知厄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勉强笑笑:“李铃铛不见了,我有些心烦。” “不见了就找回来呗。”他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 “嗯,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我尽量装作神色如常。 “去吧,有事你说话。别自己扛着。”吴知厄在我转身之前很亲热地说了一句。 “老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无论任何时候都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你。”我停了一会儿继续说,“现在呢?” 吴知厄大叫着:“雷肖找上门来了?” 我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点点头。 他几步走了上来,我们讨论了会儿,最后我还是决定独自回去面对雷肖。 骑着老吴的摩托车,赶回家。熟悉的路途,我的心前所未有慌乱着。 我家住在市三中教职工宿舍一楼,这个特殊的楼层注定了我不能带警队同事跟我一起回去,那样太容易暴露了。我可承担不起雷肖发怒的后果。 我没有带枪来,一进屋子他们就会搜身,带枪除了显示愚蠢以外一无用处。 一条路再长也会有尽头,我终于到了自幼生长的地方。 走到自家红色的大门前,轻轻叩响了门,那一刻有种等待宣判的恍惚错觉,多年以后这一天成了折磨我梦魇的一部分。 “你来了?”猫眼里是一只猩红的眼球,像是恶魔专属的一样。 为了取得雷肖的信任,或者说为了更好地扮演被抓住的老鼠,我只穿着一件短汗衫和短裤,在门口转了一个圈,示意自己没有带任何武器。 雷肖打开门后仍旧不放心地搜了一遍。 “进来吧。” 他反倒像个好客的主人。 我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短发,中等身材,满身肌肉,年龄在三十多岁。脸上一条深深的疤痕,眼神像是等待觅食的秃鹫,透着一种残忍到极点的冷光。 一眼望去,大厅里除了雷肖外空无一人。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后面突然一脚踢来。 我原来是能避开的,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由他踢在腿弯处。 这厮力气极大,一个趔趄,我不由自主跪在了地上。 雷肖掏出匕首在我的手臂上直接剜了一刀,一块肉落在他手中,他贪婪地塞进嘴里,好像吃了山珍海味一样咀嚼起来,更过分的是他还伸出舌头朝我冒血的伤口舔食起来,剧烈的痛苦和心里的不适使得我头顶冒出了细密的冷汗,背后更像是爬满了蚂蚁一样恶心,我几乎快要吐出来了。 这简直是我一生中遇到过的最恐怖的事,我就那么跪在地上,看着另一个男人从我的手臂上割下一块肉吃掉。 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即使胆大如我,也害怕了起来。 如果世界上有魔鬼的话,那么他就在我眼前。 “你的肉,屠申没有吃到,我倒是吃到了。那小子眼光不错,确实很香很美味。”雷肖伸出带血的舌头沿着嘴角扫了一圈。 “李铃铛唐雨馨跟我父母呢?”我忍着疼痛用力大吼。 “在见他们之前,我跟你的女朋友做了一个好玩的游戏。”雷肖一边说一边又在我的胳膊上慢条斯理地剜了一块肉。 “你这畜生对她做了什么?”我怒吼着,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他绝对被我碎尸万段了。 “你他妈骂谁呢?”雷肖一记耳光打来。 “他们在哪?你对铃铛做了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得厉害,愤怒像是成群的轰炸机在脑中投放炸弹一样。 雷肖舔着带血的匕首,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给她出了一道小小的选择题,不过你知道答案的。” “是什么?” “也没什么,在自己妹妹和男朋友之间选一个人活下去。你猜李铃铛选的是谁?”他狞笑着像个恶魔,说着他又踢了我一脚,“男朋友跟妹妹,她会选择谁呢?你猜啊。” 我还活着,那么李铃铛在她妹妹和我之间选择了我? 一时间,我的内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握住痛苦不堪。 难以想象当事人此刻是怎样的感受。 雷肖继续说:“啧啧,你在装什么伟大?如果她真的选择了你,你应该高兴。可惜她不是这样选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叫来?” 我的心瞬间又沉了下去,莫名一种失落感包裹着我,是啊,唐雨馨是李铃铛的亲妹妹,选择自己的妹妹总是没错的。 不对,雷肖在折磨我,他想看见我痛苦。可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无法止住。如果李铃铛选了自己的妹妹没有选我,我该怪她吗? 不,不能让雷肖得逞。 想到这我勉强笑了起来:“不管她选择了谁,都是被你逼的,我不会怪她的。” “放心,好戏还没开场呢。我等着你来才开始。”雷肖一脚踢在我的肚子上。 这一脚劲力十足,我的肋骨被踢的像要裂开般。 第16章 李铃铛的选择题 抱着肚子,我躺在地板上,额头上冷汗淋漓。 嘴里叫道:“我不信你敢杀了唐雨馨,你杀了她,石佳威还不跟你拼命啊。” “所以我让你的小娘们去陪那个胖子了啊。喏,就在楼上。两人这会儿且乐着呢。”雷肖狞笑着又是一脚踢来。 愤怒燃烧了我的双眼,我伸出手抓住雷肖的脚,准备跟他拼命。 “魏西里,不想要你妈的命了?”他一句话便打消了我的满腔怒火,是啊,母亲还在他手上,我又怎么能跟他拼命呢? 我不甘心地将手松开。 可雷肖却不放过我,他的脚直接踩在我的脸上,用力来回挤压。 也不知道他的鞋踩过什么地方,一些臭乎乎的泥土在脸边滚落。 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愤怒充斥着每一根神经,我死死咬紧牙床,逼迫着自己强忍怒火。温热的液体从牙龈里不断沁出,血液的咸腥味在嘴里打转。 将舌尖咬破的血咽进肚子,我问道:“那我爸呢?” “嘿嘿,被我一枪打死了。”雷肖说着,加大了脚上的力度踩踏我的头脸。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世界仿佛都在晃动。 小时候,父亲最爱把小小的我抱在腿上,用他坚硬的胡茬扎我的小脸,那时他还那么年轻,背也没有弯,手臂还仍旧有力,每至此时,我总哭着说:“我长大了,绝不留胡子。更不扎自己的崽崽。”然后,父亲总会笑吟吟地掏出一个玩具气枪把我哄好了。 可当母亲回来时,我还是告了他一状。直到看着父亲被训的头也不敢抬,我才笑出来。 童年的趣事将我作为成年人的心理防线彻底摧毁。 一桩桩与父亲的往事,翻涌出来。 叛逆期时我处处与父亲相违背,为了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固执地与他争吵过无数回。 想到这,温热的泪水终于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可人再坚强,也会有崩溃的时候。 “跟我上来,你会后悔活着的。” 雷肖像拖死狗一样将我拉上了楼,坚硬的水泥楼梯把我背上的汗衫划得破破烂烂,新增的血痕带来剧烈的疼痛。 可肉体的疼痛跟我内心的痛苦相比,实在不足万一。 被他拖拽到房门口,我不得不挣扎着站起来。 然后我……我看到赤裸着上身的石佳威,还有床里头露出的雪白肩头和乌黑长发。 “铃铛!”一个陌生沙哑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叫着。 那雪白的肩头抖动了一下,头部飞快地钻进了被子深处。 房间里,我的母亲正被绳子绑在一张椅子上。 她只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早已被吓得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地跟着身子抖动。两行眼泪在她的眼眶下像山径里的清泉一般簌簌流淌。 我擦了擦脸旁的热泪,过去握住她的手:“妈,别怕,有我呢。” 母亲平素温暖的手,此刻冰冷的像石头。 “长生,你的胳膊在流血。”她心疼地望着我的肩膀,被雷肖剜了肉的伤口正鲜血汩汩。 我朝雷肖大吼着:“你们到底要干吗?” 他冷笑着走过来,扇了我一巴掌:“折磨你啊,你以为屠申会白死吗?” 我怒视着他,此刻手中要是有一把枪的话,我毫不犹豫会将他的脑袋打烂! “男主角来了,好戏可以上演啦。”石佳威掀开了被子,被子里居然不是一个人,而是李铃铛跟唐雨馨两个。 她们衣衫不整地抱成一团,两具青春的肉体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着。 我的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了。 “做个游戏吧,小美女。”雷肖掏出枪走过去抵住了李铃铛的下巴,使得她扬起了沾满泪水的脸庞。 更令我崩溃的是石佳威则抱住她娇小的身体,伸出舌头舔掉了她腮边的泪水:“在你的妹妹和男朋友之中选一个活下来。我会马上开枪打死另一个。” 我想转过脸不去看这一幕,可是脖子不听使唤般僵直不动。 唐雨馨正哭着抱住自己姐姐的大腿哀求着:“姐姐,姐姐。我还小,我不想死啊。我不想。” 她的泪水沾在了李铃铛光洁的腿上。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也想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救我的母亲。可我不能开口……跟一个小女孩争求生机会实在是…… “馨馨。”李铃铛抽泣着喊了一声妹妹的名字。 我再睁开眼,泪水已经沾满了她美好的脸庞。 不忍见她为难,我大声吼着:“你选她吧。” “儿子不要啊。” 母亲的声音引得我心中一软,我死了她可怎么办?只得闭上了嘴,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快选,别婆婆妈妈的。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像自己说的那样爱这个臭小子。”雷肖将枪顶在了我的头顶,而石佳威也默契地将枪顶在了唐雨馨太阳穴。 李铃铛跪在床中间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知道此刻她的内心充满了煎熬。 见她难受,我也痛苦至极。 那两个浑蛋肆意地大笑着,我紧捏着拳头,指甲几乎嵌入了肉里。 吴知厄怎么还没来…… “我数三个数,在魏西里和你妹妹中间选一个,不然让他们一起死。”雷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残酷。 “三!” 那个魔鬼的声音一点人的味道也没有。 李铃铛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以至于脸上的皮肤都跟着皱了起来。 “二!” 雷肖增大了音量。 我握着拳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一定有哪儿不对劲。 “一!” 他拉了拉枪栓。 “我选魏西里,馨馨……对不起,对不起。”李铃铛用力地大喊完,整个人脱力地坐在床上。 她竟然选择了我。 心里霎时有些暖烘烘的,但很快又被一阵悲哀感取代,这个傻女人现在的心该是多么纠结痛苦啊。 “李铃铛!” 唐雨馨愤怒地叫着姐姐的名字,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怒火。 “我早就说过你姐会选这个小白脸的你还不信。”石佳威这时搂过她,亲了一口,丝毫没有要将她打死的意思。 望着唐雨馨稚气未脱洋娃娃般的脸,我瞬间明白了一切。 全都是她做的! 这个女孩虽然是被逼跟了石佳威,可从那之后内心也因此扭曲邪恶了起来。她要报仇,报复一切,她的父母她的弟弟,甚至连那个徐成也没放过。 而唐雨馨的家人还有那个神父全是她的帮凶。 徐成这个年轻孤僻的男人大概对她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所以她的家人一致认为徐成该死,而洞悉了一些内情的徐成却觉得还有更加该死的人存在,于是留下了那幅壁画。 唐雨馨内心的邪恶应该是在接弟弟放学的时候释放的,那时石佳威也该在,她突然凶性大发弄死了那个可怜的男孩,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尸体于是弄回了家。 紧接着她彻底疯狂了,她先折磨死徐成,再告诉了自己的祖父,那个老教授帮着她把尸体运到了教堂。是的,徐成一定是吓死在进教堂前的。不然这个胆怯的人应该会呼救的,那个资深的基督徒认为徐成应该为自己的罪行去圣像前忏悔。 再接下来她受到了启发折磨自己的亲生父母,逼迫他们喝下从徐成那儿弄来的氰化钠,然后分别在警局门口和佛堂等死。 她应该把犯罪过程向李铃铛坦白过,所以铃铛的供词才会有那么清晰的逻辑,这不是那个笨蛋自己可以编造的。 同情妹妹可怜遭遇的李铃铛以为事情败露了,直接投案自首企图替妹妹顶罪。 也正因为这样,唐雨馨才会求着石佳威去救下自己的姐姐。 当然,这些都只是我关于真相的一些猜想。 善良的铃铛或许也是考虑到唐雨馨罪大恶极才会在有罪的妹妹和无罪的我之间选择了我吧? 正在思绪纷飞之际,“啪”的一声惊醒了走神的我。 抬起头,看见唐雨馨气愤地看着捂着脸的姐姐:“你这个贱女人,我对你不够好吗?” “早说过了她不会选你的,这下信了吧?” 石佳威得意地笑着,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原来唐雨馨是跟他串通好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考验李铃铛是不是在乎她?我瞬间明白了,也许他们三人之间就怎么处理李铃铛的问题起了争执,石佳威为了劝说唐雨馨,才做出了这一幕大戏。 这么说唐雨馨内心还是有些骨肉亲情的。 “嘿嘿,女主角演完了,现在该轮到男主角了。”雷肖突然揪着我的头发,“选一个吧,在你的母亲和这个要你不要妹妹的女人中间选一个活下去。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活着?” 被逼着抬头看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她们也正同时望着我。 那两双泪水盈盈的眼睛里透出的东西太多也太沉重了,我情不自禁地低下了脑袋。 母亲和李铃铛谁也没有说话,却比说什么都有用。 无形的压力挤压着整个房间的空气,我每呼吸一下,便觉得周围的空气密度都在增大。 强烈的窒息感使得我想呕吐。 “选一个吧,选我痴情的姐姐还是生你养你的母亲?”唐雨馨凑到了我的身边。 “你怎么这么贱?石佳威都这么对你了……”我看着年轻的女孩怒火中烧。 我话还没说完,唐雨馨一个耳光打了过来,剩下的话被她击落在嘴中。 “选啊,快选!我想知道你选什么?哈哈这太有意思了。”雷肖得意地摇晃着手枪。 “快选。”石佳威从床上跳下来直接来到了我妈身边,将枪顶住她的脑袋。 那个可怜的生养我的女人正在瑟瑟发抖。 她颤抖着嘴唇大喊一声:“儿子。” 母子连心。 我的身体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第17章 三声枪响 过去二十多年里,她也曾无数次那样呼喊我。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到日渐长大成人。曾经无数次我在外面受到挫折打击,都是在母亲的柔声劝慰和温暖怀抱中得到喘息庇护。现如今,现如今轮到我保护她了。可…… 再望望李铃铛,她正跪在床上泪眼婆娑地望着我。 女孩是那样美丽,那样楚楚动人,何况她还年轻,生命的旅途也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李铃铛是我的初恋,直至此时此刻我才知道自己爱她的程度远比想象得更加强烈深厚。 我的心像被人生生放在油锅里生煎一样疼痛。 也对左右为难这个成语有了前所未有的体验领悟。 “魏西里放心吧,被你选中的女人我当场就放了,绝不为难她。不过另一个我当场打死也绝不磨叽。”雷肖说着扣动扳机。 我分不出是他冰冷的语气刺痛了我的脑部神经还是要命的扳机声。 怎么选?怎么选?我握紧着双拳用力地捶着剧痛的脑袋。 是要恋人还是要家人?是亲情还是爱情? “你能不能杀了我,放了她们。”我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也是条汉子,别为难女人行不行?” 此刻,只要他不让我做这个残忍的选择题,无论什么事什么条件,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不可能的,你再不选老子两个都杀了。”雷肖粗暴地打断我的话,他抬手便是一枪打在李铃铛的腿上。 女孩光洁白嫩的大腿,顿时鲜血如注。 那个可怜的姑娘终究还是怕了,她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地喊叫:“魏西里,我为了你连妹妹都不要了。” 是啊,她为了我连亲妹妹都不要了。 我呢?我该怎么办? “别开枪,我选我选。” 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夺眶而出,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将要有一个离我而去了……这是我人生中做过最残酷的抉择。 一记惊雷响起。 雷肖竖着眉毛咆哮:“选谁?”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我痛苦地闭上眼,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着指向了母亲。 我的想法是李铃铛如果被打死了,我就陪着她一起死。 这已是我绞尽脑汁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啪!” 一声可怕的枪响在小小的房间里炸起。 我始终捂着脸,不敢睁开眼睛。温热的泪水冲刷着脸颊,仿佛不会停歇一般。 子弹没打在身上,却疼得多。 令闭目的我更加绝望的是,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为什么会有两声枪响? 我猛地睁开眼,可……又是一声枪响。 擦掉被泪糊住的眼睛,定睛看着眼前。 有两个人倒在血泊之中,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雷肖,而我睁开眼之后应声倒下的是石佳威。 我的世界,我的时间仿佛定格了一样。 窗外吴知厄一只手抓着墙,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支枪,他神色冷峻,像个石像,而唐雨馨也握着一支枪,她的枪正指着倒地的石佳威。 她对着已经倒下的石佳威的脸部又开了两枪,血花四溅。仇恨的子弹终结了罪恶的生命。 而死去的雷肖手中也握着一支枪,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他的心脏部位鲜血汩汩流着。 这个杀人狂魔终于死了。 这些都不是我在乎的事。 “妈。”我哀号着朝母亲扑去。 她中弹的地方在眉心。 子弹从母亲的额头对穿过去,鲜血染红了她花白的刘海,胭脂般红艳刺眼的血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将她抱起,热泪从我的脸滚落到她的脸庞,那个将我带来这个世界的女人从此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声嘶力竭地大吼着,一阵阵像受伤野兽一般的声音自口中发出。 我悲痛得发不出任何别的音符,只有狂叫才能发泄内心的哀痛。 将头埋在曾经哺育我的胸膛里疯狂大叫着。 悲伤到了一定程度,是没有眼泪的。 当痛苦将你包围,你剩下的只是本能…… 那一刹那,我第一个想法是,我成了没娘的孩子! 那个冬天唠叨我多穿,夏天责骂我乱跑的女人再也感受不到这个世界的冷暖了,她再也吃不到美食,再也听不见我抱怨她做的饭不好吃,她再也不能穿着新买的衣服来到不耐烦的我面前问好不好看了。 母亲一直是个胆小怯懦却无比善良的女人,这本不该是她的命运。她本该看着我生儿育女,本该儿孙满堂,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自然寿命的耗尽死在温暖的床上,她才五十岁,她那么善良应该活到一百岁的,上天为何这么残忍? 我的家庭从来不算富裕,更不是达官显贵,但父母却把最好的都给了我,我在平凡的他们身上汲取了太多,却无以回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给她带来了灾祸,我自责地咬着嘴唇,鲜血淋漓却丝毫不能缓解我的痛苦,我用力地捶着自己的脑袋。 五彩斑斓的世界突然变成了黑白,一切色彩一切声音全部消失了,我跟母亲从小到大的记忆不停地在眼前浮现。 “妈,妈你醒醒,妈……”我抱着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死死不肯放手。 沙哑的喉咙仿佛小时候似的用力大喊,我紧抱着母亲,拼命想挤进她的身体,就像当初她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一样。 身边似乎有几个人要将我跟我的母亲分开,我对他们拳打脚踢,手撕口咬。与他们搏斗使得我精疲力竭,无法阻止旁人抢走母亲后,我绝望得晕了过去。 闻着刺鼻的药水味,我的心依然像枯萎死了一般,想到前一天还跟我说说笑笑的母亲此刻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我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挤了出来,惊变压抑的眼泪突然决堤般汹涌。 母亲是个胆小的女人,她一直很怕黑,小时候一停电就抱着我瑟瑟发抖,贫血的她也很怕冷。 可现在她却独自在又冷又黑的小小太平间里。 不对,她已不能再有感受了。 一想到这,那种窒息的感觉再度将我包围,我再也不是那个天生胆大无所谓的魏西里,一夜间我仿佛变成小时候被同学欺负跑回家告状的小男孩。 正在我悲痛的无法自己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抚过头顶,我抬头望见了一双浑浊的眼睛。 那个男人的眼睛与我一样充满了哀伤,但也蕴含着一种令我冰冷的身心焕发温暖的东西,那东西叫作父爱。 我朝他扑了过去:“爸,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不是被雷肖杀死了吗? “你没有做梦。”父亲搂着我。 两颗受伤的男人的心在时隔多年以后因为血浓于水的亲情凝结在了一起……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渐渐接受母亲离开的事实。 原来那天父亲并没有回家,那是雷肖为了折磨我编造的谎言。 吴知厄虽然姗姗来迟却解救了我们的危局,他的一声枪响结束了雷肖的生命,不知道为什么雷肖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说着要打死李铃铛,最终却将枪口对准了我的母亲。 趁着混乱,一心复仇的唐雨馨拿过石佳威手中的枪,将往日的仇恨全部宣泄了出来。 回到了警局她对自己的罪行全部供认不讳,她承认先后杀死了张自强、徐成、张浩、屠晓、石佳威五人。唐雨馨杀徐成的理由很简单,跟着她祖父学画的徐成曾经侵犯过她。 而雷肖一直跟石佳威认识,因此也卷了进来。 她年轻的生命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警方完全采信了她的说法,因为我们没有别的证据推翻这份口供,其中多少也因为这起案子闹得满城风雨,领导们想早点结案。 唐雨馨的祖父母亲和那个教堂神父也都因做伪证包庇罪面临法律的惩治,初步估计是三年以上有期徒刑。 而李铃铛则因为雷肖的那一枪腿部神经受损落下了永久的残疾,她最终被判了缓刑一年,因为唐雨馨供认是自己胁迫李铃铛做的伪证。 这段日子里,她跟我很疏远,在看守所等待判刑的日子里铃铛只见过我一次,我们之间冷漠的宛如初识,在那之后她拒绝见我,大概是我的抉择伤了这个善良女孩的心吧。 我去见她,也更多是因为想要知道当时我闭上眼发生的事。 令我痛苦的是,当恢复上班后,我发现吴知厄跟李铃铛交往日益密切起来,他的脸上洋溢着曾经也在我脸上出现过的幸福笑容。 我太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了。 一下失去了两个最爱的女人,我无药可救地消沉起来,像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样往返在家和单位之间。 直到有一天,我遇见了徐成的父母。 我刚好在百货公司买纸,见到他们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这段时间我都在拼命避免想起那些事。 谁知徐成的母亲走了过来大喊:“小魏,那个女人在说谎。” “阿姨你什么意思?”我皱着眉。 这时唐雨馨已经即将被判刑了。 “我想起来,有一天成成告诉过我,他说自己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可怜的女孩。我再问他时,成成就说其实只是他一个人在乱想。我想那个女孩就是这个说被成成强奸的女孩,但是我家成成不会做这种事的,他看见女孩都会脸红。” 显然做父母的没有对子女名誉不在乎的,哪怕儿子已经死了。 不过懦弱的人干出强奸的事也是屡见不鲜的。 “还有一天成成问我,法定女孩结婚的年纪是多大。你想想他要是没跟这个女孩谈恋爱怎么会问这个呢?”徐妈妈仍是不死心。 “好的,我会继续调查的,一定还你儿子一个清白。”我这样说其实是敷衍他们,这案子基本已经定了。 只是有两个谜团始终萦绕在我的心里,雷肖他们在我家找什么呢? 我问过唐雨馨了,她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在雷肖的遗物里也没有找到我的东西,因此这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更重要的是,我始终弄不清为什么雷肖死前会攻击我的母亲…… 告别了徐成的家人,我赶往家里。 下午便是母亲的葬礼。 也是她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的仪式。 一个人从有到无,是如此迅捷…… 第18章 另有隐情 安然山是一座山势险峻的大山,山脉沿着公路呈一条扭曲蜿蜒的S形延伸。山上松柏成林,高大的树木满山都是,密密麻麻的坟墓零乱地散在山的各处,它们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坟,一眼望去颇为壮观,也使人心惊。 只有山顶上才有所谓的公墓,那是火葬出现后埋骨灰的位置。 公墓园很大,所有墓碑都整齐地排放着,本市传说只有安葬在安然山,灵魂才能得以安息,所以硕大的安然山几乎没有别的用途。 几百年来不知多少人埋在这座大山之中,五步一坟,三步一碑。因山上墓多,所以松柏也多,年代久远的松柏高的达到了十几米,阳光根本无法穿过它们照在山上,所以哪怕是盛夏,整个安然山都是阴森森凉飕飕的。 而如今母亲也成了其中一员,天不开眼地下着细雨。 我痛苦地跪在那张熟悉的照片面前。 我恨自己当时太懦弱闭上了眼睛,以至于雷肖开枪那一刻没能阻止他。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可我没有一天晚上是睡得安稳的。母亲临死前的那一声惨叫,睁开眼后李铃铛疯狂地尖叫,它们都是我梦魇的一部分。 在亲友的见证下,母亲的骨灰被安葬在了公墓里。 我长跪在雨中,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逝者已矣,母亲埋在地下,我跪在墓前,天人永隔的悲痛只有切身经历才能感受。 雨越下越大,亲友们纷纷离去。 他们来劝过,被我拒绝了。我想再陪陪这个胆小的女人。 突然身上的雨停了,抬头见到了一把黑伞。 “柳佩是你什么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竟然看见了屠远洋,那个老官僚穿一身黑,阴着张脸。 “你认识我妈?”我猜屠晓的墓应该在这附近。 “算认识吧,你妈出事了我女儿也出事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的?”屠远洋的脸色更加阴沉。 我思索着这老头摸不着头脑的话,他不但认识我妈,还很熟悉的样子。 可我怎么不认识他呢?姥爷是铁路职工,不过跟姥姥去世的都早,母亲也是铁路上的,工作上应该跟屠远洋没有交集,也从来没听他们提起过这个人。 “屠老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我不由得礼貌了起来,难道这老头觉得我母亲的死另有隐情? 我是当时的亲历者,母亲死于雷肖枪下确凿无疑。 “你妈没跟你说过姓屠的?”屠远洋瞥了我一眼,显得很不信任。 我用力地摇着头,站起身来抖抖身上的雨水。 屠远洋突然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臂:“那她给过你什么东西没?在你重要的日子,比如你十八岁、二十岁或者当兵当警察之前。” 我猛地警醒了过来,雷肖他们去我家拿的东西是不是跟屠远洋这话有关? 在十八岁生日时,母亲确实给了我一个做工精致的旧盒子。 那盒子大概计算器般大小,里面有一张很怪的皮纸,黄白色的皮纸刻着一些古怪的纹路,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当时问她,母亲只说是姥爷传下来的东西,不值几个钱,让我收好当个纪念。 我也曾仔细研究过那张皮纸,我觉得它非常像一张地图,可因为上面既没有标字,也没有很明显的山脉水流走向,我又吃不准。 后来又问了几次母亲,她始终保持同样的说辞,我也就没当回事,随手丢在床头柜抽屉里面了。 “有啊,送过一张皮纸给我。”我说完盯着屠远洋看他的表情。 他阴沉的脸似乎露出了一丝阳光,但很快隐去。 “拿来给我看看。”他装作平淡地说着。 “我可以送给你。”我见他面露喜色继续补充,“但你必须告诉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个盒子已经遗失了,我甚至连那东西是什么,有什么作用都不知道。 可直觉告诉我,眼前的老官僚一定知道一些隐秘。 “屠老伯,你别担心,我就想做个普普通通的警察。什么荣华富贵我都不在乎,这样你要信不过我,我写张字据给你,我们柳家的羊皮纸归你所有。你告诉我之后直接跟我回家领东西去怎么样?” 我伸出手问他要纸笔。 屠远洋一时激动得掏笔的手都在抖。 他拿出纸后,仍旧给我撑着伞。 我抹干手将纸拍在掌心,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份羊皮纸转让的契约给他。 屠远洋脸上的喜悦再也藏不住全部露了出来。 “咱们边走边说,你家住在哪?”这老头已经迫不及待想拿羊皮纸了。 “在带湖路上,你先把故事说给我听啊。” “事情有点远,是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一九三八年,也就是我八岁那年的事。” 屠远洋这杆子打到了五十多年前,我屏住呼吸听着他讲述那个年代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易子相食的故事。 什么叫易子相食?老年间赶上饥荒,太平光景只能混个温饱的老百姓因为没有吃食过不下去,只好吃人肉。 吃谁呢?先吃死的,再吃小的,那时人孝顺,父母如果还活着即使年老体弱也不敢吃,只好吃自己孩子,可亲生骨肉血脉怎么下得去手?有耐不住饥的就跟人交换着吃。 事情发生在民国二十七年十月中旬也就是一九三八年。那年屠远洋八岁,他的父亲姓屠名满谷,光绪二十年生人,那年正好三十三岁,是河南中牟人。有熟读历史的朋友看到这就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年河南安徽江苏三省受黄河水灾人口一千多万,其中饿死的有三百多万。 赵口的黄河因为某种原因决了堤。一时间滔滔黄水,铺天盖地,飞流千里。无数耕地房屋被毁,淹死的百姓不计其数,黄泛区十室九空户户有冤魂,家家有枉死鬼。 屠满谷是个篾匠,就是箍桶编篓的手艺人。 第一次决堤是在六月的一天晚上,刚吃过饭的屠满谷带着两个儿子在箍地主家的大水桶,他的媳妇在洗碗。 突然满眼全是可怕的黄色,这大水不是普通洪灾一样慢吞吞地侵蚀过来。 被牢牢围住的黄河挣脱束缚后狰狞得像个野兽,它的来势既汹也急。 铺天盖地,整个世界都是它的声音。 “轰”的一声响,所有的房屋稻田树木顷刻全被吞噬,千里之内几难生还,中牟在赵口边上,挨上了黄河肆虐的第一波浪潮,也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大难来袭,屠满谷是个手巧的匠人,他眼疾手快抓住了两个儿子,父子三人坐进了箍好的大桶。因此逃过了一劫。 天灾当前,人命如草芥。被这波黄河大水淹死的人不计其数,屠满谷抱着两个孩子将身子缩在桶里,随着水流漂荡。 他也没了多少活下去的念想,家没了,媳妇父母也被大水淹死了,满目泽国。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多活一天便是上苍的怜悯。 命运之舟将他们带到哪儿便是哪儿吧。 天地之威,不可言状,洪水至处,见山山开,见桥桥塌。 也是父子三人命大,也是屠满谷手艺好,大水桶在洪荒里像只小船一样随着波浪一路漂荡,每日里有些漂来的动物死尸也顾不得许多,张开口就着浑浊的洪水便生咬几口。 一般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肆虐不了多久,可这场天大的灾祸持续了一个月才慢慢不甘心地退去。 起初几日洪灾最为严重的时候,他们由如身处汪洋大海一般举目望去,除了水还是水,大约半个月后水流渐渐变弱,父子三人离开了大木桶下地步行,他们父子被连日的洪水浸得七荤八素。 大儿子屠远洋二儿子屠大陆,两人性格相反,大的像爹,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二儿子是个猴精投胎。两孩子起初哭闹娘没了爷没了奶也没了。穷人家的孩子也刚强,没两天了解到父子的处境也渐渐安分了下来。他们一路来到了安徽境内。 衣衫褴褛的难民逐渐多了起来,面黄肌瘦的灾民全都目露着饥饿的绿光,仿佛吃人的饿狼。 安徽也是黄泛区,沿途的食物本来就不多,现在连野菜野草树皮都成了难民争相出手以命相搏的稀有食材。 屠满谷力大,起初草还丰沛的时候,倒能勉强周济父子三人,只是每日拉不出屎,或者拉出绿油油的一堆。 这日,父子三人到了安徽亳县,这里已经有难民过境了,境内连点绿色都难以寻觅。 已经开始有难民把目光对准了路边的浮尸。 第19章 有土吃也是幸福 小小的屠远洋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寒意。 路边总有些撑不住被饥饿夺走生命的人,他们干瘪消瘦如同枯枝一样的尸体骇人的残缺着,满地的人尸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 屠远洋问屠满谷,篾匠只说是野狗叼走的。小远洋不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饿成这样了还不把野狗打了吃? 一到晚上更是恐怖,惨白的月光照在寂静的路上。 天地间什么声音也没有,饥饿的人群闭着嘴尽可能地节省着能量,谁也没有闲谈的工夫,更不敢落在大部队后面。 只有尽可能地保持在队伍前头才能得到一些树皮野草,一旦落后只有死路一条。静悄悄的人群将生命里最后的力气花在了赶路上,这也加速着饥饿,加速着死亡的来临,越来越多的人倒在路边,这或许本就是一条奔向死亡的道路,任谁也无法逃脱。 每当饥饿来袭,所有人都只能靠水和仅剩的一点植物果腹,令屠远洋不解的是有些人的肚子却已胀得像个圆球,他悄悄问父亲,老篾匠有气无力地说是土,他们吃的是土。 小远洋看着土地,吞咽着口水。 所有能吃的生物都被饥饿的人群扫光了,就连树上的蝉,田里的蛙,土里的蚯蚓也纷纷消失在滚烫的五脏庙里。 世界恢复了本来的面目,静,骇死人的静。月色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前头几个略年轻些的男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快要不行的同伴,他们咂着嘴舔着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一拥而上了。 这支几十个幸存者组成的队伍里,走得较慢,因为他们中间扶老携幼实在走不快。 迷迷糊糊间,屠远洋闻到了一股肉的香味,他以为是自己饿出幻觉了,可父亲抖动的喉结无疑否认了这点。 “哪儿来的肉?”他问父亲。 篾匠摇摇头,望向那边的眼神充满了渴望。 若有人问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什么,我觉得不是虚无渺茫的鬼神,也不是胡编乱造的妖怪,最可怕的是躺在故纸堆里那些天灾人祸的记载,是那些因饥饿无力地倒在地上迎接死亡到来的人们。 是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啃噬自己同类的可怜又可恶的人们。每读到历史上人相食的记载总是让人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绝望和恐惧。 也许是上天眷顾,也许是它嫌这群可怜人的命运还不够可怜。这时天上突然暴雨如织,疯狂的雨滴侵袭着土地。小小的屠远洋泪流满面,为什么上苍如此的凉薄。 在他的老家赵口经常因干旱而颗粒无收,焦黄的土地愁白了故乡多少老人的头发。可现在大雨倾盆却无疑是另一种灾难,难民们无处可躲,无法前行。 停下即是死亡,暴雨打在身上不只生疼,更使得赶路的人们不断地打着趔趄。干瘦的人们摔倒又爬起,爬起又摔倒。 生命在大自然面前是如此不足道哉,这些蝼蚁的命运早就不在城市灯火酒绿歌舞升平的官老爷眼里,他们只是一个荒唐愚蠢的作战计划的牺牲品,只是一组数值,只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幻想的受害者,谁也不关心他们。 屠家三口随着大部队来到了一处山坳后面,这儿有个山洞。人们停下等待死亡的来临,不知是谁肚子先响了一声,于是饥饿的抗议声此起彼伏。 屠远洋抱着肚子痛苦地坐在地上,一团火在他的肠子里胃里烧了起来。洞里有些苔藓,他试着刮了一些放进口里,带着土腥味的苔藓是苦的也是甜的,它们是灾民们眼前仅有的一抹绿色了。 不知谁说了一声有蚂蚁,于是有气无力的人们强撑着在石岩缝隙里,土地上寻找那些灵动的小生命。 屠大陆倚在屠远洋的胳膊上,他蜡白的脸浮肿得像是被人打过一顿,稚嫩的脸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他厚厚的眼皮上下打架。 屠满谷强撑着精神找着蚂蚁,可那一个个小黑点能顶什么用呢? 雨还在下,从黑夜到白天,从白天到黑夜。上苍疯狂地将雨水倾泻在这片土地上,屠远洋已经好久不曾排泄了,没有东西只能吃些土块。 人类最简单的本能变得如此困难,他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被一个塞子塞住了。 屠远洋数过了,洞里一共十六个人,大多是老弱妇孺,只有屠满谷等五六个青壮年。 这些灾难中仅存的人们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或许死在那场滚滚洪水里也好过在这儿静待生命的流失。 第一个撑不住的是个年轻的妇人,她抱着一个小孩,体力消耗比谁都大,兀自靠着那股母亲伟大的天性强撑着活到现在。 妇人脸色虽然也白得吓人,浮肿得不成样子,眉宇间却依稀看得出是个长得不错的女人。 她穿了件没有棉絮的碎花袄正瑟瑟发抖。 其实不止她,所有人的袄里都没有了棉絮。 那是最早进肚子的东西。 年轻妇人原本是爱笑的,起码是遭灾以来少数几个对着屠远洋笑过的人。 在漫长恼人的雨夜里,她闭上了疲惫的眼睛,静静地抱着她年幼的孩子靠在石壁上,她的脸上似乎挂着一点笑意,大概那边的世界没有灾祸、没有苦难吧。 一个穿着破烂黑袍的男人第一个把手伸向了她的尸骸,他将死去的可怜母亲拉到了自己身边,那男人四十岁多一点,头发已经秃没了,他有双鹰一样凶狠的眼睛。原本想抗议两声的屠远洋被他瞪了一眼只觉得浑身发软。 “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还要活下去。”他不断地捏着那个妇女的纤细的手臂,不时地放在嘴边,喉头滚动。眼睛冒着可怕的光芒。 不知为何,屠远洋想起了自己少有的几次吃鸡腿的经历。 “你不能这么做,我们都是人。”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他也是少有几个对屠远洋笑过的人。 “日你娘的,吃什么不是吃。”一个胡子打结的男人跟着起身。 大概是受到了鼓舞,那个秃顶男人张开口,咬了下去。他咬得那么用力,以至于一大块皮肤顺着他锋利的牙齿跟着远去。 小远洋再也不能忍受,他像个炮弹一样用头撞在那人胀起来的肚皮。 “小杂种你是找死。”那人虽然也饥饿,力气倒是不小。 他一巴掌将屠远洋打出老远。 “别动我的孩子。”屠满谷挥手推了过去。 可秃顶男人似乎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剩下一个年轻男人也站在了他跟胡子男身边。饥饿已经使得人性这个东西变得很稀缺。 胡子男拿出了一把匕首指着斯文的青年和屠满谷:“你们可以不吃,但是别拦着我们。” 越来越多的人无声地站了过去,人们已经饿得太久了。 吃,这个字高于一切,何况肉。 “可我们是人,不是畜生!动物才吃自己同类呢。”斯文男青年捅着自己的眼镜显得很气愤。 屠远洋一家,斯文男青年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和看起来像他母亲模样的老妇人龟缩在角落。 他们是仅有的少数派。 那中年男人和他的母亲虽然也衣衫褴褛,但看起来气度很不错,应该不是苦人家出身,可在灾难面前,家世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秃顶男人牵着一个瘦弱的十岁左右的孩子大吼道:“你们要死也要带着所有人死吗?不吃她,我们都得死在这。” 屠满谷拉了拉斯文的男青年:“兄弟,这种事路上还少吗?” 男青年撇撇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最可怕的行为在小小的山洞里进行着,饿极了的人与野兽是没有分别的。失去母亲的孩子只有三四岁的模样,他无法理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哇哇大哭。 那边哭的人也不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人嘴含着分食的肉,却呜咽着哭泣。 毕竟人不是畜生,为了生存,为了活下去。连那个胡子男也流着眼泪。 “吃一点吧,还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呢。”秃顶男人递过来一块肉,屠大陆牵着父亲的手可怜巴巴地说:“饿,爹爹我饿了。” 屠满谷举起长满老茧的手一记耳光打了过去,眼中浊泪涟涟。这个一路上遭灾也兀自强撑着的男人面对着饥饿的幼子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 三天过去了,那个可怜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年轻女人已经大半消失在这个世界,就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山洞内每个人望向对方的眼睛都充满了厌恶和仇恨,但更多的是饥饿,那个女人实在太瘦了。 屠远洋记得她好像是安徽的,是灾祸最尾端的可怜人,偏偏命运没有放过她,屠远洋饱了也哭了。 起初人们进食时还会哭泣,渐渐地所有人都麻木了,麻木地鲜血淋漓,麻木地进食。对屠远洋来说唯一好消息是他成功排泄了。 谁也说不清该死的贼老天是动了恻隐还是仍不厌倦地可恶地戏耍着这群可怜人,天空中的雨不但没有停,反而更急了。 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活着。他已经奄奄一息了,恐惧和哭泣使得他筋疲力尽,过去三天了,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没休没止地哭泣,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洞外雨水滴在地上恼人的声音和洞内无辜孩子的哭泣声连成了一片,敲打着这群已经麻木的人的内心。 所有人都沉默着,像个干燥的火药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点燃。 第20章 易子而食 “吵死人了。”屠大陆一个巴掌打在小男孩脸上,如果说孩子是一张纸,那屠大陆这张纸已经被写满了邪恶。洞内坚石很多,学步不久的小男孩被打得立足不稳,小小的脑袋撞在一块尖石之上,红的白的全都露了出来。 雨下了很久,快十天才停歇。从山洞出来,人们减少了一些,却强壮了许多,神情透着残忍冷漠,步伐却更坚实轻快了。 屠家三口跟中年男人母子俩和青年男人都还活着,他们渐渐熟悉了起来,青年男人姓柳叫柳学海,是个学生。中年男人姓雷叫雷志成,是个商人。饥饿使得不同阶层的三个人走到了一起。 这一小撮难民落后大部队太多太多了,放眼望去什么都是光秃秃的,连树叶子都没有了,世界像一幅没有绿色的灰白画面,路上被同伴遗弃的尸体都已腐烂的不成样子,臭味在太阳底下尤其令人作呕。他们一行人越走越绝望。 “快要走出黄泛区了。”秃顶男人手撑在眼前,遮挡着太阳,所有传说里太阳底下邪恶都无法存在,这令他多少有些恐惧。 “爹爹,我走不动了。”他的儿子那个叫作狗子的孩子这些天一直在发烧,说完便无力地瘫坐地上。 这是难民中常见的现象,生命随时可能因为各种因素而消失,疾病的种类早就超脱了最好的医生的病例簿,所幸这些命贱的人也不在乎这些。 秃顶男人叫大壮,穷苦人家没有像样的名字也没有好的命,他抱着儿子小小的身子放声大哭,他不是恶人,只是为了生存。 那些是装不出来的痛苦,是苦难生活的积累,他哭得是那么撕心裂肺。无声的世界被一个男人的哭声填满了。 饥饿的人群停下了步伐,他们不是心存同情,而是等待着吃食。 秃顶男人哭着哭着掏出了尖刀,人总是这样,别人吃亏容易,自己吃亏却难。胡子男是他拜把兄弟也拿出了刀,不过却不是面对饥肠辘辘的人群,而是指向了他的结拜大哥。 “哥,狗子死都死了,不如做件好事吧。”胡子男也就三十多岁,苦难已经将他折磨得苍老得不像样子,他有气无力地握着刀,手却在颤抖。 实际上每个人都在抖。那是饥饿过度带来的后遗症。 “去你娘的。”秃顶男抱着孩子虚踢一脚,差点自己先摔倒在地上,长期不进食掏空了每个人的身体,哪怕他叫作大壮。 一个妇女面无表情地说:“狗子也没几两肉,这还活着这么多大人呢。” 她眼睛冒着炙热的红光望向屠远洋兄弟。 屠大陆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突然伸手推了自己哥哥一把,哥哥屠远洋一下被推进了饥饿的人群,胡子男一把抱住瘦小的他高高举起:“哥,他们也出了个孩子来换狗子。” 秃顶男人抱着狗子的死尸直勾勾地盯着结拜弟弟,几个幸存的人将他团团围住。 屠满谷疯了一样朝胡子男冲过去。 谁知那中年男人雷志成却拦住了他:“孩子走不远的。” 往日还算和善的中年男人也因饥饿撕下了伪装。 “你妈也走不远,你怎么不献出去给他们吃啊。”屠满谷奋力地挥舞着双手与中年男人厮打。 谁知道那男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两根金条来:“这是我给你的,带着一个孩子逃出去还能过上好日子。” 一个手艺人哪见过这样明晃晃的黄物,屠满谷松开了那男人的衣襟,眼神对那金条充满了敬畏,却仍撇着头:“我不要,人都快死了,要金条有什么用。” “这里这么多人你今天不交出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给你钱是让你不要接着闹下去。” 柳学海倒是试图去帮忙争夺屠远洋,可久未进食的他实在太孱弱了,一个妇女便将他推倒在了地上。 胡子男的尖刀已经横在了年幼的屠远洋的脖子上了,秃顶男大壮也放弃了抵抗,认命地将儿子的尸体丢在了地上。 “别动大的,给你小的。小的难活难养。” 屠满谷流着泪将小儿子屠大陆推了出去,他闭上眼睛死死搂着屠远洋。 屠大陆已经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他奋力地哭喊拍打着双手,屠远洋则跪在地上,看着自己弟弟渐渐不再挣扎,鲜红的血液从弟弟幼小的身体里流出来,而滚烫的眼泪也从他的眼眶中溢出。 太阳底下,邪恶残忍的事发生了,亲情、友情、人性通通都在生存二字面前俯首称臣,可笑讽刺的是所有恶徒离光明却近了一步。 一场巨大的危机暂时过去了,可饿仍是摆在他们面前的首要难题。距离走出黄泛区越来越近,希望像是被一双大手从黑暗中撕开了一角,那若隐若现的光明使得幸存者更加疯狂。 有一个落单的妇女突然死了,大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却没有人说出来,这是活下去的默契。所有人沉默地进食、赶路。幸存者里只剩下屠远洋一个孩子了,人们偶尔偷看他的眼神,令他不寒而栗,他只得寸步不离自己的父亲。 喝的是脏水,吃的是恶肉,精神压力加上不洁的习惯带来了各式各样的疾病。 雷志成的母亲终于也倒下了,幸存者越来越少。只剩下雷志成、柳学海、屠远洋父子,还有大壮两个结义兄弟。他们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肉,却也疲惫得难以为继。长久以来这样痛苦病态的生活使得他们都在崩溃边缘。 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他们拄着杖像是地狱逃出来的恶鬼,在某一天清晨胡子男也倒下了,大壮几乎连一眼都没多给他结拜的兄弟,只是熟练地掏出刀割了两块新鲜的肉带在身上。 这时,异变突起,雷志成猛地冲着柳学海的胸口就是一刀,鲜血飙了出来,可他的身体实在太弱了,刀子虽然刺中了柳学海的胸膛,却扎的不深也不足以致命,柳学海挣扎着要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屠满谷赶紧去拉雷志成,大壮则冷眼站在一旁。 “教会的钱都是他卷跑的。咱们并肩子上让他把钱交出来。” 雷志成狰狞着朝地上的柳学海咆哮,眼中凶光毕露。 吃痛的柳学海爬了起来跟雷志成扭打起来,本就高大强壮的雷志成占了上风。大壮这时一脚将雷志成踢翻在地,自己过去用手死死扼住柳学海的脖子:“把钱交出来。” 柳学海吃力地喊:“雷志成才是卷跑钱那个,他怕逃出黄泛区我揭发他。” “江湖规矩,见面分一半。”大壮本就是流氓地痞,他一听有钱,拿着刀在柳、雷两人手上各砍了一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都要跑出去了,咱们同甘共苦一场怎么也得分一手吧。对吧,满谷?” 屠满谷居然点点头也凑到雷志成身边:“志成大哥,我是苦人家,你们分一点给我就当施舍穷人好了。” “柳学海,你就别抵赖了。教会援华物资都被你们卖光了,现在冤枉到老子头上来。”雷志成挣扎着要起来。 大壮扶住雷志成的肩膀拿刀抵在他下巴上,看看他又看看柳学海一时不知该信谁。 那时日本侵华,国际上是有不少物资援助中国的,不过大部分被层层瓜分了。 “你们看他脖子上是不是挂了十字?”雷志成指着柳学海的衣领。 “钱是他拿的,不然他直接上来就想杀我干吗?真要是我拿的,他杀了我还怎么知道钱在哪儿呢?”柳学海捂着自己的伤口。 “这么说也对,柳兄弟看起来也更老实。你他妈的敢骗我。”大壮一巴掌打在雷志成脸上。 虽然已经让屠远洋说重点了,但他还是把当日发生的惨剧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这更证实了我对他的怀疑,因为我看过屠远洋的资料,这个人是一九二七年生人,当时并不是八岁而是十一岁,他的记忆不可能会在那种重要的年份出现问题,也就是说他隐瞒了事实。 当时他已经是个少年了,杀三岁孩子的很可能不是他当时七岁的弟弟,七岁的孩子更不可能把自己的哥哥推出去给人吃,因此事实正相反,是这人把自己的弟弟推了出去。或许是因为内心的负罪感使得他说了谎,这是很多有童年阴影的人会做的事,所有恶都不是自己干的,自己始终是最无辜的那个。 令我想不到是我看起慈眉善目的外公居然也曾为了活命参与这么残忍的事。他之所以不曾提起屠远洋,可能纯粹是鄙夷这种人吧。 “说重点吧,我不想听你当年的事,我只关心皮纸的事。”我皱着眉。 我跟屠远洋下了坟山,他开了车来的,一路上他话说得极慢,车却开得极快。这时已经快到我家了,我算是琢磨明白了,屠远洋的话很大部分都是在拖延时间。关于皮纸的部分他一直憋着没有讲。 才到路口,他就有些迫不及待:“到你家了,你先进去把皮纸拿出来我看看。” “屠伯啊,你急什么,把故事讲完我自然会给你的。” “我要拿到皮纸再告诉你。” 屠远洋坚定地看着我。 第21章 一具无头尸 “那就谢谢你送我回家啦。”我打开车门留下一脸错愕的屠远洋挥挥手扬长而去。 开什么玩笑,我又不会变魔术,那皮纸早就被雷肖搜走了。 说来也怪,他跟石佳威身上都没有找到那个东西。 这时,我想起忘记问一件很重要的事了,那个大壮到底是姓什么的? 自从母亲过世后,父亲单独出去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了。 失去了陪伴接近三十年的妻子,虽然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表现过有多么痛苦,但他原本黑亮的头发最近已经白了大半。 一个人在家煮面条,吃了两口便意兴阑珊地放在一边。 李铃铛跟我现在算是什么关系,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没有正式分手,可我无颜面对她,她见了我也总是躲闪。 想到这,我气闷难当。推门出去,独自走在两人曾经去过的街上,天上繁星点点,我是那样的寂寞,寂寞地沿着路上的方砖踩自己的影子。 这时,迎面一辆桑塔纳开过来了。 那车开得极快,又为了躲避我,直接撞在路边的消防栓上。 我见状连忙上前抱歉。 车里下来两个油头粉面的小年轻,他们一下车嘴里就各种漫骂,甚至频繁辱及我死去的母亲。 虽然听着刺耳,但因自己有错在先,我也不想纠缠,转身打算走了。 谁知那个看起来年纪大点的长发青年对着我的后背就是一脚。 事已至此,满腔怒火的我再也无法容忍,反手抓住他的大腿,将那小子重重地背摔在地上。 长发青年躺在那,口中兀自污言秽语,骂个不休。 我揪住他的衣领,一巴掌打了过去:“嘴巴放干净点。” 这小年轻的同伴也是个浑人,见状竟举着一柄匕首刺来。我闪身躲过,一掌打在那人的腕关节上,匕首脱手飞出。 我存心教训他,下手也不留情,抬脚猛踢他的小腹,瞬间那人抱着肚子也倒在地上与长发青年变身两只胃疼的虾米。 我拍拍手:“你俩手上的功夫比嘴上可差得太远,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 “什么?” “你们去参加个泼妇骂街大赛,冠亚军没跑的。” 长发青年被我气的一张白脸阵阵发青,好半天才站的远远地叫嚣:“小子你他妈的有种留个名儿,咱们改天论过。” “别改天啊,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呗?” 我说着卷起了袖子。 那俩小伙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在围观群众的哄笑声中狼狈地跑开了。 我只当这是生活里的一桩小插曲,也没放在心上,反倒因为发泄了一场,心中的郁气松散了许多。 回到家中,直睡到第二天上班时间快到了才起床。 虽然未曾挑明,我与李铃铛关系日渐疏远已成不可逆的事实,以前要跟她约会,我每天都会把时间花费在捯饬自己上。 现在我连头发都懒得梳,随手抓件衣服套着就上班去了。 刚进办公室就发现自己已经迟到了,不过身为老油条我压根不在乎这个,闷头走到自己座位拿份报纸看了起来。 这时我们组长宋离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满笑说道:“同志们都把手头的事放一放,下面有个事我要宣布。” 我拿着报纸自顾自吃着油饼,没去搭理他。 “今天呢,新来了一个女同事。大家鼓掌欢迎一下李倩同事。” 宋离说着自己鼓起掌来。 我抬头一看,那个漂亮的高挑姑娘也正朝我望来。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视我的脸,就好像那生了花一样。 “难道这姑娘看上我了?” 我低着头臊眉耷眼地吃油饼,有些不敢看她,谁知这姑娘居然朝着我的座位径自走了过来。 “你叫魏西里?” 她的声音很好听,透着股脆劲。 我点点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眼屎能不能弄一弄?”李倩冷着脸说。 她的话引得办公室哄堂大笑,我不慌不忙地吃着饼,挤眉对她笑道:“你听说过东坡和佛印的故事吗?” “什么故事?” 我拍拍手:“苏东坡与僧人佛印是好朋友,一天,苏东坡对佛印说:‘以大师慧眼看来,吾乃何物?’佛印说:‘贫僧眼中,施主乃我佛如来金身。’苏东坡听朋友说自己是佛,自然很高兴。可他见佛印胖胖墩墩,就想打趣他一下,笑曰:‘然以吾观之,大师乃牛屎一堆。’佛印听苏东坡说自己是‘牛屎一堆’,并未感到不快,只是说:‘佛由心生,心中有佛,所见万物皆是佛;心中是牛屎,所见皆化为牛屎。’” 小姑娘一时语塞,跺跺脚走了。 这便是我跟李倩第一次见面,有趣而独特。 恰逢单位姚秀晏二十三岁生日,因为我家没人,于是几个同事决定买些熟菜去我家,顺带庆祝来了新人。 那李倩一个小姑娘倒是不矫情,立刻说陪大家一起去。 母亲过世后,父亲不常在家,我邋遢的毛病又犯了,整个屋子都乱七八糟的。 一想到这么多同事要去,我连忙提前了一个小时下班回家收拾屋子。 得到宋离批准后,我蹬着自行车飞快地往家去。 到了家,我拿起笤帚准备打扫很多天没管过的客厅。 可刚走没两步,我便被餐桌下的东西深深吸引住了。 那是两条毛茸茸的大粗腿,再是往上是花白白的屁股,再向上是紧实的腰背。 这是一个裸体的男人?我心惊肉跳地拖着那双腿,将人从餐桌底下拉了出来。 鲜血原来全部汇聚在他的腰腹部,我一拖出来就好像用墨在白纸上画竖线一样在客厅上拖出两条红色血痕。 更令我惊心的是这人趴在地上就像一只菜市场被砍掉脑袋的鸡,是的,他脖子以上全部没了,只剩下一些红白的肉不规则地翻着。 我大着胆子将这人转过来,他肚皮胸膛上并没有伤口,倒是被人用油墨在腹部横写着一排黑色数字:1024。 万幸的是男尸的身高肤色都与我父亲不同,否则我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的脑子乱成了一团。 “凶手把尸体运到我家是什么意思?示威挑衅?嫁祸?没可能啊,我一个小警察能得罪什么人。” 我索性又站起来重新检查那具尸体,死者皮肤光滑,肌肉紧绷,应该年纪不大。而且他的手掌白嫩细腻,显然不是从事重体力劳动的。 我还注意到死者的手指缝隙有些红色小颗粒,但是凭借肉眼我无法分辨出那些是什么。 这时敲门声响了,门口传来了同事们的欢声笑语。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吴知厄、宋离、李倩、刘老头等几个同事都提着熟食和酒站在门口。 宋离最先开口:“打扫的怎么样啊,我还是第一次来你家呢。” “魏哥你手上咋有血呢?杀鸡了,让你这么破费我怪过意不去的。”姚秀晏拍拍我的肩膀。 我僵持在门口,脑门上冷汗簌簌往下掉。 “闪开啊,你小子该不会在屋里藏了姑娘吧。”吴知厄笑着捶了我一拳头。 我故作镇定地说:“确实来了位客人,他样子比较怪。你们不要害怕。” 才说着呢,余姐突然见着那具无头尸吓得疯狂尖叫起来,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特别是寿星公小姚,他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就好像人是我杀的一般。 “我早上出门这客人还没来呢。”我揉揉脸。 “1024是什么意思?”宋离也注意到那男尸腹部奇怪的数字了。 “2的10次方。”吴知厄蹲在那摆弄着尸体的指甲,“老魏啊,这个客人到你家什么都不穿的吗?你俩关系可够亲密的。” “1024是计算机里的一种单位,1024M等于1GB。”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李倩倒是不惧怕尸体,了解计算机这种高尖端的东西多少令我有些刮目相看。 我赶紧道:“我可没请他来啊,领导你也在这,要是我杀的人怎么敢请你们回来?” 宋离拍着我的肩膀难得开了句玩笑:“那倒是,真要是你小子干的,我们怎么可能看见这具尸体。” “谢谢领导对我智力的肯定。”我拿钥匙尖挑出一点那个红色颗粒正色道,“这就是死者唯一带的东西。” “先喊辆车把尸体拉殡仪馆去。”宋离脸色一沉,“小姚生日的事等案子解决了再搞。” 小姚苦着脸应了声是。 随后一队人将我不大的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搜索着凶手留下的可能痕迹。 忙了大半夜,唯一的收获是在门口的地毯边上和花圃小径上分别找到了几滴鲜血,虽然还没比对过,但基本肯定是受害人的。 十点多钟,我父亲才喝得醉醺醺地回家,正好遇见了焦头烂额的我们。 原来他是滴酒不沾的,可自从母亲过世后,他便开始依赖上了酒精,每日里醉生梦死,借此麻木自己。 我既劝不来也管不了,只能痛心地听之任之。 由于家里是发现尸体的现场,暂时不能住了。吴知厄邀请我们父子去他家住,父亲拒绝了,然后东倒西歪地离开说去找朋友。 我却没地方住,只得硬着头皮跟吴知厄回家去了。 到了吴家后,我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摸摸西看看,有些东西别说没用过,我连见都没见过。一直知道他家庭条件挺好的,可身临其境后,我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吴知厄的家境。 “你喝点什么?茶?咖啡?啤酒?” 吴知厄递给我一双拖鞋。 我对于这种资本家阶层的腐败分子没什么好脸色:“拿啤酒来。” 吴家墙壁上悬挂的字画以及陈设古董什么的,我实在欣赏不来。倒是他家的大彩电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与之相比,我家的小黑白电视机实在相形见绌。 鼓捣着他家的彩电,我发现一个那个年代新奇的东西——录像机。 录像机边上放了一筐影碟,我挑部周润发的《英雄本色》看了起来。 一会儿,吴知厄拿着几罐啤酒走来,他抛了一罐给我。 我一接,居然是冰的。 这个腐败分子家里竟然有冰箱。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看电影,其间我几次都想问问他现在跟李铃铛怎么样了,但又有些张不开嘴。一则因为雷肖的事,我们之间有了隔阂;二则我刚跟李铃铛搞对象的时候没少在他面前挑衅。 吴宇森的片子枪战是最出色的,节奏快,打得好看。可我总静不下心来,在枪声阵阵中思绪不由得飘回到那个绝望的下午。 枪声起,人倒下,我怀里的母亲流着血,她的手在最后时刻似乎抬了抬。 一直有个很糟糕的念头在我心中划过,只不过我把它强行压制住。 可这念头越来越强烈,我厌烦地扔掉了手中的啤酒罐。 吴知厄倒是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电影。 就这样我看着他,他看着电视。 很快字幕上显示起影片工作人员来。 “上楼睡觉吧。”吴知厄拍拍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到了他家宽敞整洁的客房,他关门走了,我洗漱完倒在床上。 也不知是认床还是心事太多,我翻来覆去直到快天亮才睡着了一会儿,随后吴知厄便来敲门了,迷迷糊糊间我穿衣爬起来。 第22章 他是杀人犯 洗漱完,吴知厄早已像个贴心老妈子一样准备好了早餐。 桌上摆着两杯热牛奶和几片切得整整齐齐的面包,为了照顾我的饮食习惯,他还准备了油条和豆浆。 不得不承认老吴作为朋友是无可挑剔的。 吃过早饭,坐着他的摩托,两人赶往单位。 一进办公室那个新来的小姑娘便横了我一眼。 “挺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可惜是个白内障。”我忍不住逗她。 她倒与普通姑娘相反,要是李铃铛早就过来追打我了。 “宋队说你是局里年轻警察里面最厉害的,不过我来了你就不再是了。”李倩自信满满地看着我,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挑衅。 我大笑着:“知道鸭子死了身上哪里最硬吗?” 她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我跟着离开办公室,去找队长王友德汇报那具尸体的事。汇报完又写了一份正式的书面报告。虽然领导很信任我,但尸体总归是在我家发现的。 一份详细的报告,花了我整整一早上,写完两眼便发昏了。 中午时尸检结果出来了,死者为年轻男性,二十到三十岁,死亡时间在前天晚上,死因是脖子上的致命伤。那个红色颗粒目前只检查出是塑料质地,具体是什么仍未查出来。 下午宋离召集我们开了个小会。 会后我们开始进行排查失踪人口的工作,整个下午在调查最近的接警记录中度过。 当晚我再次借宿在吴知厄家里。 他与我性格相反,我极其外向,对着墙也能自说自话半个小时。他则寡言少语。又因我们之间有了隔阂,两人相处起来极不舒服。 第二天起来我便按照整理出来的信息,走访失踪人口的家里,一直忙到天擦黑。 我从城南猫耳街的一户失踪人口家里走出来,这时胡同口烧饼的味道吸引了我。 烧饼摊看来生意不错,排队等待的人很多,馋虫被勾起来了,我自觉走到队尾。 这时我看见了斜对面的弄堂里,有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正在掏一位年轻姑娘挎着的包。 我将手里的烟头丢在地上,悄悄靠了过去,准备将他当场拿下。 那贼倒是很警觉,一下便发现了我,可他见我靠近,仍是不慌不忙地将姑娘的钱包放进自己口袋。 这可惹恼了我。 “你站住!”我大喊着冲过去。 那小贼得手后,狂奔起来。他三下两下便窜至马路中间,手一撑跨过护栏,消失在对街的巷子里,我则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这小偷显然是熟悉道路的,在巷子里像只野猫一样东跑西窜,我只得玩命追赶。 他奔跑的速度远不及我,只是仗着熟悉地形保持着距离。 两人追逐着又来到街上,小偷灵巧地钻进了一个闪着五彩灯的大门,我看也没看便跟了进去。 才进门,就发现这里灯光异常刺眼,五色的灯光聚在天花板上摇来射去,喧嚣吵闹的歌曲电子音更是钻入耳朵闹个不停。 我一时有些蒙,那小偷进门后不知钻去了哪里,我只得在迪厅里找了起来。 舞池边的休息区聚了不少人,他们大概分成了两边,那些年轻人或穿着奇装异服,或头上染的五颜六色如鹦鹉般,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不过正中间却是几个浑身都是文身的中年人。 刚走到舞池围栏边,有人将一个酒瓶砰地砸在地上,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只听得两个中年汉子的大嗓门钻进耳朵。 “我们家少爷昨天出去就没有回来,张大头这事是不是你这群王八蛋做的?” “石老三,你不要放狗屁。吴科这小杂种仇家那么多,鬼知道谁砍死了他。” 我立时来了兴趣。 张大头跟石老三都是城里有名的老流氓,尤其是那个石老三,他今年四十多岁,生命里一半的岁月已在监狱里度过,但凡数得上来的罪行他基本犯过个遍。 一直希望这家伙撞在我手里,因为他干过我最讨厌的罪行——猥亵女性。 不过比起抓捕他,我对他们刚才的话更感兴趣。 那个失踪的吴科该不会就是我家那具无头尸体吧?想到这我有些激动。 有了尸源事情就好办了,不过这个小流氓死在我家应该不是没有目的,那凶手嫁祸是为了什么呢? 想到这,我低下了头。他死在我家的事要是被这群流氓知道,我就算是警察麻烦也不小。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前两天郝龙跟吴科少爷碰到个小警察,那小警察还把他们揍了一顿。吴少爷很没面子,当时就说要宰了那杂种,老大你说少爷会不会被那警察带走了?”一个长发小年轻涨红着脸大声叫嚷着。 我仔细端详了他半天,也没想起在哪见过这人,难道当时他也在车上,还是在路边围观的那群人当中? 石老三一个耳光甩在那人脸上:“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给老子查!查出是哪个小警察我弄死他!” 他可不知道我就在附近一米多的范围内呢。 我连忙弓着腰朝大门口挪去。 说来也巧,刚脱离那群流氓的视线,我站直了身子准备活动一下时,又看见了那个该死的小偷。 他居然还敢作案! 这家伙正悄悄接近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年轻人脚边放着一个旅行袋。 我也不敢大声叫嚷只愤怒地朝他冲去。 他绝对是个惯偷,作案时时刻都在注意着周围。我才一靠近,他就发现了,他也不慌还得意地朝我做了个鬼脸。 这小偷年纪很轻,也就二十岁上下,可长得别提多猥琐了,老鼠长什么样他就什么样。大大的脑袋,小小的眼睛,中间竖着个朝天鼻,两颗龅牙不安分地在嘴外,已经够面目可憎了还要做鬼脸。 我心头火气上涌,捏着拳头奔他而去,发誓一定要打掉这小贼那两颗牙。 他看我冲来,拎起那旅行包,再次拔腿就跑。 你追我赶间,我们到了迪厅后面隔壁弄堂的巷子口,大概是拎着包的关系,他这次很快被我追上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这獐头鼠目的小子,这次往哪跑?” 这小子真是大胆,顺手从怀里拿出一把刀,转身就朝我刺了过来,我早有准备轻松躲过。他又是连连刺来。我把握一个空当抓住了小偷握刀的手,用力一捏迫使他撒手,将他纤细的胳膊直接拧到了背后,一脚踢在这小子的小腿上令他跪在地上。 我一手拧着他胳膊,一手将地上的刀捡了起来,放在他的脖子上笑吟吟地挑衅:“刀得这么握知道吗?就你这蠢样削个铅笔,都削不好。” 顺手拆开他偷来的旅行袋。 “来,看看你偷了什么,够关几年的?” 我希望旅行袋里的东西足够值钱,那样的话这小子能判得重些。 谁知打开一看,我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旅行袋不是别的,正是那日跟我打架的小流氓吴科的人头。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很可能才是真凶?只要找到他我的嫌疑就可以洗脱了。 想到这,我得意地点了根烟庆祝起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被人嫁祸呢,谁知道这个小偷居然顺手偷到凶手头上去了。 这时小巷里人声嘈杂,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正哭着跑出来。 她神色慌张,满脸都是泪花。 在她身后四个高大的男人正在凶神恶煞地追赶。 借着路灯,仔细一看,这姑娘打扮入时,一身细嫩白肉,长得着实有些漂亮。我当下明白了几分,一把将姑娘拦在身后,豪气顿生。 “有我在,你别怕。” 女孩怯生生地应了一声躲在我身后。 我朝那四个男的迈出一步:“你们一个个看着也人高马大的,怎么这么没出息呢?合着欺负一个小姑娘,是把脸落在家里忘记带出来了吗?” 这几个男人看着也就在三十岁上下,一身肌肉非常结实。 他们也不还嘴,直冲冲地用拳头说话。 我左躲右闪躲过他们第一轮的急风暴雨,拳打脚踢间,一时没能讨着便宜。 这几个人应该是干体力活或者经常锻炼,身子结实不说,手上也非常有劲。 而且更意外的是,他们像早就排练过一样,两两一组,一前一后地夹击着我。 特别是后面的两人,双臂跟铁打得一样,砸在我身上梆梆作响。 拼着被当头的小胡子打两拳,我硬扛着抱住他的腰,一肘打在他肚子上。肘部是人体最坚硬的部位,腹部则是比较脆弱的地方,我用手肘全力击打在那人胃上,一般人吃了一下当场也就没什么抵抗能力了。 这人连挨两肘才捂着肚子,倒在地上。与此同时,我的后背也失去了防守,被那两个男的一边一个抓住了胳膊,正面剩下的那人一拳击打在我的脸颊上,我抬脚就照着他子孙根全力踢过去,没错这才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那人捂着裆倒在地上哀号,眼泪都流了出来,看来有段日子耍不了流氓了。 剩下两人趁机将我摔在地上,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我的头跟肚子连连吃了几下重的,也是疼得不轻。 我按住下手最狠地与他厮打起来,搏斗正酣时,被我踢中裆的男人大喊一声:“快撒手,警察来了。” 一时间,他们全都退到一旁,我也撒了手。 身上传来阵阵酸疼,新买的衣服上沾了不少脚印。一切使得我异常恼火,抬头一看,来了五六个警察,都是我不认识的,应该是城南这边派出所的民警。 我喊道:“兄弟,把这几个家伙都抓起来,刚才他们正打算强奸那姑娘呢。” 谁知这四个男人同时指着我:“就是他,这小子刚刚杀人了,我们正准备将他扭送派出所。” 他们居然还敢反咬我一口? 我不怒反笑:“我杀人啦?没错,昨天杀了一个,刚才也杀了。哈哈哈。” 赶来的片警皱眉看着我。 还不等我继续辩解,刚才被救下的年轻女孩大叫着:“我也看见了,就是他,就是他杀了人。我报的警,这几个大哥一起帮我抓的人。” 我的笑容逐渐凝固,仿佛被丢进了冰窖一般,浑身发凉。 那个年轻女孩正低着头,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这一切都是预谋好的,我幡然醒悟。 之前被我抓住的小偷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地上还留着那个有人头的旅行袋,他甚至还帮我拉上了拉链,更糟糕的是那把刀也留在地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刀上只有我的指纹,他事先应该在自己的手指上涂上了胶水之类的东西。而且诡异的是那刀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些鲜血。 一个民警面色凝重地走过来,他捡起地上的旅行袋张口问:“这袋子是谁的?” 四个男人和那个女人齐齐指向了我:“他的,他一路带着那个袋子跑过来。” “嗡”的一声,我的脑袋像被人用大锤砸了一下般发蒙。 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收缩。 第23章 遇险 旅行袋被打开了,吴科的人头从中滚了出来,那脑袋远远地看着就好像一颗带着须的大蒜。吴科的长发配着惨白的脸在路灯下怎么看怎么瘆人。 不对啊,他的人头怎么会没血流出来?我再仔细一看,吴科脖子下的切口处惨白一片,糜烂的肉像蒜泥似的不断往下掉。 这是一颗煮过的人头,为的就是让鲜血不流出来。 一个年长的警察很不客气地朝我大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抿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多么可笑,我就是一只傻乎乎跌进猎人网子里的笨鸟,那个獐头鼠目的小偷就是一步步勾引我进入陷阱的玉米粒。 “你们几个都别走,跟我回局里录口供。”那警官取出一副手铐将我铐上了,“尸体在哪?” 冰冷的手铐触碰到肌肤,我几乎把牙齿都咬碎了,没想到我也有被人铐上的一天。 细想想更加可怕,有目击证人,有凶器,死者之前与我有过冲突……还是在案发现场被逮捕的。 此时黄河水都比我容易洗清。 “尸体就在巷子里面,他好狠啊,直接一刀就把人杀了。”那个漂亮女孩继续给我泼着脏水。 我瞪了她一眼:“那带我也过去看看呗,我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杀错人。” “好小子,你还敢嚣张。”那警察踢了我一脚,我闪身躲过,“你别动手动脚的。” 他又给了我一巴掌:“你这杀人犯还不服气?” 我铐着手铐,躲闪不及,被他一巴掌打个正着,直打得脸上通红,火辣辣地疼。 “我也是警察,刑警大队的。你打个电话去问问!” “警察队伍里也有害群之马,你就是那颗搅坏粥的老鼠屎。”那年长警察又推了我一把。 这人四十来岁的模样,下唇留了一簇胡子,两条细眼边上布满了鱼尾纹。 我不服气地撇撇嘴:“有的人的双眼是看东西的,而有的眼睛则是透气用的两个窟窿。” “我叫王茂,我儿子叫王政,你要打击报复你随时来找我。快去指认现场。”那警察又推了我一把。 跟着他们来到小巷最里头,那儿有个臭烘烘的垃圾堆,垃圾堆上一动不动地倒着一个人。他趴在地上,一时也看不清脸。但可以肯定那绝不是吴科,因为尸体上还有脑袋。 “我能看看他的脸吗?”我朝王茂请求。 现在我成了嫌疑重大的杀人犯,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更别提在杀人现场了。 王茂倒是没有继续为难我,走过去将那尸体的头抬了起来。 一见着死者那张熟悉的脸,我忍不住懊恼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袋上。 死者居然是那天从车上走下来的另一个流氓,他和吴科跟我起冲突时可是有很多人都看到了…… 我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尸体上,正想撩起他袖子看时,王茂阻止了我:“怎么的?还想破坏现场啊?” “你的呼吸一定很顺畅。”我收回手掌,气呼呼地看着他。 这条巷子很长,吴科的朋友则死在巷子最里面的垃圾堆里,这儿太臭,附近的居民除了早晚倒垃圾的时候应该不会到这儿来,挑在这杀人无疑是很聪明的行为。 我同时还注意到垃圾堆边上有一堵墙,墙外应该就是大马路了。凶手很可能杀人后就翻墙走了,我眯着眼找了半天也没能在斑驳潮湿的墙上找到鞋印之类的痕迹。 “今晚月色不错,挺适合杀人的哈。”王茂讥讽着我,我有些后悔一开始不该跟他闹僵。 抬头看一眼,确实是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高挂空中。 我却无暇赏月,坐在警车里,整个大脑里像世界大战了一般,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考案情。 我在想如果警局里的同事他们知道了今晚的事会怎么想我?还会对我信任如初吗?昨晚家里不明不白地多出一具无头尸就已经讲不清了,今天还拎着个带人头的旅行袋出现在杀人现场,被捉个正着。 想起李铃铛心里又是一阵烦躁。她要是知道我成了杀人嫌疑犯更要跟我疏远了吧。还有父亲,那个正在忍受丧妻之痛煎熬的可怜中年人,如果知道他唯一的儿子成了杀人犯…… 与铃铛最后一次独处的场景浮现眼前,那时她还在看守所等待判刑。我忍不住去探望她。 走进探监室,面对她时,我很局促不安。铃铛就坐在我对面,她的脸消瘦了许多,双眼无神地凹陷了下去,身上更是穿着看守所的背心。 当时面对雷肖的死亡威胁,她放弃了妹妹而选择了我,我却还是选择了自己的母亲。 两个完全不同的答案,使得我有些愧对她。 我酝酿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还好吗?” 她摇摇头,倔强地将目光移向了其他的地方。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着,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变得好陌生,也许再也回不到以前那样简单快乐的时光了。 我盯着她问了出来:“你怪我吗?” “我放弃了自己的妹妹,你……”她还未说完便哽咽起来,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恣意流淌。 “我当时想过,如果你死了我也死,陪你一起。”我大叫着。 令我心惊的是,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不停摇着头。 那一刻我知道,完了,全都完了。 不等我回忆完,便被王茂带下车,他领着我去办理手续,然后将我丢给了一个黑脸狱警。 那狱警一路将我引到了看守所的监房。 等他走远了,监房里一个差不多和我一样高,却比我壮得多的大块头站了起来。 我冷眼看着他:“你要干吗?” 他一拳直奔我的面门,我举起戴着手铐的手迎了上去,不知道是他们忘了还是故意的,整个监房六个人就我戴了手铐。 我还注意到其他五个人看我时眼神也极其不善。 果不其然,大块头一动手,其他人也站了起来。 “你们是谁的人?”我拼命挡住大块头的拳头,这人个子大力气也大,只打了一拳,我的手臂就跟被锤子砸中一样疼痛。 我被他们逼到角落,那个大个子冲在最前面,我趁其他人还没开始动手,用力踢了他膝盖一脚,抓住他弯腰摸膝盖的机会,我双手分开,拿手铐的链子紧紧勒住他的脖子。 大块头想不到我这么果敢地主动出击,一下被制住了。 我有些得意:“谁过来我就勒死他,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弄死两三个也他妈的不亏本。” 为了震慑他们,我故意说的凶神恶煞。 “你他妈的勒死我啊,不敢你就是我的龟孙。”那个大块头在我怀里奋力挣扎。 “你以为我不敢?” 我双手一交叉,用起力来,铁制手铐的链条立时勒进这人脖子的肌肤里。我用力极大,很快便勒出一条深深的血痕来,那人倒也强硬,还在反抗,他背着身子伸手想要抓我。 “勒死了,真要勒死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在押犯大叫着。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真要在看守所杀个人,我这辈子算是出不去了,赶忙松开手。 那大块头立时逃脱,他站得远远的,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喘着粗气。 我面目狰狞地大吼:“来啊,来一个我弄死一个,反正也不打算活了。” 这群人面面相觑似乎有些被吓住,我索性坐了下来:“反正你们也是拿钱办事何必搏命呢?咱们和平相处,过两天我就被枪毙了。” 那群人似乎有些松动,我正得意着呢,脑袋上挨了重重一击,头好像被汽车撞了一样,整个人天旋地转。 温热的鲜血顺着眼角一直往下流,眼前一片血红,看见的东西都在剧烈地摇摆。 还没等缓过来,那大个子又骑在我身上,他握拳用力地打过来,鼻子一疼,我的鼻血横流,被打的仰面倒了下去,脑袋也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见我倒下,剩下的囚犯都冲了过来,那群人的拳头如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头上。 我迷迷糊糊间只知道拼命用双手护住头部。 显然这群囚犯不是奔着教训我一顿来的,他们是真的想杀了我。这群人下手非常狠,也不挑部位,只是疾风骤雨般用拳用脚往我身上砸。 我的身体到处都在疼,肚子更是像通过了一列超长的火车般所有内脏都振动个不停。 时间像过了百年般漫长,这群人还没有停手的迹象。 我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也渐渐感觉不到肉体的疼痛了。 就要死在这了吗?一个荒唐的念头闯进脑海。“能去陪陪妈也不错。”这样想着,我护住头顶的手松了开来。 这时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出现了:“开门,快开门,魏西里你撑住!你他妈的可不能死。” 吴知厄来了! 这是脑海里最后一个想法。 渐渐地我失去了意识…… 第24章 亡命天涯 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睁开眼,吴知厄跟新来的那个姑娘李倩正守在床边。 “我晕了多久?”我的声音有些沙哑,醒来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用疼痛抗议。 “三天,你好点没?”吴知厄凑过来关切地问,要不是他我可能已经死在看守所了。 我龇着牙:“案子有线索吗?” 他摇摇头:“目前对你很不利,有很多目击证人看见你跟死者吵架,还有人指证你杀了人,凶器上也只有你一个人的指纹。” “我相信不是你干的,第一你不会傻到把尸体藏在家被我们看见;第二你不会拎着头满街跑;第三你真是杀人犯,看守所的犯人不会想杀了你。”李倩在边上掰着她嫩葱一样的白嫩手指。 我横了她一眼:“警队上下没有人会笨到怀疑我,可现在所有证据都是对我不利的。”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不是在安慰你吗?” “我还没脆弱到需要一个黄毛丫头来安慰。”我撇撇嘴又转头问吴知厄,“那具无头尸确认是吴科了吗?还有,看守所揍我那几个囚犯是谁派来的,你们问出来没?” 我在看守所里几乎被打死,刑警队的人肯定不会不管的。 “查过了,看守所那些人都是石老三手下的流氓。放心吧,故意伤害罪跑不掉的。” 我点点头:“那个死者吴科是什么来头?” “来头可不小,清扬集团吴德斌知道吗?吴科就是他的儿子。”吴知厄苦笑道。 我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 清扬集团起初是搞运输的,就几辆汽车走临近的省。后来越做越大,不但垄断了本市的货物运输,还插手长途客运,船运,等等。这人背景很深,那年代搞运输最是跟三教九流地痞流氓打交道,敢搞这行的没点胆量手段是不行的。 多年打拼下来,吴德斌手上可谓有钱有人。 可就这么一位横主的儿子也能被人杀了?我觉得这件事越来越不简单了,凶手为什么挑中我做这个替罪羊?我到底是哪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或者说我跟谁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老魏啊,接下来你的日子可不好过了,现在吴德斌开了五十万元买你的脑袋。”吴知厄拍拍我的肩膀。 我低着头,说不害怕是假的。 在工资才几十块几百块的年代,五十万元已经足够令人为之疯狂了,而且吴德斌只是放话出来,警方也拿他没办法。因为我现在既没出事,也没有人能证实这话是他说的。 在重赏之下,可想而知我现在有多么危险。 我拍拍脑袋叹了口气:“想不到我这颗脑袋还真值钱,哪天穷疯了我就自己卖掉。” “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条命现在可是我的。”吴知厄拍拍我的脑袋,“还好宋队给我家打电话说你在看守所可能会出事,不然这五十万元就真的变现了。” 宋离倒是经验老到,肯定是王茂去找他核实身份的时候透露了我杀了两黑帮流氓的事,聪明如他立刻就猜到我是个可怜的替罪羊,只要我一死,所有屎盆子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小李啊,你在这陪老魏,我局里有事就先走了,有事给我留传呼吧。” 吴知厄朝我摆摆手,扬长而去。 我跟李倩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阵,只觉得一阵烦闷,将被子盖过头顶躲在被窝里胡思乱想。 这时候小姑娘突然说道:“咱们逃吧。” 我钻出被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李倩一脸兴奋地说:“逃出去多刺激,呸。逃出去才能洗刷你身上的嫌疑啊。你以为这很安全吗?五十万元呢,指不定就有杀手来找你了。虽然现在门口有几个同事在,可真想杀你,这顶什么呀。” 她倒不是危言耸听,我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吧。而且那吴德斌手眼通天,指不定搞出什么事呢。 见我犹豫,李倩拍着手:“你不觉得我们联手把幕后真凶找出来很有趣吗?再说了你惹的事你要自己解决啊。” “你为什么帮我?”我不禁问道。 此刻我已陷入绝境,她却完全不必蹚这浑水。 “我说了,因为我觉得很有趣啊。” 女孩明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宛如星辰般。 我笑了:“是因为我刚才说你是个黄毛丫头,你不服气想证明自己吧?” 我太了解这种争强好胜的年轻人了,因为我自己同样从小如此。 李倩哼了一声。 “一会儿护士医生进来换药,咱们把他们制伏,然后换他们的衣裳逃出去。” 又叮嘱了李倩几个细节,我把扎在腕上的针头拔了出来。她则把另外一张床上的被单撕成了条状。 我身上都是皮外伤,忍一忍再擦点药应该没什么性命之忧。在生死攸关的当下,我已经管不了其他的了,就像李倩说的,不亲手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我怎么也不会甘心的。 过了一会儿,换药的护士医生来了。老医生慈眉善目的,年纪比我父亲略大几岁:“你觉得怎么样?哪里还比较疼。” 年轻的护士弯腰正在给我换药,李倩个子高,那护士则娇小得多。她从背后轻易地捂住了护士的嘴。 我同时也动了起来,抓住老医生的手腕,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同样捂住老人的嘴巴。 “不好意思了,请两位配合一下。” 我跟李倩将医生护士绑起来塞住嘴,放进床底。 这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个子太高,那老医生相对来说太矮。我穿着他的白大褂有些像马甲。 “门口有几个人啊?”我将白大褂扔在一边。 “附近派出所来了俩,还有咱局里的三个,都带着枪。” 李倩说着打开了窗户,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咱们从这跳出去吧。也不高就三米多,顺着水管爬下去也行。” “你过来。”我朝她招招手,她闻言看着我不解地走了过来。 我用手臂勒住了她的脖子,并将老医生的钢笔顶在了她纤细白嫩的脖子上笑道:“走吧,我的人质。” “魏西里!”她用力挣扎着。 “真是笨,这样你就没有责任了啊。”我也懒得多解释,推着她走出病房。 “老魏你干吗?” 同事姚秀晏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愤怒地看着我,其他几个警察也纷纷站了起来。 “后退,后退,不想这个多嘴的小妞死在钢笔之下,你们都给我退进病房里。”我动了动钢笔,锋利的笔尖直抵李倩脖子。 他们只得无奈地退进了病房。 我半搂着李倩慢吞吞地下楼离开了医院,畏惧姚秀晏他们追来,才出医院大门我跟李倩不约而同地狂奔起来。这对我浑身酸痛的身体来说是一种折磨,每跑一步,肉体的疼痛便加重几分。 没跑出多远,我身上的病号服就已被汗水浸透了。李倩倒是气不喘脸不红。 “咱们接下来去哪啊?” 我扯着病号服:“你去给我买身衣裳,我在转角男厕所等你。” 穿着这一身在外面跑实在太惹眼了。 李倩点点头离开。 不得不说,这个公用厕所的环境实在太糟糕了,我蹲在厕所最里面的坑里,极力忍受着黑褐色的蹲坑和漫天的绿头苍蝇。可厕所里刺鼻的尿骚味令我觉得呼吸都是多余的,不一会儿眼泪便被呛出来了。 偏生我还不敢离开这儿。 等我双腿都蹲麻,准备一头扎进粪池自尽时。 “里面的浑蛋,快出来拿衣服。” 李倩的呼喊像是梵音妙语一样解救了我。 冲出厕所,抢过她买的衣服,我进厕所飞速穿戴好,将病号服随手挂在墙上。 离开了那噩梦一样的地方,我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走吧,咱们先打个的士离开这。”李倩说道。 “不行,那样容易被找出来的,我现在是逃犯,很可能通缉令马上就要贴的满街都是了。” 逃犯这个新身份令我觉得异常难受,我借李倩的钱去买了一包红塔山。 现在的我已经站在悬崖边缘,黑道的流氓恶棍在找我,警察也在找我,无论被他们哪方找到,都不好受。 李倩挥手打散着我吐出来的烟圈:“别光抽烟啊,说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在路上我已经跟李倩完整地说过一遍事发经过了。 我用力地吸了口烟:“毫无疑问这些人是有预谋的,他们精心部署了每一件事。我家突然出现的无名尸,那个小偷偷包被我撞见,引我去小巷,那个突然出现的姑娘,被杀死在小巷的人,那些跟我打斗的家伙。一步接一步,缜密异常。” 我丢掉烟继续道:“现在只有一个问题,看守所发生的事原先在他们计划里吗?如果这群人从开始就想杀了我,那么他们就没后续计划了。可如果他们只是临时起意安排杀我的人,那么既然我没死,他们就不会放过我。那样我这唐僧肉又多了一位食客。” 李倩若有所思地回答:“我觉得是后者,他们费尽心机陷害你,绝不仅仅为了杀掉你这么简单。” “目前也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甚至线索有点多,首先是那个小偷,他很熟悉迪厅附近的地形。他知道怎么跟我兜圈子躲避逃窜,由此可见他应该是迪厅里的常客。” “还有呢?” “其次是那四个在小巷子拦住我的人,他们说话有口音,似乎是贵州那边的,这些人的鞋上都有砖泥。他们应该是一群被雇来的民工,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被遣散了没有。再就是那个小女孩,报警的是她,引来这四个民工的估计也是她,甚至杀人的都可能是她。能参与这么多事,可见这个女人不是被雇来的,她应该是主谋或者帮凶之一。好在她去警局做过笔录,肯定留下了联系方式。” 李倩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还没说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自信地说:“那个小偷就是突破点,他年纪不大,只是个帮凶,用点手段就能很容易控制他,我相信可以从他口中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只要你把那个小偷的长相形容一下,我能给你画出来。” “人物肖像速写?”我曾听宋离说过临市大队有个小姑娘画画很厉害,只要描述一下嫌疑人的长相,她就能画得活灵活现有七八成相似。 看来这人就是李倩无疑了,难怪王友德把她调来局里。 “嗯,我画得还不错。”她笑了笑。 我赶忙抓住李倩的手:“那咱们先离开这去买纸笔来给你画。” “你别老是动手动脚的,刚才谁说我是小丫头,一副瞧不起人的口气的?”她红着脸瞪了我一眼。 我赶忙撒手,这种外向的女孩实在让人忍不住去亲近。第一次牵李铃铛的手我紧张的一身都是汗,牵她倒是毫无顾忌。 “得,算我魏某人走眼了,您是大丫头。” 她笑着掐了我一下。 指着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我说道:“咱们先坐公交车走,这样人又多又乱,不会被注意到。” 第25章 人皮地图 市医院站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我与李倩跟着涌动的人潮先后上了车。高矮胖瘦男女老幼在狭窄的公交车上被挤得像个午餐肉罐头,几次李倩都被挤得冲进了我的怀里,几个小年轻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借着晃动的车身朝她身上靠。 不得已我一手拽着吊环,一手环抱着李倩。 不知是不是公交车内空气不太流通的关系,她的小脸憋得红通通的。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打量着她的脸庞,李倩跟李铃铛是两种不同的女孩,后者是邻家妹妹含苞待放柔弱的夜来香,而前者则活泼大方,像媚而不俗的带刺玫瑰。 正胡思乱想间,她问道:“咱们到哪儿下车?” “下一站。” 这趟公交的下一站便是码头,上次雷肖就藏身住在那里。他死之后我们去过那一片非法小旅馆的出租屋内搜索,当时出动了不少警力,却收效甚微。 今天我带着李倩故地重游,也有找到雷肖住所的心思。 当时他从我家拿走的那个皮纸盒子的最后去向成了一个迷。 我觉得屠远洋口中提及的当年那个带母亲逃难的中年男人雷志成很可能就是雷肖的祖父。算算,那也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因而雷肖知道皮纸的事也就合情合理了。 正想着呢。 李倩拉拉我的衣袖,示意到站了。 站台边上是条小吃街,街上餐馆林立,人车川流不息,雷肖不可能会住在这种楼的上面,太容易暴露了。码头中间是也是人多的地方,几个航运公司宿舍都在这边,有个生人混在里面很容易被发现,因此那儿也可以排除了。 靠近港口的出海点也零散耸立了几栋房子,略一打听,原来大部分货船的仓库都在那边,也有一些海员住在那。正式挂牌的旅馆也集中在那小小的角落。那边几家装修稍微好些的旅馆都有营业执照,登记会比较严格。如果我是雷肖,也绝对不会去那里住。 那么只剩下两个角落的民房适合了,换位思考我会挑临近美食街旁胡同边的民居租住,那儿房子老,居民也不年轻。上了年纪的人既不爱出门也更好应付,每天吃饭也方便,可以减少暴露的时间,更棒的是周围都是四通八达的小巷子,很容易躲避追捕,转几个弯儿就可以绕到宽阔的国道边去了。 在蛛网一样复杂的居民楼里我找到了位于最中间的那栋。我想位于中央看得更远也藏得更深,雷肖就算没住在这,应该也在这附近。 港口的居民楼全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盖的那种老楼房,大多墙皮已经开裂了,很多人嘴一样大小的口子,半边房子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看起来倒是有些味道。这栋房子也就三层高,如果住在顶楼,可以听到四周的异响,拿根绳子就可以从矮楼下来了,情况紧急跳下去也未必会死。 我看清地形后,已经决定就算雷肖不曾在这住过,我也要住在这。 房子大门开着,我跟李倩踏着木制的楼梯走了上去。 这楼年代太久,采光极度不好,又没有安灯,尽管是白天,楼道里也是阴森森的什么也看不见,李倩抓着我的衣角显得很紧张。 突然一道光亮出现,二楼边角房间里突然走出了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她弓着腰拄个拐杖一脸警惕地看着我们。 “阿婆,这里有没有房子租?” 老太太轻咳一声:“有是有,你们从哪来的,是夫妻吗?” “实不相瞒,她不是我老婆,她是别人老婆,我们……我们是情人。” 我话音刚落,老太太跟李倩的脸色同时都变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有理由的,首先我匆忙住进来,很多东西都要现买,而且大部分时间我们都会在外面查案,这样就会引起这类老年人的警惕跟好奇心,所以不如索性用偷情来掩盖我们不同寻常的举动。 谁知老太太一脸嫌弃地摆着手:“你走,我房子不租给你这种人。” “阿婆我们多加钱,几倍价钱都行。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关系是见不得人的,你行行好,我们住在顶楼就可以了。真的,钱不是问题。她老公快死了。我马上就娶她。” 人老还有个特点,那就是贪财。 果然听到这个价钱,她迟疑了起来。 “阿婆你就帮帮忙,我们不会给你惹麻烦的。就最近住几天。”李倩识趣地帮我圆场。 “帮帮忙,我给您二百块好不好?”我抓住她枯瘦的胳膊哀求起来。 二百块算是很好的价格了,足足能顶我将近三个月工资,她这种老旧的楼房能租五十块顶天了。 “上一个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呀。”阿婆嘟囔着。 我再次赔笑:“我们是有诚意的,阿婆。” 听到那个价格,李倩脸都白了。 “瞧你们说得可怜,先看看房子去吧,你们要的话就老实住在这里。”老太太摇摇晃晃地拿着大钥匙盘走在前面,显然是动心了。 我对李倩使个眼色追了上去,上了三楼一看,这儿就两间房,一间大的堆满了杂物,小的四面墙上贴着黄色的旧报纸,只能放下一张床,连个能通风的窗户都没有,以我的身高站直了都够呛。 难怪老太太会对二百块动心了,这个鸽子笼租三十块都勉强。 这地方实在令我不满意,我正准备反悔时,看到了那墙上报纸的内容。 只看了一眼,我便决定住在这了。 我对李倩笑道:“老婆你快把钱给她。” 她瞪了我一眼,苦着脸将钱包里所有的钱拿了出来。 那老太太接过钱乐呵呵地走了,李倩一个劲埋怨我:“你是不是大款万元户啊,我工作这么久就攒下几百块钱,那是我买自行车的钱。” “嘿嘿,教唆我变逃犯还不得付点成本啊。” “滚。”李倩气得捶了我一下。 我指着墙上的报纸:“你看那。”她仔细地盯着看了很久,摇摇头:“这是什么东西?” 墙上的报纸年纪不会比我小,早就变得又黄又簿,上面原本的字迹更是难以识别。不过在纸面上新增了许多圆圈和线条。 若是旁人估计会不以为然,而我却认得这奇怪的图案曾经出现在母亲赠予我的皮纸上。 “是一张几十年前画在人皮上的图案,应该是个地图。” “就一些线条圆圈点你怎么确定是地图?”李倩的指甲在报纸上刮着。 “我猜的。” 我将屠远洋讲了一半的故事又粗略地说与李倩听。 这丫头听了人吃人的故事小脸吓得煞白,看来脑补了不少画面。 “别愣着了,快去买两床被子跟枕头来,牙刷牙缸这些你看着买。”我拍拍光秃秃的床板,现在我是逃犯,抛头露面的事只能交给她去做了。 “我没钱,全交房租了。”李倩摊摊手。 我抖抖衣服示意身上连个钢镚都没有:“我不管,不行你就问你快死了的老公要。” 她咬着牙道:“我在考虑要不要检举你窝藏在这。” “姑奶奶,我们住在一起总要盖被子,刷牙洗脸吧?” 李倩脸一红:“臭流氓,谁要跟你一起住了。” 我觉得玩笑有点开过了,清咳一声:“哈哈,不逗你了。不行就找单位同事借吧,到时候我一起还你。” 她点点头,推开门走了。 我看了看肮脏的床铺,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趴在报纸边上继续研究那些线条、圆圈和点。 报纸上的整个图组一没有文字,二没有标识。我也曾经看过不少地图,这么简陋的画法实在闻所未闻,地图最常见表示山水路的标识都被简略成了线、圆点。与其说它是一幅地图,不如说像画多些。 小屋光线很差,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房间内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我只得打开了灯,灰蒙蒙的灯泡发出的光芒暗的跟黄豆似的。 没吃东西,我实在饿得厉害。 李倩出去了几个小时仍没有回来。左右闲着没事,我给自己身上瘀青肿胀的地方拍打活血。从小到大没少打架,这事做起来倒是驾轻就熟。 过了会儿,一个尖厉的女声划破了寂静的老旧小区。 “老魏,快下来拎东西。” 李倩扯着嗓门在楼下大喊。 我快步下楼,从她手中拿过棉被和枕头:“鬼子进村扫荡了这么多东西呢?你哪儿来的钱,该不会是打砸抢去了吧?” 她拎着一个袋作势:“信不信我把给你买的狗粮扔了!” “你怎么就买一床被子啊?你这不是耍流氓吗?我还是黄花大小伙儿。”我调侃着她。 “买多了我也拎不回来呀,明天再去吧,可累死我了,今晚你就睡地上,敢越雷池一步姑奶奶阉了你。” 她擦着汗跟我回了房间。 一进门,饿坏的我就抢过她买回来的大饼大嚼特嚼。 趁我吃饭的工夫,李倩掏出了一支铅笔和白纸。 “你给我形容一下那小子的个头,他大概多高多重?” “一米六五的样子,很瘦。大概九十多斤吧。” 我一听她画肖像先问身高体重就知道她的技术靠谱,因为人脸是跟着身体比例去的。 “他的头大概是全身的几分之一?”李倩比画着。 她紧接着又问了我几个问题。那人整体气质是怎么样的,肤色,双眼间距,眉毛间距,人中多长,发际线到哪。 遇到那小偷的时候是晚上,我跟他又在追逐。只能勉强回想他的体貌特征。而李倩一边问一边用橡皮擦修改。 不得不说,术业有专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轻视这小丫头片子的心态又改观了不少。 大概花了两小时,李倩终于扬起了白纸。 “喏,你看看。” 二十岁不到,小眼睛,朝天鼻,厚嘴唇,连几个零星的雀斑的位置都很精准。特别是那个小偷贼眉鼠眼的气质简直是跃然纸上,当时他一直在跑,我的记忆可能并不清晰,但李倩画的少说与我的印象有八九成相似,再进一分就成照片了。 我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你这技术,在下是服了。” “那当然,我绰号小马良。”李倩得意地挑着眉毛。 我接过那张画像,小心地压在床板空隙。 “接着再画那小姑娘吧。” 第26章 快跑 李倩扭了扭长时间低头画像酸痛的脖子:“就跟刚才一样,回答那些问题。” 我像之前一样描述着那个女孩的体貌体征。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跃然纸上。 她皱着眉盯着自己的画纸久久不肯撒手。 我不禁问:“你认识这个女孩?” 李倩摇摇头:“我也不肯定,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那你好好回忆,我先睡了。”折腾半天,我浑身伤口酸疼难忍,忍不住躺在床上。 她拍着床板有些急:“你给我滚下来,谁允许你睡床了?” “我可是病号,你有没有点同情心的?” 我笑着从床上爬了下去,其实她一个未婚小姑娘,我又怎么好意思自己睡床让她睡地上。 这间房极小,只有这一张床,要睡地板也只能睡在床下那块。 “喏,拿床被子垫着。”李倩丢给我那床新被子。 她倒也细心,上来时还从房东太太那借来了扫帚和拖把。也不消我说,便把床底打扫干净了。 我个子极为高大,躺在狭小的床底只能蜷缩着双脚,顿时有种被塞进棺材的错觉,更让人心烦的是老旧床板那股陈腐的味道。 可饶是如此,我躺在床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因为实在太累了。 这一觉极为香甜,次日清晨一抹温暖的阳光照进了小小的屋子,我从床底爬出活动着手脚,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咱们去迪厅找小偷。”我捏着拳,心中充满了斗志。 简单地梳洗完毕,与李倩吃过早餐,两人带着小偷的素描像一路来到了那天出事的迪厅,为了躲避别人的视线,我在路上特意买了一顶帽子。 我询问过李倩几次,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她怎么也不肯告诉我。 最后支吾不过只说是找人借的。 估计这钱十有八九是她找吴知厄这个腐败分子拿的。 一路上并没有看到追捕我的通缉令,可我却不感到宽慰,张贴通缉令是迟早的事,现在之所以还没有发,多半是宋离跟王大脑袋从中周旋的结果。 迪厅白天正门是关着的,我们绕到了后门。据我推断,这个小偷一定在迪厅附近生活或者是这儿的常客。 后门是开着的,晚上灯光闪耀的迪厅,现在黑漆漆的。 难道里面一个人都没吗?我有些懊恼应该晚上再来查的。 正当我打算带着李倩转身离开这儿的时候,一个醉醺醺的黄毛男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们谁啊?” “警察,跟你打听个人。”我掏出了那张小偷的画像。 那人喝多了有些站立不稳,他摇摇摆摆地接过一看:“这不是黄福吗?” “认识就好办了,他干吗的?住哪?”我压制着内心的兴奋。 酒鬼警惕地看着我们。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领:“黄福杀人了,你要不说就是知情不报,包庇罪懂吗,小子?” 那人见我凶恶只得揉脸交代:“他是这个。”酒鬼比画着掏包的动作。 我瞪着眼做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我管他哪个,这家伙杀人了,现在逃走啦。” 黄毛犹豫了一下道:“黄福住在城南书院街103号,他是我的发小,铁哥们。他不可能杀人的,那小子是个没胆的货。” 我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撒手将这醉猫丢在了一边,与李倩走出了迪厅。 “哎,你家尸体肚子上的1024会不会也是个门牌号什么的?就像这个什么城南书院街103号一样。” 李倩跟在我后头提出了疑问。 我点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凶手在尸体上写这个数字一定是想告诉我些什么信息。他是故意挑衅还是另有图谋呢?” 李倩摊了摊手。 因为书院街离的近,我们一路步行过去,那是迪厅附近众多小巷子里的一条,属于旧城区的老街道,我们找了许久才到达目的地。 城南书院街都是矮小的平房区,103号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间。 我躲在一边,让李倩去敲门。 小姑娘轻轻地叩了两下,那扇木板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便自动分开了两半。 我跟她相视一眼,迈过高高的门槛。这间房采光非常差,我往里走的过程差点被地上的东西绊一跤,那东西软绵绵的。 我伸手一摸,竟摸到了布的触觉。 透过微弱的光线我依稀看到躺在地上的是个人的轮廓,就体形来说跟小偷黄福非常相像。 “李倩,这儿有个人,快找灯开关。快!”我急切地喊着,手放在那人鼻子一探,入手处冰凉一片。 这时屋内的灯已经打开了,倒在地上的果然是那小偷黄福。他脸色蜡白,那双小眼撑得极大,猩红的舌头伸出嘴外老长一截,脖子上像系领带一样挂了条黄绸带。 “勒死的。”李倩说完原本沮丧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快看,那儿有字。”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土制地面被人拿尖锐的东西画了一个字“跑”。 “这是什么意思?”她用肩膀顶了顶我。 “该不会叫我们跑吧?” 还没等我们闹明白怎么回事呢,屋外喧哗了起来,人好像来的还不少。我赶紧越过李倩去把房间的灯熄灭了。 她焦急地跺着脚:“来的不是警察就是石老三他们,咱们可怎么办啊?” “先往里屋去。”我牵紧了她的手,这里黑灯瞎火的我俩要是散开就真麻烦了。 这时屋里陆陆续续开始进人,我们赶忙朝里屋走。到了厨房光线好了些。 我抓起一根铁钳,快步踩在灶台之上,用铁钳砸开屋顶开一个小角,开始掀屋顶上的瓦块。 瓦房的好处这时候体现了出来,我俩动作极快地弄出了一个可以容身的洞,我先爬上了屋顶,伸出双手将李倩也接上去。 站在屋顶我便看见了屋前停了一辆警察,车里的警察正陆续进房搜索。有人报警了,而且是在我们来之前。这人时间掐得极准,在警察跟我们到达的时间点里取了个平衡。 平房组成的老街,房与房之间距离很短,房子又矮,来不及多想我拉着李倩跨过了几栋房子的房顶,才敢顺着墙爬下去,因为屋后也可能有警察。 我们到了巷子口一路狂奔。跑出好远才敢停下大口喘气。 李倩张着嘴气喘吁吁:“妈呀,这凶手是不是精神分裂啊?一会儿杀人嫁祸在你头上,一会儿又要你跑。可累死我了。” 我也好不到哪儿,前几天才被人围殴到昏迷,今天就这么剧烈运动,我只觉得双腿都不属于自己了。 “现在还说不好,这人说不定就享受这种把我们玩弄于股掌的快感,不过也可能有人在暗中搭救我。” 我俩站在街边休息了一阵,这才找家面馆将午饭解决了。 吃完面条,李倩敲着空面碗:“老魏啊,咱们接下来找那小姑娘吗?” “你爹是退伍老兵吧?你家就你一个?” 她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你会算命?” 我笑了笑:“你吃面的速度很快,差不多能赶上我了,我猜你可能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你爸只有你一个女儿,所以自小把你当男孩养。” “胡说八道,我只是肚子太饿了,我家七个孩子呢,姐姐行七,人称混世魔王七姑娘。”李倩瞪着我。 我摇摇头:“你性格果决外向,又是少见的女警,你爸就算没当过兵也是退役警察。” 她笑弯了眼直视我说道:“我爸是教书先生,一手字写得极其漂亮。” “嘿,人在说谎的时候有两种表现,一种是心虚不敢看对方,另一种是看着对方而眼神很飘忽。你就属于第二种。” 我又正色道:“不说这个了,接下来我们去找那天的四个男人,虽然当时他们穿得很干净,可鞋子边上有些红色的泥土,那是砖屑。而且他们操贵州口音。咱们只要去几个工地或者招工的地方问问有没有贵州籍的民工就能找到他们了。” “那要不要画个肖像?” 她居然随身带了纸笔。 “不用了,贵州人跑我们这来的不多,应该能问出来。” 我站了起来:“他们天南地北来这么远务工,要么是跟着相熟的工头过来做指定的工程,要么就是在这边长年累月地打散工。本地工人对外地工人印象会很深刻的,这群人又常年在工地混,应该有很多人认识他们。” 李倩点点头表示认同。 付了面钱,我们首先步行到了本地最大的民工集散地——白沙街,这儿原本是做建材批发生意的市场,不知什么时候起,找活的工人开始在这聚集了起来,雇主们久而久之都在这招人,什么水电工、水泥工、木匠应有尽有。 初秋下午的阳光很好,既不刺眼又带着暖烘烘的香气,工人们靠着墙享受着午后舒服的阳光,因为是秋天了,他们为了方便工作大多都穿着短衫,露出黝黑泛着光泽的皮肤以及粗壮结实的手臂。 挑中靠墙那群人其中一个面目最为和善的老男人,我走了过去递给他一根烟:“大哥跟你打听个事。” 这大概是我学会抽烟以来唯一的正面作用,好跟人打招呼。 “你说。”老头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大概是四十岁以下的一群贵州人,个子不高,但是力气很大,我找他们干活。”我掏出打火机给老头点上火。 “我不认识。”老人摇摇头,我有些失望,还好他接着又说,“但是我可以帮你问问。” 说完他操着方言叽里咕噜地吼了起来,我跟李倩静静等在一边。一会儿就有个胡子比头发还浓密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这几个贵州佬跟我一个工地的,他们最近发了洋财不干啦。” 第27章 李倩也很可疑 我皱着眉丢给他一根烟:“不干了?那他们去哪了?回家啦?” 那男人嘟囔一句:“是啊,好像是今天晚上的火车。” 我连连道谢,差点就给这几个贵州佬跑掉了。 问明怎么去,我跟李倩坐上公交奔往火车北站,发往贵州的列车就是在这始发的,北站从来不缺人,无论什么时候到这里,都能看见乌泱泱一大群人。 今天也不例外,各色带着大包小包的男女老少将站前广场挤个水泄不通,我还发现了不少穿着警服的人混在其中,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前两天我还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见到他们居然要躲着走。 这时李倩牵牵我的衣角小声说:“那儿贴了你的照片。” 车站入口最显眼的位置贴了四五张我的照片。 通缉令还是下来了吗?我有些沮丧。 一共三个入口每个路口都站了几个穿着警服的警察,他们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进站的人们,而我个头太过显眼,以至于他们每次朝这个方向看来时,我都不禁紧张得冷汗淋漓。 李倩也有些焦急:“这可怎么办啊?” “从铁路过去吧,火车怎么进站咱们就怎么进站。” 我决心绕个大弯子从火车站另一边的高台跳到铁轨上,再从那悄悄地进站。 车站边上有个立交桥,桥边上的围墙里圈着的就是列车的铁轨,我们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爬上了墙。这儿离地面有三米多接近四米的样子。 我让李倩买了两个蛇皮袋。 在袋子里灌满了沙子,我站在高墙上抱着蛇皮袋跳了下去。 借着袋子卸掉了一部分下坠的重力,李倩也在我连声催促下跳了下来,我将袋子放在身后伸出手接住了她,因为背靠着大蛇皮袋,所以手臂没有什么损伤。 “走,往检票的地方去。” 我压低帽檐走在李倩后面。 到了检票的栅栏,一个大姐老远对着我们大喊:“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我们两口子在天桥上,他把我的戒指弄进墙里,我们进来捡的。”照着我教的,李倩使劲捏了我一下,倒有几分小夫妻打闹的样子。 “那么高的墙你们就跳下来了?是不是不要命了。”大姐嗓门极大。 我赶紧装作很痛的样子:“哎哟,好像是脚崴了,大姐你开开门,我要去看医生了。” 那中年大姐应该是个热心肠,一边开锁一边絮叨:“下次不许跳了知道吗?多危险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哪。” 我们不等她说完钻了进去。 到了候车大厅,每条座椅上都坐满了候车的人们,我跟李倩混在人流当中,这时我看见了副组长刘安全正带着一队警察在大厅里快速地走动,吓得我赶紧蹲了下来。 李倩站在边上抚摸着我的背小声说:“他们在找你呢。” 她倒是机灵,这样别人看见会以为我身体不适,她在照顾我。 “贵州佬应该在K323班次的牌子下面坐着,但是老刘他们就在那。咱们先蹲这避一避,他们一走开,我们就过去。” 我咬着牙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李倩噘着嘴:“其实我可以出去帮你引开他们,你就可以单独行动了。” 还不等我开口感谢。 她又道:“不过我不那么干,那样我就不好玩了。” “大小姐你当好玩嘛,事情结束回去你报告要写几层那么高呢。” “我不怕,我就觉得这样挺好玩的。”她一笑露出了两个调皮的酒窝。 该死的,这人大概是有些神经病的。 好在老刘很快离开了K323班次的牌子,我弓着腰降低自己的身高和李倩偷偷摸摸地朝那边摸了过去。 仔细地从每一张座椅面前走过去,可那群贵州佬却不在其中。 点着烟,心里有些烦躁,这已经是我最后一条线索了。 那个女孩照我估计,应该是不会留下真实的信息给警方的,这时候她指不定躲在哪儿偷笑呢。 谁知道我才这么想时,却突然看见了座椅对面一个穿着绿衣服的漂亮年轻女孩带着令人动容的笑容朝我挥着手。 要不是那晚她曾经将我害得极惨,这个春天般温暖的微笑足以将我再骗一次。 我捏紧了拳头,就是这个女人害得我现在从一名警察变成了黑白两道追捕的逃犯。 她看我要过去,张开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你别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喊人把警察招来。” 这时我注意到边上的李倩见到她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那女孩见着她也一样。 “你们认识?”我忍不住用力握住李倩的手。 她挣扎着大喊:“放手,你弄疼我了。你疯了吗?”。 我只得放开了她,心里却已经肯定了她们之间认识。 难道李倩真是她们一伙儿的?这样的话我真是一丝一毫的生机都没有了。 “姐,你是不是想说不认识我啊?你这样我好伤心的。” 那个女孩甜甜地笑着,丝毫没有伤心的意思。 “你滚啊,我不是你姐。老魏你要相信我。她真不是我妹妹!”李倩焦急地说。 我点点头,对那女孩说:“我们到边上谈。” 说完率先朝角落走去,那女孩也在对面,跟我像平行线一样移动到边角。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瞪着她。 那女孩伸手指着不远处:“你们看那边K298下面看见什么没有?” 我顺着她白嫩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竖着K298到武昌的列车提示牌子下整齐地坐着两排古怪的男人,怎么个怪法呢,那些人统一穿着骚包的港胞专属的花衬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短西装,一个很大的蛤蟆镜罩在鼻子上遮挡了他们的容貌。 “他们中间有个人身上带了炸弹。”女孩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继续,“知道他们为什么穿着统一的衣服吗?” 我略一思考脱口而出:“因为有个重要的人物混在他们中间,有人要刺杀他?” “没错,你果然聪明,死了儿子的清扬集团大老板吴德斌不但买你的人头,也跟码头上的占炳坤火拼了起来。” “也就是说占炳坤也在那群男人里面?”我皱着眉头。 本市出海口是全国最大的几个码头,因此码头上黑社会势力也很巨大,占炳坤跟吴德斌本来就有生意上的矛盾,那天我见到了石老三跟张大头在迪厅里也正是代表各自的老板谈判。 这么看来占炳坤应该是想带着手下去武昌,坐火车去只是想避开吴德斌的耳目吧。看来这场交锋,他并没有占便宜啊。 可眼前这个女孩到底是哪边的? 如果占炳坤身边有人藏了炸弹的话,那么他身边就出了叛徒。 事情变得越发糟糕起来,他要是倒下了,吴德斌就会集中精力来寻找我。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跟这个占炳坤是同一战线的。 “你想我为你做什么?”我瞪着那个女孩。 她从容不迫地伸出手虚点着那群男人:“很简单,你不是聪明吗?帮我找出占炳坤身边的那个炸弹人。” “你是占炳坤的人吗?” 毫无疑问,目前为止,占炳坤谋杀吴科的可能性最大。 “大概算是吧,你不妨猜一猜。”她神秘莫测地笑着。 “我找出那个人来有什么好处?” “那样我会心情好,我心情一好呢或许就能帮你洗刷了杀人的罪名。而你找不到那个人的话,我心情就会不好,你也看见了到处都是警察,我随便喊喊你也就被捕了。你说怎么选呢?” 女孩轻柔的声音给我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事到如今只能找出那个身带炸弹的人了,我摇摇头,重新打量起前面那二十四个男人。 他们的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的,发型也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三七分,个头都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三。这些人在我眼里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而且这些男人都紧闭着嘴,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脸上戴着的墨镜使得我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占炳坤有什么特别的个人印记?”虽然知道这人的大名,但我这样的小警察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到这种黑道大佬。 “我要是知道就不找你帮忙了,他大概四十五岁,脾气很暴躁。其他的就跟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那女孩耸耸肩表示自己也只知道这么多。 占炳坤是个传奇人物,最早从码头搬运工人干起,干了几年隐约成了工人的头目,他成名是带领着一批工人跟自己的船老板在码头火并起来,他胜利了,从此名声大振,纠结着工人们集资干起买卖来,后来渐渐地凭着出色的头脑自己做了大船主,倒卖走私货物。带着手下盘剥进出港的红利,成了本市一个尾大不掉的毒瘤。 张大头这类悍匪仅仅是他手上诸多不怕死的手下之一,其人手段可见一斑。他跟吴德斌的这次火并应该是有预谋的,两人一个是搞运输的,另一个是码头霸主,利益纠纷已经很多年了。最近双方的冲突更是愈演愈烈,常常会大打出手。 李倩附在我耳边轻声说:“你看那人一直把手放在口袋里,就是第二排顺数第三个。” 显然她并不想被对面女孩听见。 果然坐在那个位置的男人一直把右手插在西装口袋里。 可李倩为什么不大声说出来呢?她提防着那个女孩什么?她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还在胡思乱想着,头顶的车站广播传来了悦耳的标准普通话,K298的旅客注意了,马上就要检票进站了,请携带好自身的行李。 这时我见不远处的刘安全带着的警队正朝这边走来。 该怎么办呢? 我现在最怕的是杀手突然引爆炸弹,候车室里现在坐了几千人,这要是炸起来,指不定造成多大的伤亡呢。而且我跟李倩还有警队的那么多同事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难保不会被炸弹波及。 想到这,我额头的汗流了下来,边上的李倩也是一脸凝重。 第28章 突发情况 “魏西里,快想办法。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小命要紧我先走一步。”那女孩挥挥手小跑着离开了。 我也不敢开口阻止她,她一定逃往安全地带了。 身边候车的乘客已经纷纷提起行李,准备上车。我跟李倩被夹在人群当中,那个副组长刘老头眯着眼似乎发现了我,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而那些花衬衫短西装的男人们此时也站了起来,他们也要上车了! 杀手会在什么时候引爆炸弹? 我来不及多想拉着李倩混进人群中,努力地分开挡在前面的乘客,我企图走到队伍的前面去。 这时刘老头已经跑了起来,他身后的警员也跟着朝我们这边过来。 糟糕,他们果然发现我跟李倩了! 李倩揪着我的胳膊低声提醒:“我们没买票啊。” “先上车后补票。”我一边说一边推着挡路的人,惹得他们纷纷侧目,好在我身高足以震慑他们的不满。 随着队伍的减少我们挤到人群最前面,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检票的是之前那个好心絮叨的大姐。 我低声哀求:“大姐我们夫妻的票丢了,你行行好,我们上车再补票。” “那不行,这不符合规定。哎,你不是看脚去了吗?”那大姐疑惑地看着我。 “我们打算去武昌再看,真的我有急事。求求你帮帮忙吧,大姐!” 李倩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小妞的眼睛跟装了水龙头似的,眼泪说下就下。 那大姐咬着唇有些犹豫,这时边上一个年纪也很大的阿姨帮腔:“小姑娘怪可怜的,你就让她上去补吧。” “好吧,好吧,下不为例啊,快走,快走。”大姐摆手催促着。 我和李倩连连道谢跟着检完票的人群到了月台。 那群男人整齐地走在我们后面,他们步履快慢间距差不多,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先后顺序。 找出占炳坤和藏在这群人里面的杀手无疑很困难。 但我注意到他们是有对话的,只是声音很小。 我站直了盯着他们,真正的杀手此刻应该很紧张,他会一言不发,动作幅度也会很慢。 这时刘老头带着几个警员从天桥上走了下来。还好火车也到了,我赶紧跟李倩上了那群男人所在的车厢。 检票的乘务员问起,我只说是火车职工的家属上车再补票,他没说什么就放行了。我以前确实就是这么干的,因为我母亲跟姥爷都是乘务段的职工。 到了第九节车厢,那群男人很有默契地坐下,他们几乎占了半截车厢。而且这群人集中在车厢的后半段。 我随便找了个靠近他们的座位坐下,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观察他们。 根据位置可以判断出占炳坤和杀手坐在哪,他肯定不会坐在所有过道的位置,那样太危险了,最前跟最后也是如此。一行两排共五个座位左边三,右边二。他们一共二十四个人,占了五行。 除了最前最后两行,就剩下三行十四个位置了。再除掉六个靠过道的座位,就剩下八个。 他应该会坐在三人座的座椅中间,左右都有人保护,也不会被火车外可能的危险威胁。 那么就只剩下三个位置。 这时我在想,杀手迟迟没有引爆,是不是他害怕炸弹会炸死自己?近距离引爆炸弹,无论如何他也是逃不掉的。不是每个人都能从容赴死的,这杀手害怕了?他应该是想用枪或者别的击杀目标? 这样的话,他就会坐在那三个位置的前后左右这八个位置。 我灵机一动,掏出香烟做出一副走过道抽烟的样子。留下李倩坐在原地,我来到八、九节车厢连接的地方。 杀手此刻应该是最紧张的人,而久经风雨又顺利上车的占炳坤应该是最为轻松的那个人。我据此观察着前方他们细微的动作。 “老魏看出是谁来了吗?”李倩也跟着到了我身边。 我擦擦脑门的汗,摇摇头。 她拧着眉:“其实我觉得你不该把思绪集中在找占炳坤和杀手上。” “为什么这么说?” “我太了解慕慕那个臭丫头了,她这个人打小就自私,她绝对不会让你的愿望实现的,就算你救下了占炳坤,她也不会兑现自己的承诺帮你洗刷冤屈的。” “嗯,我已经上过她的当了。” 我不由得想起那个夜晚慕慕精湛的演技,在我看来她当时就是个可怜的吓坏了的小姑娘。 我点了根烟:“其实我一直在想找出杀手对她有什么好处?如果她真是占炳坤这边的人,应该早急着去告诉他了才对啊。” “那你觉得她告诉咱们有个炸弹人是图什么?”李倩抬头望着我。 我居高临下地揉揉她的头发:“暂时没想到,我要先把这两人找出来。你回座位吧,一会儿占炳坤他们该怀疑了。” “你别动手动脚的。”她恼羞成怒地掐我。 “来,你摸得到我的脑袋就算我输好不好?” 与她在车厢打闹了一会儿,这是我故意的,这样比较像一对青年情侣,也更利于接近他们。 李倩突然轻喊一声:“老魏,你快看那个人。” 我也注意到了,她说的是第三行靠近过道的男人。 他之前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正慢吞吞地伸了出来。 这人要掏枪? 这时推着零食车叫卖的男乘务员从车厢那头正朝这边过来,他嘴里喊着香烟瓜子八宝粥,离得越来越近。 必须要在杀手掏出枪之前阻止他。 想到这我向他冲刺了起来。 那人刚站起来,我就将他扑倒在座位上。 与此同时,枪响了! 在我扑倒那人的刹那,他旁边的男人脑门正中一枪,紧接着推零食车的男乘务员将手推车猛地一推朝前跑去。 乘务员……他竟然是枪手,这是我始料不及的。 “老大。”车厢内哀号声此起彼伏。 我一时蒙了。 这时占炳坤脸上的墨镜掉在了地上,他四十来岁,是个面貌极其平庸的中年人。那颗子弹直接打穿了他的头颅,这个本市最大的黑社会头目当场就死了。 车厢内他的手下将我团团围住,显然因为我刚才扑住那个掏口袋的男人,从而导致了占炳坤的死亡,他们已把我当作了帮凶。 这一切都是那个可怕的年轻女孩的计划吗? 我眼睁睁地目睹着那个冒牌乘务员,丢掉推着的小货车挡住追他的人,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你他妈的吃了豹子胆?”一个人将眼镜丢掉,一拳朝我面门打来。 剩下的人也朝我拳打脚踢,过道就那么窄,我想跑确实不容易,更糟糕的是我身上还带着伤,最近真是点背,短短几天就打多少次架了。 “还有那个女的,快抓住她。”被我扑倒的男人指着李倩吼了起来。 这时他已经摘掉了眼镜,此刻才注意这人一颗脑袋显得奇大无比,好像画上的寿星公一般。他竟然是张大头。 我当时心下明白了一切。 就是他勾结外人杀死了自己的老大占炳坤嫁祸于我。 我焦急地大喊:“快跑啊,李倩!” 李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她仍站在两节车厢连接的地方。 我左支右挡有些疲于应付,好在过道狭窄他们并不能一拥而上,只有四个人在跟我搏斗,大概是因为乘警马上就要来了的缘故,他们也没有掏出武器。 “啊!” 李倩的突然一声尖叫令我揪心不已。 忍不住看过去,张大头这时正用力地揪住她的长发。他威胁道:“你要这小妞的命就乖乖站边上。” 看到远处有个男人一直站在原地抱着占炳坤的尸体,他应该属于分量比较重的人物,否则不会孤零零地在那。 我不管那张大头,朝着那男人喊道:“你们还想抓住刚才那个真凶吗?” 悲伤的男人将尸体放下,站起身来,他注视着我:“那个凶手跑不了的,我们兄弟已经追过去了。” 此时我已被占炳坤的手下打倒,他们下手极狠,专打脑袋和小腹。我抱住脑袋拼命大喊:“你错了,他逃得掉的。人家是有备而来,连火车的推车都能搞到还会没设计好逃跑路线吗?而且我不是帮凶,如果你们不想占炳坤白白冤死的话,就给我两分钟解释这件事。” “放开他,我要听听他临死前要放什么狗屁。” 那男人的声音不大,却极有用。 抓住我的那些人虽然不甘心,却纷纷停下了手将我团团围住。 张大头急得在边上大喊:“江哥,你别听这小子胡扯啊。他刚刚扑倒我就是为了让帮手杀了占大哥。这小子是那个杀手一伙的!” 估计要不是慑于那个叫江哥的男人,他早就扑过来将我杀人灭口了。 被称作江哥的男子走到张大头面前,用力一巴掌甩过去:“老子办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了?” 平素以凶狠著称的张大头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站到一边,他只是怨毒地瞪着我,却不敢对江哥多说半个字。 我挣扎着爬起来,擦掉了嘴角的血迹:“警察马上就来了,咱俩到边上去谈。如果你怕我跑掉的话,可以多带几个人跟着。” “有我在,你跑不掉的。你们在这应付警察,如果他们问就说有个枪手开枪打中炳坤,杀完人就跑了。”江哥吩咐完手下,自信地走在了我的前面。 他浑身西装被肌肉撑得紧绷,应该本身也是个练家子。 我们继续向前走,来到车厢连接的地方。 我率先开口:“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个凶手在前面空旷的车厢打开窗跳了出去。” “你还有一百一十秒。” 江哥面无表情看着手表,他虽然年纪跟占炳坤相近,但相貌出众,眉宇间依稀看得出年轻时长得很英俊,只是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透着狠劲,令人浑身不自在。 第29章 不讲道理 “第一,如果我是帮凶的话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跑掉?还带一个女人来添乱。第二,占炳坤死了对谁好处最大?第三,我是警察,有警官证的,我不可能来这杀你大哥,我只是被人骗了。第四,我现在已经被诬陷杀吴科了,怎么可能再惹你们。”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就是那个杀了吴科的警察?” “我自始至终都是被冤枉的!你想啊我一个小警察又没疯,干吗同时惹上你们跟吴德斌。我真是被人陷害的!” 我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一根。 跟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就是你不用说太多,对方便能明白,江哥无疑是个聪明人。 “这话倒是不错,我能相信你没有帮着杀炳坤。”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心头一喜,谁知他话锋一转:“但是你的女人得留在我这,等你什么时候找回真凶,我就什么时候放她回去。” “我要是找不回来呢?” 他冷笑道:“那你可以猜猜她会有什么后果。” 我心头火起将烟丢在地上大声吼道:“你讲不讲道理的,你都已经知道不是我杀的人了。” 他目露凶光地直视着我:“我他妈的要是讲道理就不出来混社会了。” “好,给我一个礼拜时间。一个礼拜我一定能查清楚一切。” 我从来不是个拖沓的人,说完便转身离开。 江哥不愧是聪明人,他并没有过多地威胁会将李倩怎样怎样,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群人的心狠手辣。 有些时候不是所有事都能被掌控的,这种时候我能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力所能及的事,然后听天由命。 找个没人的厕所钻进去反锁上门,我现在身份敏感不能被乘警发现,刘安全他们可能也上车了。 我的初步计划是在下一站下车,然后乘坐汽车返回市里。 如果这起案子是吴德斌手下的人做的,那么为了撇清嫌疑,他们只会更加集中火力弄死我。 就算不为自己,我也要尽快找到真凶,这两个大黑帮一旦火并起来,届时本市会乱作一团,不知有多少人将要为此流血。 很快广播里的女声示意列车到达下一站,我打开厕所门下了火车。 之前李倩给过我一些零钱放在身上买烟,使得我能够补票出站。 出了火车站我又问明汽车站在哪,最后有惊无险地乘坐一趟最早发车的班车回到市里。 我决定先去自己家取钱,李倩给的钱已经全部用于买车票了,孤身一人再身无分文那就真的寸步难行了。 从汽车站转了两趟车,我回到久违的家中。 望着门前的封条,心中百感交集,不久前我还是警察,还有一个絮叨妈妈,现在却成了一个无处可去的逃犯。 撕掉封条直奔自己房间,我存下来的一百多块钱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因为没找到钥匙,我砸掉了挂锁取出了全部的钱。 胳膊这几天打架太多,伤口更加疼了,这时我想起我父亲有一把精致漂亮的匕首,那匕首一直被收藏在他的卧室。 为了避免再出现赤手空拳被围殴的窘境,我来到了他的卧室。见到墙上悬挂着父母结婚照,我再也忍受不住落下泪来,相框里的母亲还很年轻漂亮,现在却…… 在原地站了很久,我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成年以后很少进他们的卧室,更没有翻父母东西的坏习惯。也正因为如此,我每翻到一件母亲的东西内心的涟漪总是不断泛起。 找了很久,都没找到父亲那柄匕首。记忆里那匕首是他的珍藏,他总爱一个人在房间里把玩着匕首,然后恋恋不舍地收起来。 虽然没有找到匕首,我却看见了一件绝对不该出现在他房间里的东西。 一个似曾相识的精巧盒子! 这样的盒子我曾经也有一个,盒子里装的正是那神秘莫测的皮纸。 拿起父亲房内的盒子,虽然它的花纹质地和我那个很像,却并不是同一个。 它是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的,取出它后我发现边上还有另一个盒子。 天啊,我认得它! 那正是被雷肖取走的那一个。 因为盒子上面的花纹很精巧,我曾经拿白纸和铅笔临摹过。当时用力过猛在盒子表面留下了几道划痕,也正是因为外壳的损坏我才将它随意地丢在了一边。 它们怎么会出现在父亲的房间里呢?我的盒子不是被雷肖拿去了吗?另一个盒子是属于雷肖还是我父亲的? 寒意从体内延伸到体外,我浑身冰冷地坐在父母床边。 我想起了一件多年前看似毫无关联的事。 父母是无数人称赞的模范夫妻,结婚二十多年从没吵过架也没红过脸。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却听到了他们吵架。 当时我即将参军入伍,因此母亲跟父亲特意准备了很丰盛的菜。 饱食一餐后我便出门找朋友玩去了,由于一点小意外我又提前回家,在路过他们房间时我听见了里面的人正在大声吵架。 从未见过他们闹矛盾的我偷偷地趴在房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 虽然时隔多年,但我记性极佳,又因为是第一次听父母吵架,所以我大概还能忆起当时他们说的内容,甚至语气。 “魏红兵,你是不是为了我家的东西才娶我的?”在当时我听来很不理解,现在倒是明白了几分。 我妈的声音很大,她从来都是个贤惠的女人,那是她少有大嗓门的时刻。 我当时听了哑然失笑,外公家条件并不是很好,我爸能贪图什么啊? “佩佩你要相信我,我发誓是在爱上你后才知道你是柳学海的女儿。” “那你为什么隐瞒你是魏家人的事?你还说自己没有骗我,要是知道你是魏家的后人我说什么也不嫁给你。” 说到这母亲已经哭了起来,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令我很难过,对面如果不是我爸的话,我早就冲进去揍人了。 “我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事,一点也不知道。你要我说多少遍,今天提这个,单纯地想知道那东西拼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的,我有多爱你,难道你感受不到吗?” 因为这话太过肉麻,所以我结束了偷听。 也正是那天晚上母亲把那个盒子交给了我。 现在我终于懂了当年他们的对话。 那柄匕首和大壮的何其相似?我爸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那个秃子大壮的后人,大壮应该是个绰号,我的爷爷叫魏腾达。很土气的名字,关于他的印象我几乎没有,因为父亲小时候他就去世了。 只不过听我奶奶说,他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重合上了。 也就是说,我姥姥跟爷爷都是当年那起事件的亲历者。而我的父亲很可能因为那个皮纸盒子而娶了我的母亲。 天啊,那我算什么?阴谋的副产品? 有些事情是越想越可怕的,我坐在床边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 雷肖应该是从我父亲那知道我藏有皮纸盒子的事,甚至来我家翻东西也是他授意的,只有这样才可以躲过母亲的猜疑。 令我难过的并不止这一点,雷肖开枪打死我的母亲是他预谋已久的还是突发状况?他真的只是为了折磨我吗?为什么父亲明明认识雷肖,却任由他如此对待我们母子?为什么雷肖来的时候,他就正好不在家了? 更可怕的是,父亲是个退休的化学老师,他熟知各种化学用品的用途,氰化钠并不一定是徐成才能拥有的,而且……而且他的兴趣爱好非常广泛,画画也是其中之一,他卧室的墙壁上就挂了不少自己的画作。 母亲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也是。正是因为这样,当年他们才结合在一起,我几乎不敢再想下去,关于唐雨馨的案子,父亲魏红兵到底参与了多少? 他的借酒消愁,他的失魂落魄全是装出来的吗?这些天他早出晚归在忙些什么东西?真的只是出去找人喝酒而已吗? 这个会画画的化学老师,他是这样地处心积虑。这个跟屠远洋的故事跟雷肖有着千丝万缕的男人一直以来我都视他为偶像,他聪明睿智慈爱,脾气极好,他什么都精通,什么都擅长,从来都是我避风的港湾。 可现在这座我心中的巍峨高山轰然坍塌了。 我无法控制自己冷静下来去分析他可能的罪行,他是我最亲近的人也是唯一的亲人了。 点着烟,我痛苦地坐着,我总算明白为什么雷肖那么恨我却不一枪打死我。这也是魏红兵授意的吧?真是慈爱的好父亲呢。 不管怎样都不能让母亲白死,我一定要查明这件事的真相。这样想着我重新站了起来。 我打开了两个盒子将皮纸取了出来,它们果然是一块完整的皮纸裁剪开来的。 这两块皮纸凑在一起,线条完全吻合上了,这是一幅图画,是人物肖像。它们是一张人脸的下半部,那些奇怪的线条组成了下巴、胡须和嘴,圆点圆圈放在他脸部空白的地方。如果说它是地图的话,那么它一定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地图了。 魏红兵为什么不将这两个皮纸盒子带着身上呢? 我觉得有两个重要原因,第一因为这儿安全,是案发现场,警察封闭的地方,谁也想不到他会把东西藏在这。第二可能他本人正处在一种危险状态,这两个皮纸盒子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现在事情的真相除了魏红兵只有屠远洋知道了,我暂时联系不上他,只能找那个姓屠的了。 想到这我将皮纸放在我一件早就不穿的旧外套内袋里,又将外套重新放回了衣柜。 我关上门,直奔屠远洋家。小区门口的哨兵还是上次那个年轻小伙,幸运的是他现在还认得我,不然要看证件可就麻烦大了。 轻车熟路地到了目的地,他居然在家。 第30章 甲子前的宝藏 我在门前晃动着空盒子对屠远洋说道:“喏,这次我带了盒子来。是不是跟你当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老头两眼放光地看着盒子:“快进来,小魏你坐,我给你沏茶。” “不喝了,你把故事完完全全地说清楚,只要不是谎话我就把它们给你。” 我坐在他的红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我又新得了一个盒子,但是呢,我这人对金银珠宝全无兴趣,只想知道当年的真相。送我盒子的人已经把当年的故事说了一些,我再强调一遍,你不许说谎,否则我扔了都不给你。” “不说谎,不说谎,我年纪大了,你让我理理思绪。”他也在我的旁边坐下。 我竖起两根手指郑重地说:“先问你两个问题,第一,那个大壮是不是姓魏?第二,皮纸是不是有五份?” 第一个问题是为了证实我的猜想,第二个问题则是我自己推理得出来的。 “是,是好像姓魏来着,皮纸也确实可以说是五份。当年我们……”屠远洋咽了口口水。 马上就要获知事情真相了,我极其担心他突然来个中毒身亡什么的港产片的老桥段。 “当年我们僵持在当场,柳学海和雷志成互相指责对方吞了教会的钱。还是大壮叔聪明,他判断出这两人都是知情者。因为柳学海第一想法是杀死雷志成,而不是逼问他钱的下落。雷志成肯定也是知情人,但绝不是唯一的。于是大壮叔跟我爹一人带了一个去角落严刑逼问,我爹带着的是柳学海……” 我突然想到姥爷光秃秃的小指没了最上面的指节:“你爹砍了他的小指头?” “嗯,柳学海受刑不住承认自己认识雷志成,他说他们都想独吞那笔钱。那笔钱原是一位善良的中国主教偷偷藏匿下来的,主教的初心很好,当时时局动荡,他想为教会保存钱财。柳学海和雷志成一个是教会的会计,一个是教会分区负责人,所以也知道这件事。他们见财起意绑架了那个老主教……” 说到这,屠远洋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好半天才顺过气来继续说。 那老主教是个真正的教徒,是个有坚定信仰的人,任凭柳雷两人怎么折磨都不肯说出这笔巨款的下落。 于是,雷志成将主教身边一个年幼的孩子抓来威胁他,见孩子被施以酷刑,主教屈从了。 聪明的主教很清楚自己真的说出来,孩子一样会没命。他先是起誓自己一定会信守承诺说出藏钱的地点,但作为交换条件两人必须先放过孩子,否则他将带着秘密殉葬。 柳学海雷志成两人知道他信仰虔诚言出必行,于是放了那个半大的孩子。 主教这才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奇怪的空白皮卷,他不慌不忙地画了一个犹大的肖像讽刺两个背叛自己信仰的家伙,然后才在人脸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地图,地图全部由圆圈圆点构成,组合来看也是怪异非常。 老主教称这是一幅必须要结合钥匙才能看懂的地图,原来他藏好财物后就将宝库钥匙交给了另一位年轻的主教。这样他即使知道地点没有钥匙也没法取出钱,而那位年轻主教空有钥匙却不知道藏钱的地方。 当时战乱频频,年轻主教带着钥匙和一批信徒迁往了其他地方,两位主教相约在时局稳定下来,重聚在这所教堂一起取出财物复兴教会。 柳学海雷志成气急败坏地杀死了老主教,他们清楚老人说的全是真的。可谁也不放心对方保存地图,只得将地图一分二。 这秘密后来被屠远洋的父亲屠满谷和魏大壮知道了,地图从两份变成了四份。 洪水退后四个幸存者在这座城市定居下来,他们等待着拥有钥匙的年轻主教,可许多年过去了,那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几家人也渐渐失去了联系…… 当屠远洋讲完故事。 我盯着他冷笑道:“这是你当年亲耳听到的故事吗?” 他点点头:“是的,虽然希望很缥缈,我一直想替我死去的父亲完整研究一下地图。其实我人都老了,钱不钱的已经无所谓了。” “不错的故事,也仅仅是故事而已。漏洞太多啦,老狐狸你又撒谎。”我拿起那两盒子作势要扔出窗外去。 “哪里有漏洞了?”他神色慌张地看着我,仿佛一个偷东西被抓了现行的小贼。 “首先,你无法解释我手上这同一批次的盒子;其次,我姓魏,我爹已经把当年的事全告诉我了。可惜他没说完就遇害了。唉,那家人都找上门复仇了,你还何苦骗我?” 宝藏绝不可能那么难获得,否则我父亲、雷肖和屠远洋本人不会这么渴望得到这小小的盒子。而且我姥爷柳学海确实是个忠厚老实的好人,我相信他并不会去贪图别人的财物,更不会主动行凶。 屠远洋愣了愣,但他到底脸皮够厚,笑了笑又故作亲热道:“原以为你家里人没跟你提过呢,伯伯保证这次绝不说谎了。” “别伯伯伯伯的,不是年纪大就能攀亲戚的,你快说吧。” 正在屠远洋要说出当年关键地方的时候,房间的门响了。 “有没有人在家?请开开门好吗?我找屠老先生有点事。” 那是一个我极其熟悉的清脆女声。 来人竟然是那个年轻却异常狡诈的女孩,慕慕! 难道我牵扯进去的案子也跟当年的宝藏有关?这个女孩是谁?她是那第五个地图持有者的后人吗? 敲门声越来越响亮,屠远洋站起身:“我去给这小姑娘开门。” “哼,小姑娘,她手上的人命比你多多了。”我冷哼一声沉着脸。 他尴尬地坐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熟悉的女孩声音响起。 “外公,开门呀,是我。” 来人竟是李铃铛! 天啊,她怎么会跟慕慕这种人混到一起? 屠远洋再次看向我:“是晓晓的大女儿,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不,她来找你一定没那么简单。” 听到李铃铛的声音我很烦躁,父亲牵扯进来就够让我头疼的了,现在又加上个她。 “看来是没人在家了,我自己开这个门吧。”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开门声,那是用铁丝拨弄锁芯的声音。 “看到没,如果她们是好人会自己开门进来吗?”我反问屠远洋。 这个胆小的官僚脸都吓白了:“她是来干吗的?” “未必是来要你命的。你把自己那份皮纸藏好了没有?我怀疑她们是奔着找这个来的。”我提醒屠远洋,他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她们找不到的,我藏得很好。” 我拉起屠远洋:“走,我们去阳台躲一躲。” 之所以要躲起来只是因为我怀疑慕慕身上带了枪。 “为什么去阳台啊?那里这么空旷。” “她是来找东西的,所以只会搜你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我将燃尽的烟头丢在地上。 屠远洋家的阳台是外挂式的,面积很大,玻璃门边有一副落地窗帘,我躲在窗帘最里面借助缝隙,偷看着房间内的情形。 大概过了两分钟,门锁被打开。 她们俩从门外一前一后地进来,铃铛走在前面,慕慕在后。 见到昔日女友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我觉得心里像被谁塞了块石头般难受。她这么年轻却终身残疾了。 “外公,外公。”李铃铛又喊了两声。 这时慕慕拍拍她的肩膀,仍紧跟在身后。那小姑娘指了指卧室,她们一起进去了。 屠远洋家里很大,搜索起来绝对要花很多时间。 后来的事就像我所想得那样,我足足站了三个小时,她们几次重返卧室搜索也没到阳台来。 我注意到从进门起,慕慕一直紧跟在李铃铛身后的位置。 铃铛被这女人胁迫了吗? 看慕慕焦急的模样她们应该是没有收获了,想想也对,东西要是这么轻易被人找出来,屠远洋就不是老狐狸了。 寻找无果的慕慕突然目光移向了我们这边。 糟糕!我别的都不怕,就怕这女人带了枪,我再能打也快不过子弹啊。 “屠老先生,你在阳台上吧,我看见你的脚了!” 根据墨菲定律,你越是担心什么,那件事就越会发生。果不其然,慕慕掏出了枪,她的枪口顶着李铃铛的脑袋。 “快滚出来,不然我打烂你外孙女的脑袋。” 她的声音真的很悦耳,连威胁人时都显得很动听。 可这女人还是不够了解屠远洋啊,就算她当面打死李铃铛,这个无情的老头也不会浪费力气多眨一下眼。 “藏不住了,出去吧。”我一推屠远洋。 他跌到外面,我顺势也跟着出去。 慕慕笑了起来:“魏西里,你也在呢?” “别装了,你知道我在的。不然你何必用枪顶着李铃铛的脑袋呢?” 那女孩笑吟吟地看着我:“我就喜欢聪明人。魏西里你只要帮我找齐皮纸,我就给你洗刷冤屈。” “你的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没有人可以骗我两次!” 第31章 故事真相 “是吗?那你还想要女朋友的命吗?” 慕慕依然笑靥如花,只是她的眼神透着一股雷肖般的杀伐之气,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凭借智力玩弄别人,现在我才相信她确实手上也染过鲜血了。 我注视着李铃铛,她也正神情复杂地回望着我。 这个女孩还算是我女朋友吗? 她的目光依旧清澈,就像是谁把早晨花间的露水洒在了眸子上一般,她永远是这副模样,无辜而又动人。 李铃铛的心里还有我吗?这段日子我一次次问过自己的答案。现在她又在眼前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重新迸发。 她还是她,我还是我,我们中间却隔着咫尺的天涯…… 我对屠远洋吼着:“把皮纸给她。” 他耸耸肩:“我没有啊,我爹那份后来弄丢了。” 我也懒得跟他废话,走过去将他的手拧在背后,自行在他身上的几个口袋里掏着。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嘛。我也就是几十年前见过这玩意。”屠远洋兀自顽抗着。 这时我注意到几次跟屠远洋见面,他都穿着这双黄色老气的皮鞋,这鞋子相对他的收入来说太寒酸了。 “把鞋子脱了。” 我大声叫着,却不愿伸出手去碰这人的鞋子。 屠远洋这才将鞋子脱了,一股咸鱼味弥漫在房间里,我感觉突然呼吸都困难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他将鞋垫抽了出来,倒转鞋子抖动了几下:“看到了吧,什么也没有。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那股子咸鱼的臭味随着他的抖动顷刻布满了房间,我似乎看见了阳台上花的花瓣都打焉了。 慕慕用手捏住鼻子,似乎已经屏住了呼吸,她声音沙哑地道:“你这脚辣眼睛。快把鞋子穿上。” “有那么可怕吗?我闻闻。”说着屠远洋将自己的脚放在了鼻子边。 强忍着恶心,我抢过了他右脚那只鞋,这只鞋子较之左脚更新一些,屠远洋这时紧张了起来。 我顺手拿过阳台上的铁制衣叉对着鞋跟处用力捅了两下,屠远洋面如死灰欲来抢夺,被我一把推开。 果然一截皮纸从鞋跟处掉了出来。 我接过丢炸弹一样扔给了慕慕,她不情愿地放进口袋。 她捏着鼻子:“这么痛快地把东西给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还要用我呢,没了我占炳坤跟吴德斌两派怎么打起来?这不就是你们的目的吗?” 我已经明白了,这群人先是杀死吴科嫁祸给我和占炳坤。等吴德斌发怒要拼命,占炳坤不得已躲避起来时,他们又利用我帮助杀手弄死了占炳坤,从而使得占的手下为他复仇杀了我,与吴德斌火并。 “嗯,你说的没错,可你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吴德斌觉得你是占炳坤的人,杀了他儿子吴科,现在他已经把赏金翻番啦。你虽然说通了江浩冉,可占炳坤的其他兄弟的手下依然在找你。对了,还有你的警队同事,现在全城都是你的通缉令。哈哈哈!”慕慕肆无忌惮地笑着。 她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神情:“现在谁都想在你身上割一块肉,你说说我为什么要杀你?他们两派已经打起来了,每天都有人在流血,新仇加旧恨已经不死不休了,你对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作用了。” 我咬着牙恨恨地说:“是吗?那我岂不是坐着等死就可以了。” “你不会去死的,你这人天生骄傲,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不如你,自以为是天字一号聪明人,其实就是个大笨蛋。” 她继续嘲讽着我,可谓字字诛心,每一个字都那么刺耳。 “把李铃铛给我留下,我可以帮你做事。” 慕慕拍拍李铃铛惨白的脸:“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吴知厄!吴知厄是你们的人!” 在上次雷肖事件后,我以为老吴已经洗心革面了,毕竟是他亲手杀死的雷肖,我当时判断他一开始只是为了还人情帮雷肖两次脱险。 现在想想,这个家伙明显也被慕慕用李铃铛威胁了,难怪那天警队的同事凑巧地去我家过生日时无头尸就出现了,也难怪这伙人对警方的行动掌握得那么清楚。 我居然一直当吴知厄是朋友。想想这女孩说的也没错,我真不如自己想象得聪明。 “你呀你就是太重感情了,好好检讨一下自己吧小同志。” 慕慕得意地牵起李铃铛的手,而那个跛脚姑娘正在瑟瑟发抖。我不能再放弃她了,我已经那么干过一次了。 我果断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俩盒子:“把她留下,我可以给你这个。” “那是我的。”屠远洋在边上喊着。 慕慕也兴奋起来:“你怎么会有这个?好,两张皮纸换一个漂亮姑娘不亏。” “好。” 我说着伸出手,在慕慕快要接住盒子时,用力将盒子朝她脸上扔去。 抓住机会,我一脚踢在她的手腕上,将她的手枪踢飞到楼下。 她的反应也很快,将李铃铛顺势推到了我的怀里,我下意识地抱住了铃铛。 慕慕借机打开门跑了出去。 李铃铛用力地抱紧我,显然怕得厉害。这是这么久以来我们的第一次拥抱,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一股暖流随之洋溢在我的身上。 我抚着她的长发:“别怕,有我呢。” 李铃铛终于哭了出来,女孩温热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 突然觉得这些日子经历的苦难烟消云散了,此生此世能有此人便足矣,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我扶正她的脸,伸出手指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铃铛抬着头,眼眶里泪珠滚动,几次掀嘴唇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上次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没办法啊。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爱的人,我当时选了母亲心里想的却是跟你一起去死,你知道吗?别怪我了好不好?” 我牵起李铃铛的手,她并没有闪躲。一抹红晕浮上了她的脸庞,但那红晕稍纵即逝。她眼中泛着我看不懂的焦虑和忧愁,我始终猜不透这个女孩。 不对,我猜不透所有我真正关心的人,我父亲,吴知厄,李铃铛都是如此。 “别肉麻了,你把盒子给她干吗啊?唉,这下她有三张皮纸了。”屠远洋在边上叹着气。 李铃铛松开我将自己的姥爷扶了起来。 “把当年的事说清楚,反正我们都没皮纸了。” 屠远洋又恢复了趾高气扬的样子:“我为什么要说给你听?” “因为你打不过我,我心情不好就会揍你。这个理由够了吗?”我捏的指节发出响声。 屠远洋这次倒是痛快了:“那图本身就是宝物。是西方传教带来的价值连城的犹大图。而且这图跟打开宝藏地点很有关系,传说只要把图纸凑齐浸在教堂的圣水里就能显示出标记找到教会当年在中国掠夺来不及带走的宝藏。” “无稽之谈,哪有这种事,我不信!”我点了根烟。 李铃铛瞪了我一眼,我只得老实地掐掉。 “你小子一看就是读书少,那是化学作用。其实之前怕你记恨我才没说实话。这宝图本身是老主教给你外公柳学海的。你外公就是我说的那个年轻主教。当时黄灾的时候,雷志成把犹大宝图的来历说给了我爹,大壮叔。他们三人逼着你外公将宝图一分为四。可是那图当时已经缺了一个角,虽然没什么钥匙,但主教画地图时确实留下了一份。他说日后时局稳定,自己会亲自取出这批宝物。如果他有了变故,便派后人前来。” 屠远洋顿了顿略带伤感地说:“后来大难不死的我们就在这座城市安顿了下来,每日里就等着那个老主教自己去取宝物,没想到几年后他的后人找到教堂来了。” “那你们岂不是得到了宝藏?”李铃铛脱口而出。 我摇摇头:“他们被那人识破了,所以杀了他却没有得到最后一份图。” “是啊,大壮叔志成叔和我爹在那个年轻人身上没找到藏宝图,倒是找到几个装了珠宝的盒子。于是一人分了一份各自带着宝图生活。” 我厌烦了屠远洋絮叨的讲述方式,先他一步说了出来:“但是隔了几十年又有人找上门来,你们重燃希望却始终找不到雷志成那家人,他家得了珠宝就跟你们分开了。” 屠远洋望着我:“你不是说你爹没全跟你说吗?” “全是我推理出来的,你真以为我爹死了?” “那你怎么推理出来的?” 其实说来也简单,如果不是老主教的后人又找上门,魏红兵也不会去找母亲要皮纸。毕竟就算凑起了四份图纸还少那份最关键的,当然这属于家丑,我不打算说出来。 雷家一定很早就防备着其他三家对他们动手,所以才举家迁走,这么说雷肖当初也是带着目的接近屠申的了。 慕慕或许就是那主教后人或者他后人的手下,只有拥有第五份地图的人才会急着找其他残缺的皮纸。 “你别管我怎么推理的,那教父的后人是怎么联系上你们的?” “大概五年前,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了谈一谈宝图合并的事,信主人让我聚齐其他几家人。因此最开始这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些年我一直留心柳屠两家人的动向,所以一接到信我就找你母亲谈皮纸合并的事,谁知她说皮纸早就遗失了,我扫兴地离开,你爹却暗地里找上了我,问是怎么回事。我只说想聚齐四份皮纸算是告慰一下我死去的爹。” 屠远洋总算一口气将当年的事说完了,这人坐在凳子上瞬间好像老了几岁。 五年前也就是我十八岁的时候,看来这次这老狐狸没说谎了。 事情变得极为微妙起来,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个画壁画的徐成留下的犹大是意有所指还是纯属巧合呢?唐雨馨杀人究竟是精神失控还是背后有人指使呢? 她在上个月被鉴定有严重的精神疾病,所以死刑判决迟迟没有下来。难道背后真有个极大势力的人在帮她脱罪? 而且我更关心是谁最近挑起这两大黑帮仇杀,他又为什么选择了我去背这口黑锅,是因为恨我还是恨我姓魏? 会不会吴知厄就是两个案子连接起来的线?现在想想似乎所有事件里都有他的参与。 我越想越是焦急:“那个第五份图纸的主人姓什么?” 第32章 破局之道 屠远洋挠挠脑袋半晌才说:“好像是姓李。” 我闻言如遭雷击,立即联想到李倩和她不肯认下的妹妹慕慕,如果这两人真是姐妹的话,岂不是都姓李了? 慕慕可是一手害我落到如今地步的罪魁祸首,而且她今天又找到屠远洋这来寻皮纸。这女孩极有可能就是第五份宝图的持有者的后代了。 这样来看,李倩前几天帮助我从医院逃出来的目的就变得可疑起来,当时在小偷黑漆漆的家里,她是有可能在案发现场神不知鬼不觉地写下那个“逃”字,细想想那个字写得确实有些女里女气…… 一种绝望感包裹着我,敢于挑战本市两大黑帮的势力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我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助力将要面对他们,警方视我为逃犯,吴德斌和占炳坤的手下全都要我的命。李倩、魏红兵、吴知厄这些我曾经最亲近的人,我现在一个也不敢相信。 “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屠远洋居然下了逐客令。 这个薄情寡义的老头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跟外孙女李铃铛说过话。 “吃了你的饭,我怕噎死。” 说着拉住铃铛离开了他家。 出了小区门,我抬头看着天空,此刻夜幕正慢慢降临,令人绝望的黑色如同像墨汁滴在白纸上般一点点晕染开来,仅存的一点点白没有挣扎多久便同流合污,天空不多时便彻底漆黑一片。 我感慨着:“好黑啊。” “哪有多黑哦,才五点多。” 李铃铛跟在我的后面,她永远像只乖巧的猫咪。 现在她有了残疾,本该走得极慢的她,为了迎合我的步伐正努力地拖着一条腿快步前行。 看得我心里一酸,如果真有命运这一说,她的命可够苦的。 想到这我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我牵着你吧。” 她倔强地甩开了我的手,竟然走到了我的前面去:“还能让你牵一辈子啊?” 我两步赶上去,再次握住了她的手:“牵一辈子就牵一辈子!我们结婚吧,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我从未有过地坚定自己有多么爱她,有些东西只有失去后才知道价值,她于我便是如此。 那时我二十三岁,仍有一点点天真,一点点愚蠢。 在她揉着鼻子一头扎进我怀里的时候,我以为一辈子的幸福达到了顶点。甚至无法抑制地开始憧憬,我们要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像我,女的像她。 可惜,那个拥抱只维持了一分钟不到。 “不,不可能了。长生。”她流着泪轻易地推开我。 柔弱的她又怎么推的开我呢?可我仍被推到了地上。不是她的力气大,而是我浑身无力。 “为什么?”我吃惊至极。 李铃铛的泪水顺着她的脸庞吧嗒落下,她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绝望。 她心里是有我的,我清楚地知道这点,她骗不了我! “为什么啊?你只要告诉我为什么?” 李铃铛站在原地几次都想转身,却好似身上有千斤重担一样没有成功。 我再次强行抱住了她:“是因为石佳威吗?我不嫌弃,也不在乎,相信我!” 眼泪同样从我眼中冲出来了,我知道今夜如果留不住她,这辈子她就再也与我无缘了。 “别问了,我们不可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再见,长生。你要好好的。”她挣脱了我的怀抱,与黑夜融为一体。 我用力地一拳打在路边的灯柱上,鲜血横流。疼痛却不是来自裂口的手掌。 我像每一个失恋的青年人一样,沮丧而孤独地走在马路上,痛苦使得我连自己的影子都讨厌了起来。 酒,我需要酒。 一醉解不了千愁,我叫长生就真的能长生吗? 我找了个热闹干净的小店坐了进去。 要了一瓶红星二锅头,我没有点任何的吃食,干瘪的胃囊一直在抗议,于是我举着瓶子灌下去了一团火焰。 我的胃应该很爱酒,不然它怎么会醉?火辣辣的白酒顺着食道浇下去,我感觉痛快极了。 又举起瓶子对准我仍在出血的拳头,白酒流过伤口,一种莫名的快感充斥着全身。 慕慕说的没错,我是个天生骄傲的人,面对失败,我比常人更加痛苦,也更憎恨失败的自己。 酒瓶从满到空,我又要了另外一瓶,喝到一定程度,或快或慢,速度已经不重要了,醉一点跟非常醉也没有任何区别。 酒醉正酣时,有人从背后将一截尖锐冰冷的东西刺进了我的身体,那东西好像扎破了我的背部肌肉,带着酒气的鲜血流了出来。 我瞬间清醒许多。 我举起酒瓶朝那人砸了过去,可我醉的实在厉害,整个人重心不稳,扑倒在地上。 迷迷糊糊地听见那人说了句:“五十万元到手了!” 紧接着,一阵劲风从我鼻子上刮过。 吴德斌的手下来了? 我猛地在地上滚了一下,躲过这致命一击。 顺手抓起一条板凳用力砸过去。 人面对死亡时会有超乎寻常的反应力,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跑进饭店后厨。 仍在炒菜的老板见我进来停住了手。我抢过他的锅,朝追进来的两个男人扔了过去。滚油热菜随之溅洒了他们一身,烫的那两人惨叫不已。 我打开厨房的后门,没命地往前跑。 冷风吹来,酒意在惊惧痛楚中消散了大半,我的背后中了一刀,而且极深。 黑夜是那么的黑,使得我看不清前路。 只有两条路走了,一是找吴德斌解释清楚,让他相信他儿子吴科不是我杀的。二是投案寻找警方的庇护。但这两条都是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细绳索,一个不慎便会掉下去化为肉末。 烟盒被鲜血浸透了大半,我找出一根还算完好的。 在秋夜里靠着墙,背上的伤口仍在流血,我却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撕下衣服的两个袖子,反手绑紧了背上的伤口,使得流血速度变得缓慢。 我决心先梳理一下头绪,找出自救之道。 家里那具无头男尸的身份目前还没确定,而神秘数字1024我也没破解它的真正含义。但我相信它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尸体上的。 吴科和那个小流氓他们被杀不仅仅是为了嫁祸我这么简单,有人想通过吴科的死获利,他身为吴德斌的独子应该是招致杀身之祸的重要原因。 再就是那个小偷黄福,他的死因无疑是被灭口,但那人身份卑微,能够知道的事是极其有限的。我相信黄福的死跟一个不能暴露在我或警方视线里的人有关。他肯定是被人威逼利诱才做了那些事。以他的地位基本可以排除了与吴德斌跟占炳坤幕后主使者这样大佬级别直接接触的可能。 也就是说他至多是跟张大头、石老三、江哥这样次一级的黑帮头目接触过,这样地位的黑社会分子既有能力逼他陷害我,也有灭他口的必要。 占炳坤身边的叛徒是张大头,吴德斌身边呢?我觉得也是有叛徒的。 今晚来刺杀我的两个男人说五十万元到手了,慕慕之前却说奖金已经翻番。可见她比那两人更提前知道了这一消息。吴德斌身边那个叛徒同样跟慕慕关系匪浅。 黄福被杀还有另一种可能,胁迫他的那人本身就是警务人员,这样的人既能轻易利用小偷来办事,又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小偷的死本就是一个一箭双雕的行为,灭口外加设套令我被警方抓捕。那么问题的关键就在于现场留下的那个“逃”字了。 提示究竟是不是李倩写的?即使不知道是谁提醒了我,但也足以知道这群陷害我的人并不是铁板一块。 吴知厄那么凑巧地在那群囚犯的手下救下我,是因为宋离的神机妙算,还是他们意见冲突的一部分? 这群人杀吴科杀占炳坤是为了挑起两派争斗外加陷害我,这么复杂牵连极广的行为背后肯定有足够的利益驱使。可是已经暴露在我视线里的慕慕、张大头都没有这个能量级,他们也没法从两派死斗之后获利。 城里能叫板吴德斌的黑道人物已经很少了,或许是他跟占炳坤的手下出了一个野心家,他们虎视眈眈地想取而代之这两个大佬。 从动机去分析案情无疑是最可靠的。 如果我的推断是真的,那么吴德斌就很危险了。 他一死,慕慕背后的那个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挥自己的能量了。这人不可能是江哥,否则他当时配合张大头杀了我就能利益最大化了,这人应该潜伏在吴德斌身边的有势力的人。 去找吴德斌! 这才是我的破局之道。 想到这,我忍痛站了起来。 沿着长街找到一家私人的小诊所,一个老医生刚要上门板关门时,我冲过去一脚把门板踢飞大喊道:“老头,我被人砍伤了,你他妈的赶紧给我弄一下。” 一个深夜受伤来历不明的人如果婉言相求,这个医生多半会把我赶出去,而我要是装成一个打架被砍伤的流氓,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果然那老医生畏畏缩缩地把我扶到一边,口中劝道:“小年轻不要冲动,我马上给你包扎。” 从那老医生的诊所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他不但将我的伤口处理包扎好,还给我开了不少消炎止痛的药,甚至临走时还塞给了我几十块钱。 夜已经深了,我无法赶到跟李倩租住的地方,只能强撑着来到天桥下。这儿聚集了不少邋遢的流浪汉,他们身上都散发着因懒惰而产生的恶臭。 我迷迷糊糊地靠在水泥桩子上,因身材高大又凶神恶煞,谁也离得我远远的。 这个世界做个恶人远比做个好人来得轻松。 第33章 1024 吴德斌在市中心有家贸易公司,就算日常不在那里办公,在那也可以找到他的亲信。 可我该怎么取信他呢?这个问题远比天桥底下的污水和流浪汉身上的臭味更让我难以入睡。毕竟目前杀死吴科最大的嫌疑人还是我。 为了那一百万元,吴德斌的手下也不可能让我活着靠近他。 想着想着,我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睡着了…… 一起床,便跑到商店买了顶帽子和口罩,现如今多方势力都在找我。以至于我走在街上看谁都觉得特别可疑。 小心翼翼地从天桥底下步行到了吴德斌的清扬集团大厦前。 大厦边就有一间餐厅,我迈步进去,点了份早餐。 坐在窗边一面吃着,一面盯着气势恢宏的大楼。 早餐还没吃完,我就有了主意。 就这么在餐厅守着,找到机会拦下吴德斌的车,将我了解和推理出来的内容全部说给他听。只要他给我开口的机会,相信一个白手起家的黑道大佬自然能分辨个中曲折是非。 当然,我得赌他不要一见面就把我杀了。 吃完早餐,我又要了一壶茶。 要实现这个大胆的主意必须先知道哪辆车才是吴德斌的座驾,这一点清扬大厦的保安们再清楚不过了,我得等他们下班独处的时候,过去找一个人问。 这一等等到了日过中天,饭店大堂的挂钟指向十二点正中央。 那些保安开始换班,两个守门的保安换过衣服在门口分两路离开,我赶紧结账追了上去。 我选择跟着其中年纪更大的那个老保安。 一路尾随他前行,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我从后面靠近那老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螺丝刀顶住了他的腰眼:“别动别喊就不会死。” 那人五十来岁,岁月拔光了他脑顶的头发,也教会了他如何面对危机。 最终老保安毫发无伤地走了,而我知道了想知道的一切。 吴德斌的座驾是一辆白色夏利,可最近一段时间他都没在公司。据保安说他因独子遇害无心管事,手下的大小事务都已交由弟弟吴行显负责了。保安还说吴行显与精明的哥哥相反,是个狐假虎威徒有其表的花花公子。 我觉得吴德斌一定是跟占炳坤一样嗅到危险躲起来了。 一直等到晚上,那花花公子的车都没有回到清扬大厦,我只好先行离去到那诊所处理伤口,老医生倒是识趣多了,一见我便撇下别的患者,耐心地给我重新上药包扎。 处理完伤口我决定再次去那天桥底下过夜。这儿是个比码头小屋更好的藏身地点,只是条件艰苦了一点。 说来也怪,这臭气熏天的天桥底下好像有股奇特的魔力一般,我在石墩底不一会儿,便抛却杂念、心宁神定进入梦乡。 清晨,我在流浪汉们喧闹的争吵声中醒来。 睁开眼,只见六七个邋遢的男人打在一起。他们打得激烈,不多时便见血了。问了一个老大姐才知道起因只是昨天捡回来的易拉罐数目不对。 我见状把身上的钱分了一半给他们,纷争立时停止了。 这群拾荒的流浪汉大多身体健全,头脑清晰,他们之所以落到这个境地多半是因为懒惰。 我一点儿都不同情他们,给他们钱也另有目的,这群流浪汉将作为我最后的底牌。 我撕破自己的衣裳,抓起污泥涂在脸上,直至看起来跟天桥底下的流浪汉一般无二。 用身上剩下的钱带着他们来到清扬集团附近。 吴行显的座驾是辆张扬的奔驰,比他哥的夏利档次高得多,也更好认。他的车刚到路口,我便令那些流浪汉掏出袋子里的易拉罐朝着他的车子猛砸。 果然一个西装革履油光粉面的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打开了车门。 他大骂道:“哪里来的叫花子,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吴行显车上的保镖和司机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老板一开口,便争先像老鹰抓小鸡般冲向那群干瘦的流浪汉。 流浪汉们按照我说的四散奔开,我趁机迅速地从角落冲了出来,将螺丝刀顶在他脖子上:“吴总早上好。” 吴行显立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张的咬字都不清晰了:“你是谁?想干吗?” 他果然一如传言般包。 “我叫魏西里,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好小子,你还敢找上门来,你不怕死吗?” “别给我废话,不想你身上多个洞就带我去见你哥吴德斌。”我反手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 对付恶人就要比他更恶。 “你真的想见他?”他捂着脸看向我。 我又是一记耳光:“让你别废话,我要见吴德斌!” “跟我来。” 吴行显迈步上了车,我紧跟着坐在他边上。 我将螺丝刀顶在他的咽喉,恶狠狠地说:“让你的人全部回来,一个都不许走开。” “都他妈的滚回来,老子被人抓住了。”吴行显在车里扯着嗓子大喊。 我倒有些佩服吴德斌敢把偌大的公司交给这个草包打理,他应该不会是内鬼了吧? “你哥躲在哪?” “开去景云。”他一边指挥着司机一边对我说:“最近外面有些乱,他一直在酒店。” 我从边上保镖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把枪握在手上:“你们跟占炳坤那边打的怎么样了?” 见着枪顶在腰上,吴行显立刻面如土色地抖了起来:“因为江浩冉的关系,打得不算激烈。他勒令手下不跟我们打,一帮缩头乌龟。” 这样看来江哥是个很有头脑跟城府的人,也好在有他才没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车行了很久,总算到达景云饭店,这是本市最大的酒店,没想到居然是吴德斌的产业。 我拔下车钥匙将保镖跟司机反锁在车内,还顺便拿走了他们的大哥大。这才放心地押着吴行显上楼。 他在前台找服务员拿了串房门钥匙带着我,直接去顶楼单独的套间找吴德斌。 一切都顺利得出乎我意料。 吴行显敲着门:“大哥,你在里头吗?” 房内久久没有回应。 “可能睡着了吧。”他拿出那串钥匙打开了房门,我有些谨慎地先探头朝里面望了望,豪华套间的大厅里并没有人。 吴德斌不在这里吗? 谁知这时吴行显对着我屁股用力踢了一脚:“滚进去吧,哈哈。” 我一个不备被他踢的一个趔趄,跌跌撞撞进了房间。 他大笑着将房间反锁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见到入口处插的房卡上赫然写着1024。 这组数字令我紧张起来,这可是我家那具无头尸肚子上写着的数字啊。 偌大的套间里既没有吴德斌和他的保镖们,也没有任何住过人的痕迹。只是铺着雪白床单的床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手提袋。 直觉告诉我,这袋子肯定有问题。 可好奇心使得我还是打开了它。 天啊,里面放着一个蜡白的人头。 那人大概五十岁的样子,他张开双目似乎在瞪着我。我拎着他不长的头发将这颗脑袋从旅行袋里拿了出来。 他脖子以下被人用利刃切掉了,切口处的肉呈现恶心的白色。 这又是一个烫过的人头。 1024,人头,我家的无头尸体,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这阴谋早就在那具无头尸体出现时便已设计好了,他们只等着我自己钻进去,甚至这个阴谋的设计者连我走投无路会找吴行显都算准了。 吴德斌手下那么多人,只要这些家伙有一个想着复仇,我后半生都得小心翼翼地度过。 想到这,我额头沁出了细碎的冷汗,太可怕了。 这颗人头一定是吴德斌,他早就被手下的内鬼杀死了,之所以不把他的死讯公布,就等着给躁动的两帮人马再添上一把火。 一开始悬赏我人头的人应该就是吴行显了,这家伙看似草包,其实野心很大。一直想取代他大哥。他的目的应该跟占炳坤手下的张大头是一样的。 那么问题还是存在,为什么他们选中了我呢?是因为我的仇人也参加了这次密谋吗? 越想越是冷汗淋漓,到现在那个可怕敌人是谁,我依然一无所知。 这时门开了,吴知厄穿着整齐的警服走了进来。 他向我举起手中的枪,我也同时拿出从吴行显保镖那搜出来的枪。 我们一同入过伍,一起上过警校。曾经是彼此的知己朋友,现在却站在对立面。 “魏西里,我是来救你的。”吴知厄脸带微笑,表情轻松得像跟我坐在咖啡馆对面一样。 我激动起来:“你救我?一见面就拿着枪指着我也是救我?这吴德斌的脑袋是怎么回事,你难道还会不把这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别急嘛,你的罪名要洗刷也很容易,你知道我们的力量有多大的,不然唐雨馨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吴知厄仍带着自信从容的笑,而我只想砸烂这张臭脸。 “什么条件?你说吧。” 他举起两根手指:“很简单就两个要求,先替我杀个人,再加入我们。” 我大吼道:“想也别想,我不会杀江浩冉更不会加入你们。” 毫无疑问,现在唯一能阻止他们步伐的就是江浩冉了。 令我想不到的是,他们费尽心思陷害我还存了让我加入他们的心思。当踏入这间1024的房间时,他们织就的巨网才算真正将我牢牢网住。 吴知厄看着我,笑得肆无忌惮:“隔壁就有扫黄的警员,只要我喊一声,马上就有人带着他们进来把你这个杀人凶手抓现行。” “我有两张皮纸,我父亲藏在我家的。”我丢出了最后的底牌。 “很好,它们都是我的了。” “可惜我把它们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记得当初雷肖也跟我用枪互相指着,那时他走投无路,我前途光明,所以我选择了投降。现在我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无路可走的雷肖,咱们比比谁先开出枪来吧?” 我慢吞吞地说着,枪却越握越紧。 这全是心里话,我已经感到自己的情绪完全失控了,甚至随时可能会开枪打死吴知厄。 第34章 惊天噩耗 “枪法我一向比你准,就算你比我先开枪,我也一样能还一枪。你真想跟我换命?放下枪,难道你要带着不光荣的名誉和我一起死?这样对得起咱们警校的陆老师吗?” 吴知厄的语调越发诚恳,他很适合去做一名谈判专家。这人的声音既轻柔又富有磁性,有着一种天生演说家的蛊惑力。 “你别给我提陆老师,不想一起死就放我走。这样你既捡了一条命还多两张皮纸,你们不是一直在找这玩意吗?” 陆铭老师是我们警校的任课老师,他是我最尊敬的师长,老人不但教导了我跟吴知厄很多受益终生的知识,本人也在一起案件中为救我们牺牲了。 吴知厄摇摇头:“你可以告诉我东西藏在哪,我让人去取。拿到后就放你走,你难道信不过我吗?” “我曾经信过你。”我食指扣在扳机上,按了下去。 原本想开枪射他胸口的,可最终我改了念头只射向他握枪的手。不断安慰自己只是为了活捉他逃出去,而不是不忍心杀死曾经最好的朋友。 我开枪极为果断,他来不及反应手臂直接中了一枪。 不过他果然如之前说的那样也开出枪来了。 火蛇从他枪口蹦出,但我在枪响的瞬间朝边上迅速翻了个跟头,他打出的那发子弹打在我之前站着的地方后面的大床上。 被单上的一个大洞提醒着我,要是刚才动作慢一点点,我已经被打中心脏了。 我愤怒地拿枪顶在他的头部:“我只是射你的手,你打我心脏?” “对不起,我以为你会杀了我。”吴知厄捂着自己的手臂,那儿鲜血如注。 我用力地拿枪口顶着他的额头,手指扣在扳机处不停地发抖:“之前确实没想过杀你,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要不要再试试?” 大概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吴知厄脸色变得煞白:“魏西里,外面都是警察,你打死我,自己也活不了。” “都被你们逼上绝路了,你觉得我还在乎早死晚死吗?” 我拿着枪柄在吴知厄的脸上狠狠地砸了一下,打的他俊俏的脸上鲜血横流。 他也不敢揩拭脸上的鲜血,只是睁着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板。 “别乱来,我还有用。你可以挟持我逃出这里,我还可以告诉你很多有用的消息,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 这是个很聪明的家伙,他知道怎样不激怒我。 “好,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撒谎,我就一枪打死你。希望你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我现在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我继续用枪对着他的眉心,对他持续施加压力。 “好的,好的。你问吧。”吴知厄似乎缴械了。 我俯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告诉我,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吴知厄这种人是不会听命于吴行显或者张大头的,他们不足以令骄傲的老吴俯首称臣。 “红先生。”他说着眼中透露出发自心底的恐惧。 这是一个怎样的人啊,居然能令吴知厄光提起他的名字就如此害怕。 “他是谁?干什么的?”我有些兴奋,果然如我所料,后面还有一个庞大的势力。 “我不知道,也没见过他,红先生有什么指示都是慕慕来联系我的,她就是红先生最亲近的手下。”吴知厄甚至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生怕我不信他。 “哪个红字?全名是什么?” 他摇着头:“不知道,慕慕每次找我都说是红先生的命令。如果不是红先生的能量太大,我几乎以为她就是幕后主使了。” “没想到连你吴知厄也变成了提线木偶。下一个问题,我爹也是红先生的手下吗?” 我一直有个很蠢的想法,魏红兵只是意外地得到了那两张皮纸,从来没有参与进来。 然而现实总是血淋淋得残酷! “开始不是的,后来才是。” 吴知厄回答得很快,却使得我最后一丝侥幸幻灭了。 这时门开了,冲进来一队警察,姚秀晏也在其中。他们纷纷用枪指着我,小姚这个长久以来一口一个魏哥的也不例外。 他走在最前面,枪也握得最紧,我相信我手里没枪,他也许是第一个打死我的。 姚秀晏对着我喊道:“魏哥,你不要一错再错了,放下枪跟我们走。” 这个小伙子也是吴知厄一伙儿的吗?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身边每一个亲近的人都可能是对立面的,李倩、我父亲、姚秀晏、吴知厄,他们都可能是红先生的人。 “滚出去,不然我给吴知厄的身上添个洞。我只数三个数啊,一!”我说着伸出了一根手指。 吴知厄赶忙叫道:“小姚,带队出去吧。” 姚秀晏这才收了枪,跟与他来的警员一起不甘心地看着我,一步步地退到了门外。这个家伙真的被收买了吗?那刘安全,王友德,宋离,这些我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上级我还可以相信谁? “魏红兵到底做过什么?你给我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我阴沉着脸,只觉得一股戾气在胸腔里俯冲,随时会脱膛而出。 吴知厄说道:“我只知道他是红先生的手下,因为我见过他跟慕慕一起。那天也是他让我带着人去你家的。其他的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也就是说我的父亲魏红兵参与了陷害我。或者说他就是策划人之一,难怪有人不肯让我死了。 他们逼我做这个红先生的手下,一方面是因为我本人确实有用,另一方面则可能就是因为魏红兵和我的骨肉之情了。 想到这我内心苦涩至极。 “其实有时候想想你也挺可怜的。”吴知厄惴惴不安地说。 我瞪着他大叫道:“比不过你可怜,我的计划是挟持你离开这,然后一枪打死你这个王八蛋。” “魏西里你这人真的忘恩负义,要不是我,你早就在部队被那个疯子打死了!要不是我,你早就被雷肖打死了!要不是我,你在看守所也被吴德斌的手下打死了!”吴知厄激动地站了起来,“我是骗过你,也间接地害了你,可是我从没想过要杀死你。你相信吗?” 吴知厄眼中泪光闪闪:“你知道的,你心里一直知道你欠我的,你永远还不清的。我一贯没什么朋友,你是魏长生也好,是魏西里也好,一直都是其中一个!” 不管吴知厄是不是为了活命,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大一部分都是真的,他确实一直以来都把我当作朋友,也从没想过要我的命。 他没什么朋友,我又何尝不是呢? “好,算我姓魏的欠你三条命,但我也还你三个人情。上次没揭发你帮助雷肖逃跑的时候还了一个,今天放你一条生路算第二个。等我破了这案子抓到红先生,如果你够干净的话,我也不会主动把你牵扯进来。到时候我们就两清了。” “第一,你斗不过红先生。第二,我什么坏事也没干,最多出卖了一些情报给他,甚至我还破坏了有人想杀死你的事。” “别老提这个,说说雷肖吧,你们怎么认识的?为什么要救他,又为什么要杀他,更别扯什么为了救我的鬼话,你当时完全可以在他开枪之前打死他的,那样我妈也不会死!” 我的眉毛因愤怒跳了起来,杀了眼前这个浑蛋的想法又一次爬进脑海。 吴知厄的脸色变幻着,眼神里充满了痛苦跟懊悔:“这真不怪我,当时我一直在找机会一枪打死雷肖,又怕他对铃铛开枪,谁知他突然转向了阿姨……” 母亲一直对他极好,我想也许他此刻是真情流露。 吴知厄擦了擦眼泪继续道:“雷肖救过我,在你之前我就遇上过那个部队里的疯子,是被路过的雷肖救了。他在被警方围捕之前给我打了电话,我为了报恩只得带着你去救他,而且他答应过不会伤害我们的,我当时全信了。我杀他只是为了救你们啊。” “也为了藏宝图吧,吴知厄!我说过了不要骗我,你记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我再次将枪柄砸在他脸部之前受伤的那个地方。 我用的力气很大,吴知厄不禁发出痛苦的叫声。 他摸着伤口溢出的血,怨恨地望了我一眼:“是,也为了宝图。当时我已经在替红先生做事了,他给我提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我大概知道了那是什么,可仍抱着一丝愚蠢的侥幸。 “让李铃铛嫁给我!”吴知厄笑了起来。 我好像看到他在说,笑到最后的赢家还是我。 “以让唐雨馨不死为代价,让李铃铛嫁给一条狗,她都会愿意的,你得意什么?”我充满嫉妒恶毒地说。 “哈哈哈,随便你说什么吧,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她是我的,我早就说过了。”吴知厄望着我的眼睛,放肆地大笑着。 我不会打他,甚至今天再也不会动他一下,我殴打他只能代表我输了,而且输不起。 然而没有什么能形容我得知心爱的女人怀了吴知厄孩子时的感受。 那一刻我痛苦极了,原来这就是李铃铛果断拒绝我求婚的原因。 可笑的是我甚至为我们的孩子取好了名字,女孩就叫魏兰,男孩就叫魏森墨。李铃铛确实有了孩子,可孩子将永远不会跟我一个姓氏。 “魏西里,祝福我跟李铃铛吧,我会比你给她更多的幸福的。”吴知厄虽然满脸鲜血,可他的脸上带着令我发狂的幸福微笑,这个笑容本该是属于我的。 我站在原地,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枪。一种绝望的情绪袭上心头,可是我的朋友我的对手我的情敌还在眼前,又怎么能示弱呢。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将吴知厄和他的同伙一起送进监狱,活着送进去。 即使五内俱焚,我也强迫自己维持了表面的平静,任何时刻我都拒绝输给吴知厄。 “可是你未来老婆的心还在我这,知道吗?李铃铛一直爱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哪怕你卑鄙地占有了她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如我预想的那样,吴知厄脸上的笑也凝固了,他再望向我时,眼中同样蓄满了痛苦还有最深的怨毒。他痛恨我,就像我痛恨他一样。此刻我仿佛听见了某样东西碎裂了,那是我们曾经兄弟般的战友情,那些共着欢笑眼泪的青春岁月也一并点点破碎消失。 这一刻也拉开了我跟吴知厄作为敌人相互斗争二十多年的序幕,仇恨终究取代了我们的友情。 我将冰冷的枪口对准他,语气同样不带任何感情:“谁是第五个持图人的后代?红先生,慕慕还是李倩?李倩也是你们的人吗?吴知厄,如果你不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很可能反悔开枪打死你。” 第35章 什么叫作残忍 一滴眼泪从吴知厄的眼眶中落了下来,他咬着牙:“要怪就怪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吧,但我真的一直以来都拿你当朋友的。” 这颗眼泪多少抚慰了我暴躁的心灵。 但我犹自板着脸大吼:“收起这些该死的含情脉脉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现在离发狂可不远了。” “我不知道谁是第五个持图人的后代,也不知道李倩是不是红先生的人,慕慕是她的堂妹。慕慕这个精明的女孩即使不是李家后人也是知情人。没办法,李这个姓太大了,全国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姓李,魏西里,我实在帮不了你,我也只是红先生手上一颗棋子而已。” 说完,吴知厄面上隐隐透着不甘,这样骄傲的人又怎么会只愿做一个棋子呢。 “我迟早会打败他的。”我握着拳。 “你不知道他的势力有多大,黑的白的,看不见的看得见的。这个城市到处都是他的人。打败他?天方夜谭。”吴知厄并没有将红先生有多大势力说出来,只是很巧妙地给了我一个留白。 “我不需要知道他有多强大,他一定会倒台的,还记得陆老师最爱说什么吗?”那个伟大的老人的脸似乎又回到了我的面前。 “天理昭昭,屡报不爽。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吴知厄不自觉地念了出来,他的脸上泛着少年时代那种向往正义向往荣誉的光芒。 这时的他并没有完全变坏,他只是做了错事。 “那你跟我一起去抓住红先生好不好?”这个蠢问题被我吞回了肚子。 多年后我曾想过,如果当时问出这个问题,我们后来的命运会不会不同? 然而我是个不善示弱,更不会祈求的偏执狂,有时候我总是太过固执和骄傲了。当然,这一点要到我四十岁以后才能意识到。 “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独斗两大黑帮和红先生吗?你逃得出这间酒店,逃得过所有人的追杀?杀了江浩冉,你就是打死黑帮头目的英雄。一切都会回归正轨,再也没有吴德斌,也没有占炳坤。他们的势力都会被整合起来,到时候本市黑的白的全归我们,想干些什么都可以!”吴知厄顿了顿,“你不会蠢到以为我们弄不死江浩冉吧?” “你们弄的死,这只是我的投名状,杀了他我就彻底是你们的人了。” 厌烦地抽了根烟,我何尝不知道自己是在蚂蚁撼树螳臂当车。孤身一人挑战那个偌大的组织成功性有多渺茫,我又不傻怎会不明白。 “又没让你做别的,只是开枪打死一个黑帮头目老流氓,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手上几条人命呢,你打死他一切都解决了。再也没有人追杀你,你也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吴知厄继续蛊惑着我。 我此刻一身是伤,身心俱疲,所有人都站到了我的对立面,一个人坚守着孤独的正义,对于年轻的我来说实在太艰难了,而吴知厄他们的条件,仿佛给一个溺水的人丢下了触手可及的救生圈。 我几乎伸出了手,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猛地吸了一口烟,凝重地直视着吴知厄。 “你说。”吴知厄面露喜色,他也看出了我的动摇。 我疯狂地吼着:“我妈到底死在雷肖还是李铃铛手上?望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这是长久以来我心中的疑问,我一直不清楚当时到底是吴知厄的枪先响还是雷肖的枪先响的。如果是雷肖的枪先响,那么没问题,我的母亲确实死在这个恶魔手上;如果是吴知厄的枪先响,那么垂死的雷肖未必开的出这枪。 当时我实在太绝望了,整个人处在了崩溃的状态,以至于闭上了眼睛,完全没有听清看清当时的情况,可是我母亲临死前,惊恐不可思议的表情始终困扰着我,被泪水糊满的眼睛也曾隐隐约约地看见母亲在她的最后时刻抬了抬手指向床的方向。 如果是雷肖打死她的,她何必要指一指呢?可是我始终无法将李铃铛清澈无辜的眼神与杀害我母亲的凶手重合在一起,这是我不忍面对的问题。 但疑窦在李铃铛一次次避免与我见面中增大了,她难道心虚了?这使得我长久地失眠,入夜后根本不敢入睡,只能面对着漆黑的夜空从黑到白。 疑虑使得我分不清她看向我时那绝望的眼神是不是因为懊悔,是的,我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悲哀的绝望。 当时李铃铛整个人应该处在一种非常愤怒而绝望的状态下,那时的她放弃了自己妹妹的生命选择了我,而我则在她和我母亲中间选择了后者。 女人是善妒忌的,愤怒的女人也是可怕的,这两者结合足以将最乖的猫咪变成最疯狂残忍的豹子。 吴知厄回答得很快,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大声嚷嚷着:“当然是雷肖了,你想什么呢。我的天啊,看在她那么爱你的分上,你这颗自诩聪明实际上愚蠢的不可救药的脑袋怎么会把她跟杀害你妈的凶手联系到一起?她家养了那么多动物,哪一只受伤,她都能哭半天。就这样的女孩怎么可能干这种事,要不是你拿着枪我真的要揍你一顿了。” 吴知厄说得既多又快,他激动的甚至有些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 是我多疑了吗?我揉揉脸。他说的也是我长久以来矛盾的地方。 “妈的,你还不信啊。现在警局还有档案呢,那只枪上当时只有雷肖的指纹,改天我把档案拿给你看行吧,多疑鬼。”吴知厄继续说着。 “好吧,是我想太多了。”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我决定加入你们,说吧,怎么杀死江浩冉?” 此刻我的内心已经崩溃了,是李铃铛!是这个我最爱的女人亲手在妒忌和愤怒之下杀了我的母亲……最可怕的噩梦终于变成了现实,该死的老天为何对我这么残忍! 毫无疑问,是李铃铛杀了我母亲。 正是吴知厄画蛇添足般的解释坚定了我的猜想,如果真是雷肖杀的人,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去解释那把枪上只有雷肖的指纹。正常思维下谁会关心已死的嫌疑犯手上的枪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这只能说明吴知厄的做贼心虚。 而且归档的工作并不需要他去,他如此了解档案,恰恰说明了他对档案动过手脚。 “你把江浩冉约出来见面,然后一枪杀了他就什么都解决了。你可以重新做你的警察,吴科跟他马仔的死自然会有人出来顶罪,而且我们会有足够的证据替你脱罪。” 吴知厄说完如释重负地拿起纸擦了擦脸上的血,我也把枪递还给了他:“皮纸我没放在身上,它藏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你要加入我们,起码拿出一点诚意来啊。”吴知厄收过枪狐疑地看着我。 我点起烟淡淡地说:“我要见见红先生,要卖命起码要知道把命卖给谁吧。” “只是多半红先生不肯见你啊。” “你只管去通知他,除了皮纸他还有别的想见我的理由。你今天包扎完顺便通知他吧,我明天带着皮纸在这前台等回复。”我注视着吴知厄。 他手臂上被我打了一枪,就算子弹取出来,这只手也不如原来轻便了,下雨天这枪伤也会使得他终身记得我的。 吴知厄捂着手臂:“把皮纸交出来,不然你走不出这间房的。” 他虽然血流不止却不肯离去,显然不相信我。 “我不交出来,你就不敢杀我。难道你这狗腿子敢反抗红先生吗?野狗可以乱咬人,宠物狗只能听话。” 我大笑着转身作势要离开。 吴知厄在身后大声喊:“魏西里站住,不然我开枪了。” “你倒是开啊,不敢开就来送我出门。别浪费时间。” 我推开门,吴知厄如我所料地乖乖跟在后头。 他不敢开枪的,皮纸被我藏了起来,我必须活着,而且他吃不准红先生对我是什么态度。 门口严阵以待了不少警员,我在地上重重地吐了一口痰骂道:“这都是谁的玩意跑出裤裆了?看着怪他妈恶心的。” 姚秀晏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似乎要发作,我走过去一巴掌打在他年轻的脸上:“小东西,毛长齐了再来瞪我。” 他的眼珠几乎都要夺眶而出了,手臂因愤怒一直在抖动:“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一字一句重复:“跑出裤裆的玩意你听好了,毛长齐了再来瞪我。” “案子不是魏西里做的,你们先撤吧。”吴知厄大声喝止要冲上来的姚秀晏。 姚秀晏握着枪激动地说:“可是你的手臂……” “都是误会。你别管了。” 懒得管吴知厄怎么善后,我已经知道了很多想知道的事情。 从景云饭店走出来,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太阳如一个圆盘似的在空中挥洒着温暖,我却遍体生寒。 鲁迅先生说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我的人生此刻既惨淡又鲜血淋漓,我不愿做这样的勇士,可又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漫步在街上,见到印有自己头像的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突然想发笑,我一直想坚守正义,最后却被正义通缉了。 一念至此,我笑了出来,太好笑了,笑得我泪眼婆娑。 我一路笑,一路走到了公园,坐在参天大树之下看着落叶纷飞,黄叶像一只只蝴蝶一样在空中翩翩飞舞。 既然周遭黑得暗无天日,我何不迈步跨入黑暗?何苦等那迟迟不来的光明?我又一次劝慰自己,一个我和另一个我在我的脑中打了起来。 它们激烈争吵,奋力厮杀,终于彼此妥协。 第36章 融入黑暗 第二天,我从天桥底下拿出自己藏在垃圾堆里的皮纸,任谁也想不到污秽的垃圾堆里藏着价值连城的皮纸。 如约到了景云饭店,一进门,一个身材修长的迎宾小姐拦住了我:“您是魏西里先生吗?” 我点点头:“是我。” “请把东西交给我,你要等的人让您在这稍候片刻。”她微笑着伸出手。 看来红先生要先验证了东西再见我啊? 将皮纸当破烂一样扔给她,自己走到边上找了个沙发坐下等待。 不一会儿,那女迎宾又回来了:“魏先生,他在上面1024室等你。” 我点点头,有些兴奋,总算要见着正主了。 乘坐电梯直奔十楼,到了昨晚那间房门口,两个保镖模样的人拦住了我,上上下下搜了两遍才算完事。 一进门,我却只见到包扎着手的吴知厄独自坐在大厅,放眼看去根本没有其他人在。 “红先生呢?”我揪着他的脖领子。 我已经将全部底牌都交出来了,如果红先生不见我,那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吴知厄突然诡异地笑了。 我反应过来朝里间走去,他赶紧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拦住了我的去路。 正要发作时。 里间传来了一个瓮声瓮气的怪声音:“魏西里你为什么急着见我?” “货卖识宝人,我魏某人大好头颅想卖给一个值得我卖命的人。”我站在门前朝里面喊。 “哈哈,这就是你找我的理由?可惜我并不能见你。” 其实,无论声音怎么变化,一个人说话的语调速率都是有迹可循的。这人改变后的声音听在我耳中,却莫名有一点熟悉。 难道我认识这个红先生? “你不愿见我也情有可原,毕竟你这种人见不得光只能躲在黑暗里,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老实回答。” “魏西里注意你说话的口气。”吴知厄小声提醒我。 我笑了:“有的人哪怕在屋檐下也不愿弯腰的,你可以说这人蠢,却得记住他的硬骨头。” 那声音自里间再次传来:“哈哈,魏西里你这个家伙真是不讨人喜欢啊。” 这人口中“欢”字尾音拖得极长,我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人说话。 “我爹在哪?我要见他。”我说着突然发力朝里面冲。 “魏西里别进去!”吴知厄企图拦住我,我一把将他甩开。 套间的里间关着门,我一脚踹在上面,门应声而开。 我见着了神秘的红先生。 她原趴在床上,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令我惊讶的是红先生……她……她竟然是狡黠诡诈的慕慕姑娘。 “想不到是我吧?”她转而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红先生只是你杜撰出来的人物?”我眯着眼打量着她。 “你不是要做神探嘛,你试着推演一下咯。”她不慌不忙地从床上爬起来,搂住吴知厄的肩膀,两人显得异常亲昵。 我挑挑眉毛坐到了一边:“你是第五份宝图的后人,但你孤身前来,一个女孩子家家该怎么凑齐五份宝图完成祖先的遗愿呢?” “该怎么样呢?”慕慕甜甜地笑着。 “我不是说相声的不需要捧哏的,雷肖认识吴知厄,老吴因此知道了宝图的事,身为第五家后人,你也因此认识了吴知厄。”我抽了根烟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你跟吴知厄洞悉了两大黑帮看似强大实则内里风云涌动,于是编造了一个势力极大的红先生出来,你们以红先生的名义勾结野心勃勃的吴行显杀了他的哥哥,使得他上了贼船。你们使得我父亲魏红兵也相信了你是红先生代表的身份,大概你许诺了他事成后分宝藏,他心动了自然听命于你。” 我弹了弹燃尽的烟灰继续道:“紧接着你相继杀死了吴科和他的手下,将人头和凶器交到毫不知情的我手上,迫使魏红兵更加不敢反抗。同时也使得吴行显相信了你的实力,于是他冒充自己哥哥的名义悬赏我的人头,你堂姐李倩则带着我亡命天涯将我逼入了绝境。这时你们又勾搭早有异心一直不受重用的张大头,使得他配合杀手杀掉了占炳坤,至此只剩下最后一个障碍江浩冉。” “只要杀了他,你们就能将本市最大的两个黑势力掌握在手中,因为那两个傀儡深信有个势力极大的红先生。以后你的命令就是神秘的红先生的,谁也不敢不听你的。警队也有你们的势力,大概就是我们组长宋离吧,他一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本就是个容易鼓动动摇的人,再加上吴知厄独一无二的蛊惑力。” 我说完鼓起掌来:“精彩,精彩,利用一个不存在的人物将这些老江湖玩弄于股掌之中,你们的智力心机真是怎么褒奖都不为过啊。” “哈哈没想到还是被你看穿了,加入我们吧。江浩冉不会防备你的,只要干掉他,本市的所有黑色势力都将在我们手上被整合起来,再慢慢蚕食警队内部,那时候整个地下世界都将属于我们,我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吴知厄的眼睛冒着野心家的光芒,他的整个脸因兴奋而泛着红潮。 李慕慕也在一旁蛊惑道:“如果不加入我们,你是永远洗不白的。所有证据都在我们手中,你愿意做一个罪犯死去,还是喜欢当一个英雄啊?” 她口中的“欢”字拉得极长,在我听来有些刺耳。 此刻的我,确实已经在他们的圈套里越陷越深了,不但我,魏红兵,吴德斌,张大头,都是如此。这两个聪明的野心家将我们像提线木偶般地玩弄着。 “不管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你那利欲熏心的老爹,你都应该加入我们,江浩冉不过是个罪犯,杀死他你有什么可犹豫的?我实在是想不出你不跟我们一起合作的理由,到时候宝藏跟掌握黑帮得到的利益,我们都可以分你一部分,足够令人满意的一部分哦。”慕慕拍拍我的肩膀,妩媚地笑着。 吴知厄兴奋地说:“魏西里,我保证你一辈子都见不到那么多的钱。想想吧,明里暗里都是我们的人,越做越大,想干吗就干吗,多么威风啊。” 他们一左一右将我包围了,那些令人激动的条件实在是优厚得令人无法拒绝。 “我们占据了这么大的优势却仍要你加入,只是看中了你的聪明才智和能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随时可以令你觉得活着比死还可怕。” 慕慕突然收起了笑脸,阴恻恻地看着我。 这话雷肖也曾说过。 “明天我会约江浩冉见面,然后一枪杀死他。你们应该准备了足够的证据证明之前的事都是他干的吧?这个最后的绊脚石令你们寝食难安啊。”我笑了起来。 “没错,总要有只替罪羊的。这些事不是你就是姓江的背黑锅。其实你不肯杀江浩冉我照样能要他的命,只不过更麻烦一些而已,我讨厌麻烦。”慕慕玩弄着自己鲜红的指甲轻描淡写地说着我跟黑帮大佬江浩冉的命运。 “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你堂姐真的是知情人?”我还是想知道,那个看似古道热肠,精灵古怪的女孩是不是也是装的? “这重要吗?”慕慕挑了挑眉毛。 “重要,我想知道我看人准不准。” “她不是我们的人,她只是个纯粹的傻瓜。” 慕慕的话使得我相信这个世界并未全被黑暗占领,至少某些地方仍是光明的,这就足够了。 “给我一把枪,警枪!”我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吴知厄与慕慕相视而笑,从口袋里递给了我一把配枪。 “希望明天过后,我不再是通缉犯了。”我扔掉烟头转身离开了1024这间房。 走在酒店软绵绵的地毯上,我的步伐沉重极了。 刚才说了那么违心的话,后背冷汗淋漓,因为真正的红先生可能就藏在那间房里听着一切。 只希望他相信我相信了他们想让我相信的话,这不是绕口令,之前那些话只是吴知厄跟慕慕想让我相信的内容,而我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不得不假装相信了。 刚才的推理大部分都是正确的,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那个红先生是确实存在的,以宋离和魏红兵的沉稳狡诈不可能被一个虚构的人物诓骗。 而且我见到慕慕的过程太简单了,如果她真是红先生,不可能那么轻易让我见到她。真正的红先生刚才一定就在那间套房的某处窥视着我。 走在阳光里,我觉得头痛欲裂,揉着酸涩的眼睛。不知道将来该如何面对李铃铛和魏红兵。 怀里多了一把枪,明天它将要了江浩冉的性命,可他并不是我想杀的人。 落叶萧萧,我孤独地走在路上,太阳将我的影子拖得极长极长,而我另外半边身子却隐进了树荫里,融入黑暗是如此简单。 第37章 枪杀江浩冉 这几天我在天桥底下度过,那儿虽然污秽肮脏,却也简单。人们单纯地只为果腹活着,吃饱了便是一天大事的完结,吃过饭便不肯多花一点点力气,明天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觉睡醒后的今天的重复。 我大概懂了这些四肢健全的人为什么会爱上这样困苦的生活,在这里除了生存别无烦恼。 为了迎接新的一天,我买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回到码头的住所,洗过澡后我觉得神清气爽,焕发了精神。 杀人是件神圣的事,一个人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残酷中带着一种快感。 我只杀过一个人,那就是屠申。当时激愤之下开了枪,事后却战栗不已,一条人命因我而逝去,梦中我也见过屠申几次,他满脸血污地朝我狞笑,但我问心无愧。每次见他也能以笑容对之。 杀江浩冉的前一夜,我睡得出奇得香甜。 明天过后我将恢复警察的身份,再也不是躲在阴暗处的老鼠。 按照跟吴知厄的计划,我会在跨江大桥上杀死江浩冉。 那时张大头会在枪响后按住江浩冉冲动的手下,而吴知厄会带着便衣在桥的两侧抓捕他们,并在第一时间给我证明清白。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早上的太阳散发着温和的温度,使得人通体舒爽。手枪就在我的右边口袋,我仔细检查过了,它一点问题也没有。 早餐吃了一碗过桥米线加两个油饼,食物使得我充满了力量,抹抹嘴我来到了约定好的大桥,桥底宽阔的河水汹涌地流淌着,一个波浪追逐着另一个波浪,流水的声音是那么悦耳。 桥上有着一些贪图早上空气好晨练的人们,其中不乏一些青年人。当然更多的是周末的中老年人,有吊嗓子的,有打太极的,还有闲谈的。祥和气氛使得清新的空气入鼻都那么舒服。 我发现了藏在人群中的便衣,特别是望向我时充满敌意的姚秀晏。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江浩冉带着他的几个手下如约出现了,我令一个流浪汉去通知的他,说我已经查清了是谁主使杀了他的大哥占炳坤。 江浩冉精神抖擞地站在最前面,后头跟着面目阴沉的张大头。江浩冉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 我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枪。 一枪致命,打在眉心或者太阳穴。 这几天我已演练过无数遍了。 “你们等在这,我跟他有话要聊。” 江浩冉对着手下们说完迈步朝我而来,那几个健壮的男人听话地停在原地。 “查出来是谁了?”他捡起一颗石子打在河里的浪花中,石子随着波浪打着花儿翻滚着消失不见。 “是张大头,他已经被人收买了。” 江浩冉如我所料地转头看向那边的张大头,我趁机掏出了枪。 没有任何迟疑,我扣响了扳机,枪声起,江浩冉一个跟头翻滚到了汹涌的江水里,一片鲜红在白色的水花里逐渐扩散,一小片河水顷刻变红了,等江水重新变白时,那抹红色已经随着水流不断向下漂流不见了。 江浩冉像那颗石子一样永远消失在水里,不,还要惨,这河水很急,他的尸首不知会漂向哪里。 如约定那样,江浩冉的手下在张大头的喝止下虽然群情激奋却没有冲过来找我麻烦,而吴知厄带着几个便衣朝我而来。 一切都结束了,我在心里默念。 “你被捕了,魏西里。这是你杀的第五个人,你胆子真不小啊。”姚秀晏奋力地将我的胳膊拧到了身后,他掏出手枪用力地顶在我的头顶。 我侧着脸努力地看向吴知厄,他微微一笑来到我身边,附在我耳边轻声说:“这是红先生的意思,你别怪我。”说完他将冰冷的手铐铐在了我的双手之上。 我被反铐起来,丝毫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姚秀晏泄愤般踢了我一脚,他是那样用力,我被踢翻在地上,脸与地面的水泥摩擦出了道道血痕。 警车门打开,我被丢到了最后一排。 “真没想到啊,一切居然真的是他干的。还是吴哥看得准,一下就算到他把江浩冉约出来就是为了杀人灭口。”一个年轻的声音恭维着吴知厄。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脸上的得意,前方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们了,他们今天过后可以整合两大黑帮,而我这个完美的替罪羊将把所有罪恶都扛在肩上。 那个神秘的红先生可以稳坐钓鱼台,有了我的两张皮纸他已经成了半个世纪以来第一个集齐了五张皮纸的人,那笔丰厚的宝藏将被他取出,并为他赚取更多的财富收买更多的手下。 从此,黑暗的世界将迎来新的统治者,难怪两派的斗争一直都在可控范围内,他不想伤了自己未来手下的元气。一切的一切早就被计划好了。 对于我来说,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个无辜的热心女孩李倩可以重获自由了,他们应该不会为难她。而我将要面对的命运,自己都不敢细想。 太多太多证据已经证明了我杀人的事实,现在只需要随便给我安排一个动机,我就将万劫不复。 甚至连枪毙的审批也会下来得很快,红先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改变了主意,一定要置我于死地。这个临时变化的计划就是证明。 当晚月光清冷地照进了监房,肆意地嘲弄着我的可怜,我抱着双膝弓腰缩在墙角,天气有些凉,我咬着牙令自己不要发抖。 这次他们在拘留所给我安排是一间单独的监房,大概是怕我胡说八道些什么吧,想到这我自嘲地笑了笑,起码不用害怕突然有人来杀我了。他们现在反而会保护我,要是我死了,这么多黑锅谁来背负呢?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现在有了烟瘾,而他们连一根烟都没给我留下。 寂寞是什么?是孤独的一个人坐在监牢里的方寸之地望着头顶皎洁的月光,再看看墙上自己的影子。身负不白之冤,陷入绝地,寒意袭来,身边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墙边有只蟑螂,它正沿着墙不断地朝上爬,我玩心大起将它抓到掌心,每当它要爬出我的控制范围时,又将它捉回原点,这何尝不是红先生戏弄对待我的方法。 心有戚戚地将它放生,我卧在冰冷的铁床上,这群浑蛋连个毛毯也没给我。整整一夜我都在隔着铁窗看残月中度过。 第二天一早,有个警官将我放了出去,因为没人送日用品进来,我也没法洗漱。早餐是排着队打的稀粥和馒头咸菜。稀粥是真的稀,一舀见不着米粒,咸菜是真的咸,一口可以喝下半碗粥。 还没到中午,便有人要见我。忐忑地跟着拘留所的民警来到探监的地方,我一眼见到春风满面的吴知厄。 “早上好啊,魏西里。”他老远便带着胜利者的笑容跟我打招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来看我的。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子忙得很。”我坐下用手铐敲着桌子,大概我是拘留所内少有走到哪都戴着手铐的人。 “哈哈,我来是给你带了两个好消息的。”吴知厄得意地坐在我对面。 “要奚落我可以,先拿包烟来。不然爷拔腿就走。”我着实有些佩服自己,居然拿自己被奚落的机会来换取香烟。 吴知厄一愣,跑去找人拿来半包红双喜。 我接过火机跟香烟急不可耐地抽了起来:“说吧,要怎么嘲笑我。反正你嫖资也付过了,老子眼一闭就当被鬼压了。” “你小子倒是心态越来越好了,今天就给你转到看守所去。怎么样级别提得够快吧?”吴知厄不理我的嘲讽,反而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他想看我发火失落绝望,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岂能如他所愿:“也好啊,早死早超生。” 在拘留所我只是被拘押人员,去了看守所我就是嫌疑犯了。 这本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可它来得有些太快。 “过两天我就跟李铃铛结婚了,可惜我们最好的朋友却进了看守所。唉。”吴知厄虽然叹着气,可脸上眼中满是得意。 知道李铃铛可能杀死母亲后我很矛盾,前一秒想起她还是甜蜜无比,后一秒便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剁成肉泥。 可得知她即将嫁给别人,我的胸口还是像被人用重锤打了几下般难受。 吴知厄见我脸色发白继续说着:“没办法啊,再不结婚,肚子大了就不好看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陷肉里。 “说话啊,老魏。你说生活怎么不让人唏嘘,几个月前我还在妒忌你,你既能去北京公派学习,又能拥有我最爱的女人。现在呢,你不但变成了杀人犯,你的女人也成了我的。而且很快我们就将有个可爱的孩子了,你说孩子叫什么好呢?男孩呢我想叫吴永毅,女孩我想叫吴美丽,俗是俗了点,但是寓意好啊。” 吴知厄絮絮叨叨地,慢慢地、温柔地一刀刀刺向我的心脏,来回拉扯,将那搅动的血肉模糊。 一口烟从我的嘴里呛了出来,我弯着腰咳嗽连连。 “想哭就哭出来吧。”吴知厄的笑容突然收敛,他沉下脸闷声道,“原本以为来这奚落嘲讽你一顿能使得我很快乐,可我发现一点也不,我竟然没有开心的感觉,魏西里啊魏西里,你要是不跟我们作对多好,你要是不喜欢李铃铛多好。” 原本站起来的他又坐了回去。 此刻他已稳操胜券,无须惺惺作态。所以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许久,我们都没有开口再说话。 第38章 最后一个月 吴知厄像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给我时间,我去想想办法。你别担心这不是胜利者的怜悯跟可怜。只是我作为你曾经的兄弟最后做的一点事,但是你会在牢里坐多久我就不知道了。” 我将绷着的脸放开,笑了笑:“就冲你这番话,我给你一个忠告吧,它很有用。” “你说!” “跟红先生划清界限,你之前做的事最好不要参与太多,他覆灭的时候快到了。当然你可以把这话说给他听,记得,魏西里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你这辈子都记好这句话。” 我又拿出一根烟淡淡地继续:“他就是太轻视我了,才会倒台。很快,就这个月内的事。” “你疯了吧,你还关在牢里你跟我说红先生要栽在你手上?魏西里你是不是在拘留所太压抑脑子坏掉了?” 吴知厄激动地站起来,显然被我的话牵动了情绪。 我点上烟朝他挥挥手:“记得那些忠告,再见面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一个月后见吧。” 临走时,我带上了那半包烟和打火机,留下不知所措的吴知厄傻在原地。 一个月,法院枪毙手续审批下来最快也要这么久,我相信一个月的时间足够我之前安排的事完成了。 到时候就是红先生他们一伙覆灭的时刻。 回到监房,我觉得好多了,最后一步棋也走出去了,更可喜的是我有了九根香烟。 乐观是什么,乐观是众叛亲离之后一个人坐在监牢里的方寸之地望着头顶光芒四溢的太阳,再看看墙上自己的影子。身负不白之冤,陷入绝地,身边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却仍然庆幸自己还有半包香烟。却仍然心怀希望永不放弃。 从拘留所转去看守所比我想的还要快,午饭过后就有民警将我移交给了狱警,随着看守所的来车,车上全是阴沉着脸的警员。我望着车窗外不断飞去的景色,路边的树,街上嬉笑的人,琳琅满目的店铺,这些都是自由时的我不曾欣赏过的。 如果重获自由我会更加珍惜生活,我暗暗发誓。 才到了看守所我便被脱去全身衣服赤条条地接受检查,一个手像冷铁一样的狱警摸着我的身体,还嘲笑道:“你这么瘦,猴子精一样怎么长得这么高?” “自个努力呗。”我瞥了眼比自己矮两个头的老狱警。 “进去可别嘴巴硬,不然有你好受的。” 他丢下一套囚服,看着我穿进去。 随后我被引到了一所小房间,一个屠夫似的家伙拿着推子剪刀等着我,长发一根根随着机械的嗡嗡声落地。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这段日子我真是瘦多了,皮包骨都比我丰满。 理完发狱警带着我来到监房前:“听说你手上有不少人命,在这里你最好老实点。” “没人惹我,我自然老实。有人不开眼,那么他就要小心了。” 我不咸不淡地回了他一句,这次又是单独的一间牢房,不同的是床上总算放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我卷着毛毯独坐在床边。 孤独,这东西不刻意发觉就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而一旦当你感受到它时便会领略到它的厉害。 在孤零零的牢房里,我身处朝不保夕的绝境。感受的更多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寂寞。别的牢房传来的声音更使得我难受异常,有时候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情绪好时独居无所谓,落魄时却分外想找个人陪着。 下午狱警通知我有人来探监了,我喜出望外地跟着他来到访问室。 是刑警队大队长王友德和李倩。他们见着我现在的这副模样,表情变得尴尬而难过起来。 王大脑袋手边拎着一条烟和几个罐头。李倩则带来了一些生活用品。 见气氛低沉,我举起手铐笑道:“别难过啊,我这不是挺好的吗,你看还有镯子呢。限量版的,且精贵着呢。” 王友德用力敲着桌子:“你态度严肃一些,一会儿我亲自给你做笔录,你把发生的事都说一遍,组织上绝对不会冤枉了你。” “你还是相信我的是吧?领导。” “废话吗,不然我为什么私下来看你。这事就不可能是你做的,你小子是我亲自挑进警队的,什么品质我能不知道吗?”王友德有些激动。 我心里小声嘀咕,吴知厄也是你亲自挑的。 “可现在人证物证都全了,不然我也不会被当成杀人犯关在这。”我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无耻,赶紧改口,“谢谢领导关心,我会没事的。真的,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出去了。您放宽心。” “放你的……”王友德生生将一句粗口憋进肚子,大脑袋涨得通红,“反正我会努力救你,这案子有太多蹊跷的地方了。” 我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李倩,她眼圈泛红,一副要哭的模样,我问道:“你还好吗?在江浩冉手下没吃苦吧?” 她说道:“嗯,他管住了手下,对我还是很有礼貌的。你放心,我们一定帮你脱罪。” 我拆开烟发了一根给王友德,他将烟放在桌上叮嘱我:“一会儿录口供你要小心,情况已经对你很不利了。” 这些我又何尝不知道呢,事已至此,我的口供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人证物证都很齐全,特别是江浩冉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我打死了。 李倩有事先行离开了,她说还会来看我的,这个热心的姑娘对她没能帮上我的忙而耿耿于怀。 隔了一个多小时,我被正式提审了。王友德、宋离、老刘这些警队老领导和吴知厄等人都来了,望着满屋子的同事我百感交集。 大队长王大脑袋果然亲自掌笔并向我提问,我一一如实回答了,听得满屋子人面面相觑。显然我回答得快速流畅,却不合情理。 特别是宋离尖锐地问我:“那么害你,就为了让你加入他们?” 我自始至终没有提吴知厄,因为我还需要他帮我做事。 跟他们谈论了一会儿,曾经的同事仍旧相信我是无辜的。但我也知道自己说的事太过荒唐不羁。一个大人物覆灭两个黑帮,只是为了一张藏宝图,以及让我加入。听着是有那么点不真实。 王友德如实记录着我的话,可他的眉头一刻也没有松开。 “各位来看我,魏西里心领了,这事不劳你们多烦心,我一个月后自然能出去,到时候再请大家喝酒赔罪。谢谢你们了。”我站在中央,给他们连连作揖。 “小魏你疯了吧?你的罪名如果全部坐实了,就只能等着吃枪子。这事牵扯比较广引起了几次械斗,上级领导很重视,批复应该会很快下来的。你这样显然过不了关!”王友德用力地敲着桌子。 看得出他是屋子里最关心我的人。 “王队长,你放心。我一个月后肯定能出去,大家伙别为我操心了。早点休息吧,我困了。”我拱拱手转身准备离开。 “你就这么走了?”王友德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这是世间最大的道理。”我打了个哈欠。 “你……你浑蛋!” 拦住门的狱警看了王友德一眼,大脑袋还是点点头,狱警这才将我带了出去。 才走出没两步,便听到他们在身后议论着我是不是疯了。 而我只关心一件事,吴知厄会不会上当? 在看守所的日子过得很快,半个月转眼就过去了。每日在监狱里形单影只令我的烟瘾大了许多。其间来看望我的人很多,李倩像她说的那样来过好几次,王友德他们也陆续来录了三次口供。更令我想不到的是父亲魏红兵和李铃铛也来了。 再见魏红兵时,他苍老了许多,原本还算乌黑的头发也多半变得花白了,皱纹一条条地占据着他的脸。 我第一次感觉到他真的老了。 父子俩隔着桌子分列两边,我是阶下囚,他是有罪人。 我冷笑着:“我要被枪毙了!拜你所赐。” 他抿着嘴,没有说话。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我倒想问问你就那么想要钱啊?”我鄙夷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厌恶,转头想离开这个恶心的男人。 “我……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我大声地吼着:“你当然对不起她,你不把雷肖引来她会死吗?还是说你就那么想害死我们母子?” “我不是有意的,他们答应过不会动你们的。”魏红兵说着泪水夺眶而出,身躯抖动得像个真正的退休老师。 我丝毫不为所动:“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我马上就要被枪毙你满意了吧?慢慢做你的走狗。” 他含泪道:“我自首,我马上去自首。一切都不关你的事,我会帮你的。” 说着,魏红兵试图来握我的手,我厌恶地甩开:“如果你还有最后一丝良心的话,不要现在去自首,一个月后把你藏尸在家里的事全部供出去。徐成跟你学过画吧,唐雨馨的氰化钠是不是你给的?那些杀人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此刻我内心是矛盾的,既想给这个我几十年来称为父亲的男人一个教训,却不想他结局太过悲惨。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徐成以前跟我学过画,氰化钠也是他女朋友唐雨馨央求我给的。但我的参与仅此而已。” 我欣慰了许多:“如果你没撒谎的话,罪名也不算严重,至多是个从犯,也就几年刑期,主动自首还能减刑。” 魏红兵诚惶诚恐地连连点头。 一想到他当初娶母亲只是为了姥爷家的那份宝图,我就没法再喊他父亲,再跟他亲昵如故。 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厌恶,站起身让狱警带我回去。 临走时一瞥,瞥见魏红兵掩着脸伏在桌上,肩头耸动…… 或许他也后悔了? 时隔两天,狱警又通知我,有个女孩来探视。 那天大雨滂沱,一路上踏着泥泞,我还以为是李倩,步履轻快。谁知进了会客室竟是李铃铛,一见她我便想转身离开。 “长生你别走,咱们谈一谈。”她穿一件素白的呢子外套和一条蕾丝裙摆的百褶裙。尽管瞧起来有些憔悴,但她清澈的眸子配上一身素白的打扮依然好看得像朵纯洁的百合花。 我凝视着比自己矮得多的李铃铛,腕上手铐紧绷,她怀了吴知厄的孩子,还杀了我的母亲。 我恨声道:“李铃铛,只要你哭出来,我就马上离开。” 一颗泪珠在她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唇,努力使它不掉出来。 “为什么杀我妈?你怎么还有脸来见我?”我捏着拳,久久坐不下去。 李铃铛显得很激动,她掀动薄薄的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在狱警的大声呵斥下我只好坐下。 其实很想听到她言辞激烈地否认我的指控,否认当时曾经开枪杀死我的母亲。 第39章 世人皆可怜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如同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间后李铃铛终于开口了。 “等我生下孩子,就自杀把命赔给你妈。听到当时你选她,我整个人都被嫉妒逼得疯狂了。我事后也很后悔,我现在整夜整夜无法入睡。” 她每说一个字便停一停,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我的心口开了一枪。 一股热血直冲脑海,她没有否认,她亲口承认了杀死我的母亲。当初母亲的惨叫声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我两种最极端的情感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李铃铛,曾经有多爱这个女人如今我便有多恨。 我挥着手大吼:“你会赔命给我妈的,但不是你自己赔,而是法律让你赔。滚吧,滚去找你的吴知厄。” “你别怪他,他是个好人。孩子不是他的。”李铃铛咬着唇,眼圈里泪珠打转。 “那不关我的事,你会下地狱的,十八层都不够!”面对曾经心爱的女人,我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我来是想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你。” 李铃铛的话迫使我刚刚离开凳子的屁股又坐了下来。 “有话说有屁放,多看你一眼我都恶心。”我握住了一柄两头尖的利刺,一头刺向她,一头刺向自己,分不清它刺我的痛多一点,还是刺李铃铛深一些。 她苦笑着开始自说自话:“我是慕慕的父亲领养的,他叫李斯羽,是宝图的第五个持有者。李斯羽的祖父便是当年留下宝藏的主教,他的父亲当年赴约被屠远洋他们杀死了。李斯羽长大后一心复仇却不幸遭遇了一场车祸失去了双腿,他开始培养女儿慕慕代替他复仇,所以你也别怪慕慕手段狠毒,她的一生都是为复仇活着的。其实养父对我很好很好的……” 李铃铛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张浩和屠晓他们才不是人,为了巴结石佳威,他们让妹妹唐雨馨去陪他睡觉。又为了讨好安抚找上门的雷肖,她又迫使我……那时起我跟妹妹就想到了报复,雨馨从我这儿知道了宝图的事却泄露给了徐成,徐成也不是什么好人,他不但欺负了我妹妹,他还找到屠晓要跟她分成,结果被他们毒打一顿。” 她说着说着神情变得激动起来:“再后来……屠晓他们越想越不对劲,还是没有放过徐成。他们逼着……逼着雨馨亲眼看着徐成怎么被砍掉一只手掌,逼着她看完所有过程,还让雨馨去咬他……雨馨之所以会发疯也是受了这个刺激。他们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小强,那天雨馨坐着石佳威的车去接小强,结果半道情绪就失控了,石佳威没能阻止她,只好陪着她疯下去,屠晓张浩都是咎由自取!” 我听得心中倍感难过,命运对李铃铛姐妹也足够残忍,给她们安排了屠晓张浩这样的父母,也许她潜在也有些遗传的精神疾病,所以才会突然因嫉妒杀了我的母亲?我不禁替她腹中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有些担心。 “孩子是雷肖的吗?为什么不打掉他。”我说完又有些后悔,我总是不自觉地关心她。 “不知道是雷肖还是石佳威的。他们都欺负过我,可孩子是无辜的。”一滴泪从她眼中滚了出来,但她怕我生气,赶忙擦去。 我痛恨李铃铛,正是她杀了我的母亲。可又无法遏制地可怜着她。这个女孩的命运从出生起,便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身不由己地随风吹任浪打。 她原是个善良的人,短短的一生受了很多苦难,她善待动物,爱护着妹妹,她一生所受的苦难只爆发过一次。而那一次却杀了我的母亲。 李铃铛大概不会跟吴知厄结婚的,那只不过是吴知厄为了维护自己的骄傲编造的谎言,吴知厄同样可怜同情并爱着她。他一厢情愿地想要替她遮风挡雨,构建港湾。 正胡思乱想着,她又开口了:“红先生是我养父李斯羽的朋友,他是谁我也没见过,只知道慕慕很小的时候就要去找他学习本事。关于他们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好像是警察,是的,有一回慕慕带了一颗子弹壳给我看,说是叔叔给她的,他应该比我养父年纪小,养父如果活到今年得有四十七岁了。” 李铃铛在帮我回忆关于红先生的一切,这也许是她来的目的。 我尽量按下内心的波动,维持着面无表情:“吴知厄又是怎么跟红先生牵上线的?他跟慕慕是怎么认识的?” “我在住院治疗腿的时候,慕慕跟吴知厄来看我,他们当时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并不知道吴知厄参与了害你,前几天他找到我说自己心里很乱,我便猜到了为什么,其实看得出他……他也很矛盾。” 我醒悟过来,吴知厄跟李慕慕之间有着分歧,他想害死我使得我不能再质疑自己母亲的死,而慕慕却想继续利用我帮助她完成整合两个帮派的事。那个案发现场的“跑”字就是慕慕写下的。 吴知厄去看守所救我,或许是出于宋离授意。 他始终在爱情和友情之间摇摆不定。 我,吴知厄,铃铛都是命运的傀儡罢了,命运用友情爱情恨意牵起无数根线将我们三人捆作了一团,每一条线都剪不断理还乱。 我跟铃铛最后相视了一眼,她的目光是那么不舍和绝望,我在她清澈的眸子里不仅看到了自己消瘦高大的身体,还看到了我们之间复杂的情愫。我想如果她看得够仔细,应该能读到我眼中的恨意。 在王友德和魏红兵再次来探监时,我分别交代他们,一定要保护好魏红兵,李慕慕的复仇很快就要来了,持续一个世纪的恩怨情仇到了了结的时候。 善良的李倩也来看过我几次,她努力地用一些蹩脚过时的笑话逗我开心,我配合着她扯着嘴假装笑得很开心,我们心里都明白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我在看守所里,痛苦地看着日升日落,每当月亮挂起时便用指甲在墙上划上一横,每日里强迫着自己努力吃些东西维系着生命的继续。看守所的犯人自从有个被我打掉两颗门牙以后再也不敢来招惹我,我也乐得自在,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 如今我随时可能会被转到监狱去等待最终宣判,希望的大门也逐渐打开。明天跟意外不知哪个先来,我相信警校陆铭老师说的:“天理昭昭,屡报不爽。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一个月里,有人活着有人死去,江湖上的仇杀正式开始了。吴德斌死后,清扬集团的吴行显和石老三谁也不服谁大打出手,占炳坤手下的张大头也在整顿自己的帮派势力。 这些都是王友德来看我时说的。这个忙碌的刑警队大队长总是找出空闲来看我,他不断地鼓励我保持信心,并不断地反复盘问案子的细节,他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我这才知道这个历来严厉的老前辈内心是多么看重欣赏我,可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什么也没有跟他说过。 庭审比想象中来得快,被关押的第二十五天的早晨,我还在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就被狱警喊了出去。到车上我才知道要开庭了。 在法庭中央接受杀人的控诉,站在被告席上我一一否认了那些荒唐的被强加的罪名。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些远远不够洗脱罪名。 庭审后,我被转到了监狱,情况正在变糟,也许最终的判决书马上就要下来了。不出意外是死刑,说不慌是假的,但我仍在强撑着。 第二天吴知厄来看我了,他看上去气冲冲的,一进访问室便用力地拍着桌子:“你不是说只要一个月的时间红先生就要倒台了吗?” 我勉强一笑:“一个月不是还没到嘛。” “唉,魏西里你到底仰仗着什么?”吴知厄长长地叹了口气,浓浓的忧愁挂在他的脸上,他仍关心着我? “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出去了,很快。”我揉揉脸不肯吐露半点。 “也不知你是在骗我还是骗自己。” 最终他失望地走了。 我怀疑吴知厄是红先生派来探我口风的,我表面越是镇定自若,那个神秘的家伙便越是恐惧不安。 其实,我坐在监牢里又何尝不是度日如年呢,每日里看着墙壁上的划痕一条条增多,我心里也是焦急万分。这种不安的情绪直到江浩冉出现那天才开始消散,一丝炫目的曙光出现在了眼前。 江浩冉是化了装来的,他戴了一顶鸭舌帽和墨镜,身上穿着厚实的风衣,将领子立得高高的。整个身体不露出半点在外面。 但他走进访问室的时候,我便从走路的姿势认出了他。 我从凳子上站起来,尽管很激动,我却不得不压低自己的声音:“他去找你没?” 谁也猜不到,我最后的希望是寄托在这个黑道头目身上。 第40章 阳光总在风雨后 江浩冉摘下墨镜,伸出手跟我用力握了一下。 要不是我安排他假死,他绝对逃不过红先生的追杀迫害。 在那个重要的晚上我找了个少年流浪汉去联系江浩冉,并转交给他两封与我性命攸关的信。 一封让江哥第二天来桥上带着血包,当时我朝桥前面空放一枪,他捏开血包跳下去,假死避开张大头的耳目积蓄力量,只要江浩冉还活着,占炳坤这支人马就不会被真正收编,同时我让他帮忙将另一封信转交给我的师兄卢俊。 他是我的警校师兄,也是陆老师最早最出色的学生,同时也是临市刑警队的队长。因为我已经无法知道红先生在本市的公安部门有多大能量,只能求助于卢俊。 我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和下一步需要他做什么都写了出来,当时我实在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祈祷着不缺席的正义,那时我甚至都不能确定素未谋面的师兄会不会帮助我。 同时为了求生,我在拘留所、看守所不断地向旁人说起只要一个月真相就能大白天下,那时我将重获自由。 实际上这样做只不过在拖延时间,我要借这些人的口把这个信息告诉红先生。见我身处绝地却自信满满,一定会给生性多疑的他心里投下一颗猜忌的种子。他不知道我有什么后手必定会减缓行动的步伐,比如取出宝藏,或者让慕慕向屠远洋和我父亲复仇。 红先生一定会在一个月的期限内,收缩自己的力量,并清除掉可能的证据。一旦确定我只是在虚张声势,那么他就会在第一时间展开行动,那时便是红先生落网的时候。 一个月时间其实是为卢俊争取的,他不可能仅仅凭借一封信就相信我,卢俊一定会对我说的展开调查。我坚信他会信任我是无辜的,而且他还要针对红先生做出布置去调动外地的警力,免得惊动红先生。 这些都需要时间。 江浩冉情绪激动地说:“我找到卢队长了,我们按照你的计划布置好了一切。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我曾经许诺过可以帮他整合好两派人马。 码头海运的黑势力只能慢慢清除,第一步就是整合好他们,让他们规范化,少了寻衅滋事,治安也会同时好起来,然后一点点清理掉这些社会的顽疾,那些是我将来的计划。 眼前我有更重要的事做。 “当然有,不然我也不会让你们行动之前来找我。你告诉我师兄抓捕红先生的时候一定要及时迅速,敌不动我不动,不能当场抓获他千万不要行动。如果没猜错的话,红先生会亲自去取出那笔宝藏,还有那个李慕慕的抓捕一定要同时进行。另外,吴行显和张大头的性命你一定要留下,否则我有的是办法制裁你。”我凶神恶煞地威胁他。 他握着拳更加激动:“你把我江浩冉当什么人了?出来行走江湖最要紧的是‘信义’二字,姓江的这条命就是你姓魏的。” “哼,我当你什么,难不成当你是朋友吗?记住你是个黑社会,只是一个大流氓。好了,照着我的话去做吧,不然……” 我不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尽管欣赏江浩冉的为人,但我并不想与他关系太好。第一,我怕自己被突如其来的权力腐蚀变质;第二,我更怕日后他违法时我会手下留情。 回监房的路上,我几乎雀跃起来,几个月来受的冤屈即将洗清。眼前的黑暗也正逐渐消散,希望的曙光就在前方。 虽然身戴镣铐,坐在狭窄的监牢之中,可事情的发展正朝着我规划好的走向进行着。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唯一难题是该如何面对李铃铛,我不知道出狱后要不要亲手揭露事情的真相,将这个可怜又可恨的女孩送进监狱,送上法场。 像往常一样在监狱度过了作为嫌疑犯的五天。这时狱警通知又有人来探监了。路上他抱怨我是这个月被探视最多的犯人,我自信地笑着:“那是因为我马上就要被放出去了。” 访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这人眉毛极浓,像两柄利剑一样横在他炯炯有神的双眼之上。他个子中等不瘦不胖,走得极快,像是带着劲风。 我虽未曾见过他,却已认出他是我的老师陆铭最得意的弟子卢俊。这样的神采只有他才能拥有。 “师兄,事情怎么样了?”我尴尬地伸出戴着手铐的手与他握了握。 卢俊点点头:“像你预测的一样,一个月时间才刚到,那个李慕慕就急不可耐地去屠远洋家行凶了,我们早就在屠家埋伏了人手,在她刚要作案的时候抓住了她。红先生你知道是谁吗?” “是宋离,一个月刚过他便按捺不住,借口出差去了上海。我的人一直跟踪着他。在宋离带着几个民工前往藏宝的地点开始挖掘时,将他当场抓获了。明天他就会被押解回来。” 我张大口,感到非常不可思议,组长宋离竟是那神秘莫测的红先生。 “多亏了你,这起惊天大案才得以破获。” 卢俊的笑声很爽朗,像他这个人一样透亮干净。 他笑完正色道:“现在就看江浩冉那边了,难怪老师在信里给我提你小子有多出色了,果然名师出高徒啊。” 我由衷地说道:“正是因为老师,所以最黑暗的日子我也没有放弃希望。” 那个正直的老人始终没有消失,他用他的人格魅力影响着无数人去信仰光明。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所有人捉拿归案后,你很快就会自由的,我还有事先走了。”他是个利落的汉子,来得快去得也干脆。 正邪不两立,卢俊和江浩冉默契地错开了彼此探视我的时间,我猜他们可能在门口碰见了,师兄前脚才走,江浩冉后脚就到了。 江浩冉丢给我一支烟,自己也抽了起来,他神色轻松看来事情办得不错。 “我先按照你说的,第一时间拿下了张大头将他送到了警察局。然后集合手上兄弟找到了石老三,这个家伙果然像你说的那样野心勃勃,他听从我的话打着为大哥报仇的名义扫荡了吴行显的老巢,他把那饭桶般的老婆孩子绑了,吴行显这个包虽然不念兄弟之情,对老婆孩子还是很在乎的,他应该会去投案自首了。” 我眯着眼睛,心里涌起阵阵快意。 至此,涉及此案的所有当事人要么被警方拿住了,要么去自首了,李慕慕、张大头、吴行显、我的父亲魏红兵。这几个或直接杀人或间接嫁祸于我的人,都不得不把真相公之于众,我的清白、荣誉都将回来。 只有最后两个难题摆在我的面前,吴知厄,李铃铛。他们一个是我的好友,一个是我曾经最爱的人。如今却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罪犯。 一想到他们,我那些扬扬得意、沾沾自喜又烟消云散了,其实我早就可以向王友德检举揭发吴知厄了,可始终无法狠下心来。 假如一定要有一个人将吴知厄送进监狱接受应有的惩罚,我希望那个人不是自己。 现在所有涉案的人都被捕了,只要李慕慕、宋离、张大头、吴行显中有一个人指证吴知厄,他便跑不掉了。 这是我能想到最妥帖的办法,既对得起自己的良知也对得起曾经的友情。 现在除了我和吴知厄没有人知道李铃铛曾经是杀人凶手,可我又怎么能放过杀母仇人呢,哪怕她再可怜,哪怕再不舍得,我仍决定出狱后抓她归案。 胜利在望,坐在监牢里我抬头望着清冷的月光,心中却开心不起来。命运如此讽刺可笑,父亲、爱人、朋友,全都是罪犯。一旦离开这里,我就不得不将他们都送进监狱。 亲情、爱情、友情,人类最重要的三种感情…… 这种极度的痛苦也使得我短短时间就变得嗜烟如命。 过了几天,王友德来了。 见他脸色凝重我心知不好,事情有了变故! 我忍不住张口问:“怎么了?” 案子进行顺利,刑警队长本该喜上眉梢而不是一脸便秘样。 “哎,有人在火车站枪杀了宋离,初步怀疑是吴知厄干的。”王友德重重地用拳头敲着桌子。 宋离这个警局的害群之马居然就这么死了?按理说不能够啊,他的身份肯定很被重视,押解途中和接站的人员应该有不少才对,这样重重包围下他怎么可能被杀? 我凝重地看着王友德,等待着下文。 他缓缓说道:“枪手在火车站安放了炸弹并引爆了,他趁乱打死了刚被押解下车的宋离。” “然后杀手就这么逃了?”我张大了嘴。 “据在现场的警员交代杀手虽然蒙着脸,但他的身高体形都像极了吴知厄。车站外有人接应他,我们没能追上。”王友德又再次懊恼地捶着桌子。 “李铃铛呢?” “也不见了。” 王友德的话使得我自责不已,一念之仁竟使得两个嫌疑犯逃了,特别是李铃铛,她本是我的杀母仇人。实际上我只要通知江浩冉或者卢俊之间的任意一方,就能将他们的行动掌控起来。可我却没有那样做。 李铃铛曾说过把孩子生下来就会自杀谢罪,现在想必她躲起来生育去了,可是生完孩子她会如何做却成了未知数。 王友德说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然后匆匆走了。 随后的日子,喜讯不断传来。吴行显确实投案了,他亲口承认联合慕慕害死哥哥和侄子的事。被抓捕的慕慕,张大头也都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撤销控诉跟提起新的诉讼都在进行,我出去只是迟早的事。可惜已经被通缉的吴知厄和李铃铛仍不见踪迹。 吴知厄应该是听从我当初的警告,觉得自己身上的罪名洗不干净所以选择了一走了之。 想了几天,仍旧觉得宋离的死很奇怪,假设他真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幕后主使者,吴知厄又怎么会杀他呢?要知道老吴被通缉的罪名还没杀人来得重大。 杀宋离只能是为了灭口,谁需要杀他灭口呢?只能是真正的红先生! 为了得到红先生的庇护,吴知厄才会在被通缉之后仍旧铤而走险。 其实警队副队长宋离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灭口了。 所有红先生的罪行都将安到他头上。 到了出狱那一天,我跟卢俊、王大脑袋、李倩他们一起去了饭店庆祝。 饭桌上,王友德笑我:“你小子在牢里是不是饿疯了?这是打算要吃下一头大象啊。” 我点着头,继续大口吃菜,大口喝酒。 细心的李倩倒是看明白了一些,她在边上小声劝道:“别难过了。” 我只希望能够大醉一场,去梦乡。去那个我母亲仍健在,朋友和爱人都不是仇人的美好时光里…… 第41章 一封信一个孩子 时间飞逝,一年后,屡破大案的我被破格提升,坐上了宋离留下的位置,也是我们刑警队最年轻的组长。 那天我接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和一个可爱的仍带着胎发的小女婴。 送信的老妇人说,是街口上一个年轻女人给我的,那女人自称曾是我的好朋友。 看着那娟秀熟悉的字迹,我一时百感交集。 信是李铃铛写的。 “吴知厄来了,他来复仇了。”信的第一行便令我难受起来。 在吴知厄潜逃半个月后,刚出狱的我陪着王友德的父亲王懿在逛街。 他大约六十岁,很健谈也和善。我们顺着沿河西路一路慢行畅谈,前方有个小贩摆着几缸金鱼,吸引了不少行人驻足观看,我见有个长发披肩的少女正在扒窃,看动作应该是个新手,一点也不警惕。 我三步两步来到她身边,在她动手的一刹那抓住了她白嫩的小手。 那女孩转过头来,年轻的脸上满是惊恐。 我同时也吃了一惊。 没想到姑娘转过脸不是别人,正是我曾经的好友吴知厄的妹妹——吴碧如。 “魏哥。”她怯怯地喊了我一声。 “你家条件不错,怎么能干这种事呢。”我抢过钱包还给那个粗心的主人。 吴碧如扁着小嘴几乎哭了出来:“我的零用钱不够嘛,魏哥你放过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说着转身想要逃走。 我上前抓紧吴碧如的手:“不行,这事必须让你家长知道。”拉着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一路前行,王友德的父亲跟在身后,他全程一言不发,显然也是赞同我的做法的。 她现在偷窃如果不惩戒教训,以后不定怎么样了呢。吴知厄就是一步踏错才误入歧途导致愈演愈烈,步步皆错的,我不能再纵容好友的妹妹堕落下去了。 吴碧如不停地哭着挣扎求我放过她,两人正拉扯着,这时意外突然发生了。 一辆泥头车失控后疯了似的朝我们三人冲来,我最先反应过来,当时他们两人慌得吓呆在原地。一个是惊恐的少女,一个是迟钝的老人,情况危急来不多想,我本能地选择了扑开了王懿。 可怕的车祸发生了,泥头大车刹不住车猛地撞上吴碧如,少女娇小的身子像个被扎破的气球一样飞出了老远,她滚烫的鲜血溅在我脸上。 王懿沮丧地坐在地上:“小魏啊,我都一把年纪了,你……哎,你不该救我的。”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少女变成了一具冰冷残缺的尸体,我颤抖个不停。 当时情况实在太危急了,我实在来不及多想救谁。 回到警局我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写了出来,事实上除了王友德的父亲那句脱口而出的嗔怪以外,包括闻讯而来的吴知厄的父母并没有人指责我什么。 事后我还是有些自责的,一个年轻的生命就那么没有了,我一遍遍地假设当时我的动作能够再快一点,也许就能两个人都救下了。 回来有几次我梦见了那个少女满脸血污地问:“魏西里,你为什么不救我。” 梦中我总是无言以对。 收回杂乱的思绪,看着眼前的信,吴知厄知道了这件事要找我复仇了?若是旁人我大概就一笑了之了,可这是他,我倒是不得不打起几分精神。 雪白的信纸上是李铃铛娟秀的笔迹。 吴知厄来了,他来复仇了,你要多加小心。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给你母亲偿命的路上了,这一年来我想过很多种自杀的方法,跳楼跳河割腕。可那些死法都太疼太丑了,我不想活得丑陋,离开得也丑陋,所以选了一种最好看的方法,魏西里你那么聪明猜得到吗? 不告而别是因为我真的想要一个孩子,我不甘心短暂地过完一生在这世界什么也没有留下。所以我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知道吗,听到她嘹亮的哭声时我知道自己没做错,这样可爱的天使就应该来到这世界。 可她的妈妈是个有罪的人……我无法面对良心的折磨,也没有脸继续活下去,原本答应你孩子一出生我就自杀的,可她是那么漂亮可爱,我实在不舍得,于是一拖再拖,拖到了今天。 我是多么自私无耻啊,为了自己的心愿将一个孩子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却没法履行一个母亲的责任将她抚养成人。求你了,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把她带大。我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很愚蠢,可我真的想她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对不起了,死到临头还想着给你添麻烦,如果你觉得不愿意面对她的话就把她送到孤儿院去吧。但是请告诉孤儿院的人,她叫魏兰。 别恨我了,是我对不起你。来生见吧,如果你还愿意见我的话。 李铃铛 信纸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认认真真地书写着,纸张上还有些地方都模糊了,那是泪水打过的痕迹。 我一手拿着信,一手抱着孩子,她正闭眼酣睡,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也不知小小婴孩在梦里见到了什么,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实在是可爱。 可这可爱的孩子同样也是一个大难题。我还是未婚男青年呢,带个娃娃还怎么找对象。更别提来自旁人的非议了,我那点工资也就将将够自己用,再多个孩子,日子得多难熬啊。 而且看着这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婴我总会联想到她的母亲。 话虽这么说,可这婴孩睡醒后张开她的大眼睛,朝我微微笑时,我的心就好像融化了一样。要是她当时哭的话我很可能就把她送孤儿院了,在魏兰每次惹我生气时我总这样懊恼地想着。不过当她给我带来欢乐时我又会庆幸当初没把她送走。 这封信有着一些奇怪的地方,我当时并未察觉。 生平儿子倒是做了不少年,调皮捣蛋更是拿手,当爹还是第一次。我抱着小小女婴站在街头有些头痛,她的笑容太纯真干净了,收到李铃铛绝笔信的那种失落悲伤感暂时被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给冲散了。 才观摩着孩子的笑容呢,她突然瘪嘴哭了起来。哭的既嘹亮又凄惨,泪水顺着她白嫩嫩的小脸流淌,天使转瞬成了恶魔。 正手足无措呢,路过一个大姐说:“孩子这是饿了,爹怎么当的,赶紧奶啊。” 用力揪着衣服,我有些慌:“大姐,我这也能奶吗?” 大姐横了我一眼:“有空贫嘴,还不如去找孩他娘呢。” 想到李铃铛我一时有些失神,她真的自杀了吗? 那大姐又絮叨着:“怎么,吵架啦?女人要哄知道嘛,你看孩子饿得多可怜。” 我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往局里走。 本来中午不愿吃食堂才出来找食的,谁知竟得了一个孩子。 当时问过给我孩子的老太太,听她形容那女人模样年纪应该不是李铃铛,而且那女人交代老太太等了一会儿才把孩子跟信给我的。因此我想追也是追不上她的。 “魏哥,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呢。好可爱啊,给我抱抱。”有些婴儿肥自己都才刚脱离孩子行列的姚秀晏倒是很爱孩子,一把将哭泣的女婴抢了过去。 后来事实证明了当时他完全只是听命于吴知厄和宋离,并不是红先生的人。 那起案子牵扯很广,警队有五六个都因为是宋离的心腹不得不辞职以示清白了,他的死亡导致红先生这个身份暂时挂在了他的头上,但我始终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宋离的为人我很清楚,虽然有些官僚作风,却不失基本的职业道德。而且他是个对钱财很不在意的人,直至他死了,我们局里还有不少同事欠着他钱呢。 这一年以来,我花了很大精力去调查这件事,却没有任何结果,我想红先生活着绝不会轻易接受这种失败,他一定会卷土重来,甚至首当其冲的就是找我报复。 为此我住进了警局的宿舍,那儿有岗哨,旁人轻易进不来。 我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回答:“我朋友的孩子。” “这可怎么办,孩子哭得好厉害啊。”姚秀晏抱着孩子来回晃,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童谣。 这时李倩吃完饭也从门外进来了:“哪儿坑蒙拐骗的孩子?小心我给你俩抓起来。” 她说着从姚秀晏手里抢走孩子,自己抱在怀里:“好可爱啊,姐姐抱抱。” 我拍拍李倩的肩膀笑道:“你来得正好,孩子要喝奶,你去里屋牺牲一下吧。” “滚滚滚,当了组长还这么不正经的。这孩子是谁的啊?这小双眼皮真是漂亮。长大一定是个美人。”她夸赞道。 双眼皮?我猛地一拍脑袋,李铃铛眼睛虽大却是单眼皮,雷肖、石佳威也是。 “你们说两个单眼皮父母能生出双眼皮吗?” “生不了,如果夫妻俩都是单眼皮,说明这对夫妻在这个性状的基因都是两个隐性基因,两人的孩子从父母双方遗传来的基因也应该都是隐性的,就应该是单眼皮,反过来,如果夫妻俩都是双眼皮,却可以生出单眼皮的孩子,因为两人可能是一显一隐的基因。”李倩极其专业地给我解答,她虽画画很有天赋却是学法医的。 我走到边上摊开了那张信纸,这信纸很新,字迹工整,写得也很有感情,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封真正的遗书,但是太短了。以李铃铛对我的复杂感情应该不止写这么点内容。何况她为了自杀准备了这么久,既然是写给我的信,关于我的部分实在是太少了。 这就是之前我觉得信不对劲的地方,孩子很可爱她不舍得倒是真的,她可能改主意不肯去自杀,所以随便找了个孩子写下这封信来打消我再去找她的念头? 李铃铛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工于心计的?又或者她一直都工于心计,而我太过爱她而没有发觉? 我打开钱包看着里面那张与她的合影心中百感交集。 李倩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问我:“又想她了?要是李铃铛站在你面前,你会把她抓起来吗?” “会,一定会。”我咬着牙恶狠狠地回答。 大概李铃铛也察觉到了我的决心,于是她在提审室跟我说完那些发自肺腑的话麻痹了我,使得我没有第一时间安排人手跟着她,然后她就逃走了。 她一定知道我不会放过她的。 一旁的刘安全看不过眼,心疼地抱着女婴。嘴里念叨着:“你们几个是多笨啊?快去买点奶粉来,这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不哭不哭,爷爷抱。” 我拿出二十块钱递给姚秀晏示意他去,老刘头又交代买五个月大孩子吃的。 办公室陆续回来的人见有个孩子都来了劲头,大家争相要抱她,可刘安全独霸着孩子不肯撒手。 过了一会儿,姚秀晏买来了奶粉、奶瓶、纸尿裤等必需品。 老刘说要是孩子一直吃母乳就麻烦了,所幸这小家伙喂她奶粉也吃。 美滋滋地喝完一瓶奶,小魏兰也不怕生,对着满办公室的人灿烂笑着,还时不时地握着小拳头来回摆,像是在打招呼一样。 我将她的来历说给了众人听,他们纷纷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先找孩子亲爹妈吧,找不着就我养。他们七嘴八舌地开始反对,我也懒得理会。 缘分这种东西很难讲的,我就觉得和魏兰见第一面的时候就有了那种微妙神秘的东西。 “出事了,出事了。” 警队新来的小姑娘,马线线大喊大叫着进来。 第42章 失踪的老人与少年 刘安全瞥了她一眼:“大姑娘家家的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出什么事啦?” 虽然我是组长,但是副组长刘安全因为年纪的缘故,隐隐的还是我们这群人之首。 当然,我很乐见这一点,平时刘安全教给了我很多东西。 马线线夸张地挥着手:“王队他爹被人绑走了!” 我再也坐不住了:“怎么回事?这不是老虎头上拔毛吗?” 王友德在我们心中威信很高,连带着他的父亲都备受推崇。 一时间办公室乱了起来。 马线线跺着脚显得很焦急:“有人去干休所带出了老人家,然后就没回去了。刚才那边才打电话过来报警,王队已经带人去了,咱们要不要去啊?” 这姑娘是今年毕业的警校生,上个月才分到我们组的,她办事倒也利索,就是脾气有些急躁。 我揉着下巴:“大家先别急,王队自会有安排的。昨天抓来的那群小男孩提审的怎么样了?” 调查一个老人失踪不用全队上下都出动,日常工作还是要照常进行的。 “对的,有需要我们的地方王队会招呼的,大家都干活吧。” 老刘头将站起来的同事们劝了回去,自己也抱着孩子回到座位去了。 见状我脑袋有点大,以后工作的时候孩子该怎么办啊?总不能把小魏兰一直放在警局吧。 可我现在母亲不在了,父亲魏红兵被判了三年,还有两年刑期未满。在服刑期间他虽然瘦了些,可精神好了许多。那是人心向善带来的改变,每次去探视他,他总要我带些书去。 狱中生活改变了他许多,我们的关系反倒比以前亲密了一些。他本就是基督徒,以前一心挂念宝藏的日子里他的内心其实是不安宁的,现在服刑了,他反而得到了解脱。 姚秀晏回答我:“还没去提审呢,刚我送了饭过去。” 昨天我们接了一起报警,说有人在我们局边上打群架,去了现场一看都是些半大的孩子。 六个少年正围殴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他们下手很重,那男孩在地上直喊胸口疼。 我们将伤者送去医院,又把那六个少年带回警局在提审室关了一夜。 他们的家长来了几趟都被我挡回去了。从小不学好的更要管教,不然长大了还不知道做出什么事来呢。 我抄着手走在前面:“李倩你跟我一起去吧,刚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你脸倒是不白,叫胖脸还差不多。”她一蹦一跳地跟着我。 我拍拍脸也有些感慨,可能是拘留所的伙食太差,被放出来后我食量大了许多。原本竹竿似的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了起来,短短一年就重了三十斤。 “胖点好,能卖钱。最近猪肉不是涨价嘛,我奔那标准去。”跟李倩打着趣,很快提审室到了。 打开门,这群小崽子刚吃完饭,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放着几个饭盒和盘子,他们有的跷着二郎腿,有的把脚踩在凳子上,有的干脆直接将双腿放在桌子上。 我见状心头火起,用力地拍着桌子:“你们把这当自己家还是当你们的幼儿园了?要不要我给你们换尿布啊。” 注意到缩在角落的一个头发最长的孩子,他脸上满是惊恐,眼中甚至还含着泪花,和其他五个有恃无恐的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不禁好奇地走近了他,谁知道走近一看,他虽然留着男孩的发型,细皮嫩肉的却是个女孩子。 “你在怕什么?”我尽量降低音量。 她望着我,使劲摇摇头。 李倩踮起脚附在我耳边小声说:“老魏,我看这几个孩子不对劲啊,是不是还犯了什么事。” 我点点头正要发问。 其中个子最矮差不多只有一米四多点的少年一边剔牙一边痞里痞气地说着:“警察叔叔,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在这憋得我想拉屎了。” 我一把抢过他的牙签丢在地上:“回家?那孩子被你们打成重伤了,一个个洗干净屁股给我准备坐牢吧。” “至不至于啊,你是不是当我们年纪小不懂法就乱吓唬人啊。就揍了一顿能揍成什么样,再说了,我们全部未成年。”一个戴眼镜的小孩在边上插嘴。 “抢劫加伤人你们以为呢?一个个哪儿还像学生,裤子不好好穿,衣服也不好好穿。以为你们叛逆有个性啊,这叫傻。李倩你先把这五个带隔壁去,我今天一个个审,你留下。”我指着那个小女孩。 那个个儿最小的少年凑到了女孩边上凶神恶煞地大吼:“别他妈的乱讲话。” 李倩用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你很厉害是不是?” 那孩子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凶狠丝毫不逊我在监狱里见的那些重刑犯。 五个孩子被带出去后,我望着那留下的小女孩点了一根烟:“你叫什么?哪个学校的?多大了?” “付盈璐,十五岁,二中的。” 她怯生生地将手放在两个膝盖上,倒是恢复了几分女孩的神采。 我拿起烟灰缸磕着桌子:“跟一群男孩来拦路抢钱,你是怎么想的?觉得这样很与众不同?” “警察叔叔,我是跟着哥哥后边的。” “哪个是你哥,叫什么,多大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高那个,叫陈曦,十六岁。” 我冷笑道:“什么哥哥,那是你男朋友吧?早恋啊,你就不怕你家里人知道?” 我对她倒是不凶,小姑娘要慢慢攻克,李倩说得没错,这群少年不止干了这么一件坏事。 “我爸跟我妈离了,我被判给我爸了。他是个烂酒鬼,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哪有空管我。”说到父亲,付盈璐收起了怯懦。 “说说吧,跟着他们哥几个都干了什么坏事?” 她连连摆手:“没什么啊,这是第一次。警察叔叔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厉声地加大音量:“现在说出来你算自首,等我查出来你日子就不好过了,你以为未成年就没事了?满十四周岁就可以负刑事责任了,少管所、监狱一个都跑不了,记录会跟着你一辈子,你下半辈子都毁了。” 她低着头,眼中晶莹。再抬头时整个人坚定了很多:“没有,我们什么也没做过,就这次找耿兵兵要了点钱。” “你走吧,一会儿如果其他五个人说出来,到时候你的罪名跟他们一样。” 我继续对她加大心理攻势。 付盈璐迟疑了一下,并没有马上离开,我心知事情有门又继续道:“我看你是个小姑娘才先问你的,你以为他们五个都能守口如瓶吗?” 转着笔凝视小姑娘,犹豫又爬满了她的脸。 “警察叔叔,多的我不能告诉你,我们学校失踪个人,你去查吧。” 说完付盈璐擦擦脸上的泪痕打开门出去了。 这话倒是吓了我一跳,起初我以为他们干过入室盗窃,或者还曾打劫过别的孩子。没想到这群少年可能还涉嫌杀人,看来必须要好好审一审了。 我立马叫来了李倩,吩咐她赶紧去二中查查有没有学生几天没来上课了,查清楚立马回来告诉我。 接下来我依次提审了剩下的五个少年,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七岁,最小的才十四岁。令我想不到的是那个最矮的小子居然是年纪最大的,他叫杨成,绰号洋鬼子,八岁看老,他现在已经依稀有些流氓的样子了。 除了付盈璐的男友陈曦剩下三个孩子,两个是兄弟,叫张宝全、张宝乐,戴眼镜那个叫厉成康。 只是这些半大少年嘴巴都特别严,到最后仍是只承认了这起抢劫事件。 事情一定没有这么简单的,继续让他们在审问室反省自己。我回到办公室等待李倩回来。 这时小魏兰又睡着了,她的睡姿可爱之极,佝偻着小身子,握紧两只拳头放在胸口。嘴角还不时掀动,这小家伙又在梦里笑呢。 我忍不住拿鼻子凑到她的身上拱了拱,一股子奶味扑鼻而来,别说,做爹还挺有意思的。 “姚秀晏你去查一查最近市里哪家丢孩子没有,女婴,三四个月大的。”我抱过魏兰,他点头出去了。 丢了这么可爱的孩子,父母该多着急啊。 老刘闻言笑道:“这小孩原来是你捡来的啊,要不先放我那儿给我老伴带几天?” “不麻烦你们了,杜阿姨跟你身体都不好。”我谢绝了他的好意。 刘安全点点头继续整理档案去了。 这时我想起个问题问他:“以前王队父亲是干吗的?” “城建局的,这城市好多建筑都是他规划的。”老头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岗位也不怎么招仇人啊,怎么有人要绑走他呢?这时我开始怀疑会不会是吴知厄为了他的妹妹来报复王懿? 不一会儿,李倩回来了。她汇报二中并没有学生失踪。 我喝了口茶,付盈璐应该不会撒谎啊。 第43章 黑老大之死 下午快下班时来了一群家长堵着办公室要求我放人,特别是那对兄弟的父亲,一会儿说认识什么局局长,一会儿又认识我们单位的某领导,搞得我头大如斗,熟睡的小魏兰也被他们吵醒,哭了起来。 被打的那孩子的家长也来了,看来她已经答应私了赔偿了,所以也在一旁求情。 要是今天没提审他们,我也就顺水推舟放人了,可付盈璐的话使得我不可能会放人走。 我抬起手:“各位,各位,先静一静,听我说。人肯定会放,但是请你们这些家长也想一想,孩子这么小就敢打人抢钱了,再长大些该怎么办?相信你们在家也曾管教过他们,可是成效不显。” 我顿了顿环视那些激动的家长:“再把这些孩子留在这一晚上吧,请放心,我不会动手打他们,也不会吓唬他们。警局是个很好的思想教育的场所,按理说这事本不归我们刑警队管,可为了孩子的将来我还是想继续做做他们的工作,也希望你们能够配合我。好不好?” 我声情并茂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将这群家长打动了。 厉成康的父亲一个劲地朝我道谢,看来平时饱受那个不听话的四眼仔的麻烦。 好说歹说劝走了他们。 刘安全憋着笑,带头冲我竖起大拇指:“可以啊,魏组长真能忽悠,不愧是我们头。” 我抱着孩子来回哄,口中学着刘老头那种哄婴孩的调调,结果小魏兰很不给面子地哭得更厉害了。 “看来你忽悠不动小孩子啊。”刘老头笑着将孩子又抱了过去。 这时马线线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我忙问:“又怎么了?” 她喘顺气后说道:“刚接到的消息,江浩冉死了,是他太太报的警。” 我皱着眉头,自从一年前设计将吴行显跟张大头送进去以后都被判了死刑,剩下的石老三也因涉嫌绑架被弄进去了。因此我跟江浩冉得罪了三伙黑帮分子,还不算预备一统黑道的红先生。 弄得大胆如我也是风声鹤唳,不得不住进了警察宿舍,为了避开他们的寻仇更是深居简出,可该来的还是来了,江浩冉终究还是被杀了。 令我担心的是这一年多本市的黑帮本来已在江浩冉手上慢慢整合起来了,他现在一死,可以预见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怎么死的?”好容易稳定下情绪我继续问马线线。 “江浩冉被砍了脑袋,据说还被带走了,咱们要不要去现场看看?” “当然要去,现在就去。”我抓起外套迈步出门。 马线线神情紧张地问:“魏哥,咱们带多少人去啊?” 我一边穿外套一边回答:“我自己一个人去,你们看好家,老刘你帮我带娃。” 江浩冉的家里现在肯定全是黑道分子,恶棍流氓,带着一队警察去只会引起混乱。 成为头的好处就是,我可以不理会大多数人的反对做事情。 这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天色渐渐暗了起来,我骑着刚买的摩托车往江浩冉家去。 江家我去过一次,是个靠山的别墅区,在这座古老城市的尽头。 我不得不加快了速度。 到了江浩冉气派的别墅门口,那儿已经杂七杂八地停了不少汽车和摩托。一些面目凶狠的人正在屋外游荡。 我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去。 江浩冉可以说是因我才能到现在这个位置的,被他盛情邀请几次,实在推不掉来他家吃过一顿饭。晚宴上二十出头的我谆谆教诲快五十岁的他好好做人的画面仍在昨天。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虽然对我很不满,却没有发作出来。而是采取和我合作,因此他的位置越坐越稳,本市的治安也在我们联手之下好了许多。 进了屋子,江浩冉的妻子郑梅正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坐在大厅中央,几个年长些的男人陪她坐着,边上围了一圈小弟。 她站起身泪眼婆娑地喊了一声:“魏组长。” 我连忙说道:“嫂子节哀顺变,江哥出事的现场在哪?” 一名警察的到来还是引起一阵骚动,不少人低喊着我的名字,我只得与几个相熟的流氓头子点点头。 “就在楼上我们的卧室里。”郑梅擦着眼泪。 “那行吧,带我上去看看,尸体没动吧?” “没有,我不肯他们搬走。非但浩冉没动过,屋子这两天也没人进去过。” 郑梅很年轻,应该是江浩冉发迹之后娶的小老婆。 踏着楼梯朝卧室走去,她大概跟我说了一下案发时的情况。 出事前一晚他们为了庆祝结婚纪念日喝了不少酒。第二天郑梅睡得很沉,令她想不到的是,一贯早起酒量也好的江浩冉仍在被子里,她钻进被子打算与丈夫闹一闹,就发现了床单湿漉漉的全是血。 掀开被子一看,江浩冉只剩下了一颗光秃秃的脑袋,脑袋脖子以下全不见了。 从惊恐中恢复过后,郑梅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她发现自己睡衣上斑斑点点的全是血迹,她开始找丈夫的身体。 客厅边角处有一大摊血迹,那血迹一路漫延,长长的血痕直到厨房才结束。 这个厨房只是每晚郑梅做消夜给江浩冉用的,所以不大。 她跟着血迹进了厨房才看到丈夫没有头颅的身躯。 江家的厨房是开放式的,没有窗户。因此来到铁门前,那儿正扣着反锁用的链子,铁链紧拴着下面的扣。 这里解释一下他们别墅的结构,江浩冉自知仇家极多,家中安保措施做得很周全。顶楼住着他们夫妻,下面三层是用人和保镖司机,楼下大门还有人守夜。顶楼到三楼的过道还有两道大铁门,每晚江浩冉都会亲自检查顶楼过道的铁门和卧室的窗户有没有锁上。 那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因此第二天,为了救出被困的郑梅,保镖们不得不锯掉了那铁门。 可这时怪事发生了,当郑梅回到房间时,江浩冉的头颅竟然消失不见了。 我点了根烟,眯着眼睛看看郑梅。 年轻的女人脸上满是泪痕,现在这案子郑梅是唯一的嫌疑人了,难怪她会主动报案,还不肯人动丈夫的尸体。 “他们都说是我杀的人,可是整层楼翻遍了根本没有发现头颅啊。而且房间里的窗户现在还被铁锁锁着呢。浩冉的头去哪了?我明明之前还看到在床上的。” 郑梅呜咽着,泪水又滑了下来,这也由不得江浩冉的手下怀疑她,她年纪轻轻可是能因丈夫的死得到不少财产呢。 房门锁着,里面就她一个人可以接近江浩冉,本来江浩冉的身手是不错的,可喝过酒就难说了。 而且年轻漂亮意味着容易招蜂引蝶,联合情夫谋害丈夫在古往今来已经屡见不鲜了。 江浩冉仇家那么多保不齐哪个就收买了这女人,特别是红先生,头不见这个套路一年前我就见过,这是红先生在挑衅宣布自己又回来了? 我按捺疑虑继续在江家夫妇住的楼层转悠着,铁门如郑梅所说有锯过的痕迹,卧室里窗帘被拉得紧紧的,走过去拉开一看两扇窗子中间确实悬着一把挂锁。 因为现场完全没有动过,床单被褥上斑斑点点全是血迹。几天过去了,那些血液变成了黑红色,像是一朵朵梅花遗留在白色床单上。 我趴到床底看了看,那儿也留着不少血迹。 顺着血迹来到厨房,那儿如郑梅说的一样没有窗子,没有头的江浩冉像一只去掉脑袋的火鸡一样盘在靠门的地上。血水因为地板高低不平的缘故,都聚集在了门口。 跨过那摊血迹踩到了空白的地方,凶手大概也是跟我一样动作,才没有在厨房留下足迹吧。 凶手为什么将没有头的尸体一路搬到了厨房呢,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留在大厅不好吗? 要知道犯罪现场每多一个举动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 这时我注意到灶上的锅有些倾斜,锅内很干净,洗菜的水池上,一些红色肉粒吸引了我的目光,趁着郑梅没注意我将它们放进了口袋。 “继续不要动现场,我下去跟你老公的手下谈一谈,晚一点我会安排人来接管这儿的。” 我一边叮咛郑梅一边下楼了。 楼梯下一群人正等着我,我也不客气:“我是刑警队一组组长魏西里,你们有的听过这名字,有的没听过,这没关系。现场归我管了,真凶到时候自然会交给你们。如果有人想借机闹事最好掂量一下。” 他们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我揉揉鼻子:“现在哪个大哥说话管用,咱们谈谈。” 江浩冉仇家众多,他手下少不得会去寻衅滋事,我到这来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 第44章 叛徒三选一 话音刚落,三个男人站了出来。 这是我最乐于见到的情况。如果只有一个人站出来,我很难跟他谈条件,特别是在他可能被红先生收买的情况下。 我打量着眼前的三人。 这一年以来为了配合江浩冉收编占吴二人的残部,我对这地区的黑恶势力有了不少了解,当头的白胡子老头叫范六爷,今年六十开外须发皆白,是个地道的老流氓,他本在城北搞歌厅的,见吴德斌兄弟和占炳坤倒台,主动被江浩冉收编,这就是来分蛋糕的老狐狸,不过在道上混的时间久吃得开。 络腮胡子到处都是文身的壮汉叫马超群,绰号混江龙,是占炳坤江浩冉的嫡系。以前在码头就排第三,现在江浩冉一死,自然要出头。他既是这群人里最有实力也是最值得重视的家伙。 剩下那个瘦猴子似的最年轻,才不过三十来岁,绰号叫海猴子,是以前吴德斌手下的悍将,也是最新投诚过来的家伙。他是我重点怀疑对象,这种人既然可以叛变一次就可以叛变第二次,红先生很可能收买的就是他。 与他们来到江浩冉的书房。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你们都是江老板最忠实的手下,现在他不幸遭遇了这种事,你们准备怎么办?” 混江龙捏着骨节大吼着:“我跟了江哥快二十年,他一定是被石老三干掉的,这个仇不报我晚上都睡不着觉,我带着兄弟今晚就杀过去。” 我伸出拇指夸他:“好汉子,义薄云天,堪比关张。” 心里却差点笑出声,这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先说跟江浩冉二十年表明自己资格老,又说今夜砍过去,江浩冉都死三天了,你真这么义气早就砍过去了,不过是公然收买人心罢了。 所谓看破不说破,我敷衍完盯着其他两人。 “按理说江哥死了,我们是该去给他报仇,可现在真凶没有现身,咱们两边打了这么多年好容易在江老大手下团结在一起,现在贸然杀过去不是伤了两派和气吗?依我之见,石老三进去之后他的手下一直很安分,倒是张大头的人一直很不满。总之先查查清楚。” 说话的是吴德斌之前的手下海猴子,这人引祸水东流,看似圆滑,其实最笨。任谁都知道他跟石老三以前同属一个老大是有交情的。如今,不但不表态还做和事佬,可见愚不可及。 果然混江龙抓住他的话头冷冷道:“你这海猴子最是猴精了,张大头的人再怎么都是老人,怎么能干出这种出卖兄弟的缺德事呢。依我看倒是来历不明的家伙最是可疑。” 海猴子挺起消瘦的胸膛与大汉混江龙怒目相视:“你他妈说谁呢?我跟范六爷都是初来乍到不假,但我们都是讲义气的人。” 最年长的范六爷边上插话:“哎,都是自家兄弟不要吵嘛,依我看啊还是有人买通了那个小婊子把江老大半夜弄死的。” 任他们吵了一会儿,我倒是思维清晰了许多,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江浩冉肯定是死在自家人手上的,而且那群住在屋子里的保镖手下多半也有参与。 但这些人最多算杀人工具,背后的主使人要么是眼前这三位大哥级的人物,要么就是神秘莫测的红先生。 我朝他们拱拱手:“既然你们都没有准确的怀疑目标,倒不如交给我,我跟江浩冉什么交情你们三位也都清楚,这事你们就先别管了,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这屋子里肯定有凶手和帮凶,我一会儿全部带回去。” “那不行,我们大哥出事怎么能交给外人来管呢,何况你还是个警察。” “对啊,没这个规矩,不行不行。” “你说带走就带走?你把我们这当什么了?” 三人这时倒是团结起来了。 这也是我之前担心的事,那是治安并不算好的年代,流氓地痞无赖们并不爱跟警察打交道,特别是这种有点地位大哥级的人物,因此我才没带手下来。 我将烟头朝地上一扔:“给你们脸,叫你们一声大哥。不给你们脸,老子把你们都抓进去。江浩冉怎么爬上去的你们不知道吗?谁想坐这个位置,不通过我试试?你们是比张大头厉害啊还是比吴行显厉害?” 被我一呛,三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混江龙一直摸着腰间,看来是有家伙的,海猴子则掀着嘴唇似乎要叫人。 我板着脸:“明着跟你们说,你们三个里面有人已经被我怀疑了,就看他敢不敢跳出来主动露怯了。” 其实我心里多少也是没底的,毕竟面对的是一群老流氓,这又是他们的大本营。 范六爷这个老狐狸最先笑道:“好吧,我今天给魏警官一个面子。且看你这钟馗怎么揪出内鬼来。” 混江龙凝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江哥都能信你,我也一样。只希望你能给他报仇。” 混江龙一松口,我的压力顿时没了。他是当场最有势力的人,要是他咬住不放,我还是很难办的。 也懒得理海猴子说什么,我沉着脸继续道:“既然二位同意,事情就好办了,你们带着各自的手下都退出江哥的屋子,这事我要查不明白,也就不用当这个警察了。” 我进屋拿座机给局里打了个电话,让一组的队员全部出动把痕检的、技术的、法医通通都喊来。 这时郑梅在里屋朝我招了招手。 漂亮的年轻寡妇脸上仍带着泪痕,一双眸子会说话般动人。 我走去,见她神神秘秘皱起眉便问道:“怎么了?” 她为难起来:“魏警官,我刚想起一件事,但是我不太确定。” “你只管说。” “那天早上我其实是被一阵肉香弄醒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去厨房也没见着有肉。”她说完抿着嘴唇,生怕我不信一般。 肉香?我挠着头,这倒是怪了。怎么会有肉香呢?难道说是尸体发出来的,可是江浩冉的尸身是完整的呀。 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让她去把屋子里把几个保镖保姆司机全部叫出来。 江浩冉的派头不小,家中共住着四个保镖,一个司机,两个保姆。就这还不算轮班给他守大门的小弟。 我点了一根烟:“出事那天晚上跟早上你们听到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群人像是说好的一样,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四个大块头的保镖一个比一个看上去精悍,浑身肌肉也一个赛一个的结实,那个司机五十来岁又矮又瘦跟他们一比像个孩子,两个保姆一个年纪大些是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的。年轻些的很漂亮,浓妆艳抹丝毫看不出是保姆,一问干吗的,羞羞答答不肯回答。我眼睛一瞪,她才说自己的工作就是晚上给兄弟们爽爽。我不禁气结,江浩冉对手下倒是不错。 这时我把目光集中在那个不停对我搔首弄姿的年轻保姆身上。 “你跟我来一趟。”我将她喊到一楼厨房单独审问。 站定后女孩朝我妩媚一笑眨眨眼:“帅哥你多大了?” 我皱着眉:“如果你想被我列为第一嫌疑人,你就继续给我骚。” 她这才收敛了许多。 “我问你,你在这干多久了?有没有跟江浩冉胡来过?最近这几个保镖谁跟你提过自己要发财了。” 那女孩笑道:“我在这干一年多了,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男人啊,江哥床上功夫可好了,这群瘪犊子也个顶个厉害,都来劲。有时候晚上我也吃不消,可是为了钱没办法。倒是没听他们提起过发财的事。” 江浩冉快五十岁了,但是身体很健康,床上能满足这个荡妇,自然能满足年轻的妻子,那么郑梅出轨的概率就很低了。毕竟老夫少妻间最怕的是床事不济。 我又问道:“江浩冉跟郑梅关系怎么样?他俩在一起多久了?郑梅有没有出轨的迹象?你老实回答。” “江哥夫妻关系还不错的,出事头天晚上还让刘妈烧了很多菜送上去给他们庆祝结婚周年呢。他们结婚有两年了吧,具体在一起多久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郑梅好像念大学的时候就跟老爷在一起了。有没有人说不准哦,女人其实也很容易被诱惑的。”她说着又朝我抛了个媚眼。 “不是人人都爱吃大肥肉的,去,把刘妈给我叫进来。”我厌恶地对她摆摆手。 不一会儿,那中年敦厚老实的妇女走了进来,她倒是客气,上来先给我鞠个躬,差点没使我笑出声。 “出事那天晚上,江浩冉和郑梅吃了多久?几点让你收拾的碗筷?你看见他醉得厉害吗?那晚他锁没锁门?” 这是我习惯提问的方式,事先想好,一口气问出来,既节约时间,又不给对方思考撒谎的间歇。 那妇女歪着头略微回忆了一下:“我是下午六点做好饭七点送上去的,他们要了四瓶红酒,因为老爷酒量很好,吃到十一点多夫人才喊我去收拾的碗筷,那时老爷有点醉了,他说自己一个人喝了三瓶红酒。我们的红酒都是很贵的那种。不过就算这样,他也把门锁得好好的。” 她老爷夫人的称谓令我忍俊不禁。我好半天才忍住,板着脸道:“你确定?” “每次我都是看着他锁好门才走的,不然第二天老爷会怪我没提醒他。” “嗯,那郑梅当时醉没醉?当天她有没有开过火,或者说她上一次做夜宵是什么时候?”我依然记挂着洗手盆里的碎肉丝,而且据我猜测,郑梅会烧菜却不一定会自己洗餐具,一般这种阔太都是让下人做这个的。 “我没有看到夫人出来,不过那天他们楼上并没有开火,我收拾的碗碟都是楼下拿上去的,出事那一两天夫人应该都没开火做过消夜,除非她自己把碗筷洗了。” 我又问了几个问题,那妇女老老实实地回答完,又鞠了一躬才离开。 我正沉思着呢,门外咋咋呼呼地跑进来了马线线,这个丫头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皱紧了眉毛。 “我把那群孩子放了。” 第45章 三个电话亭 我气得肺差点炸了:“什么?我有说过可以放走那群少年吗?” 马线线犹在狡辩:“倩姐跟我下午去查过了,最近没有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失踪啊。而且伤者家长已经不追究责任了,他们又大多没成年。那付盈璐多半在说谎,二中确实没有学生失踪的。” 她越说越是委屈,好像她什么也没做错一般。 我忍不住冷笑道:“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既然二中没有孩子失踪,为什么付盈璐让我查二中失踪的少年呢?事情很简单,她不认识那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只是自然而然地认为对方也是自己学校的。因此可以证实付盈璐并没有亲自参与谋害这个孩子,而是老远目睹了熟悉的人对他施以暴力。” “可是……” 我不想跟她纠缠大吼道:“没有可是,现在我只交给你一个任务,全力稽查周围几个市或者邻省失踪的青少年,一个个地区打电话过去问。这点事再干不好你就别让我看见了。” 马线线被我的样子吓坏了,连连点头委屈地走了。 出了厨房,痕检的人正在提样,我将口袋里的肉丝装进证物袋里交代他们带回去检查。 “老魏。”李倩喊住了我。 “怎么了?” “你说王队他爹有没有可能遇害了?” 我皱着眉:“你怎么有这种预感?” “我觉得吴知厄肯定不会先对你下手的,但是王老爷子就不一样了,他本身就憎恨王友德,你又是救了他而没有救下吴碧如。绑架王老爷子的肯定是吴知厄,而且很可能已经遇害了,只是尸体没找到……” 她说着眼圈红了起来。 我严肃地说道:“我们是警察,现在有已经发生的命案,先集中精力破了眼前这起案子吧,至于王老爷子那边自然有王队亲自料理,他需要我帮忙自然会找我的。” “老魏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王老爷子对你那么好,你身上大衣都是他送你的,你怎么可以对他的事这么不关心?”李倩跺着脚。 “哎,我对王老爷子的失踪怎么不担心,可身为组长,案子有主次之分,这是我肩上的责任。你明白吗?” 我揉着脑袋。 李倩的语气柔和了下来:“好吧,是我错怪你了,那关于这案子你有什么发现没有?说出来一起推敲下。” 我点了根烟:“发现很少,问题一大堆。首先不可能有人能买通江浩冉所有手下,真要是那样他也就不用当老大了,所以作案的人不会太多。” “当晚在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没在事发时听到异响或异动,可见凶手不是通过暴力手段进屋的,这一点完好的门锁也可以做证。同样地江浩冉死时也没有发出惨叫声,他应该是在熟睡后被杀的。凶手没有惊动郑梅,姑且算那女人也喝多了。” 我顿了顿继续:“如果是郑梅以外的第二人作案,过道门锁肯定是用钥匙打开的,那把江浩冉独有的钥匙从他那偷来去配一把倒也不难,难的是第二天早上怎么还保持铁门仍是上锁状态的?在无法推算出第二人作案的手段前,郑梅都是第一嫌疑人。最关键的还是那个消失不见的人头,凶手把人头藏哪儿去了?头骨是人体较坚硬的骨头之一,要想弄的一点痕迹都没有是很难的。还有郑梅曾经提到过的肉香又是怎么回事?” 李倩与我讨论了一会儿,我见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便让她去提审四个保镖了。 这时姚秀晏走过来,我对他道:“你去把厨房那口锅带回去化验一下,锅底的油光我看着古怪。”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江浩冉的手下已经全部撤走了,现在满屋子忙碌的都是我的警队同事。 这时腰间的BP机闪烁着,我拿过一看:“那群孩子我接走了,王懿也在——吴。” 我抓着那倒霉催的破机子准备用力砸在地上,踩个稀巴烂。可它对于我微薄的工资来说无疑是个奢侈品,满肚子怨气只能拿起江浩冉家的看上去古色古香的茶壶摔在地上。 六个少年,一个老人。吴知厄绑架他们去干吗? 抓起桌上的座机,我顺着那个号拨了回去,可那是用公用电话转传呼台打的。 这起绑架案绝对是全城轰动的大新闻,到时候舆论压力将会非常可怕。此时的吴知厄已经不能用常理推测,到时会出现什么不好的结果我实在是预估不到。 此时已经是晚上了,我不敢耽搁,又打了个电话去王友德家里汇报情况。他本已睡下了,听闻父亲的消息立时变得很着急。他问我要过公用电话的号码又交代几句,便挂了电话,估计也去想办法了。 我抽着烟思考吴知厄接下来会干什么。刚抽完第二根烟,BP机又亮了:“魏西里你不是自诩聪明吗?来找我啊——吴。” 我痛恨科技的落后,不能及时反馈自己的想法跟吴知厄交流。 记下两个公用电话亭的号码,令同事打电话去传呼台查这两个电话亭坐落在哪,虽然吴知厄肯定不在原地了。但能掌握他曾经去过什么地方也是好的。 当街要绑架走六个接近成年的少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觉得他们更可能是自愿跟着吴知厄走的。 我站在大厅中央用力地拍着巴掌将我组里十个队员和技术科的同事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都放下手中的事听我讲几句。吴知厄找上门了!你们应该知道他是谁。这小子曾经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但误入歧途成了被通缉的杀人逃犯。这次他绑架了王队长王友德的父亲,还有昨天被抓进局里的六个孩子,只为了挑衅我们。” 说到这我停了停使同事们能感受到紧迫感。 他们面面相觑开始热烈议论起来。我正全神贯注地倾听大家的意见时。 BP机那催命一样的铃声再次响起,第三个传呼来了。 我忐忑地接过一看:“给你二十四个小时,我就在电话亭附近——吴。” 他没有发出任何威胁,我却感到了如有实质的压力。 放下BP机,我大声叫道:“情况很紧急,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找到这个浑蛋。现在我们手上能掌握的信息不多,马线线你继续寻找失踪的那个孩子。其他组员跟我去电话亭,所有人今晚都不要睡了。时间就是人命!出发!” 离开江浩冉的别墅,抬头凝视着一片漆黑的夜,吴知厄此时会藏在哪呢? 夜幕下,我们乘坐的警车疾驰呼啸,开着窗,夜风袭来有些凉意。思绪乱得像散落空中的阵阵清风一样,凝结不起来。 因为不能吸烟我有些无精打采:“咱们市区有多大?谁知道的。” “二百多平方公里吧,六个市辖区,几百条街道,上千个小区。四百多万常住人口。”李倩回答得很快。 我不由得皱紧眉头,这么大的地方,该怎么入手啊? 现在只知道吴知厄分别曾在三个公用电话亭打过传呼,他这么做肯定是有目的的,甚至说是在提示或者误导我。 三个电话亭已经在传呼台查明位置了,它们在沿河路也就是他妹妹被撞死的那条路附近呈线状分布。 那地点临近跨河大桥,桥的另一边通往大学城,虽然属于城市的角落,但居民一点也不少。 在夜幕灯光照射下波光粼粼的大河到了。 “所有人下车,去走访电话亭附近有没有目击吴知厄的证人。”我拉开面包车车门率先走了出去。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多,路上行人变得稀少起来,这反而对我们有利了,群众很容易就注意到吴知厄一行人。 站在冷风中,我拿着BP机开始步行测验起来。走了两遍有了发现。又令司机小武驾着车顺着三个电话亭来回开。 过了一个小时,所有人都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们在电话亭附近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李倩在我边上托着腮:“说来也怪,他为什么不在一个电话亭把所有的内容发完?而要分作三个电话亭分作三次发呢?” 我拍拍手让同事们聚在街道马路边。等他们靠拢过来后才开口说道:“吴知厄的第一条信息是八点二十五分发的,内容是‘那群孩子我接走了,王懿也在’。第二条信息是八点四十五分发的,‘魏西里,你不是自诩聪明吗,来找我啊’。第三个传呼是八点五十分发的,内容是‘给你二十四个小时,我在电话亭附近’。” “这几个传呼来的时间顺序很奇怪,第一个传呼是晚间八点二十五分,第二个是我跟王队通话之后,八点四十五分,第三个来得很快仅仅相隔了五分钟。可是这三个电话亭的分布却不是这样的,第一个跟第二个挨得很近,步行有七八分钟就能到了,可吴知厄却花了接近二十分钟才发来第二个传呼。第二个电话亭跟第三个挨得较远,步行起码要二十多分钟,他却只用了五分钟就到达了。因此可以断定吴知厄是有交通工具的,应该是一辆汽车。” 我给自己点了根烟,趴在沿河桥的铁锁上,今晚月色很美,晃晃的明月印在波光粼粼的江面银白一片。 “第一,要装下八人到十人,可见吴知厄驾驶的是一辆大型汽车,但他已经离开本市一年了,哪来的车?买的抢的偷的?这是一会儿咱们的调查方向,小姚你这就回去翻最近失车的报警记录。第二,从第一个电话亭到第二个用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他干了什么?开个车子比走路还慢?我认为吴知厄有个同伙,且这个同伙权威性在他之上,所以吴知厄需要说服同伙发出第三个传呼来挑衅警方。” 我沉醉在推理中,烟头燃尽烧到了头,我手忙脚乱地将它丢掉。 第46章 迷踪初现 寂静而又美丽的江边,夜风袭来,四周悄无人声,只有我一个人自说自话着。 这种感觉妙不可言,我感觉灵感不断来临,像个交响乐团指挥家一样挥起双手继续道:“今晚发生的事,我大概推理出来了,吴知厄和他的同伙驾驶着汽车,车里装着那六个少年和王队的父亲路过沿河路,也就是说这儿是他们的必经之路。行到第一个电话亭时,吴知厄给我发了传呼,他原本是想一并把让我找他的话说完的,可这时他的同伙,那个地位在他之上的人劝阻了他。于是他花了二十分钟说服了这个人。他们继续开着这辆车前进,到了第二个电话亭,吴知厄停了下来发来了第二个传呼,他们再次发动汽车,到了第三个地方停下。这次停顿很有意义,因为是那个同伙要求停下的。他给我们规定了一个苛刻的时间和一个有误导性的提示。吴知厄想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 李倩不解地问:“怎么误导?” “因为‘附近’这个词太广泛了,如果我们将精力投入在‘附近’这个词上必然会浪费掉大部分的时间,咱们得有自己的思路。” 我停下来望着同事们:“你们对于我的推理有什么异议现在提出来,没有的话我要布置任务了。” 他们大都摇头,用敬佩又畏惧的眼神看着我。 “现在我们要找一辆失窃的旧的小型货车,带车厢的那种。这种车可以装下八个人。咱们分成两拨,一拨沿着报案记录,车辆交易市场这个方向查,另外的人顺着这条路接下去的地方一路走访调查有没有这样的车经过停留,我猜他们可能会弃车,这车应该离这不会太远,一组去桥那边大学城,一组沿着这条路查下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困了的就休息几个钟头,不困的为了王队请继续努力吧。” 我说完揉着发涨的太阳穴。 李倩有些兴奋:“吴知厄的同伙会是谁啊?比他地位更高,更有权威性。难道是红先生?” 我揉揉鼻子:“应该不是,红先生那种人不会以身犯险的,而且吴知厄不敢不听他的,这个同伙地位比吴知厄稍高,但又不会太高。” “那你觉得他会带着那群孩子去哪啊?” 我叹了口气:“比起他会带孩子去哪,我更关心为什么那些孩子会自愿跟他走。” “自愿跟他走?” “吴知厄应该不会有太多同伙参与进来,那六个少年刚从警局出来,如果一个个抓走的话,吴知厄不会那么快找到他们的。当街威逼也不可能,刀子威胁太小,拿枪的话,有个小孩慌了,吴知厄就暴露了。所以那些臭小子是自愿跟他走的。” “这就奇怪了,吴知厄都离开一年了,怎么会跟他们认识呢?莫非是他那个同伙。” “很有可能,小痞子最爱跟大流氓混了。去个人调查学校附近的小混混,据我所知有类最没出息的家伙三四十岁了还靠讹诈初高中生过活。” 沿街去寻找一辆不知道车牌的汽车无异于大海捞针。夜深了,停靠在路边的汽车实在太多。 司机小武说道:“组长,你说会不会他们真的就躲在那个电话亭附近不远的地方?” “那儿的居民楼就这么几栋,我看了,没有停车的地方。” 我已经联系过王友德让他深夜调人在附近设卡,不要放吴知厄出了这块城区。 时间一点点流失,我不停地抽着烟困意全无。 这实在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整个城区那么大,他们随处可以藏身,我们只能一处处地搜过去。 很快时间到了深夜十一点多,李倩和几个同事都瞌睡连连,我为了安全起见去驾驶室换小武休息。 我驾驶着汽车又回到了第一个电话亭。 那是个最新的磁卡式电话亭,这里难道有玄机吗?将车子停到一边,我下车走了进去。 电话亭看起来与普通的一般无异。 我来回踱着步子。 那群少年到底在这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呢?他们是自愿配合造成被绑架的假象,还是被吴知厄哄骗压根不知道事情的危险性? 吴知厄绑架王懿是为了复仇,那么绑架这群少年又是为了什么? 依我之前的推断,这群孩子可能曾经帮吴知厄害死了一个外地的少年,可是害死一个少年吴知厄能得到什么呢? 如果二十四小时到了,吴知厄真的会把这七个人全部都杀了吗? 依次在三个电话亭查了一遍,没有任何收获。 如果我的推测是对的,其实知道自己被绑架的只是王懿一人而已,那群少年多半天真地以为自己只是被带出去玩的。 对一群敢打劫抢钱的少年来说,夜不归宿实在算不得什么。 电话亭边上稍远一些的地方有几个灯火通明的夜宵摊,因它们远离马路,之前我们的警员并没有去那里询问,司机小武也没开去那种角落,而是沿着大道直行的。 他们会不会去吃过夜宵? 这个想法之所以产生,是因为半大的少年都任性,未必会完全听吴知厄他们的。 既然都停下三次打电话了,那么停下来买点吃的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嘛。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朝那边夜宵摊走去。 摊主正在炒着粉条。 我开口问道:“老板九点以后有没有一辆很破烂的厢式货车停下来,一个人过来炒了几份吃的带走?” 吴知厄绝对不会张扬地让所有人过来吃的,他只会派一个人过来买。 老板叼着烟点点头:“我一晚上炒那么多粉,你不说破车我还真想不起来,是有那么一个,炒了七碗呢。他一个人把七碗粉都带到车上吃,吃完才把碗给我送过来,怪得很。” 令我精神一振的是老板还给指明了那车的去向。 吴知厄的货车是朝南面小路开走的,那是一条并不显眼的道路,如果不到夜宵摊这边来是看不见的。 我抱着胳膊:“很可能他们来夜宵摊只是因为顺路。” 那条小路直通市区,不知道王友德设的卡能不能拦住他们。 “既然你坚持这群孩子是自愿跟吴知厄走的,我们可以去这群孩子常去的地方找找啊。”李倩在边上提议。 “根据是什么?”我皱着眉。 “这种坏小孩都有自己秘密的小据点来聚会,为了耍酷嘛,那种地方一般隐蔽性高。”她打着哈欠。 司机小武在边上插嘴:“可是家长一般都不知道这种地方啊。” “坏小孩还有他的坏小孩伙伴啊。”我跟李倩异口同声地说道。 连夜查到付盈璐、杨成在二中的任课老师的电话。 和这群少年一样不爱读书的孩子还不少呢,因为二中属于非重点中学,成绩差,学生也就野,像他们这样不听话的小痞子是常态。 几近周折我们从几个他们的同学处了解到这伙少年喜欢去学校附近的一栋即将拆迁的小楼里聚会。 又在电话亭打了电话给王队让他带人来增援,这时我特别希望有个砖头一样的大哥大,解决联系的烦恼。 小武揉揉脸坐回驾驶室内,汽车沿着小路直奔二中,小路直通市区雷锋像的后面,一路上并没有遇见王队设的卡。 我们到了市二中,二中后面有条小弄堂,最尾端的建筑是栋待拆的旧楼。那楼本身也谈不上多老旧,只是影响城区的发展规划。 我们在弄堂口就停了车,楼底却没发现小货车的踪迹。 李倩小声嘀咕:“他们是不是没到这儿?” “好像是一点光都没有,咱们要上去还是在这等增援?”小武也望着我。 我搓搓手:“怕什么,拿两个手电跟我上。” 车里四人带着枪和手电走进了这栋携带着“拆”字的大楼。 我走在最前面:“把手电调暗点,低低地举着。” 光源意味着是个暴露的目标,我一手拿枪一手准备随时将手电关了。 建筑的一楼早已废弃,满是垃圾和残缺的家具,看得出以前这好像是个小餐馆。 才到二楼转角我就见到了所谓的失踪少年,他整个人被一截插在楼梯边缘的锐利钢筋从身体中间穿过了,他就挂在转角边缘,脸色灰白也不知死了有几天。滴在地上的血因天气的缘故已凝结成了薄薄一层血痂。 我们四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尸体吓了一跳。 把光线调大。越过尸体爬上了二楼,那孩子穿的运动衣背部有不少鞋印。也不知是生前留下的还是死后留下的。 二楼楼顶跟一楼差不多全部废弃了,只不过多了些被遗弃的零食袋子,可乐罐,烟头,酒瓶。 看包装袋不算陈旧,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那不是一群少年抢劫犯,而是杀人犯。 “他们怎么不把尸体搬走呢?”李倩颤抖着声音问。 我咬着牙:“还来不及处理尸体就被我们抓走了呗,真是胆大妄为啊这些小子。”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啊?”司机小武和另一同事张小宝问。 “小宝你留在这等王队带人来,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汇报这件事。” 说完我喊上小武和李倩离开了这栋待拆楼。 找了个电话亭,将事情说与王友德。我又拨通了之前提供这个地址的几个学生的电话。 我向他们打听着经常在二中跟学生厮混在一起的小流氓头子都有谁。 兜兜转转再三逼问下,终于知道这片的小流氓头叫金毛,他已经三十出头了,还在靠勒索敲诈学生过日子。 寻找地址开到金毛家,屋内漆黑一片,大门也是紧锁着的。 这时已经夜里十二点多了,我朝着身后小武跟李倩说:“你们先休息几个钟头,我开车到处转转。” “老魏,你少抽点烟,你这样迟早得肺癌。”李倩抢过我手上的烟头丢在地上。 我笑了笑:“去去去,别咒我,我还要长命百岁呢。” 说完又点上了一根新的。母亲去世铃铛在逃后的一年中,我的心情始终低沉着,吸烟不知不觉成了最大的爱好。 第47章 再见吴知厄 月色如水,李倩和小武窝在后座休息。我握着方向盘在夜里清冷的街上转着。 此时此刻这座城市里还有不少警队同事与我一样寻找着吴知厄的车。 吴知厄会把车子停在哪儿呢? 我开了会儿,将车停在路旁,借着路灯观看着地图。 将三个电话亭标出来,它们在地图上成了三个斜点,用线连接起来成了一个三角形。 手中的笔在地图上平移着,我赫然发现常和吴知厄去打球的废品站就处在三角形附近不远的地方。 废品站有一块空地,丢辆车在那几天也不会被发现,除了拾荒者谁也不会去那。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重新发动汽车开向废品站。 “越危险的地方越不容易被注意。” 当我看到如夜宵摊老板说的那辆白色黄河厢式货车时想到这句话。 车是找到了,可人呢?废品站一览无余,根本没有可以供九个人容身的地方。 吴知厄他们步行去了哪? 当看到货车钥匙没有拔下来时,我立刻灵机一动想明白了。 他们一定没走远,钥匙留下,大概也是自信有人开他们的车立刻能发现。 顺着这个我联想到垃圾场边上不远处就有栋马上就要倒塌的危楼,那儿似乎不错。 这时车上的小武和李倩已经睡着了,我也不敢肯定吴知厄一定会在就没有去喊醒他们。 一路开到危楼前,我蹑手蹑脚地打开车门。 那栋筒子楼所有能卖钱能生火的东西都被捡破烂的拆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开着手电走进了一楼。 这时黑暗里突然伸出一柄冰冷的铁器指着我的脑袋。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你找来的可真快啊?” “我早就说过,他很聪明。”吴知厄也出现了,他拿走了我手里的枪。 我瞪着他背后冷汗直流:“你想做什么?” 还是大意了,汽车响动的声音在这寂静无人的垃圾场实在是太响了,他们应该是轮流睡觉的。 “我们这次回来干票大的。” 我闻言看向吴知厄的同伴,他脑门上果然是金灿灿的黄毛。这人也就三十多岁,可穿得花里胡哨、流里流气的分外惹人讨厌。 “别跟他说那么多。” 那黄毛狞笑着:“反正他今晚也不能活着离开这了。” “吴知厄,我可算找到你了,你难不成想反悔吗?” 他发的传呼是个挑战,而我找到他按理说应该算我赢了。 吴知厄脸上仍带着他招牌式的慢条斯理的微笑:“如果你找不到这来我就把他们全弄死了。你既然找到了,就给你一个救他们的机会吧。” 我意识到这是吴知厄早就设计好的阴谋:“怎么救?” “当初你是怎么在我妹妹和王懿之间救的他就再救一次咯,魏西里,我妹今年才十七岁你知道吗?”吴知厄说着愤怒地一拳打在我的脸上。 我被他全力一拳,打的眼冒金星一个趔趄跌在地上。 吴知厄以前是警校格斗前两名的人物,一拳打来比拳击手也差不了多少,我半边脸立时肿了起来。 “当时情况紧急,我没多想就条件反射救下了王老爷子。” 我解释着想要站起来,不等我站起身吴知厄一脚踢在我下巴上。猝不及防,牙齿咬破了舌头,大量咸腥的血液涌了出来。 “一个花季少女和一个土埋半截的老不死你居然选择了救后者,魏西里你记恨我也别牵连碧如啊。” 他一脚踩在我脸上,另一只脚使劲地踢着我的肚子。 一下两下,肚子里像地震一般,五脏六腑被踢得几乎移了位。 我抱住了吴知厄的脚,一拉一扯将他也拽到了地上:“不是的,我真没想那么多。只是下意识想先救一个。” 他用手肘猛击我的背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是小偷,杀人犯的妹妹。一个是顶头上司的父亲。你为了前途救了王懿。” “别把我想的跟你一样卑鄙。”我环抱住他的腰,用拳击打着他的腹部。 他一脚蹬开我:“老子当然卑鄙了,不然怎么会变成在逃的杀人犯。” 我俩一贯是老对手,认识以来打架都不知打了多少场,肉搏可谓是不相上下,可他一只手上次被我开枪打中了,始终没有缓过来。因此这番打斗我还是占了上风。 经过一番搏斗我将吴知厄压在身下,我掐着他的脖子问:“为什么杀宋离?你这是在毁了自己知道吗。” 当初之所以没让人立即抓吴知厄,也存了一份让他投案自首减轻罪名的私心,谁知他居然杀了宋离逃跑。 这时那个黄毛走过来拿枪顶住我的额头,使得我不得不松开了手。 黄毛对我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已经被你毁了,早知道当初就不救你了。” 吴知厄喘着粗气坐在我身上,他揪着我的头发猛烈地撞击坚硬的地板。 额头鲜血渗了出来,脑部被撞击,我有些恍惚。 我不甘示弱仍逞强骂道:“我也后悔放过你这个王八蛋了,当初就该把你抓进去的。” “你以为我不想做个好人?可你让我怎么甘心脱下警服穿上囚服,在‘刑满释放人员’这六个字下度过下半辈子?换你,你肯吗?” 吴知厄停止了折磨我。 额头的皮肤被水泥地磨破了,鲜血顺着伤口糊住了我的眼睛,用手抹了抹,我对着他说:“这都是你自找的,你不去救雷肖也不会被红先生所威胁,也就不会踏上这条不归路!” 吴知厄大笑着:“你不是我,更不会明白我遭遇了什么,当初的事你以为你了解多少?你总觉得自己聪明,比谁都聪明,实际上比你我聪明的大有人在,你以为你大获全胜?其实整件事你被利用了都不知道,可笑可笑。” 我被他笑得心里发慌。 吴知厄说到这停了下来,他指着我身上的警服:“我也懒得跟你说那么多,有些东西是我的迟早还会拿回来的。你身上的警服只要我想我仍旧能穿上。” 他又神秘莫测地笑着:“我想到一个好玩的主意。” 我一时有些愣住,吴知厄这是什么意思?当初的事情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吗?吴知厄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使得他完全听命于红先生。 实际上我一直以来都困惑这一点,吴知厄无疑是个骄傲的人,做一颗棋子俯首称臣不该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什么叫是他的东西迟早还能拿回去?他已经是一个杀人逃犯了,还怎么重新穿回警服? 吴知厄俯身兴奋地拍着我的脸:“魏西里你别傻住啊,当初雷肖不是给你出了个选择题吗?我也想东施效颦一下。” 这家伙绑架王友德的父亲王懿果然没有那么简单。雷肖给我的选择题已经是梦魇了,吴知厄还能更阴损吗? 他冷着脸:“给你两个选项,还是老规矩,一死一生。第一个当然就是你们这些狗腿子的头头王友德的父亲王懿,他在你的左边头顶。” 吴知厄指着墙:“他现在躺在这个位置,这个老不死的,哦不,这个尊敬的老先生昏迷了。嗯,我在那放了一罐煤气,就等着你进来再拧开开关让他老人家享用。” 他又跳到另一边指着另一面墙:“这儿呢有六个该死的小王八蛋,他们之前抢钱伤人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但是你不知道的是他们曾经玩了一个少数服从多数的游戏。” “那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一群无聊坏孩子的无聊游戏,他们抓了两个少年,投票把谁从楼上扔下去。唔,那具尸体应该还在一栋旧房子里。瞧瞧连这群臭小子都这么会玩了。这个社会呀,没人能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死的,人们发现他的时候多半会以为他是意外坠楼,而这群小王八蛋呢,会逃过法律的制裁,我是个有正义感的人,所以呢也把他们迷晕了,并且放了一罐煤气在那个密闭的房间里。不过美中不足的是,他们中间还有人未曾参与过那个游戏,也不是人人都该死的。”吴知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得意。 恍惚间我的视线穿透了厚厚的砖墙,左边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是警队队长的父亲王懿,屏幕里老人正奄奄一息,房间里蔓延的毒气随时可能夺走他的生命。 王懿和他儿子王友德都对我欣赏有加,可以说是知遇之恩,中国人讲究士为知己者死,为他死都是应该的,何况是救他一命。 右边是一群刚刚因参与抢劫而被逮捕的少年犯,这六个恶魔甚至可能还谋杀了一个同龄人。可是他们只是一群孩子,甚至他们中间还有人并没有参与犯罪。也就是说这群未满十八岁的孩子里也有无辜者存在。 “选啊快选啊。多或少?正义或是邪恶?”吴知厄冰冷的声音刺激着我的神经,要不是顾忌他手中的枪,我早就冲上去了。 “一或是六,选一个吧,六个初升太阳般年轻鲜活的生命,他们将来还有大把好的时光。少数要服从多数,所以救六个孩子吧!”吴知厄像个恶魔一样附在我耳边。 破案无数的我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巨大的压力使得我身体僵硬,喉咙滚动却始终张不开嘴巴。吴知厄的每句话都是我的心理活动,他说的全是我的所思所想。 是啊,王懿又做错过什么呢?他是那样正直善良的老人,上次还因我救下了他没有救少女而责怪我。 吴知厄顿了顿又接着说:“正义还是邪恶?少还是多?老人还是少年?选一个,哦,你可以不选的。本来他们都会因我的毒气而死,你不做出选择就不会难受了。时间不多了,你只有一分钟!一分钟以后他们就全死了,你也就解脱了。” 我该怎样才能救出这群被困的少年和老人呢?该怎么选怎么选?我急得汗流浃背,自诩聪明的脑子因复杂的状况变成了一团糨糊。 终于我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指尖已经开始颤抖,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指着墙上的一角!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吴知厄狞笑着像个恶魔。 第48章 多与少的选择题 “不,让我再想想。” 我痛苦地抱着脑袋。 几分钟以前,吴知厄已经让那个黄毛上去拧开煤气了。 “这题还不简单吗?那老头都快七十岁了,他再活能活多久?那群小伙子至少还有几十年生命呢,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第一,我不会出尔反尔,你做出一个选择,另一个房间的人我就会留在这给你。第二,那群孩子不是我的同伙,虽然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哈哈哈哈。” 吴知厄今晚的笑容就没停止过,想来这一切他布局已久。 我之前选择的是救下王懿,我实在不能忍受看着那样一个老人死去。可眼睁睁看着六个花季少年少女失去鲜活的生命,也一样会令我余生痛苦。 “快,别磨叽了,你魏西里做事不是一向果断?我可是眼睁睁看着你选了自己母亲的。”吴知厄无情地在我伤口上撒着盐。 “选孩子!我选孩子!”我揪着头发,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那个可怜可敬的老人就要死于煤气中毒了。而我非但无能为力甚至促成了这一切发生。 “吴知厄。”我愤怒地朝他扑了过去。 他举起枪,火舌从枪口吐出,子弹打在我的手臂之上,鲜血立时喷涌出来。 我抱着手臂跌在地上。 “黄毛哥送那个老不死一程。”吴知厄得意扬扬地朝着楼上大喊。 我卧在地上仿佛也闻见了那刺鼻的煤气味。在密闭空间下五分钟至十分钟煤气就能致人昏迷。十五分钟到三十分钟以上就能让人心脏衰竭,脑死亡。 王懿身体不好,这个时间还可能提前。 “无论选择了哪个你的余生都会在痛苦之中度过的,他们都是因你而死的。哈哈英雄,狗屁。放心,我不会杀了你,魏西里!我要把你从我这夺走的东西一样样拿回来,那些我曾经感受过的痛苦我会加倍还给你,而你只能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吴知厄用枪柄敲着地板。 我咬着牙:“听说你要干票大的,我不死你干得成吗?” “我说过了你会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就像现在这样。”吴知厄从我的身上掏出香烟,给自己点了一根,“享受这半个小时吧,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送给你的。别企图动手哈,那六个孩子会跟你一起陪葬的。” 我痛苦地躺在地上,身上几处都在流血,只有半个小时了。 从来是个无神论者,但我第一次这么期望着有神明仙眷降临,将我拖出苦难的泥潭。 吴知厄放肆地将烟灰弹在我身上,每过一分钟他就给我报一次时,王懿留在这世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我流着泪默默祈求着天神降临,奇迹发生。 可奇迹从来只有皆大欢喜大团圆的电影里才会出现,到了人尚且不能自救的时候,祈求于缥缈的神祇又有什么用? 这种情况之下我根本想不到任何办法,甚至连拼命都做不到。 “最后三分钟了,亲手害死一个无辜的人感觉如何啊,魏西里。”吴知厄继续冷嘲热讽着。 我大吼着:“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抓进监狱,然后你就等着吃子弹吧。” 他拿手指做枪状比着自己的脑袋:“真有那一天,我会自杀的。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临的,余下的半辈子我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 我侧过脸不想看到吴知厄面目可憎的模样。 “不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在接下来的岁月里我会帮助每一个想作恶的坏人干他想干的一切坏事。嘿嘿,最后弄个组织,最专业的犯罪组织。”吴知厄强行扭过我的脸,“等着这一天吧。” 我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会亲手把你做的每起案子破了,然后送你吃枪子。” “马上就会有一起大案发生了,你好好破吧。”吴知厄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差不多快半个小时了,唉,魏西里啊,你手上又多了一条冤魂。” 这时黄毛从楼上下来了,他已经确认过王懿已经死亡了。 “再见面时你只会更痛苦。”吴知厄冲我摆摆手与黄毛一起离开了这栋房子。 我从地上爬起来冲上楼,一股刺鼻的煤气味正在整个楼道间弥漫,我先去的那群孩子房里,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正昏迷着。 房间内的窗户开着,不断有风吹进来,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有事。 我又跑去了王懿那间房,推开门,浓郁的煤气味差点令我昏厥。 王懿就那么躺在地上,白发落在水泥地上分外显眼,他松弛的皮肤呈樱红色,那是煤气中毒很深的症状。 颤抖着将手伸到了他鼻子下,一点温度气息都感受不到了,这慈祥的老人已经去世了。 我大颗大颗眼泪滴在他苍老而没有生气的脸庞上。 “九泉之下你会后悔当初欣赏我吗?” 我一面流泪一面悲痛地捶着地板,煤气顺着嘴钻进呼吸道,我难受地咳嗽起来。 抱着老人的尸首下楼,又一一将那六个少年也抱下来。 强撑着走出去喊醒了仍在沉睡的李倩和小武。 “老魏你脸上怎么这么多血?你怎么中枪了?” 李倩才睁开眼就见到了形同厉鬼的我。 无力地摇摇头,我靠在车座上觉得整个人都虚脱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使得我如同溺水一般难受。 “你怎么了,老魏你别吓我啊。”李倩从车里拿出医疗包的药,给我先擦拭着脸上的血。 “遇上吴知厄了。”我缓了缓将今晚遇到的事情说给二人听,听得他们面露愤恨,纷纷咒骂不已。 听到王懿遇害,李倩也流出了难过的泪水,前不久老头还请我们全队吃了一顿饭,晚宴上老人侃侃而谈风度翩翩,那情景就像昨天一样。 “你们先进去看看昏迷的孩子,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们依言进去了,我点起一根烟抽了起来。 吴知厄这次到底要干一票什么大的?我隐隐地好像抓到了一丝头绪,却无法说清那是什么。 江浩冉的死,吴知厄突然的复仇,他将要干的大案子这几件事是独立案件还是彼此之间有联系? 一年前红先生的案子,听吴知厄的口吻肯定另有隐情。当初我因为心情糟糕没有继续跟进,而是把一切都交给了局里和我的师兄卢俊处理,因此中间或许出了什么差池意外。 望着车窗外明亮的月光,我思绪纷乱,脑袋更是痛得厉害,从昨天早上起我还没有吃过东西,胃液肆虐着干瘪的胃,惹来阵阵疼痛。 李倩很快回来了,她说那些少年只是轻微煤气中毒,并无大碍。 让他们两人将那六个少年和王懿的尸体一起搬到车上。 我瘫在副驾驶如同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李倩和小武也因王懿的惨死而心情低落。 一路无话,在医院取子弹,处理伤口一直弄到第二天早上才完毕,天亮后我合衣躺在病床上睡着了。 睡着后梦见煤气中毒的王懿,他望向我的目光仍充满慈爱。可老人边上立着一个少女,她满脸血污咬着牙好像恨不得拖我下地狱。 吴碧如身后是屠申,那个身上有着两个弹孔的家伙狞笑着瞪着我。 这些因我而死的人,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冷冷地凝视着我,却比什么都恐怖。 从噩梦中醒来我一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魏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是马线线。 我皱着眉:“你来干什么?” 她放跑了那群少年是惨剧发生的导火线,我自然对她没有好脸色。 “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她小心翼翼地赔着笑。 “说!” “前两天隔壁市失踪了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 “详细点。”我立时来了精神。 马线线又答道:“失踪的男孩叫关清,还是学校见孩子不去上课又联系不上家长才报的警,他爹叫关明强在银行上班,好像还是个股长。也几天没去单位了。” 我眯着眼:“跟我们发现的那具尸体比对过了吗?” “还没有,正在联系他们过来认领。” 我挥挥手:“出去吧,务必查清楚关明强去哪了,以后做事多动脑子。” 马线线面露喜色,蹦跳着出去了。 看得出这丫头是个责任心很强的人,这次做错事后尽力想弥补才会在床前等着我醒来。 线线走后,我沮丧地将头埋在双腿间。 王友德该怎么想我这个他亲手带出来的下属啊?我选择了那群少年而不是王懿。这样的行为足以称得上忘恩负义了。 李倩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别难过了,老魏。” 她轻轻摸着我的头发。这个温柔的举动令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你有自责的工夫不如多想想吴知厄下一步会做什么吧,老规矩,我是不会说话却有耳朵的听众,来吧。”她笑眯眯地搬了张椅子靠在我边上。 少女身上的那种香气钻入鼻中,我喉头哽了一下,一股暖流聚在那儿,是啊,我已没有资格难受下去。 “好的,不许插嘴打断我的思绪。”我清清嗓子继续,“首先是江浩冉的死,他马上就要统一本市的黑道势力了,偏偏在这紧要关头死掉了,他的死我已经有些头绪了,凶手是谁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凶手背后的人。” “红先生如果不是死去的宋离,那么肯定会不甘心自己辛苦的成果给别人夺走的,一统本市黑道一直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步!所以江浩冉的死侧面验证了那人还存活着。” 见李倩听得入神,我侧过脸继续:“吴知厄回来名义上是为了复仇,实际上和红先生另有图谋。他曾说自己要干票大的,那么他在谋求什么呢?本来我是猜不到的,但刚才马线线给了提示。是银行!他要对银行下手。临市有个银行工作人员的儿子便是我们一直寻找的失踪少年,更重要的是,王懿退休前在市规划局工作过。” 说到王老爷子的名字,我心中一痛,好半天才继续:“他退休前曾经规划过本市的很多市政建筑,其中就包括了银行。这两点就足够了,他们要对银行金库动手。这就是吴知厄说的干票大的,没有统一黑道,他们缺钱了。” 第49章 人头是怎么不见的 我伸出手在空中虚画着:“现在只要彻查清楚王懿生前参与了哪些银行的设计,以及临市最近有什么大笔款项或者别的什么贵重的东西会运到本市的银行金库来。那么他们的行动目标就可以锁定了。” 李倩做着鼓掌的动作,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可爱的模样使得我心中一动。看来漂亮姑娘做听众也是会影响思绪的。 我按下乱七八糟的想法继续道:“再就是红先生,他当初杀宋离有两个目的,第一,当时只有宋离最适合顶罪;第二,红先生是个极其贪钱的人,宝藏被取出来了,可确切数目没多少人知道,他一定在打这笔钱和财宝的主意。咱们只要查查谁经手过这些宝藏就可以追查下去了。” “对了,有没有查到谁报案说丢了女婴的?”我这两天都忘记关心小魏兰了。 “没有查到,有的几个也不符合。老刘说孩子屁股上有梅花一样的印记,而且是后天印上去的。” “李慕慕被枪毙了吗?”我想起吴知厄说当年我被戏耍了的事。 “没有,她后来翻供了,而且连屠远洋也不指控她了。” 我有些意外:“那么多证据都可以判她,凭什么翻供?” “她否认了几个关键点,现在法庭又要我们提供新证据,有些手续也得重新来过。” 我大概明白了,因为法庭上次判的李慕慕的罪名里面有一条是意图谋杀屠远洋。 现在屠远洋撤销了控诉,就给她争取了时间。 “那唐雨馨呢?她的精神鉴定也下来了?” “下来了,现在关在精神病院呢。”李倩回答得很快,看来她倒是一直很关注这案子。 我突然有些生气:“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我怕你又想起李铃铛和你妈难过嘛。”李倩怯怯地说,说完后退了一步。 闻言我心中一软:“你别怕我啊,你以前不是挺活泼的嘛。” 印象中的李倩是个很大胆的姑娘,当初带着我逃离医院也是她想追求刺激。 可最近她好像变得有些奇怪,在面对我时莫名有些胆小。 “我不怕你啊,我只是有些……你”她后面的话细若蚊蝇,我竖起耳朵都没能听清。 “你只是有些什么我?”我瞪大了眼睛,同事之间关系一定要处理好,她该不会对我有意见了吧? 李倩望着我,乌溜溜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终皱着眉:“我讨厌你。”说完转身跑了。 我直纳闷这丫头讨厌我什么啊?看来以后不能老拿她当没嘴巴的听众了,她应该挺讨厌这样的。 我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这时门开了。 一个我万万不想看见的人走了进来。 “王队。”我喊了一声,情不自禁地低下头。 他不是应该在给他父亲筹备葬礼吗? 床上一震,王友德坐到了我边上,他一言不发,却给了我很大的压力。 我不敢看他小声道歉:“对不起。” 王友德沙哑着喉咙:“我不是来怪你的。昨晚我一宿没睡,我就在想易地而处,如果换作是我会怎么选择。” 他咳嗽了一下继续:“知道吗?我想了很多遍,结果发现自己很可能也会选择那六个孩子。少数人的利益始终是小于多数人的。如果我不是警察的话才会选择自己的父亲吧。一个好的警察永远应该把多数人民群众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王友德严肃的脸始终波澜不惊,我觉得他戴了一张面具,面具下应该是疲惫加哀伤的脸,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我曾经亲身经历过。 是啊,警察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所有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当时面对选择时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照顾多数人的利益,这样很不近人情却符合我职业的道德标准。 “王队,我会把吴知厄和他的同伙全部缉拿归案的,相信我!”我拿没受伤的手敬了个礼。 我发誓不惜一切捍卫心中的正义,哪怕在我的生命最后时刻,一定跟那些黑暗势力战个不死不休。 王友德摸了摸脸:“来是想告诉你我马上要调离了。希望你一定要替我父亲报仇好吗?就算老哥哥最后嘱咐你的事了。” 他停下来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对了,新接我班的人叫王茂,你也认识。” 我激动地叫着:“王队就不能等这案子结束了你再调走吗?” 王友德长叹了一口气:“调令是在我父亲遇害之前下达的。” “可是你可以跟上面争取啊。” 他拍拍我的肩膀道:“你当过兵还不明白吗?无条件服从命令,整个组织机器才能运作起来。自己私人的感情比起纪律又算得了什么?这也是我对你的期望,你个性比较散漫,以前我在的时候可以容忍你,以后我不在了,你得改改这个脾气。” 那一个上午我们比在一起共事两年说过的话还要多,王友德仍是那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他的脑袋依然大的可笑,但我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了不少。 他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也是一个合格的警察,我将永远铭记他教给我的那些东西,就像我曾经的老师陆铭一样。 或许警察队伍里鱼龙混杂,很多人败坏了神圣警徽的名誉,但王友德、陆铭这样的好警察永远是大多数。 王友德走后,我决定不管明天医生同不同意都将出院。太多事情聚在一起等着解决了,我迫不及待地想为王懿报仇。 下午李倩又来找我汇报工作了,她带来了魏兰和一个果篮。 人与人之间是有缘分的吧,那个小小女婴每次见我都会掀开小嘴露出天使般的甜美微笑。 我拉着魏兰的小手对李倩问道:“你来是不是要告诉我洗手盆发现的那些肉末是死者江浩冉身上的。” 她眨着大眼睛:“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掐指算的,锅里是不是也有江浩冉的身体组织?” “嗯,锅里没洗净的油是人体脂肪。”李倩捂着嘴有些想吐。 我笑道:“江浩冉是怎么回事我基本知道了。你回去提审那群保镖和保姆。问问他们开锁的时候在场有多少人,然后把在场的都抓起来,他们都是嫌犯。” “为什么你倒是解释一下啊。” “目前我还不能完全确定,不过他们中间可能会有人拿了个大包出去过。这人一定是开锁时在场的人。也可能那个包藏在江浩冉老婆郑梅那里,毕竟是为了嫁祸嘛。” 李倩有些急:“那么关键点就是那把锁?” 我特别喜欢看她着急的样子,又卖关子道:“不是锁,是时间差,也是凶手把尸体脑袋割掉的原因。说白了也不算什么高明的手法。江浩冉是个谨慎的人,事实上凶手并没有过道的钥匙。” 这个性急的姑娘急的拧住了我的耳朵:“你越说我越糊涂了,你倒是说完啊,我真揍你信不信?一只手你可打不过我。” “疼疼疼,我可是你上司,你这是以下犯上。松手,我说还不行吗?”我清了清喉咙,“首先真凶想嫁祸给死者的妻子郑梅,所以做出那么多障眼法来。那晚江浩冉夫妇喝多了,凶手早就在他们入睡之前潜进了卧室,然后进去把睡梦里的江浩冉杀死了,所以床上有很多鲜血。那是第一犯罪现场。” 我顿了顿继续:“紧接着凶手将尸体拖到厨房,一路上留下很多血迹。到了厨房这个凶手割掉江浩冉的脑袋,为了防止鲜血再渗出来,他用厨房的锅煮了死者头颅的伤口,这也是为什么郑梅会闻到肉香的原因。” 想到那画面我也有些恶心:“凶手将头颅放在床上,自己藏在了床底。因为楼下铁门他出不去,也为了制造一个悬案转移侦办的注意力。清晨郑梅醒来发现丈夫只剩下一颗脑袋,吓得惊慌失措,并不会注意到头颅伤口上的异常,更不会带着头出去。趁着郑梅去找丈夫的身体,凶手趁机把头颅拿进了床底。惊慌的郑梅跑到铁栅栏处呼救,因为她也不知道丈夫把钥匙藏在哪。这时候早已埋伏好的凶手的同伙上楼锯开锁链,要求郑梅带他去看看尸体。趁着郑梅和上来的人去厨房的工夫,凶手则带着人头出去。因为没有血液的缘故,他可以轻易地避开人们的视线。” 我伸个懒腰:“于是呢,一起密室杀人案就此诞生,那个可怜的寡妇成了他们的替罪羊,也成了唯一的嫌疑人。毕竟只有她是拥有钥匙的人。” 李倩摸着我的头打趣:“老魏你这脑袋怎么长的?” 我打掉了她的爪子笑道:“你也想给我割了藏床底去啊?” 李倩正色道:“不开玩笑了,吴知厄这人到底想干吗,我觉得他变得有点可怕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点蜕变,泯灭人性,我的心情非常复杂。 我岔开话题问道:“听说新队长王茂是城南派出所调上来的。为什么是他啊?” 李倩解释道:“是副所长,他儿子王政是你师兄卢俊手上的干将。大概是你师兄推荐的。” “我师兄看中的人能力应该没问题的。这几天魏兰都是刘安全带吗?” “是啊,老刘开心得很,说又多了个孙女。不过买奶粉买衣服他花了不少钱,你记得加点还给别人就好。”李倩从我手中抱过女婴,看得出她也很喜欢魏兰。 “那必须的,我这个月工资全给他了。” 李倩瞪大眼睛:“那你这个月怎么过?” 我笑嘻嘻地看着她:“吃你的啊,就像当初你养我一样。” “去你的。” 李倩抱着孩子离开以后,我靠在床头陷入漫长的发呆中。 晚上医生来换药查房时我提出了出院,老医生气的胡子都抖起来了,他警告道:“你要是不想下半辈子变残废的话就乖乖待在医院。”我虽然明面上应着好好好,但心里决定第二天就出院,哪怕偷偷溜走也要离开这。 这次不能阻止吴知厄干出大案,那么我也没脸再穿身上的警服了。 第50章 不行也得行 第二天一早,天空下起绵绵的细雨,细碎的雨滴带着寒意拍打在窗上,身上的新伤旧伤一并发作,它们折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这些痛苦也是激励我前进的动力,掀开被子悄悄地离开了医院直奔警局。 见到我出现,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很奇怪。 “干活了干活了,动起来。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要浪费,咱们一定要替王懿老爷子报仇。”我用完好的手敲着桌子。 同事们情绪也被我调动了起来,一时群情激愤。 “姚秀晏你去我宿舍把我的警服取来。”我拉扯着身上难看的病号服,“再去个人把范六爷、混江龙、海猴子全给我叫来,还有江浩冉家的保镖保姆司机也全给我带回局里来。” 我做事从来雷厉风行,但从不会刻意指派任务给谁,而是任由他们去挑,语音刚落,同事们便分批走了出去。 “那群孩子呢?”我突然想起被我忘到脑后的少年犯们。 “还在医院里呢,他们也呼吸进了不少煤气,家长们着急得不行。”我发现了每次布置任务时,除了副组长刘老头因为年纪的关系不爱动以外,李倩也是不爱动的,她特别喜欢守在我身边。渐渐地她变成了我的助手或者秘书。 “看好他们,这次不能再让这群小魔鬼走了。一旦他们可以出院就带回局里,家长我来应付。” 我用一只手将烟抽出来,点上,看着烟圈袅袅,等待着那三个流氓头子的到来。李倩则给我沏了杯菊花茶,说是润肺的。 “看不出你还是个做丫鬟的料嘛。”我一边吹着杯中漂起的菊花一边跟她打趣。 “还不是关心你啊,我老头子就没有这个待遇。”刘老头在边上打岔,李倩则小脸通红,好像在烤火一样。 我有些不敢看她含情脉脉的眼神,我对感情是极保守的,无法那么快把情感从李铃铛身上抽离过渡到另一个人,也才导致后来那么多悲剧的发生。 办公室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许久之后马线线在门口喊道:“魏哥,人给你带来了。” 白发范六爷,壮汉混江龙,竹竿海猴子都带着保镖手下站在院中桀骜不驯地看着我。 我咧嘴一笑:“各位大哥这边请。” 将他们引到空旷的会议室,他们三人自己找了地方坐下。 “我这伤员就不给你们倒茶了。”我点上一根烟,“我没走过江湖混过社会,也不知道你们帮派兄弟是怎么对待杀死大哥的叛徒的。” 我一边说一边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三人。 即使保镖中的凶手被抓出来了,那些炮灰喽啰也不大敢供出背后的指使人。所以我把提审保镖放在这三人后面。 “三刀六洞,乱刀砍死。”混江龙叼着烟比画了个杀的手势。 老头范六爷也附和:“江湖道义都没有,肯定先上家法最后弄死了丢江里。” 海猴子则自己倒了杯茶:“魏警官你是不是有什么发现了?你只管说出那人是谁来,我们肯定不会放过他。” 说完他放下杯子目露凶光地扫视着眼前的两个同伴。 这群恶徒猖狂的不像样子,居然在警局说着杀人用刑的事。不过我也清楚他们只是在表态撇清自己。 我故作严肃地说:“其实呢,经过我们缜密的调查和现场的证据来看,凶手很可能就是郑梅!” “老子早知道是这个臭婊子了,我这就让人砍死她。”混江龙拍的会议室的环形圆桌咚咚作响。 白发范六爷也激动得满面通红:“弄死她,这种女的不能留。为江大哥报仇。” 这人年纪比江浩冉还大了许多,叫起大哥来却娴熟无比,好像真是江浩冉亲生弟弟一般。 海猴子皱着眉:“她弄死江大哥图的什么呢?郑梅有这个胆子吗?” 混江龙咆哮道:“你他妈的是不是跟那个婊子有一腿啊?这时候还护着她。” “她如果是真凶,我一定捅死她。可她绝不会是一个人干的。一定有同伙。” 瘦弱的海猴子梗着脖子跟高大的混江龙犟嘴,大有死不都退让的架势。 我用力拍着桌子:“够了,你们把这当什么了?在警察局喊打喊杀,信不信我用意图谋杀把你们都抓起来,坐下!” 这三人不服气地依言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收起和气,嘲讽着他们:“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呢,你们这几个不成器的是龙吗?混江虫?还是海猩猩?” 这三人的胸膛都因气愤而不停地起伏着,大有随时跟我拼命的架势。 我想通过他们的动作反应找出谁是红先生的内鬼来。 范六爷是主动加入江浩冉手下的,可疑!混江龙是江浩冉死后江派最大的势力,可疑!海猴子之前就是江浩冉对头吴德斌那边的叛徒,更加可疑! 我眼神锐利地依次在三人脸上扫过:“我只不过试试你们,江浩冉的保镖知道得比你想象得还多,知道吗?你藏得不够好啊。” 未知事物最为恐惧,我不把自己知道什么说出来,只说他有一个漏洞,这样就在那人原本稳定的内心投进了一颗慌乱的种子。 海猴子站了起来:“魏警官你就说是谁吧,只要你说出来我海猴子第一个不放过他。” “别心虚啊,我还没喊叛徒站起来呢,你急着入戏干吗?”我笑着过去拍了拍这个矮我许多的男人的肩。 他涨红着脸将手放在腰间:“姓魏的你冤枉我,你们几个是不是合好伙坑我?” “哈哈,猴哥跟你开个玩笑呢,那叛徒就是混江龙。他呀是江哥手下势力最大的人,急不可耐地杀了自己老大意图上位。权力真是害死人的东西啊,猴哥咱们牵起小手一起干他好不好?”我抓住海猴子的手指向混江龙。 “放你妈的屁,魏西里你敢来撩拨爷爷。”混江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来。 海猴子这时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枪:“好啊,马超群真的是你小子吃里爬外。我替江哥报仇!” 眼看一场黑帮仇杀大战在警局的会议室一触即发。 我却笑了起来:“别装了,没意思哈。” 我抓住海猴子的手往后一掰,将他的肘关节反扣在背上,拿膝盖顶在他的腰眼。 电光火石之间我便夺走了他的枪:“原形毕露了吧?” 他脸贴在桌上嘴里犹在逞强:“你血口喷人,凭什么说是我啊?” “那就让你死个安心吧。先说说为什么红先生挑中你。他只有三个人选,老的太精明,势力大的难控制,这就是你被挑中的理由,不是你多优秀,而是最你适合当狗。再说你怎么露馅的,我说郑梅是凶手的时候,范六爷混江虫一口咬定她是凶手,而你却在质疑她的动机。是因为你比他们聪明吗?不是,你跟他们一样都是猪脑子。你只是猜到我喊你们来必然知道了什么,所以你也装作怀疑郑梅不是凶手的样子来洗脱自己的嫌疑,因为按照常理幕后黑手见警察冤枉了好人该强烈支持才对,你反其道行之,不过是在祈祷我跟你一样蠢,会相信而已。” 我停了停:“我第一次试探你们的时候说保镖招供了不利于真正幕后黑手的东西,你喊的是什么?是我海猴子第一个不放过他。你反应这么快,急着跳出来,只因为我成功让你慌了。然后我假意开始怀疑你了,你的辩白是什么?是我跟他们合起伙来冤枉你。” 我大笑起来:“哈哈,正常被冤枉的人不会拖他们下水的,你当时只不过想把水搅浑。最傻的是你带着枪来警局,你在怕什么东西?人家为什么带着的是刀?我一说混江虫有可能是幕后真凶,你就急不可耐地掏出枪指着他。我也是不懂红先生怎么选了你这种心理素质差的废物点心来扶持呢?” 随着我越说越多,海猴子的脸色也越变越灰暗。 “你一定想我没有直接证据抓你是吧?非法持有枪支就够你坐的了。你屁股干净到不怕我查吗?老实去隔壁把红先生交代你做的事招出来,要是能帮我们抓到他,那么你还能戴罪立功。” 说着我得意地踢了他屁股一脚。 混江龙收起刀朝我讨好道:“魏警官虽然你很厉害,但我要提醒你一遍,我是混江龙不是虫。” 我一脚踢在他膝盖上:“随身带管制刀具,你也跟我去隔壁待着。” 混江龙大概没料到我突然翻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既不甘心,想要发作又不敢。 将这两人刑拘起来本就是我计划的一步,控制好他们本市的治安就乱不到哪儿去,他们手下也起不了什么风波。如果没猜错的话,红先生是想再次引起本市黑帮的混乱,自己好浑水摸鱼。 我拿了张椅子坐在惊魂未定的范六爷身边笑眯眯地说:“范六爷,咱们老哥俩谈一谈呗。” “您说,您说。”老而不死是为贼,人精范六爷一脸谦恭地看着我。 我瞥眼看他:“想不想做本市的老大啊,这可比你开歌厅带一群女人威风。” “可我……我能行吗?”范六爷像个面对鱼缸的猫一样,心痒痒又有些害怕主人揍。 “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得行。” 我丢给他一根烟。 看着抽惯好烟的范六爷拿着五块钱的烟却如获至宝一样点起来时,我内心既轻蔑又得意,更有些好笑。 第51章 意外出现的古董 那么多黑帮分子始终是客观存在的,警方也不可能短时间把他们一起抓捕,所以不如把他们集中管理起来。 一个胆小怕事的老头子或许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与范六爷闲谈了一会儿,这人早些年是个开迪厅的商人,因为治安差,一天三遍有人上门收保护费敲诈勒索闹事。索性近墨者黑,招募一批手下加入滚滚浊流当中。 因他会做人,又圆滑。倒是在腥风血雨中闯出了一些名堂。 我笑称他是靠人脉混社会,是黑恶分子中一股清流。 大概聊到中午,范六爷起身告辞。 这时马线线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魏哥,大事不好了,有几百个流氓带着棍子把咱们局围住啦,说让你放人,局长很生气呢。” 我想起个事不禁问:“马线线,组里的大家是不是对你不满意啊?” “你为什么这么说?”她瞪大眼。 “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好的消息都是你来通知我吗?”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哦,那是我之前抽签输给他们了。” 我揉揉她的头,这孩子倒是很天真。 目前这事很棘手,他们没拿着刀反而拎着棍子来了,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民众抗议包围公安局,舆论压力很大。他们肯定也没胆子冲进来。 可作为国家机关被围着也不是事啊,时间久了,我们脸往哪儿搁。 光凭我们局里的人出去不一定驱散的了他们,开枪吧,他们什么也不干,不合适,喊部队武警啥的来吧,警察局的面子怎么办,也不合适。听之任之就更不行了。 这事后面肯定有高人指点,这一步棋走得恰到好处。 我随着马线线来到警局门口,不少同事都聚在那,对这群流氓怒目而视。只不过没人带头他们也不好轻举妄动。 “打倒魏西里!”“政府冤枉好人啦!”“放我们大哥马超群出来!” 这几句口号比较统一,与之而来的还有各种方言的漫骂,简直是刷新了我对某些生殖器官喊法的认知。 乌泱泱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地围在门口,还有几条临时写的横幅。他们大多都拿着凳子脚棍子之类的东西,个别没出息的连扫把都拿来了。 要是没当过兵,我兴许会被他们的架势吓到。 “我就是魏西里。”我对着人群大吼一声,“找老子有什么事?” 一时他们群情激奋,几个脾气冲的像是要冲上来揍我一样,三四个同事忍不住站在了我边上,我挥挥手让他们离开。 “你们知道你们现在这是什么行为吗?冲击国家机关打死都不多余知道吗?” 我说完拿起手枪向天开了三枪。 这群乌合之众都是一些下层的混混,没几个真的听过枪响的,一时间气焰下降了不少。 “我不想开枪杀人,也不想我手下的人开枪,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也不是真的来闹事的,你们有的人心里有气,你们有的人不明真相,有的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有的抱着侥幸好玩的心思,别人去了我也去,警察有能耐把所有人都抓了啊?我理解你们的想法。” 我一边说一边朝人群里走去。 “但是我不能让你们继续胡闹下去了,因为有些人想看着你们来闹事,想看着我们把你们抓了杀了或者打一顿。至于这些人是谁,你们有脑子都会知道的。都走吧,别让人看笑话,将来某一天那人会跳出来指着你们的鼻子说:‘看就是这个傻逼,我随便教唆两句他就去警局闹事,然后蹲了几年。’这是英雄吗?这是愚蠢!都散了吧。” 我越说音量越高,在场大部分人都因我之前的枪声静了下来,因此我的声音所有人都能听清。 这时有的人明显动摇了。 “把棍子给我扔下。”我拿枪指着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红毛,他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看见枪,他立时把铁棍随手扔下了。 “你,还有你。”我又指着几个人,越来越多的人丢下了武器。 “混江龙跟海猴子现在只是被约谈,是问话。你们在这聚众闹事只会令他们罪加一等。都走吧,都散了吧。” 我一脚踢在最先放下棍子的小伙子屁股上,他愤怒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敌不过我锐利的目光,羞愧地转身跑了。 随着他的逃走,人群溃散开来,有人带头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大部分人都丢下棍子不甘地离去了,带着武器走的都算胆大的。 不过仍有几十个固执的顽固分子站在原地,这些应该是核心成员。 “我也不跟你们废话,我数三个数再站着不走的,我逮着谁打死谁,反正你们都是下三烂的地痞流氓,打死谁也不可惜。剩下的就全他妈的抓起来。” 见人少了,我口气也激烈起来。 我拿着枪大声数着:“一!” 又走了一些顽固分子,剩下十来号人大概是觉得我不敢开枪留在那,我抬手一枪打在为首那人鞋边一点点的位置,吓得他瘫倒在地。 剩下人已经不多了,我也不客气冲着早就激动不已的同事们挥手:“抓起来,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那十多个人这才兔子一样逃了,一些好事的同事真的追了出去。 “局长叫你呢。”这时马线线捅捅我的胳膊,“刚才他也在你背后。” 我整整衣裳收起枪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局长姓纪名严,今年五十三岁。是个头发比眉毛也多不了两根的地中海。为人倒是随和没什么架子,但是我跟他见面不多,一是因为他忙,一般都是副局长谢长安和大队长跟我们联系比较多。毕竟刑警队只是公安局下属的一个部门。二是因为以前我们之间级别差得比较大,刑警大队下面小组都有几个,何况我只是组员。 我敲门进去,局长办公室来得极少,有些不自觉的陌生拘谨感。坐了半边屁股在椅子上我忍不住问:“局长,您找我什么事?” “刚才你处理得不错。” 我从局长眼里没看到半点欣赏,果然很快他话锋一转:“小魏啊,你跟王友德关系怎么样?” 纪严年纪不小了,脸上皱纹很多,一抬头那些纹路便挤成了一团。 我照实回答:“王队是我前辈上司,也是师长,我很敬佩欣赏他的为人处世!” 纪严办公室桌脚摆着一个造型生动的古色古香的香炉。它由上下两部分构成,可以自由开启,上半部由三层含苞欲放的莲花瓣图案构成,每排莲花有十一瓣,抽象成三角形状,每个花瓣上刻有大小不等的花茎,十分清晰。 我一看便知道是价值不菲的古董,他怎么有这种东西? “知道王友德为什么被撤职吗?” 我闻言有些吃惊:“不是调走吗?这可是王队亲口和我说的。” 纪严把那个香炉拿了上来:“是撤职,局里正在怀疑他。有人举报,一年前当场缴获的古董数目不对,匿名信里矛头直指当时直接参与去现场的王友德,刚好在他家找到了不少古董。这香炉便是其中之一,大几十万元的东西。” 我大叫着:“这不可能吧,王队不是那样的人。” 不久前王友德才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第一反应是有人栽赃给他。 纪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是他一直很看重的人,不是他在我面前夸奖你,你也做不了组长。现在他正接受调查。作为他亲近的下属,瓜田李下,你也该避避嫌。这样吧,你暂时放几天假,等事情结束了再说。” 我急了起来:“他是他,我是我。就算王友德真有什么,我也是清白的。再说我手上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呢。” “小魏啊,你不要给自己太重的负担,组里没了你一样可以运作,老刘就比你能力差吗?不见得吧。刚好你也受伤了,借机放假把伤治好吧。我相信你是个好同志,没什么事你就先出去吧。” 局长纪严再次拿起茶杯下了逐客令。 事情怎么能这么巧合呢?吴知厄即将要施展大行动,红先生安排在江浩冉手下的内鬼也被我抓了。这么关键的节骨眼,我和王友德就被停职了。 我懊恼地扯着头发,这种感觉类似于攀岩,费劲爬到顶上,突然被人丢了下去。不一会儿就有人来要走了我的警官证和今天刚领出来的配枪。 走回办公室,跟组里的成员大概说了一遍我的遭遇,他们都很激动生气。 “这不是扯淡吗?你跟王队那么认真负责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咱们去给局长提意见去。”姚秀晏站了起来。 我小声说:“别闹,咱们虽然不是军人,但服从命令还是要的。我暂时被停职了,但我不会放弃调查的。” 没承想昨天王友德的话这么快就从我口中现学现卖了出来。 “放心吧魏哥,我们都听你的。”马线线大声应着。 “你们下晚班后有心的都去后面的垃圾场等我,咱们一起吃个饭。我这样一直待办公室也不合适。先这样吧,一会儿见。” 我朝众人拱拱手,百感交集地离开了办公室。 出了警局刚走到路口,我竟遇到了师兄卢俊,在他边上有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警员,这人简直是小号的卢俊,一样的目不斜视,一样的浑身散发着凛然正气。 我老远跟卢俊打着招呼:“师兄,你怎么来了?” 他见是我绽开了笑容:“过来办点事,你去哪呢?” “别提了,刚被开除出了警察队伍。” 第52章 疑云密布 卢俊拍拍我的肩膀:“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这么优秀的刑警他纪严不要,我们别的地方可抢着要呢。” “骗你做什么,这位是?” 我看着他身边的年轻人,有第三者在场那些私下的想法不好告诉卢俊。 “哦,他叫王政,是我手上最得力的帮手,他父亲王茂你应该认识吧,好像马上调任你们刑警队的队长了。”卢俊又指着我,“喏,小王,这是我常跟你说的魏西里。” 这时我与王政互相握了握手,大概是优秀年轻人之间的吸引,我们在彼此眼中找到了一些欣赏和好感。 我拉着卢俊的手来到了墙角边上:“师兄借一步说话,我有些事要问你。” 我点了根烟:“一年前的案子你应该还记得吧?你当时派人跟着宋离一起去挖五十年前的宝藏,你这边有清单吗?最后运到了哪里?交给的是谁?入库之后有单子吗?” “你少抽点烟,年纪轻轻身体要紧。我记得啊,赃款赃物都是统一造册收缴国库的,我这次来也是为了这事,当时收缴现场的单子跟入库的单子是能对得上的,不过有一部分文物我们直接交给你们队长王友德的人运到你们市的博物馆来了,毕竟你们是省会嘛。”卢俊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上也逐渐凝重起来,“难道这批东西有了遗漏?” 我压低了音量:“应该是的,有些文物出现在了王友德的家里。” 这批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的纰漏呢。看来有必要去找一次王友德了。 卢俊搓着下巴:“依我看,王友德不是那种人,而且他真的拿了东西也不应该直接放在家里啊。当年的事本来就蹊跷,吴知厄为什么会突然暴起杀人?他原本最多就坐三五年的牢,而且他没有杀宋离的动机啊,过去一年我都在追查他的下落,而且有了一些眉目和意外收获。” “你查到什么?”他的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卢俊沉着脸问:“你知道什么叫黑日吗?” “日全食?黑色的太阳?”我说完便觉得自己有些蠢。 “不,黑日是一个庞大的犯罪组织,而且历史很久了,我还没查到他们是为什么成立的,但已经知道了吴知厄和他背后的红先生都极有可能是它的成员。他们基本上无恶不作,贩毒,倒卖文物,拐卖人口,甚至连从境外弄来枪支也有涉及。” 卢俊越说表情越是严肃。 “我怕是帮不到你了,局长把我给停职了,我怀疑他可能跟红先生关系密切,另外根据我掌握到的线索,吴知厄最近策划的案子可能跟银行保险库有关,而且可能是从你们市运到我们市的一批贵重物品。” 面对自己信赖的师兄,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卢俊说道:“纪严应该不会吧?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了什么误会,我一会儿跟他说情去,这事倒不打紧。至于银行保险库,我没什么线索,好像最近有一幅米芾的字帖要从我们市运到你们市博物馆。这不得不重视啊。” 我闻言皱紧了眉,明显字帖不会进入银行保险库,难道吴知厄的真正目标是市博物馆? “这样咱们保持联系,你有事打我电话。我带着小王先去办事。” 说罢卢俊带着王政匆匆走了。 我随便找了家饭馆草草果腹,早晨那场雨也怪,等我起床之后便停歇了。刚吃过饭这会儿又阴云密布,一派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 我加紧了步伐朝王友德家走去,该死的阴雨天,使得我浑身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王家住在老式胡同里。出狱后,我去拜访过几次老爷子。走到他家门口,看着门上挂的白幛白幡我有些恍惚,脚一歪差点没摔跤。 我怎么有脸进去面对王懿的家人亲友。 在门口靠墙踌躇着,又站了会儿,雨不合时宜地下了起来。细雨打在我的脸上衣裳上。我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院子里搭了个祭奠用的棚子,不少穿着孝服的人立在两边。来凭吊治丧的人则站在中间,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哀容。 王老太太率先认出我来,她哭着朝我扑来:“魏西里,你……你怎么有脸来?” 王友德赶紧把她拦住:“妈,妈您别这样。” 问清楚是怎么回事的王家亲友也开始对我指指点点。 我只觉得如芒在背,朝着王老爷子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赶忙退出棚子。 不一会儿王友德追了出来:“小魏你找我有什么事?到屋里坐。” 我忐忑地跟着他进屋,望着队长清瘦的脸和一身白色孝服,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 王友德丢给我一根烟:“说吧,不是重要的事你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进我家。” 我深吸一口气:“你被撤职的事我知道了,纪严今早把我也给停职了。” “你也被停职啦?看来是老哥哥连累你了。” “一年前运往博物馆的那批文物中途出过什么事吗?为什么会有人到你家来搜查,而且还搜出了古董?” “当时我是让刘安全带小武、赵军、耗子三个开车去取的东西。他们运回来后我亲自带着东西到博物馆,卢俊那边有清单给我们,博物馆接手也是签了字的。这都是有凭有据的!我王友德行的端站的正!” 他越说越激动:“那些古董就更莫名其妙了。我爸失踪第二天晚上纪严带人来找我了解情况,我领着他们进了我爸那屋子,打算看看有什么线索。结果发现桌上摆了个古董香炉,我说不是我家的,结果他们又在案台上找到了两个玉摆件。这不是摆明了栽赃陷害吗?我再蠢也不至于偷了东西拿家来还这么明目张胆地在我爸房间里摆着啊。” 我拧着眉头:“会不会是有人送给老爷子的?你之前注意过这个没有?” “嗨,我妈说老爷子半个月前就把这几样古董放在家里了,问他怎么来的也不说,这不是坑我吗?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王友德抱着大脑袋长叹一声。 我又问:“这批东西是博物馆里面的那批吗?” “不清楚,昨天还在调查,因为博物馆里的东西也是锁在保险柜里的,所以他们也要清点,从纪严并没有派人来找我来看,多半不是。” “也许还在点呢。”我灵感闪过一拍大腿高声喊,“我知道吴知厄要干吗了!他们在打博物馆的保险柜的主意,栽赃给你,他们绑架老爷子都是为了这个。他们想趁着清点库存的时候动手,一定是这样的,我得去提醒博物馆。” 王友德拿起大衣:“我跟你一起去。” “你家里这闹哄哄一摊子呢,再说瓜田李下的,你还是别去了。等我好消息吧。” “那好吧,还有一条线索,最近有一批从福建运来的毒品要经过我们市。” 那个时候内地毒品并不多见,因此我很警惕这条消息:“你是从哪知道的?” 他焦急地说:“据我的线人说是混江龙的人在贩毒。这个咱们一定要重视啊,毒品在我们市还没出现过呢。” 也对,像王队长这样的老江湖,少不得有些内线。 我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这事先放一边吧,我着急去博物馆。你这有伞吗?给我拿一把。” “你等着。” 不一会儿,王友德拿来两把伞。 他一路将我送到了门口,今天雨下得很大,如织的雨幕在地上激起阵阵轻烟,打湿了我的裤脚。 两人泥一脚水一脚地走着,到了巷口王友德还没有回头的意思。 “你回吧,家里也挺多事的。” 他用力捏着伞柄:“不行,我还是放心不下。这次不能让吴知厄跑了,咱们一起去警局。” “好吧,咱俩刚好理理思路。”我索性收了伞,与他共在一片小天地下。 “咱们反过来想,如果当时你没选择孩子,他会不会放过我的父亲?” 虽然知道王友德是无心,但他的话仍令我有些刺耳。 我苦着脸:“他会放的,只有放了我选的那个选项,吴知厄才能从中得到复仇的快感。我也会因为另一个选项的死亡而感到深深的负罪感。除非他能算定我一定选那几个孩子,可事实上我第一次选择的是老爷子,只是后来才改的。” 说到这,我咬紧了嘴唇。 王友德脸色不变地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你选谁并不会影响他后续做的事。假设当初你牺牲的是那群少年,我父亲被放了。那么他们诬陷我的事就会得到来自我父亲的解释,他曾经在我爹那打听过银行保险库和博物馆保险库构造的事也会暴露。这样我们提前有了防范,他怎么可能成功?” “不对,吴知厄劝过我一次,那让我改变了一开始的选项,他在暗示我,他从一开始就想我选那群少年。他曾经强调过那群少年不是他的同伙,而且其中还有无辜的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 第53章 风雨飘摇 吴知厄算准我会用少数人的利益去服从多数的利益,他的选择题早就预设好了答案。选择那六个少年作为另一个选项时,后果便已注定…… 想到这我非常沮丧,吴知厄留下的二十四小时以及去夜宵摊买吃的都是为了让我尽快找到他而做的。 因为一旦这边王友德家里古董的事暴露,王懿老爷子就必须是个死人了。 可以说我是一步步自己走进陷阱的。 我不敢把这一切说给王友德听,强忍着自责说道:“我明白了,吴知厄绑架你父亲有三个用意:第一,打击报复我当初没救吴碧如;第二,从你父亲那了解当年博物馆保险库的设计;第三,诬陷你,王老爷子一死,那些财宝你有口都说不清了。这些都是我已经理清楚的头绪,他不但要取出去年被收进博物馆的宝藏,还有这次入库的米芾字帖。” “吴知厄会在博物馆打开保险库清点库存的时候动手,也许案子这时已经发生了。” 王友德一边担忧地说,一边加快了步伐,雨水随着他的皮鞋四溅。 我走到街口伸手拦着过路的出租车:“我猜米芾字帖入库会早于博物馆的人清点库存。以他的性格要作案,自然要做绝做大。” 王友德神色更加愁苦:“还有那个死去的男孩!这一切没有联系吗?你之前不是告诉我推断他会对银行动手吗,你说吴知厄会不会两边同时动手?” 我揉着眉心:“也许是故布疑阵呢,他哪来的那么多人手。二选一或者全选!”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两人迈步上去。 王友德阴沉着脸附在我耳边小声说道:“警察局内部不干净,我一直怀疑宋离是被冤枉的。他不可能是红先生,我相信他。” “那你在怀疑谁?”我瞪大眼。 王友德晃着大脑袋转移了话题:“先不管这个,咱们还是分开行动吧,你一会儿去局里带着人去博物馆,我去银行通知他们自己小心。” 我不明白王友德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其实在宋离死后我也一度怀疑他是替罪羔羊。 出租车在雨中如同一只鱼般游弋前行,很快警局到了,我在警局门口下了车。 我冒着沥沥的大雨直奔纪严的办公室,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个同事告诉我,局长已经带人去博物馆了。 要说吴知厄敢在这种时候下手我是怎么也不会信的,他一共才几个人啊?别说有没有胆子跟警方正面冲突了,一旦被发现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 叼起一根烟,我整理着思绪。 难道吴知厄一开始的目标是银行?银行的安保比博物馆可强不少,那个废楼里死去的少年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呢?他又在那群少年犯中做了什么文章? 我决定一会儿去医院找到这群半大的孩子,逼他们说出真相。 一组办公室里就三个人在,马线线,李倩和刘安全。 见我进来,李倩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件:“你不是说晚上喊我们吃饭的吗?怎么提前来了。” 没心思开玩笑,我正色道:“那个在学校附近发现的孩子的资料有吗?拿给我!” 马线线抢着把宗卷放在了我的手上。 关清,十五岁,男,高一学生。死因:脾脏破裂大出血。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他的母亲,马晓蝶,博物馆副馆长。 该死,吴知厄的目标还是博物馆! “你们知道去博物馆的人里谁带了大哥大吗?打电话给他们。算了,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不,还是要打,让他们控制好副馆长马晓蝶。” 因为思绪混乱,短短一句话我改了两次主意。 “到底打不打啊?”马线线拿着话筒有些迟疑。 “打,快打。” 我坐回座位上,心情极差:“孩子的死通知家长了吗?” 这时我想起那晚吴知厄曾经说过关清死在少数服从多数的游戏里,此刻才明白他只是用这个来心理暗示我。 “通知了,查清楚第一时间就通知家长了,那女的哭得可惨了。”李倩连忙回答我。 “本来我想不明白马晓蝶明知道自己儿子关清被杀害了怎么还会继续帮助吴知厄,现在我想通了,关清的父亲关明强,那个银行经理现在也失踪了,多半是被吴知厄给绑架走的。老吴那个浑蛋在纪局长去博物馆之前,就带人先行一步了,他们冒充来盘点的警察,然后在马晓蝶的帮助下可以轻易将从保险库里拿出来的古董名正言顺地带走。” 我越说思维越是清晰:“这是个很周密的计划,纪严之前肯定通知过博物馆,说今天会派人去盘点对照保险库。因此博物馆的人不会太怀疑吴知厄带去的人,再加上又有马晓蝶帮助,古董出库手续可以简略很多。” 绑走马晓蝶的丈夫儿子和栽赃陷害王友德都是吴知厄计划的一部分。 弄几件古董放到王友德家,再把纪严引去,一旦立案调查,免不了盘点当初的库存。 我甚至怀疑当初红先生任由警方把宝物运走的时候早就想到了今天。那些古董不过是暂时放在博物馆保险库的。 纪严的种种行为变得更加可疑起来。虽然他做的是身为警局局长的分内事,实际上却已对吴知厄一伙造成了重大帮助。 抛开局长的忠奸不看,如今博物馆失窃大批古董,他都会将本市的主干道,码头封锁。这样一来,吴知厄也离不开本市了。 而且那批东西为数不少,要运走只能开汽车运,汽车离去的方向,汽车的来源,这些都是可以追查的。 想到这我恢复了一些信心。 “李倩跟我去博物馆,带上你的纸跟笔。” 她虽然不解但仍拿上东西跟在了我的后头,外面的雨此时稍稍小了些。 我带着她来到摩托车边上,取出双人雨衣穿戴完毕,穿梭在大雨之中。 一路飞驰。 在博物馆门口我将摩托停在一边,因为骑得快,路上的积水将裤腿打湿得通透。 李倩嫌恶地甩着她头发上的雨水,而我看见了警车和站在门口抽烟的王茂。 我迈步走上台阶:“有人早你们一步取走了古董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被停职了吗?”王茂弹了弹烟灰。 “她总没被停职吧,我带她进去将那几个家伙长相画出来。你不会拦着我查案吧?” 王茂伸出手拍拍我的肩膀:“当然不会,我甚至反对把你停职。你是个挺不错的小家伙。” 我牵牵嘴角,算是对他笑过了,带着李倩走进博物馆内部。 一路找到馆长办公室说明了来意,当然,是以王茂手下的身份。 从老馆长处我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马晓蝶不见了。 她是博物馆方面派去跟着古董的人。 留下李倩画肖像,我走出馆长办公室。 出门时遇上了带人赶来的纪严,他停下脚步,眯着眼上下打量我:“魏西里你已经被停职了,希望你能遵守警队的纪律,不要插手调查的事。目前你和王友德嫌疑很大。” 我有些恼怒:“王队长是被冤枉的,当初我怎么被陷害坐牢的不是写了报告给你吗?难道组织上现在还不相信我?” “刚在王友德家查出了丢失的文物,今天博物馆保险库里的宝物就被假警察骗走了,这一切不可疑吗?还有王懿和那群孩子被绑架时只有你收到了传呼,也只有你一个人出现在现场。” 他冷笑着继续:“一年前那起案子可疑的地方本来就很多,你亲自参与了多少,只有你自己清楚。虽然有人替你顶罪了,但你能有多干净?” 纪严越说越凌厉,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尖刀般可怕。 我涨红脸分辩:“什么?你在怀疑我跟王友德串通把这些宝物弄走了?他总不至于把自己父亲都害死吧?” 纪严冷哼一声:“这本就是你家的东西,不然你父亲怎么进去的?这绝不是无的放矢,我已经掌握不少证据了,从现在起我正式通知你,你也被撤职了。最近都不要离开本市,否则我会下通缉令的。” 停职和撤职虽然是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我大吼着:“那群孩子能证明是谁绑架的他们。” 纪严同样大声道:“就是他们证实是你干的!” 我像被人用冰水从头浇过般,遍体生寒。 “你告诉我这起案子是吴知厄做的?别什么都往他身上泼脏水,你泼不动的,而且今早我到这儿的时候,博物馆的人给我形容了那个假警的体貌,是四个中年人。告诉你,不是看卢俊的面子,我已经把你控制起来了!”纪严继续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 吴知厄居然叫别人来作这起案子。 我将怀里一直揣着的信掏了出来:“纪局长,吴知厄可是逃犯!他杀了宋离!李铃铛也写信给我说要小心他来报仇的。” “这破纸能证明什么?吴知厄的事你最好少管少说,攻击他只会抹黑了自己!还有你最好老实点,卢俊担保你不会出逃,我才没有把你抓起来。一旦有了新的证据,你跟王友德一个都逃不掉。” 纪严说得极为笃定,我突然想起吴知厄那天说的,这身警服他想穿随时都能穿回来。 可他枪杀宋离是实打实的事,连通缉令都下了,这也能脱罪? 联想到我作为逃犯的时候,四处逃窜,处处遇到警察的遭遇,我便心有不甘。 我抱着头,实在琢磨不透,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纪严冷眼看着我:“你的历史问题,最好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我醒悟过来大叫道:“是不是跟李慕慕、张大头、吴行显在监狱里翻供有关?” 事件的另一个关键亲历者江浩冉也被杀了,多半也是计划里的一环。 “你倒是聪明,当初你的洗罪就有些牵强。也不怕告诉你,调查重启了。” 纪严的眼神、行为都在告诉我,他已经确信我是一个罪犯了。 第54章 嫉妒使人疯狂 我站在原地心如死灰。 慕慕跟张大头、吴行显他们本就被红先生收买了。这些人现在之所以没被枪毙,也跟翻供有关。 红先生只是想把一汪水搅浑,至于能不能救他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这些笨蛋相信自己不会死。一旦他们有了求生希望,做什么都会心甘情愿。 “局长,不管你信不信任我,我都把话丢在这里。你千万要小心吴知厄,不要过分信任他。”我说完转身走了。 骑着摩托车再次穿梭在城市的雨幕里,与来时的充满希望不同,那时我对告慰王懿的在天之灵极有信心,现在只剩下满怀的沮丧。 在漫天大雨中,我似乎听到呼机响了,将车停到一边,掏出BP机,上面内容很短,“速回电”三个字加一串电话号码,署名是王。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照着号码打了回去。 王友德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兴奋:“那些毒品在今早被查获了,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银行的事可以先不用管了,咱们有大麻烦啦。”我将刚才与纪严的谈话如实转告给了王友德。 他的声音变得绝望起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捏紧话筒:“这是一个从开始就设好的圈套,我俩早就被选好了做替罪羊,吴知厄不知道怎么取得了纪严的信任,甚至可能这两人一直有勾结。” “我看这个纪严不对劲,你可以把事情告诉你师兄,让他查一查。咱俩接下去的行动应该会有阻碍了。”王友德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自信从容。 挂了电话,我骑着摩托直奔拘留所。 见过红先生的人只有李慕慕了,她是我们目前翻盘的希望。 本来探监需要提前预约的,但我因为之前的事情在看守所很出名,而且他们还不知道我被撤职的事,因此我说要提审犯人,他们很配合。 不一会儿李慕慕便被狱警带来了。女孩比入监前消瘦了许多,大大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了进去,年轻的脸上满是疲惫,齐肩的长发也被剃到了耳边,始终不变的是她眼中的那股灵气。 “哟,聪明的大侦探来求我了。”李慕慕笑了起来,俨然是当初坑苦我的那只小狐狸。 我压低声音:“你也别得意,你是唯一见过红先生的人了。要不是你有用可能早就死了。” “不会的,他害谁也不会害我。嘿嘿,你斗不过他的,一百个魏西里加起来也没有他一根头发强。” 李慕慕的眼神中闪烁着年轻女孩特有的炙热,这种炙热我很熟悉,我曾在李铃铛望向我的眸子里窥见过,也曾在李倩的眼中寻觅到。 这个女孩爱着红先生,爱着那个比她大了许多的男人。 像她这样狡黠又自命不凡的女孩,自然不会拘泥于年龄,只会在乎那个男人够不够优秀! 我想到这,冷汗从额头沁了出来。毫无疑问,李慕慕是自愿的,她愿意为红先生做任何事。 但我没有蠢到点明这一点。 “李铃铛怀孕了!孩子是红先生的你知道吗?” 我盯着李慕慕一字一句地说。 铃铛的孩子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慕慕会不会相信。以铃铛的姿色很难不吸引同性的妒忌,且女性会对自己优秀的伴侣天生有种不信任感,我所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甚至在我说出口的一刹那,几乎自己也信了。 李铃铛那么美丽聪明,她的孩子又不是雷肖和石佳威的。 只有位高权重的红先生才配做孩子的父亲,也只有他才能使得李铃铛不得不离开我。更只有他才能让铃铛心甘情愿地生下罪犯的孩子。 忍不住苦笑起来,我编织了一个谎言,看起来却很接近真相。 显然李慕慕也受困于此。 她揪着自己的短发大叫着:“不可能,不可能的!你在骗我。” 女孩脸上的颜色好像一个被打翻的调色盘。 “李慕慕啊李慕慕,你在里面为红先生顶罪为他隐瞒一切。却不知道他在外面跟别的女孩生儿育女好不逍遥自在!你以为自己替他去死就是伟大,就能感动他,殊不知你感动的只是自己!他们现在肯定躲在暗处笑你是一个傻瓜呢!” 我硬着心肠拿起利刃一刀刀地刺向女孩柔软的心房,刺得她泪流满面,生不如死。 李慕慕趴在桌上捂住脸:“你别想骗我,我不会信的!你给我滚!滚啊!” “告诉我他是谁,你不过是他的一个弃子,还在挣扎什么?我不能帮你活下去,但我能让他不好过。” 我这时绝不能说什么能替她免除一死的谎言,这样只会被聪明的她识破。 “你先回去吧,如果我证实了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就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 我见她口气松动加紧攻势:“你在里面怎么证实啊?别傻了,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分不清吗?用你聪明的小脑瓜想想。” “我自然有自己的办法,你滚吧。” “好吧,你自己保重,小心被他加害了。” 我欣喜地告别因嫉妒而疯狂的李慕慕。 我相信红先生接下来会来探视她。 虽然不知道她用什么方式通知对方,但我敢肯定红先生一定会现身。 天上的冷雨打在了脸上有些生疼,我脚步却不由得轻快起来。 局长纪严大概不会是红先生了,凭他的尊容很难获得年轻漂亮又聪明的李慕慕的芳心。 继续发动摩托,这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了,疾驰的摩托在路中央的积水里划开一条长长的白线,不时有路人指着我跳脚大骂。 守在少年犯病房门口的是二组的成员,他们都是认识我的。 推门进去。 见到我,那群孩子明显吓了一跳。 他们六个不约而同地从床上爬起身,靠拢在一起。 “听着,我是个好警察,你们也清楚这一点对不对?不管你们出于什么目的害我,我也不计较了。我只想说为了救你们,我中了一枪。”我指着自己受伤的胳膊。 付盈璐和她的男友都低下了头,面有愧色。 那个绰号洋鬼子的小个子男孩却大声地叫嚣:“你别在这装什么好人啊,就是你绑架了我们。你再不滚出去,我就喊警察了。” 我愤怒地走过去,一只手拎住了他的病号服领子,将瘦小的他抬离病床:“你听好了,我同事的父亲,一位年近七十的老爷爷那天已经因为救你们而死了!还有那个叫关清的孩子!甚至以后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因此而死,你不怕法律还不怕鬼魂吗?小心晚上他们来找你报仇!” 他一时吓得小脸蜡白,倒是不敢再叫嚷了。 “人不是你们杀的,我知道!是不是黄毛带着你们在那栋废旧房子里干的?你们以为替大哥隐瞒是义气?他只是在利用你们这些笨蛋。” 我盯着那六张稚气未脱的脸:“黄毛在犯罪在杀人,他杀的每一个人的鲜血都会沾在你们身上!你们还小,难道你们想一辈子做个替人当炮灰的流氓吗?” 松开杨成,我一步步靠近那个小女孩和她的小男友。 我瞪大了眼睛注视着他们:“我相信你们是善良的,一时被坏人蒙蔽了,但是你们真的要为虎作伥吗?电影里坏人才帮坏人,那不帅也不酷,只会造成好人的损失。明白吗?孩子们!我需要你们把真相说出来!勇敢一点,像个男子汉那样把黄毛他们供出来,使他们为自己做错的事受到惩罚。” 这群少年因为年纪小叛逆,对法律可能会不屑一顾,可对鬼神他们还是敬畏的。 我正说得口沫横飞,“嘀嘀嘀”传呼机响了。 “王队在警局自杀了,速归——倩。” 我默默将它收回口袋里,内心已然翻江倒海,却不敢有半点流于表面。我重新注视着眼前的孩子,付盈璐一直在哭,她的男友陈曦低声安慰着她,大多数孩子都松动了,为首的应该是个子最矮年纪却最大的杨成。他不改口,这些孩子都不敢发言。 “杨成,你讨厌给日本鬼子带路的汉奸吗?”我皱着眉问他。 那少年咬着牙:“讨厌啊,他们都是浑蛋!” “那你现在做的事跟那群狗汉奸有什么区别?帮着坏人害好人,你自己想想,你想不想做个真正的男子汉。”我拍拍他的肩膀。 他低着头沉吟了一下,再抬头眼中已满是坚定:“警察叔叔我说,都是黄毛哥,呸,都是黄毛那个杂种干的,那天他带我们去学校后面的废楼玩,还带来了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那男孩一直在挣扎,黄毛就当着我们的面把他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说我们要是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他们对待那个混混有种莫名的崇拜和敬畏。 终于获知了真相,我赶紧让门口的范明进来给这群孩子重新做了笔录。令我失望的是他们竟然没有见过吴知厄,黄毛自始至终是一个人从医院将他们带走的。上车后他们就在车厢里跟王懿待在一起,后来更是被骗到楼上吃下了迷药。 看来吴知厄一直防着这群孩子翻供呢。他远比我想象得谨慎。 心系亡故的王友德,我不等口供录完便离开医院赶去警局。 第55章 黑的变成白的 一路上思绪万千,难以平静下来。王友德怎么会在警局里自杀呢?他再怎么陷入绝望,此刻父仇未报,也不可能轻生啊。 以我对这位老上司的了解,他性格坚韧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来。 王友德极有可能是死于他杀的。 迈步进了警局大门,每走一米,我便觉得腿上好像有千斤重似的。 没想到之前在电话亭的通话成了最后的诀别…… 我抹了抹被雨打湿的脸,嘴里像含了个苦胆似的。 李倩就站在大门口不远处,她长长的睫毛上仍挂着泪珠。 “现场没动吧?” 她一边揉着鼻子一边抽泣:“没呢,你说王队好端端的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说着多愁善感的姑娘又哭上了。 我咬着牙:“是有人让他想不开。” 王友德是死在自己办公室的,大概没有领导在场的原因,现场没人敢动,刘安全正哭丧着脸守在门边。 办公室的门是撬开的,被破坏的门锁丢在地上。一进门我就看见了王友德,确切地说是挂在吊扇下面的前警队队长。 他的皮带套了个结,横在吊扇叶子上,那张他终日坐着的皮座椅歪在一边。 “王队什么时候回的局里?又是谁发现他死了的?局长呢,出这么大的事都不见人。” 我踮起脚将王友德抱了下来,他的尸体仍带着温度,一双虎目瞪得极大,我不忍地合上了他的眼帘。 “不知道纪局去哪了。下午两点多,王队急急忙忙地赶回来,我跟他打招呼也没理。后来我有点事过来找他,但是怎么敲门都没人应。我只好去找刘叔,我们担心他就把门弄开,就见着……”李倩哭泣着捂住嘴说不下去了。 现场门是反锁着的,局里的窗户全部有防盗网。第一时间发现王友德的人是李倩和老刘,而且老刘马上就保护了现场。 也就是说屋子里始终只有一个人。 种种迹象都表明王友德是自杀的。 可我却不相信。 “老刘,现场还发现了什么吗?” 刘安全低声附在我耳边:“你看看这个。”说完他递来了一张纸。 瞧着那熟悉的笔迹,我有些难受。 我王友德是个罪人,渎职贪婪,滥用职权。连同宋离勾结黑帮做尽坏事,又与魏西里私吞教会财产,害死了自己父亲。 如今追悔莫及只有一死了之,望诸君以我为戒。 友德绝笔 我脸色惨白地将信纸折起来放进裤兜。 从字迹来看,它确实出自我的老领导之手。 虽然不相信,可我却动摇了。 王友德也许真的是自杀的,可一定是有人用什么威逼了他。以达到污蔑我的同时扫清一个大障碍。 可究竟是什么逼得他放弃为惨死的父亲报仇,同时牺牲掉自己的生命与荣誉呢? 要知道他是将荣誉看得极重的人啊。 不管怎么说,这个计划是出了纰漏的,如果安排好一个人发现王友德尸体的同时公布这封绝笔信,那么我就百口莫辩了。 造成王友德如此下场的人绝不会出现这种低级失误,原本被安排发现王友德尸体的人临时有了其他的事,才导致被李倩和老刘抢了先。 好在机警的刘安全第一时间把这封对我极其不利的信藏匿了下来。 想到这我赶紧问:“马线线跟姚秀晏在局里吗?” 李倩答:“他们下午跟王茂出去查车去了。” 我点点头,这就对了,他们俩中间应该有个内鬼。 “帮我联系纪局长,我有事要找他汇报。” 我交代着李倩去打电话。 正准备查验现场时。 “魏西里,你过来一下。” 我抬头看见门外一脸严肃的卢俊。 “大师兄,怎么了?” 刚一起身就发现卢俊身后笑吟吟地站着吴知厄。 他怎么敢大摇大摆地进入警局? 我一拳用力朝他挥去,大吼道:“你还敢出现!” 吴知厄猝不及防吃了我一拳,一个趔趄差点倒下。 我还要再打,拳头已被卢俊握住。 吴知厄整整衣服,笑嘻嘻地凑在我脸边:“我说魏西里啊,你就这么对待老朋友的?” 卢俊一把抱住激动的我:“魏西里,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不情愿地跟着师兄来到楼梯边。 他压低声音说道:“纪严今天告诉我吴知厄是卧底,他在你入狱时就申请跟在宋离身边调查。而且吴知厄并没有击毙宋离,宋组长已经被控制调查了。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吴知厄去取得黑日的信任,真正的红先生还没落网呢。” 吴知厄假装杀死宋离竟是为了让黑日相信自己嫁祸成功了。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可吴知厄就是杀人凶手啊,这次绑架案我亲眼看见他做的,王懿老先生也是死在我面前的……师哥你相不相信我?” 卢俊的脸上满是焦虑:“我自然是相信你,所以我怀疑纪严可能跟黑日有关系,或者他就是红先生。不然他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相信吴知厄呢。可咱们要查他不容易啊,你要多加小心。” 吴知厄这时正远远向我看来,他得意的神情令我恨不得与他拼命。 卢俊语重心长地说:“师弟,我们自己人也不怕告诉你,现在纪严对你极度不信任。王友德一死,你日子怕是更难过了。我劝你暂时不要跟吴知厄正面冲突,咱们先冷静下来收集他们的罪证。” 我用力地揉着鼻子,把它当作是红先生、吴知厄那样来回蹂躏。 “别揪了,一会儿变小丑了。”吴知厄远远喊着,“我来是告诉你,劳苦功高的卧底吴知厄同志在缴获大量毒品后载誉归来,他即将重新穿上警服并且担任新任刑警大队副中队长。还是你的新上司呢,魏西里。” “别得意,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说完我气冲冲地走了。 那一刹那我明白红先生费尽心机地帮助吴知厄是为了什么了。 他们谋求的是刑警大队大队长的位置! 诬陷王友德和我,一是为了取回那批被缴获的财宝,二是为了让这个位置空出来,好让立功的吴知厄早日爬上去。 王友德的原罪就是他屁股底下的位置。 今天我本该因为王友德的绝命书而被抓起来的,可那个内鬼出了意外,所以这事并没有发生。 尽管如此,他们照样不会放过我,我已经是他们涉足警队的最大绊脚石了,就像一年前的江浩冉一样非死不可。 他们重启了一年前我那宗案子的调查,目的同样是将我跟王友德拉下马。 想到这我一脚踢在垃圾桶上。那铝制的薄桶被踢得凹陷了进去。 或许一年前发生的事正是红先生乐于见到的,他既利用我和卢俊诬陷了宋离,又利用江浩冉将两大帮派整合了起来。 甚至我们辛苦做的事都是为他人作嫁衣。 而时至今日才是他收割成果的时候,所以他按捺不住取走了当时被收缴的宝藏。 好厉害的人,好可怕的心计。 我生平第一次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感到压力。 走回办公室时,与李倩不期而遇。她靠了过来,低声说:“老魏,局长喊你去门口。” 我点点头,想到一件事,将李倩喊到身边轻声嘱咐了她几句,她会意地点点头:“好的,我马上就让刘叔去。” 告别她,我加快脚步。 才到门口,就见到了局长的座驾,纪严在车里握着方向盘一脸严肃地思考着什么。 平素他都是让司机开车的,可见他很重视这次跟我的谈话。 敲敲车窗,他回过神来,反手给我打开车门。 才刚坐好,他便发动了汽车。纪严开得极快,警车像鲨鱼鳍一样飞速在积水的路面分开一道白色波浪。 我试探性地问:“纪局长你找我有什么事?” “老王这个人我是了解的,他性格刚强,绝对不会做出轻生的事来,而且他一死反而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唉,都怪我,我太想当然了。”纪严懊恼地连连捶着方向盘中央的喇叭,惹得左右的司机骂声不断。 纪严突如其来的话,令我有些错愕。 如果他不是红先生,那么事情回转的余地就大了许多。 我目前无法分辨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警局内部一定有红先生的奸细,咱们必须把他找出来。” 我始终放不下对纪局长的疑虑,所以并不敢将红先生可能去见李慕慕的事和盘托出。 “现在吴知厄在我眼里并不是好人,但是你,说实话我也看不透你。” 纪严将车停到了路边,眯着眼上下打量我,像极了那天他在办公室对待我时的狐疑。 他居然在怀疑自己一手帮助由黑变白的吴知厄? 这人说他看不透我,我又何尝看得透他呢? 想到这,我的脾气也上来了:“局长你能说说我的疑点在哪吗?你凭什么怀疑我,又为什么将我撤职?” “一年前的案子你就说不清,太多人证物证指向你了,而且……而且……”他欲言又止。 我冷笑着:“可我跟王队长始终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啊,你认同他是清白的,那我自然也是好人。” 如果他真的信任王友德的话,又怎么会怀疑我呢? 纪严沉下脸:“不是因为你跟老王亲近,我也不会把你约出来了,你告诉我,你现在怀疑的是谁?” 我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你,王茂,还有吴知厄!” 纪严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巧了,我也一样。”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大喊道:“不,你在撒谎,你还在怀疑我的师兄卢俊,所以你连带着也怀疑信不过我对不对?” 纪严的脸上显出一种心事被看破的尴尬:“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完警惕地手放在腰上。 堂堂警局局长竟然随身带着枪,他对卢俊猜忌已经这么深了? 第56章 该相信谁 有意思的事出现了,卢俊让我小心纪严,而纪严居然也在防备卢俊。 两者比较,我自然更相信卢俊。 不提他是我恩师的得意门生,更不说他一年前救我于水火之中,单这次他来到了本市便给我提供了黑日组织的许多情报。 而纪严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有利于黑日的,甚至可以说王友德的死,他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要不是纪局长不信任王队长,吴知厄他们也不能那么容易盗取被收缴进博物馆保险库的古董。 而且从对吴知厄的态度来看,卢俊一直是怀疑他的,而纪严则正相反,在今天之前,他都很信任那浑蛋。 我顺着他的话假意说:“纪局你为什么怀疑卢俊啊?我其实也挺怀疑他的。” 纪严仍旧黑着脸:“你先说你怀疑他哪点?” “首先呢,卢俊出现的时间点不对,他每次出现以后各种事情就层出不穷。其次,当年那批宝藏最先过的是他的手,而这次出现在王友德家的古董并不在博物馆的清单里。最关键的,当初我在监狱里,外面的事是他一个人处理的,真要出了问题,源头也是他。” 我说着说着,冒出了冷汗。 原本只是想套纪严的话,顺嘴胡编了些理由,可越说越像真的了。 难道我在内心深处也一直在怀疑着卢俊? “这都不是最关键的。”纪严望了我一眼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当初吴知厄加入黑日做卧底是他推荐的,那时你还在狱中。还有这次吴知厄提供情报,是卢俊的人在市郊缴获的毒品。为了奖励吴知厄我才同意他回来警局复职的,当时卢俊说这样大的功劳怎么也要给个副中队长。你明白了吧,我在怀疑卢俊就是那个红先生。” 纪严说着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显然这位警察局局长也对神秘莫测的红先生忌讳得很。 这话令我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如果是真的,那么卢俊确实可疑。他一面告诉我吴知厄可能是黑日组织的人,一面却在纪严面前保举他。 同时如果纪严所说属实也可以解释了,为什么王友德死后他失去了对吴知厄的信任,从而开始怀疑卢俊。 我点了一根烟,开始认真思考今天听到的事。 师兄虽然不再年轻,但在中年男子里面也算是一表人才。再加上他的男子汉气概和出众的能力,吸引李慕慕这样的年轻姑娘倒是不足为奇。 他与吴知厄是关系密切的同门师兄弟,相互勾结的可能也不小。 很快,我摇摇头。不能因为纪严的一面之词从而怀疑自己的师兄。 本市警局中权力最大的人始终是他纪某人,他才是可以在一系列事件里获利最大的人。 而且前不久流氓混江龙也正是被纪严亲自批准放走的,局长大人的理由是为了维持稳定。这个借口虽然官僚了一些,但也可以接受,毕竟携带管制刀具并不是什么重罪。 善于察言观色的纪严很快洞穿了我的心思:“你怀疑卢俊却也不相信我对不对?” 我苦笑道:“咱们都没有证据啊,局长。” “不,我们根本就在互相猜忌,无法彼此信任。这何尝不是红先生的一步棋呢?没有证据,我们两个始终不能团结起来。” 纪严倒在汽车皮椅上显得很疲惫。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确实是这样的。红先生可能会去见李慕慕的消息我始终无法对纪严说出来,不过,经过这番长谈后我也不会把这些告诉卢俊了。 如果纪严是红先生的话,无疑他做得很出色,他在我的心里种下了对卢俊的怀疑,日后很可能生根发芽。 “局长如果你不是红先生,那么你就要小心了。那人野心极大,他想要掌控这个城市的警方力量和黑道。你会是他最大的绊脚石,你可千万要小心!” 他朗声笑道:“哈哈,我当了十年兵,又做了快二十年警察,如果怕一群宵小也坐不到这个位置,他们要来,就只管来好了!” 五十多岁的秃头老男人纪严突然变得豪情万丈起来。 “嗯,保重吧局长,希望咱们能找到证据消除彼此的怀疑。” 说完我打开车门,步伐沉重地离去。 我想当面问问卢俊为什么会保举吴知厄。 车外的空气有些冷,寒意顺着出过汗的地方一点点地钻进了身体。 我仰天任由冷雨从头而过,一些原本坚固的东西开始动摇起来。 我在想卢俊当初帮我是否出自真心?如果他是真正的红先生,那时候有两个选择,一就是放任我不管,二就是他现在做的,利用我跟江浩冉将黑白两道的阻力清理干净,甚至连知道他内情的李慕慕也被他当弃子放弃了。 若是如此,卢俊真是我见过最富有心计,也是最为狠毒的人。 夜色降临,雨越下越大,轻烟在马路上激起阵阵白浪。 我顶着漫天大雨,漫步回家。 到了家中,连脱掉湿得通透的衣服的力气都没有,我疲倦地躺在床上。 原本打算晚上和组里的同事一起吃个饭聚聚的,可王友德一死,我也就没了那个心思。 躺到天完全黑了,我才勉强爬起来打了个电话给卢俊约好第二天见面。 连晚饭都没吃,我换了身干衣服便又回到床上。 一夜翻来覆去睡意全无,第二天,外面仍旧下着大雨。 我起床后便自顾自地坐在桌前发着呆。 警察宿舍的清晨宁静的可怕,而我却心乱如麻,脑袋里像是有几百列火车开过般热闹。 如此这般,熬到中午,卢俊来了个传呼,告诉我临时有事要傍晚才能见面。 他心虚了?在害怕见我吗?一整天阴雨绵绵,我浑身都酸疼不已,特别是受了枪伤的手臂。 与纪严见面后,我的情绪跌到了谷底,要说我有过什么偶像的话,陆铭老师一提起来就会骄傲至极的卢俊绝对是其中之一。 陆老师总是对我们说卢俊有多么多么优秀,使得我跟吴知厄进警校那天起就对他敬若神明。这种崇拜在一年前他从悬崖边拯救了我之后达到了峰顶。 可如今我却不得不将他设为假想敌。 傍晚的时候,持续一天的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充满了清新可爱的泥土气息。我萎靡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来到约定的地点,卢俊已经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点好了菜。 我叼着烟面无表情地坐下。 他就像个兄长一样关切地给我夹着菜:“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 这是一家偏僻的餐馆,用餐的时间每一个角落都坐满了人,我和卢俊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盘小炒肉和玉米香肠,外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丢掉烟,我板起脸:“李慕慕说你就是红先生。” 卢俊笑了笑,他不笑时看起来很刻板严肃,可一笑就好像寒冬里的暖日使得人如沐春风。 他一字一句地望着我的双眼说:“她诬陷我,你相信她的胡说八道吗?” 我注视着他,他是那样从容,甚至连眼皮都没多跳一下。 “纪严说吴知厄是你保荐去做卧底的,也是你提议给他升职成为副中队长的。” 卢俊敛起笑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纸:“这是我整理的资料你看看。” 我接过红头信纸,信纸抬头苍劲有力地赫然写着:“关于刑警队副中队长吴知厄同志的调查报告。” 再往下是卢俊对吴知厄几处可疑的地方的全面阐述。 “我打算将它整理完毕就交到省厅去,你觉得我保荐过吴知厄还会这么做吗?” 卢俊这个举动证明了他不但怀疑纪严,更不可能是吴知厄一伙儿的。 难道红先生另有其人?这么看纪严基本上坐实了红先生手下的身份,好精湛的演技,我下午差点就被他骗过去了。 我摇摇头:“对不起,师兄我错怪你了。” “没事,有误会说开就好。”卢俊收起信纸,神色如常地吃着饭菜。 “师兄你觉得纪严跟吴知厄下一步会干什么?咱们怎么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 饭馆小并不代表菜不好,相反这家的炒肉味道好极了。误会消除,本就饿极了的我,抓起碗狼吞虎咽起来。 卢俊特别爱吃玉米粒,他吃饭的样子很有趣,动作迅捷,频率极快,有些像我以前部队的班长小山东。 那个山东小伙是个正直的好人,而卢俊也是吧? 他吃了几筷子停下说道:“今天纪严去了监狱,去做什么我也不清楚。换位思考一下,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给你个提示,那个组织需要很大的资金维持下去,他们的成员每个月都要定期交付一笔钱上去。” 我不禁又生疑起来,为什么卢俊会调查纪严的去向呢? 不过很快我又释然了,他一定派人跟踪着纪严。 我正掏出烟来,想想又放了回去:“前一批毒品只是试探性地进入本市,数目并不多,那是吴知厄复职的投名状。我觉得他很可能会协助另一批更大数量的毒品进入本市,这笔交易没有真正的买家,而是直接在迪厅歌厅这些地方零散卖出去。所以他们才一直致力于接纳本地的黑社会。可能他们自己就生产毒品,对的,他们自产自销,去掉了中间转手的环节,直接到了吸毒者手中,那是能令人为之疯狂的利润。” “这思路没错。不过一定会有接头的人,你忘记那个范六爷是干吗的了?他本身手上就开了几家迪厅,其他大一点的娱乐场所他应该都熟络,黄赌毒从来是不分家的。” 第57章 尸体不见了 我揉揉鼻子,前阵子流行港台明星郑少秋拍的电视剧《楚留香》,剧情忘了大半,香帅揉鼻子的动作倒学个十足。 “你是说范六爷也是红先生的人?也对,红先生既然能收买海猴子,就能收买了范六爷,他一个拉皮条搞娱乐业的主动投身江浩冉门下本就很可疑。” 卢俊显得自信满满:“这是两边第一次正式接触,很可能纪严会亲自替他们牵线接头。当他们正在交易的时候,咱们冲进去一举当场人赃并获。纪严一倒台,吴知厄还能幸免吗?” “可是咱们怎么才能知道他们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啊?” “这个不难,我在那群毒贩里有线人,你只要跟紧纪严,这里是他的地盘,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不要张扬出去。到时候我会带着手下出现的。这个日子应该快了,近期你做好准备就可以开始跟踪纪严。这个任务我只敢交给你,也只能相信你。”卢俊目光灼灼,显得特别的兴奋。 “师兄,问你个事。” “你说。” “到时候情况危急,我能不能开枪击毙纪严?我怕他身份太高,不敢出手啊。” 卢俊拍拍我的肩膀:“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以你自己的生命为第一位。最好还是别伤他。毕竟他活着才能将那个组织一网打尽。” “好,要行动的时候你给我配把枪,我目前被停职了。” “没问题,到时候给你一把。” 这是我故意试探卢俊的问题,如果他毫不犹豫地让我杀掉纪严,我很可能会怀疑他动机不纯,现在倒是解除了我最后一丝疑惑。 为了确保卢俊所说的真实性,我去了一趟看守所。 见到访问名单里的纪严两个字,我又放心了一些。 临走时我去见了一次李慕慕,这次她与上次大有不同。 我才一进门,她就像被头激怒的母狮子一样大闹了一场,险些逼得狱警对她使用电棍。 毫无疑问,纪严是红先生的人,他代表红先生安抚了李慕慕的情绪,也因此那个年轻女孩才会对我如此敌视。她又信了红先生的谎言。 人啊有时候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我去了医院给手臂换药,医生说我的情况很不乐观,应该减少手臂的使用。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更没有把平时骑摩托车都是用一只手告诉他。 从见过师兄的第二天开始,我便自觉跟踪起纪严来,他是个很有生活规律的人,除了去警局工作,下班后就直接回家。 一天的跟踪可以说是毫无所获,连续几天后,我决定放弃这件徒劳的事,安心等待卢俊的通知。 我将李倩和刘安全悄悄喊出来吃午饭,这是我在警局最信任的两个人。在最终与纪严交锋之前,我想见见他们。 老刘首先开口:“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王友德的母亲确实在他出事那天下午出去过,猜猜她见的谁?” “纪严?”我拨弄着筷子。 “没错,那天他母亲被纪严喊出去问话了。是打听那几件古董来历的事。” 我用力地拍着桌子:“结果王友德以为自己母亲也被绑架了,就听从他们自杀了,还留下一封认罪信。哎,王队死得冤啊,他怎么就不多想想呢?” “关心则乱呗,换作你也一样,这么说纪严是红先生一伙的了。”李倩瞪大了美丽的眼。 是啊,关心则乱,当初我母亲和李铃铛一起遇险的时候我不也害怕得闭上了眼睛吗? 王友德死得太不该了,他起码应该多调查一下的。 不过当时他精神高度紧张也可以理解。 “还有一件事,我本来昨天就想通知你的,可后来忙忘记了。”李倩抿着嘴,“王友德的尸体不见了。就在运回去的晚上,是他母亲报的警。” 我激动地大声问:“怎么尸体会去他家的?什么时候运回去的?” 老刘见我急了赶紧解释:“我看王队可怜,就打电话给他家里人来领尸体回去了,就在出事那天下午。” 当时火葬并不盛行,更别提强制火葬了,王懿便是停棺在家,因此刘安全的做法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同事一场。 可下午才把尸体运回去,怎么晚上就不见了?那群人要王友德的尸体干什么呢? 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冲进了我的脑子,当时我把王友德从风扇上解下来,尸体还是软的,甚至还有温度。而因为卢俊喊我则没有来得及检查他的遗体。 会不会王友德…… 摇摇头,甩掉这个怪异想法。 “先吃饭吧,这些日子辛苦你帮我带孩子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个,刘叔。”我举起茶杯郑重地朝刘安全示意。 老刘连连客气,就这样一顿饭在压抑的气氛下勉强吃完了,我笑着说想跟李倩独处一会儿,老刘丢给我一个家长式的鼓励眼神。他大概以为我跟李倩是一对吧。 雨后的马路仍是湿漉漉的,李倩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走在前头,脸上泛着莫名的红晕。她与李铃铛最大的不同在于性格,她个性实在外向活泼,李铃铛则太内敛了。当然了,她俩身材也挺不同的,李倩身材修长凹凸有致,李铃铛则娇小可人。 我轻咳一声:“李倩,你帮我回忆一下,王友德的脖子上有没有很深的勒痕?” 当时情况很突然,我整个人沉浸在悲痛之中,又看到了老刘递给我的那封信,接着又见到了吴知厄,所以有些细节我并不能肯定。 她回过头答道:“我守在门外没敢看。” “除了你跟老刘还有谁进去过或者看过门里吗?” 李倩很果断地摇摇头:“没有,是刘叔砸开的门,我听到王队死了没敢看,就去门口等你了。” 我皱着眉,心中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呢喃道:“当时我抱着他尸体,好像……好像还有温度。” 她显然不知道我想什么,她解释道:“人死之后几个小时内是有体温的啊,正常情况下死亡后6小时到12个小时才会出现身体僵硬瞳孔涣散扩大这些症状。” “你说王友德会不会还没死?” 李倩将一双大眼睛睁到了极致:“还没死?” 我背着手继续道:“是啊,他自杀的太突然了,我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两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段,李倩突然停了下来:“也许红先生的计划根本就不是通过王友德自杀和那封认罪信来诬陷你。而是王友德自己串通刘安全制造假死来逃避法律制裁,出现在他家的那些古董并不是栽赃陷害,他本来就是红先生的人,王老爷子的死很可能是黑日组织对他的处罚。” 她的推断倒是我从未想过的,但理论上来说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这时BP机响了,我接过一看上面写着:“纪严今晚行动,速回警局——卢俊。” 我收起传呼,对李倩说道:“你去王友德家探查一下情况吧,我有事先走了。” 告别她,我跨上摩托将油门封满,一路伴着夜风飞驰。 警局门口有一棵又老又大的桂树,卢俊此刻正站在树下仰头望着天空。 我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师哥想什么呢?” 卢俊笑了笑,在地上抓起一枝桂花递给我:“没什么,桂花很香,你闻闻。” 我可没这么好的闲情雅致,将刚刚跟李倩的讨论说给了卢俊听。 他脸上变得阴晴不定起来:“王友德还没死,难道我们错怪纪严了?真正红先生的人是王友德?” “我也说不准。” “先别管那么多吧,今晚毒贩们就要行动了,纪严很可能会参与,你务必一直跟着他。” 卢俊说着将一把64式手枪悄悄地递给了我。 我点点头,将枪插在后腰皮带里。 “现在是下班时间,纪严应该在家里,你自己小心吧。” “嗯,师兄你也小心。” 我朝卢俊挥挥手,重新骑上摩托。 纪严住的是一条又老又旧的巷子。他还没有买车,单位配了辆桑塔纳给他用。 那辆车正显眼地停在巷子口。 见他没有出去,我将摩托车找了个角落停好。 这时已经七点多了,天色很暗,天空既没有云彩也没有月亮星光。明天又是个雨天吧,我想。 巷口的夜风袭来,有些冷,我倚着电线杆子将衣领往上拉了拉。 过了一会儿,我不想见到的事发生了,警察局局长纪严穿戴整齐地打开了家门,他手上还拿了一个黑色的皮箱子。 箱子里就是今晚交易的毒品吗? 怕他看到,我赶忙躲到一边。 纪严拎着箱子径自走向桑塔纳,很快两束光从车头笔直射出,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好像一只怪物在嘶吼一样。 我搓搓手也跟着发动了摩托。 我们在街上一前一后地行驶着,深秋又下过雨,路上行人和车辆极少。纪严行驶速度不快,我更加不担心丢失目标。 关了车灯,我远远地跟着他。 纪严是朝着沿河路方向一路慢慢行驶的,银色的桑塔纳在路灯下异常显眼。尾随他过了桥,凉飕飕的河风从衣服的缝隙贴在背脊之上令我精神百倍。 开到一个三岔路口前,纪严停下车。他拎着箱子快步走进路旁的一条阴森森的小巷子里。 那巷子口有一个很大的垃圾箱,里面堆满了散发着恶臭的生活垃圾。 我跟着走了进去,黑乎乎的巷子一点光亮也没有,静的只能听见我的脚步声。我掏出腰间的枪,小心翼翼地移动着。 这时远处一声细微的“咔嚓”声,我下意识地连退两步。 就在脚下几厘米的地方,火光突然一闪,那是子弹打中地面激起的光亮。连续三声枪响,好像惊雷一般响彻了夜空。 第58章 一败涂地 与死神擦肩而过,我的脊背手心全是被吓出来的冷汗。要是刚才反应慢一点,我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我握紧枪躲在垃圾箱后,脚边有一个易拉罐,捡起它贴着地面扔了过去。 易拉罐在地面滚动发出的响动引得藏在巷子里的纪严又开了两枪。 我动作迅速地又捡起一个空啤酒瓶和一个破掉的小篓砸了过去。 纪严手中的枪是警方标配的64式,他看不见我,听到声音便一直在开枪。64式的弹夹里只有七发子弹,他就算是满弹夹,现在也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了。 我朝着火光冒出的地方还击了两枪,动作极快地向左边大力一跃,他又是一枪落空了。 “纪严,你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我说着走了过去,“只要你敢换弹夹,我就敢打死你。” 虽然未曾见到纪严,但他粗大的喘气声在巷子里非常清晰。 即便这人年轻时曾经当过兵也是警队精英,可随着官职的提升早就久疏战阵,不复当年之勇了。 见纪严胆子跟体力都下降的厉害,又没了子弹,我轻松许多。 小巷里实在太暗,勉强找到他所在的位置,我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夺走他手中的武器:“纪局长,咱们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有人想陷害你杀了我,明白吗?” 说到这,我心里有些难受。 应该是卢俊出卖了我的行程,纪严才会在巷子里埋伏我。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卢俊费尽心思让我跟踪你,只是为了让你开枪打死我。一个杀人的警察局长远比死掉的警察局长对他有用。” 纪严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喘息在黑夜里更加急促了。 这时我感觉到他突然动了动,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纪严手握一把锋利的匕首划开我的衣服,在肚子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好在我有所警觉,才没有当场肠穿肚烂。 漆黑的夜空里因一道闪电划过恢复了明亮,我也借此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脸上沟壑一样的皱纹纵横交错,满头的银丝白发也因激动而颤抖起来。 “范六爷,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一手捂着流血的肚子一手举着枪口对准他。 那个老滑头颤抖着嘴唇:“我……我没想过杀你,我只是不想你追上纪严。” “纪严去哪了?为什么你会在巷子里?” “我不知道,我也不能说。”范六爷摇着头,脸上松垮的肌肉随着头部摆动着。 我将他推到墙边,用手肘顶着他纤细的脖子:“是谁让你来的?卢俊还是纪严?你考虑清楚再回答我,你这把老骨头可吃不住几拳!” 范六爷这人精早已圆滑透顶,不需拳脚加身便说道:“是纪局长,他让我来阻止你继续跟踪的。” “所以你就埋伏在这杀我?”我举起拳头。 他僵硬地笑了笑:“纪严一个警察局长,我又有什么办法拒绝他啊。其实我就想吓唬吓唬你,要不然也不会一枪都没打中了。” 我冷笑道:“那你后来还拿匕首刺我?” 范六爷连连告饶:“别打我,我……我只是不想你去阻止纪局长。” 如果他没说谎的话,事情又扑朔迷离起来。我已经分不清纪严和卢俊到底谁是忠谁是奸了。 拉着范六爷往巷子外走,我拿过他的匕首割下一块衣服,又撕碎几根烟,将烟丝包扎在伤口上才继续道:“纪严真在帮你们运毒?他去哪了?” “这个……”他犹豫起来。 我捏着拳头继续恐吓:“我真不想打你。” 范六爷一脸为难:“他去我的歌厅了,我劝你最好别跟去。” 我斜眼看着这条老狐狸,他会这么轻易说出秘密吗?他亲自来埋伏我就很能说明问题。即便他不想杀死我,也没存着什么好心思。 范六爷的话或许应该反过来听,他在替卢俊遮掩真相,很可能纪严自己都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等他带着毒品到歌厅就将被卢俊人赃并获,那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情况紧急我来不及细想,抛下范六爷,催动摩托直奔他经营的那家叫帝豪的歌厅。 虽是深夜,歌厅里仍是灯火通明,门口停了不少车。我将摩托丢在一边发足朝里面狂奔,我身上带血的模样吓得歌厅里的年轻男女纷纷躲避。 在歌厅里转了一圈都没看到纪严,难道他已经把毒品交易掉了?还是他已经被吴知厄他们控制了?想到这我冷汗如雨一般冒了出来。 我转身想要离开。 “魏西里站住,你被捕了。”吴知厄拦住了我的去路,跟在他身边的还有几个警察,一时间几把手枪指向了我。 我不可能掏枪出来反抗射杀自己的同事,只好任由他们缴走武器,给我戴上手铐。 吴知厄大笑着拍着我的肩膀:“你怎么还敢来这里啊?”他身上穿着崭新的警服,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我大吼着:“纪局长呢?” “进来说话。” 吴知厄推着我进入歌厅的包间里,那些跟在他身后的警察并没有一同进来。 包间内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一看便是范六爷的手下。 “这个世界有太阳,也有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世事不只有黑和白,还有灰的。魏西里,你还不明白吗?” 吴知厄微笑着端起桌上的红酒,一饮而尽。 我继续重复着问题:“纪严呢?” “过了今晚,世界上就将没有这个人了。”他小声而又得意地说。 见吴知厄不敢在其他警察面前提及这个,我立时明白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他和卢俊只不过是少数的警队害群之马而已。 我很担忧纪严现在的状况,他此刻不知道是被抓住还是被杀害了。 我大叫着:“卢俊呢?让卢俊出来见我。” 见我激动,两个大汉各抓住我一只手臂将我压倒在桌上。 “你见不到师兄的,他也不会想见你。老魏,别挣扎了,认命吧!”吴知厄蹲在我面前,脸上扬着那欠扁的微笑。 我叫着:“你们给我安排的罪名是什么?” 他坐在椅子上将脚放在桌上:“勾结王友德私吞缴获的赃物,放心吧,你判不了几年的。我们不想要你的命。” 我激动地大喊:“你和卢俊就不怕将来死后去见陆铭吗?你们对得起自己身上的这身警服和当年老师的谆谆教诲吗?” 陆铭是个正直善良的老警察,将我们三人视作骄傲,从进警校的第一天起他便教导我们,匡扶正义,打击犯罪。 老师永远也想不到日后他最得意的三个学生里有两个彻底走向黑暗成了罪犯。 提及陆铭,吴知厄脸上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朗声道:“你跟老师都是错的,你们太过迂腐固执,太过天真了。这个世界有阳光就有黑暗,有正义就有邪恶,有警察就有犯罪。你否认这个吗?” 这是古今中外的铁律,是人就有私欲,有私欲就有犯罪。 但我一点也不认同他的观点,反驳道:“正是因为犯罪和黑暗无法彻底消灭,光明和正义才显得不可或缺。如果没有我和老师这样的警察,世界将变成什么样?你这是诡辩!” “闭嘴吧,我和卢俊想的比你们远,我们要做的不是打击消灭犯罪,那是乌托邦一样无法实现的幻想。” 吴知厄张开双臂,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样:“我们想得更伟大,我们要掌控黑暗,让所有犯罪都在可控范围内进行。行窃、嫖娼、赌博、贩毒,地下世界一切无序的犯罪都将在我们手上变得井井有条起来。这样才能将犯罪带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放你的屁,王友德、王懿他们犯了什么错?”我一脚朝他踢了过去,正中他的小腹。 那几个大汉要对我动手,吴知厄拦住他们捂着肚子继续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要做大事业难免有些炮灰牺牲。你也看到了过去一年在江浩冉的带领下本市的治安是不是好了许多?黑道被整合尚且如此,如果警方跟黑道合作会怎么样?” 我冷笑道:“那样只会更加祸及老百姓,别把你们那些肮脏的私欲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和卢俊本质上也是为了自己,恶心!” 吴知厄不死心地拍拍我的肩膀:“好好考虑一下吧,我们师兄弟三人同心协力一定所向无敌的。” 我毫不客气地讽刺他:“你愿意给卢俊当狗舔屁股可别带上我。” 吴知厄明显被激怒了,他拿起桌上的酒瓶猛力砸向我的头顶,酒瓶破碎,鲜血横流。 他拿起纸巾擦擦手:“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吴知厄拉着我走到大堂里,几个穿警服的男人正等在外面,这些人都是我未曾见过的生面孔,显然是卢俊在临市的手下。 我觉得他们都是被蒙蔽而不是被收买的。 因此拼命大吼道:“吴知厄要杀纪局长了,你们快阻止他啊。博物馆的东西也是他带人拿走的,王懿也是他杀的。” “这厮被抓了还要泼我脏水,把他带走。” 吴知厄冷笑着。 我一直大喊大叫,却仍被冷漠地硬塞进了警车。 谁又会听一个罪犯的辩驳呢? 我痛苦地用头不停地撞着汽车的座椅,脑袋本就被吴知厄用酒瓶打破了,鲜血溢出的伤口不断和皮制座椅摩擦着。 这次彻底输给卢俊了,虽不甘心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陆铭老师曾经说过,要做一个好的警察,首先应该有成为一个优秀罪犯的潜质,罪犯能想到的警察要想到,罪犯想不到的警察也要想到。卢俊毫无疑问做到了,一直以来,他不断布局,将所有人如提线木偶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中。 拿下棋来说,好的棋手能够提前看出几步后的局势变化。谨慎细心的吴知厄少说能看到五步后,而卢俊棋力远胜他,他从落下第一个子起便能纵观全局,将局势始终牢牢地把控在手里。 一年前如此,一年后也是如此。卢俊举重若轻地连连落子将我逼入了绝境…… 第59章 绝望之后是绝望 “嘿,你小子别疯了,要死也别死在我们车上啊。”一个满面胡子的中年警察拉住还在继续撞击的我。 我回过神来,强忍着内心的绝望问道:“王政呢?” 我注意到那个年轻警察一直没出现。 左手边的警察回答道:“他被我们卢局派去执行任务了,怎么你认识他?” 我斜躺在车座上:“嗯,老朋友了,给根烟呗,我心里难受。” 大概是听我跟王政很熟的原因,他替我点了根烟。 王政作为卢俊的得力助手,今晚会被派去做什么呢? 我猜事情是不是跟纪严有关,这个警局的头面人物绝不会轻易被算计到的。 会不会,他发现了情况不对,带着那箱毒品逃走了? 天色已晚,我被关在招待所的房间里,门口有车上的两名警察守着。 今晚是我唯一逃脱的机会了。 可那个大胡子很谨慎地将我铐在防盗窗上,使得我无计可施。 不一会儿,吴知厄带来了一个医生,那医生细心地替我止住血,洗净伤口,重新包扎上。 这一年多以来我的上身已经添了三处触目惊心的伤疤。 老医生捅着眼镜郑重地说:“他明天必须去医院了,这样简单地包扎只能止住血,伤势恶化后会很危险的。” 吴知厄神色复杂地说:“你这是何必呢?早点跟我们合作也不至于这样。” “屁放完了就赶紧走,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伸脚想踹他,吴知厄躲过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我拿手铐敲打着防盗窗的铁柱子:“把卢俊叫来,告诉他,我要自杀了。” 站着被锁在窗边,令我浑身都异常酸软。 “你小子穷号什么丧。”两个睡眼惺忪的警察愤怒地打开门冲了进来。 我大骂着:“告诉卢俊,魏西里要自杀了,再不来他就见不到我了。” “你小子疯了吧,你死不死关我们头什么事?”“你这种警队的害群之马早死早超生。快死啊。” 被睡意折磨得赤红眼的两人卷着袖子想要揍我。 我板着脸吓唬他们:“打电话给卢俊,不然我真出了事你们担不起责任。卢俊是我师兄,他一定会见我的。” 那大胡子不耐烦地说:“你确定?现在可是两点多了。” 我大叫着:“叫你去就去,如果他骂你,你回来收拾我行了吧,快去。” 他阴着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我优哉游哉地吹着口哨,不一会儿那大胡子回来了面带不悦地说:“卢局马上就来。” “把我锁到桌子边上,再给我一包烟,谢谢。” 他虽然脸色难看,却一一照做了。 在我抽到第四根烟时,卢俊到了。他的双眼充满了血丝,显然也失眠了。 见到我,他脸上表情和平时比没有任何变化。 卢俊走过来夺走了我口中的烟:“跟你说多少遍了,还要不要身体了,年纪轻轻抽这么多烟。” “卢局长?红先生?大师兄?我该叫你什么?”我不满地又拿出一根烟点上。 他轻蔑地看着我:“随便你,大晚上喊我来是为了什么?表演失败者的嘴硬?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 我咆哮道:“红先生,绿先生是谁?黑先生呢?你们黑日到底有多少个先生?” 他似乎不畏惧我的眼神:“告诉你又如何,我们有七个!你能怎么办?去牢里诅咒我们,还是哭着骂一场?连一个我都对付不了,知道了其他人的存在又能如何?” “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不敢杀我啊?卢俊你这个无耻卑鄙的蛆虫来杀我啊。”我大笑着谩骂昔日的偶像。 卢俊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他拿出一把小刀冷笑着:“我是不准备杀你,可你要是敢咬我,我就割掉你的舌头。” 说完他掰开我的嘴巴。 顾忌舌头,我一动也不敢动。 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卢俊将我的一颗槽牙并着牙龈熟练地切了下来。 “你继续骂我啊,每骂一次我就切掉你一颗牙齿,还要试吗?骂我啊!” 我张大嘴,血液瞬间涌出,腥味在嘴里弥漫,那种痛楚丝毫不亚于中了一枪。 “你说我们愧对老师,你又对得起老师吗?老师教过你失败以后耍无赖靠骂自己师兄来出气吗?想骂我又不敢,想打败我却找不到方法!你不但是个失败者,还是个没用的废物。哭啊,像个小孩一样哭出来。” 卢俊的话是对我最大的羞辱,我赤红着眼注视他,恨不得跟他一较生死。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你愿意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自杀,那么随便。” 卢俊拍拍我的脸果然走了。 打败他,我要打败他。我恨意难平地将混着鲜血的口水全部吞咽下肚。 这一夜里,我的脑子转得飞快,将一年来我们交手的事都想了无数遍,他的妙招,他的漏洞。每一处都没有放过。 第二天我被带去医院处理伤口,由于全程都被卢俊的手下严防死守着,我没有找到任何逃脱的机会。 下午我转去了看守所。看样子去拘留所只是早晚的事,但我仍耐心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在看守所的医务室继续治疗着伤势。 李倩倒是来看过我,从她口中得知了刘安全接替我做了组长,吴知厄这个刑警队的副中队长没事就在我们的办公室耀武扬威。 王友德的尸体仍旧没有被找到,他的追悼会也没举行,据说组织上就要给他定性了。 更糟糕的是那夜之后纪严也失踪了。警察局长竟然自始至终没有再露头。 唐雨馨的精神鉴定已经下来了,她将被送往精神病院。 每听一件事,我便握紧一次拳头。令我感到惊讶的是一直没人来提审我,没有口供意味着还没有定罪,也因此我没被转到看守所。 就这样我在看守所待到了第五天,这天下午狱警告诉我,有人来探视我了,起初我以为是李倩,没想到看到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男人。 我惊讶地说道:“范六爷你怎么来了?” 他失去了往日的怯弱,眼神如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来救你。” 我狐疑地看着他:“怎么救?” “我听说卢俊割了你的牙齿,我想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范六爷眼睛里露着凶残的光芒。 “怎么给我报仇?” “他就要离开本市了,这人做事滴水不漏,你们一点证据也没有,更没法通过正常渠道扳倒他了。”范六爷顿了顿,“但是我可以放你出去,你……” 他做了个杀的手势。 “你的意思是让我杀了他?你怎么放我出去?”我压低声音,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范六爷给我点着烟:“我可以给你弄一个去医院的机会。到时候你偷偷地逃走,然后一切看你自己的了。” 我眯着眼:“你为什么要杀卢俊?我为什么要帮你?” 范六爷又恢复了往日老狐狸一样的神态:“钱嘛,分的人越少越好。不帮我,你有的选吗?” 卢俊手上沾满了血腥,老实说杀了他,我毫无良心上的负担。 可我却不愿成为一个杀人犯,亡命天涯。 “事成之后我会帮你恢复名誉,你杀了他神不知鬼不觉。嘿嘿。”范六爷继续引诱着我。 我冷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事后你会帮我恢复身份?到时候我杀了人,你们不管了我又有什么办法?” 他阴恻恻地说:“这么说吧,要除掉卢俊不是我个人的意思,是我背后的主儿要动他。这人只能死在闭嘴的时候,而且我们不会希望他的事被查出来,你懂了吧?至于会不会被抓就看你的了。” 如果灭口的话,范六爷他们自然希望是桩不了了之的无头公案。从这方面来说我比他们的手下去完成更有利。 我低着头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他。 “这样吧,你考虑一下。明天这时候我还来找你。咱们的机会还很多,大不了等你服完刑出去。” 范六爷这个老狐狸看人非常准,对于我来说,坐牢被判刑跟亡命天涯毫无区别。 这种以退为进,是极高明的激将法。 我抿着嘴:“可是我也没有把握能杀掉卢俊。” “如果你都不行的话,就没人行了。我得赶紧走了,万一被他的人知道就糟糕了。明天见吧,小魏。”范六爷拍拍我的肩膀。 关在小小的监房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成了看守所和拘留所的高级客户,每次都给我一个小包间的待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是一个至关我一生的决定,是杀了卢俊亡命天涯,还是静待着服刑期满出去再觅机会?无论我选了哪种,这次我都将彻底输给了吴知厄和卢俊。 我靠着墙点起烟,烟雾缭绕中想着心事。 纪严和王友德现在去了哪里?他们是被悄无声息地杀死了,还是藏匿了起来准备反戈一击? 我倾向于前者,纪严是警察局长,他没理由不露面的。 如果没有了强援,就意味着我很可能要蒙受不白之冤坐牢了。对于我来说,被关上几年永远不能穿上心爱的警服和死刑的区别根本不大。 这一夜过得极其漫长,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早上像往常一样吃喝洗漱,静等着范六爷上门。 下午太阳刚爬过天空正中央,监房的门被打开了。我又被带到了范六爷面前。 “考虑得怎么样?”他拍给我一包中华烟。 我面无表情地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你先告诉我,纪严和王友德死了没有?” 范六爷冷笑道:“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心中一痛,顿时觉得万念俱灰。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嘴里吐出:“我要杀了卢俊!” 范六爷满意地点点头:“后天他会来跟我告别,就在我的办公室,你先去埋伏好,一枪打死他,简单粗暴。只有死人,没有凶手。” “好!” 我重重地答应着。 第60章 杀人而已 “卖命就是好啊。”我拿起桌上的中华烟自嘲地笑笑,嘴里仿佛又泛着前几天的血腥味。 以前我有多崇拜卢俊,现在就有多恨这个人。 “一会儿到医务室,那的医生会给你开证明,证明你需要去医院就诊。在医院里,你会被带去照X光片,然后你趁乱跑出来。我的人会把你接到我家里,第二天早晨六点钟去我歌厅的办公室,耐心等在那里,结果了卢俊。” 范六爷一改之前的猥琐,语气冰冷得像个老辣的刽子手。 以前倒是低估了这个嬉皮笑脸的老家伙。 如他所说,午饭过后,便有狱警到了监房通知我:“魏西里,刘医生叫你去检查身体。” 我起身随着他来到医务室,眼睁睁看着那个医生在病例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该犯人头晕目眩,脸色惨白。手臂肌肤有出血症状,腹部伤口重新迸裂,我处无法医治,建议火速前往第一医院就医。” 一边抽着烟,一边等那狱警拿着病例出去审批。我故意在医生面前蹦跳了几下,他仿佛瞎了一样视若无睹,隔了一小时左右,两个警察来了,我认得他们,是二组的人员李高,郑志华。 他们苦笑着与我打了个招呼,昔日的同事见面异常尴尬。 我们一路沉默着没有交流。 如芒在背这个词头一次被我领略得那么深刻。 很快便到了市医院,如范六爷安排那样,一下车我便被安排去做CT检查,押解我的警员等在检查室,里面早就有他的手下等在那了。 检查室还有个小门,我跟着来人从那下楼到医院后门。 后门停了辆面包车,车上坐着三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路上我一直想寻找机会逃跑,做个逃犯也好过做杀人犯。 然而,这群人根本不给我机会,好在因为要做X光检查,所以手铐被取了下来。在车上,他们扔了一套日常的衣服给我换上,显然是怕吓坏了范六爷的家人。 在车里重新穿戴整齐,望着美好而耀眼的阳光,我有种隔世为人的错觉。 这样暖暖香香的阳光,我以后作为一个清白的人还能闻几次呢?无论杀死或者杀不死卢俊,我都再难以清白了。 坐在范六爷的家里,他的夫人给我泡了杯极好的铁观音。 老实说我以为像范六爷这样的黑道大佬应该会娶个年轻的妻子,谁知道他的妻子与他年纪相仿,是个和蔼的老妇人。 老太太丝毫不怕范六爷,亲昵地坐在我边上:“你是我家老范的亲戚啊?怎么没见过你。” 我喝了口茶扯着谎:“范叔跟我关系比较远,前几天我不是拿个黑箱子装了些土特产给他吗?” 范六爷闻言脸都黑了。 那老妇人倒是没有察觉:“那里面就是土特产啊?他拿回来当宝贝一样放在身边,我多碰一下都不肯。” “估计拿去店里分给其他人吃了吧。六爷一贯大方你知道的。我下次带来给您尝尝呗。” 我笑得很灿烂,果然毒品是从范六爷这出去的。 因为拉了窗帘的缘故,整个屋子黑漆漆、阴森森的,窗外那么绚烂的阳光一丝一缕也跑不进来。 坐在沙发上我迷迷糊糊竟然睡着了。 过了会儿,有个人摇动我胳膊,我睁开眼便见着了范六爷丑陋的脸。 我恨不得杀了他,可看他身边还跟着几个手下,只能腹诽不已。 “老婆,去做几个拿手菜再把我的酒拿来。”范六爷说完拍拍我的手臂,“身体怎么样?还行吧。” 我冷笑道:“还行,能杀人。” 范六爷高深莫测地继续说着:“小魏啊你别担心,即使卢俊要杀你,我们也不会肯的。有些话我不好说清楚,那晚我完全可以弄死你,但是却没有动手,你自己好好琢磨吧。” 他的话里隐隐约约暗示着什么。 我突然想起了监狱里的魏红兵,杀了卢俊是不是我的一张投名状,或者说是魏红兵与别人的一种利益交换。 也许那个男人远不止一个退休老教师那么简单,因为顾忌他,所以我迟迟没有受到生命威胁,几次都得以死里逃生。 因有心事,一顿饭我吃的味同嚼蜡。 范六爷任凭我怎么追问都不肯继续吐露口风。 到了八点多钟,他便催促我睡觉。 客房里的席梦思特别的柔软,门口站着他的手下也不用担心被追捕,我却再次失眠了。 杀人与坐牢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题。 卢俊该死,却不该由我杀了他。 到了清晨五点钟,红着眼的范六爷唤醒了我,这人竟然比我还紧张。 “人老了,睡眠浅。”他主动解释着。 桌上早就摆满了丰盛的早餐,面对满桌食物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环顾他奢华的家笑道:“范六爷,我感觉你什么都不缺,就只缺一样东西。” “哦,愿闻其详。” 我冷笑道:“德。” 对这个靠女人皮肉赚钱的老家伙,我丝毫没有好感。 这人脸皮倒是厚,非但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夹了口菜:“德几块钱一斤?要是值钱的话我倒是不介意弄一点来。” “一样米养百样人,但是米呢有时候也养畜生。” 范六爷的眼睛眯得更小了:“今天早上七点,卢俊就会来找我谈事。弄死他,否则你永远也翻不了身,” 我伸个懒腰:“你给我的枪里子弹最好不要太多。” “为什么?”范六爷拿着枪一脸不解。 我抢过枪笑道:“因为我杀你们俩只需要两颗子弹。” 这下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在范六爷亲自开车送我去歌厅的路上,我的心情莫名很好。 秋天五点的早晨与夜晚无异,天空漆黑一片。 可能快要冬天的关系,道路两旁的昆虫正在奋力进行最后的狂欢。 腰里别着从范六爷抢来的枪,弹夹是我亲手压满的。 将车窗打开,凉飕飕的风倒灌进来,一夜未睡,我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振奋。 很快,歌厅到了。 范六爷停好车,掏出钥匙打开紧锁的大门。 我瘫倒在大厅沙发上闭目养神。 大概过了一个钟头,他看看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 我随他去办公室,躲在靠窗的那张红木办公桌下。 而他则去见卢俊了。 房间里像时间静止了一样安静,除了墙上时钟嘀嗒嘀嗒地走动外别无声响。 我趴在桌底像个伺机而动的鬼魅,静等着门响,静等着卢俊送死。 枪早已上膛,我的手扣在扳机上,随时都可以击响火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都麻了,门却没响。我抬头看了眼钟,约定好的七点已经到了。 我屏住呼吸继续等待。 可又等了快一个钟头,他们依旧没来。 我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松弛了,甚至还有阵阵困意。 “这边请。” 几乎快睡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响了。嗒嗒的脚步声是成双的,范六爷带着卢俊来了。 我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可糟糕的事发生了,我因为在桌底趴了太久,腿抽筋了。 看了眼时间,此时已经九点多了,初升的太阳正从柔弱走向刚强,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我握着枪小心翼翼地拍打着不争气的腿。 门开了,卢俊和范六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后面的范六爷手一直放在腰间,他也带着枪?想对谁动手?我还是卢俊? 他们开始坐下交谈,令我想不到的是两人竟然一直在聊一些天气饮食之类的闲篇。 揉搓了一阵,感觉腿有劲了。 我从桌底钻了出来,朝卢俊举起手中的枪:“早上好啊。” 范六爷故作惊讶地叫道:“你怎么在这?” 倒是卢俊,这人的神经好像钢铁铸就的一样,他仍是神色如常地站在那,眼皮都不曾多眨一下。 我倒是沉不住气了:“不说点什么吗?” “你不是笨蛋,应该知道该怎么做的!”他好整以暇地伸个懒腰。 我拿着手枪对准范六爷毛发稀疏的脑门:“范六爷,我是笨蛋吗?” “魏西里你发什么疯呢,你忘记我们的对手是谁了?那颗牙的事你就这么算了?”范六爷显得很急躁,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我拿手指戳着他的脑门:“我只知道有人想拿我当枪使。” “你难道不想洗刷身上的冤屈了?”他拍掉我的手指。 我仰天大笑着:“我想,我当然想,可惜你们谁也猜不中我的想法。” 卢俊冷笑着:“你这个蠢货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这。无非是想把我们两个你心中的脏警恶匪全部杀死而已!” 范六爷拿出手帕擦着脑门的汗:“小魏,何必拼个鱼死网破。杀了我们你也逃不掉的。” 卢俊轻松地笑着:“哈哈你低估他了,你以为魏西里会怕死吗?这个蠢货如果能为坚持心中的正义而死反而会高兴。” 举枪对准他的脑门,我昨晚就想好了,先杀范六爷再杀卢俊。 现在三个人中间只有我拿出了枪,局势自然由我来主导。 我红着眼咬牙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师兄。” 范六爷叫着:“对对对,这家伙坏事做绝早就该死了,他身为你的师兄却处处陷害你。” “我要杀也是先杀你,他是我的师兄!” 我大吼着,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是上紧了发条,扣住扳机的手指也被汗水弄得湿漉漉的。 有意识地主动杀人对于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而杀人远比我想象的难得多。 这时枪突然响了,一个黑洞出现在范六爷脑门中间。 子弹穿过他的头颅,鲜血迸发溅射出去,像一朵花似的在雪白的墙上绽放开来。 那只老狐狸倒在了我的怀里,温热的血染红了我们的衣裳。 卢俊冷静地将枪收起,放回腰间。轻松的像是刚才只是出门倒了趟垃圾一样。 为什么他突然暴起发难杀了范六爷? 这人还有什么阴谋吗? 我忐忑地举起枪对准他:“你干吗?别以为杀了他,我就不敢动你了!” 卢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眼神轻柔地注视着我。 我的手臂因紧张不停地颤抖着,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开枪杀了他,他怎么能这么淡定从容呢。 “收起枪吧,我自首了。恭喜你,抓获邪恶警察的英雄。”卢俊的笑容里有着一丝心酸和戏谑。 他已占尽优势,居然就这么弃子投降认输了? 第61章 向阳趋阴 我握枪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垂了下来,一股很难以言喻的情绪填充胸膛。 我大声喝问卢俊:“为什么任由吴知厄杀死王懿?为什么你会跟李慕慕搞在一起?你在背地里还做了多少坏事?” 卢俊坐在沙发上抿着嘴一言不发,顷刻间,他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像个落魄的中年人一样变得沮丧而又颓废。 他点了一根香烟。大概平素很少抽烟,一边吸着一边剧烈咳嗽。卢俊弓着身体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此刻他弯着腰一半深埋在阴影里,一半裸露在阳光中,光线将他一分为二,就像他亦正亦邪的品性一样。 卢俊是坦然面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了吗? 我侧过头也给自己点了根烟。 淡蓝色的轻烟袅袅上升,盘旋而起,一缕接一缕消散在阳光中。 寂静的房间内,空气都仿佛凝结了一般,我和卢俊背对而坐,就像各自走上了不同道路一般。 不等我继续感怀。 “砰!” 一声枪响。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随后庆幸身上并没有多出弹孔来。 再看卢俊,他已经仰面倒下。 这人手上握着那把方才收起的枪。 而他的眉心与范六爷一样多出了一个骇人的大洞,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他身上的警服,和肩上我们曾经发誓守护的警徽。 我冲了过去,握住他的手。 卢俊的脸色瞬间变成了可怕的黑青色,他抬了抬手,嘴巴轻启,却已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曾经备受我尊敬的师兄喉管里最后发出两声嗬嗬的呻吟,便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他中弹到死亡,不过才几秒钟。 “魏西里,你没事吧?” 一个浑厚有力的男中音在门外响起。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 我抬头一看,竟看见了不翼而飞的尸体王友德,而他边上站着的是纪严。 他正穿着整齐的警服,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我一时有些错愕,木讷地点点头。一滴温热的液体随着我的动作,从脸颊滑下滴在地板上。低头一看,是卢俊溅在我脸上的鲜血。那滴带着余温的血在地上扩散开来,我就那么注视着它,直到那滴血不再扩散。 “刚刚卢俊想开枪杀你,情急之下我只能抢先下手了。”他顿了顿歉意地补了一句,“对不起,当时情况太紧急了。” 手上传来了一阵灼热,我赶紧甩甩手。原来香烟燃到了尽头,我却浑然不觉。 疼痛使我从震惊中清醒了许多。 “王队,纪局,你们怎么来了?” “为了使他露出马脚,也为了家人的安全。王友德不得不写了那封绝笔信假装自杀。假死后他潜伏在暗中跟我一起收集卢俊这个害群之马的犯罪证据。” 纪严直指地上的卢俊一脸轻蔑:“他就是红先生,根本没有什么黑日组织,所有事情都是他一手策划的。这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一年前便嫁祸给宋离,将所有挖出来的宝藏收归博物馆。当时我们很信任宋离的为人,因此授意吴知厄假装杀死宋离,继续追查真正的红先生。谁知道吴知厄这人是双面间谍,转头就将消息告诉了卢俊,那卢俊干脆将计就计,一面韬光养晦,一面任由江浩冉收编本市的黑社会。他等了一年后见我们还没有对他产生怀疑,便按捺不住,杀了江浩冉,动了取出宝藏的心思,甚至连我和王友德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还好,老王足够机智。” “这范六爷也是他的走狗,两人自相残杀,死了倒是便宜他们了。呸!”王友德朝地上吐了口痰。 当时我手握着枪,而卢俊、范六爷都没取出武器,他抢先杀了范六爷一是为了博取我的好感,二是使我放松警惕,甚至他抽烟咳嗽,那一脸的沮丧全是伪装出来的。 想到这,我背脊上流出了后怕的冷汗。 这人真是我生平所见最可怕的罪犯了。 纪严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小魏啊,以前王友德怎么夸奖你,我都觉得他言过其实了。最近事件你的处变不惊和机智勇敢真的让我老头子刮目相看。易地而处,被黑帮追杀被警方追捕,真的没有谁能做的比你更出色了。” 我对局长的夸奖毫无喜色:“那卢俊为什么会选中我做嫁祸对象呢?” “这恐怕只有他知道了。”王友德指了指地上的卢俊。 “你们是怎么知道范六爷和卢俊要见面的?”我不解地问。 两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说道:“你以为自己是怎么从看守所逃出来的?” 我瞬间恍然大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卢俊与范六爷倒是小瞧警方了。 我不由得皱着眉。 “小同志,不要有情绪嘛,我们是绝对信任你的品行才会让你经受考验的。特别是你们王队长,他给我打了包票,你魏西里绝对不会干出格的事,而且昨天开始我们两个老头子可是一直跟着你的,你绝对不会有危险。”纪严一看就看出了我的不满。 我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 “虽然过程是曲折的,但好在结果圆满了。”王友德掏出他那个砖头大小的大哥大开始打电话回单位,指挥起来。 房间里泛起了令人恶心的血腥味。 我快步走了出去。 这时太阳已经悄然移至天空中央,层层白云围绕着金灿灿的太阳,温暖炫目的阳光透过云层洒满人间。范六爷办公室外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和盆栽,金黄的阳光盖在绿色的植物上,显得生机勃勃。 我抬头看着天,内心仍旧没有平复。 为什么卢俊会落得如此下场。 “小魏啊,别想太多了。”纪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 “局长,你说卢俊的本质是怎样的?”我眯着眼打量着这位长者。 “没有本质,甚至我不认为人有善恶之分,倒是很认同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句话,我见过太多犯罪分子都是一时激情犯了罪,多半是一点小的口角,一点不如意,一点贪念便铤而走险,触犯法律。又或者一错再错,犯下一个错误就再也没法停下来了。我曾经接触过一个连环杀人的凶手,他作案手段非常残忍,但他是个大孝子,也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甚至,这个人还热心慈善,资助贫困的学生。看上去很矛盾吧?在受害者家属前,他是十恶不赦的魔鬼,但是在他的家人面前他又是天使。”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眼前秃头上泛着金光的警局局长。 他微微一笑:“不要把世界定义的那么简单,人太复杂,从来不能用黑白去定义,好人可能走错路,坏人也会做好事。你只要记住,我们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神圣性,不论什么人因为什么触犯了法律,就要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不惜一切代价!” 我点了一根烟,对纪局长的这番话倒是很受用。 “吴知厄呢?局长。” “昨晚我就让人把他控制住了。你放心,这小子跑不了。” 我深吸一口香烟,两道蓝烟从鼻孔中喷射而出。 “局长,我想请一个星期假,休息一下。” 这一个月来,我的身心已经疲倦不堪。我渴望去个没有人认识,没有工作烦恼的地方喘息片刻。 “不行。”纪严板着脸。 我立时急了:“为什么?” 他咧着嘴笑了:“一个星期太少了,准你一个月的假,好好地变回以前那个生龙活虎的魏西里再给我回来!” 这一刻,他闪着金光的秃脑门更加耀眼夺目了。 Table of Cont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