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策划人:张展 杨惠雯 封面插画:大美林 封面设计:曾祥宇 选题策划:Winshare文轩 九月网出品 本书由新华文轩出品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第一个故事:《姻缘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第二个故事:《画中求》 一 第三个故事:《困阴局》 一 第四个故事:《裂观音》 一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第一个故事:《姻缘恨》 一 “叩叩~” 我半躺半坐在藤椅里,仰望着屋顶横竖交叉灰尘积出三寸厚的木梁以及周边或明或暗或黑的死角,正在进行着每日例行的活动——发呆,木门突地响了两声。我循声望去,绚丽的颜色在门缝一闪而过,接着魏大小姐霞略显夸张的娇嗔声便传了过来:“木子~大师~!你在不!” 我姓李。 祖奶奶说,我的名字,或者说任何一个当值李氏女子的名字,都是个关乎天下安危的秘密。这个李氏女子必须克制保守,至少,在找到那个人之前,她都不能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其他人。但是,她会一天一天的淡忘自己,直至有一日彻底遗忘。假如在那之前,她仍然没有找到那个人,这便意味着李氏这一世的使命失败:这个李氏女子必须放弃现在的自己,重新做回一个平凡人。为面包朝九晚五,为爱情相夫教子。之后,当她生下第一个孩子时,祖奶奶会重新出现,将孩子带走。新生的孩子将是女孩,她将继承前任未曾完成的使命,从头修炼,边铲除邪魔,边继续寻找。 所以,我一直将自己当成一个有姓无名之人。我将我的姓拆开,让我的朋友称呼我为‘木子’。简单,易记,甚至有些朗朗上口。祖奶奶虽然不以为然,我却很为此洋洋得意:名字算什么?不就是个区别自己的符号么?只要具有某范围内的独一无二性,具体叫什么并没有太多意义。阿猫也好,阿狗也罢,无伤大雅。可惜的是,能与我成为朋友的,在我虚度了26年光阴之后,也只得一个霞而已。 当然,关于祖奶奶的话,我是很有些疑问的——关于这点我想说明一下,当我刚出生的时候,祖奶奶说,一看就让人觉得是个怪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自顾自发呆,小小年纪奶还不会吸,居然会皱眉,做一脸沉思状。会说话的时候便开始问问题,小的时候问的问题很幼稚。比如说,我会一本正经地问祖奶奶,朱砂为什么是红色的,通便符为什么弯弯曲曲的,剑为什么非要用桃木的,为什么天不亮就得起来舞剑,那个没有脚的人为什么一见我就飘着逃走,为什么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人朝我哭,还有,为什么祖奶奶总是在晚上我做梦的时候才出来…… 这些问题,祖奶奶都还能够应付,心情好的时候也一一地向我解答。但是,有些问题,比如,那个让李氏女子穷极数代盲目等候的人,到底是人?是鬼?还是妖怪?又比如,李氏女子代代不同,名字也各个相异,具体能有什么关键?再比如,祖奶奶怎么能确保每一代李氏女子生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假如是男孩又会怎样?再再比如,我该怎样放弃现在的自己重新开始呢?对于这些问题,祖奶奶的答案就很含糊了。其实最后一个问题,我是很想知道答案的。 因为,我实在厌倦了。 很厌倦…… 厌倦了手中这本已经泛黄的经书; 厌倦了那柄丢在屋角的桃木剑; 厌倦了每日清晨的闻鸡起舞; 厌倦了用朱砂画符; 厌倦了啊……我知道,我厌倦的,其实是自己。 我尝试着主动遗忘自己的名字,这样便可以早点解脱。 可是不行。 我心里时常会浮现出自己的名字,三个雪白的字,犹如漆黑的夜里突然亮起的闪电,刺眼的划破黑幕,瞬间消失,留下满目晕眩;闭上眼,那三个字就如诅咒般戴着狞笑在我眼前扭曲着身子,慢慢隐去痕迹…… 每到此时,思绪繁杂,心神不宁,气海忍不住阵阵翻腾。我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往返念叨数遍,渐渐平静。 掷下手中的《伏魔经》,我起身走到门前。耽搁得太久,霞这个大小姐早就不耐烦了。 打开门,门外阳光灿烂,气温高灼,热浪刺激得我微微眯了眯眼。只见霞着一身鲜红与深蓝较杂的长裙,头戴一顶宽边草帽,帽檐处随意插着几朵一看就是草丛里采摘的野花;帽端绕着几缕绚烂的烟雾,似有若无,那是花魂,不足为害…… 不等我先开口,霞已经叫了出来:“Oh,Gosh!你在家!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呢!”她总是这样,一惊一乍之时就会中英文夹杂的和人交流。好在我已经习惯,基本无视那些唧唧歪歪的鸟语。 我叹:“知道大小姐要来,我怎么敢出去。” “神婆,又掐指算过啦?”霞气咻咻哼了一声,绕过我,径自进了屋,摘了帽子,掏出手绢擦了擦汗,接着哎呀一声叹了一气,惬意说:“还是你这屋子凉快~比空调还舒坦……” 我关门,重新念了个封门咒,将夏日炎热的空气挡在门外。 霞在屋内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惬意的坐低了,伸了伸修长的腿,一眼瞥见地上的书,捡起来,咯咯娇笑:“你们李家的传家宝哎~怎么每次我来就见到它躺在地上?” 我没搭理她,进厨房捧着热水瓶摇了摇,似乎还有半瓶水,于是取过杯子拔开瓶塞,倒了杯水。 霞也不介意,翻了翻书,继续嘲笑我:“这样鬼画符的东西,你也看的下去哦。” 霞是我的房东,确切地说,是地主——我现在住的草屋就坐落在霞的祖产上。 霞的祖父曾是这一地方的地主,方圆八百里都是他老人家的地盘;抗战时八路路过此地,老地主捐钱捐粮,非常积极,并照顾了团长怀孕的老婆;解放后,团长做了高官,地位稳固,于是在那个动荡时代保住了霞的祖父,以及部分祖产。霞的父亲借由关系,下海经商,顺风顺水,成就了现在的庞大资产。 后来霞的父亲想给霞的祖父迁墓,想找高人选块风水宝地,于是经婆母介绍找到了我。我平时无事,太平盛世,哪那么多妖魔可除,再说现在都是无神论唯物主义横行,我更加没生意可做,于是便看个风水什么的赚点零花钱,就这样认识了霞和她的一家。 婆母是拜狐仙的,她家那只母狐狸我还见过,一见我就躲得没影了。婆母说,上仙告诉她,我是带煞之人,遇魔斩魔,见妖降妖,就是仙,若是碍了我的事挡了我的路,也照杀不误! 我对这只母狐狸的话非常不以为然。狐狸贪人间的香火,就是喜欢乱说,若不是经常造口业,修行时间大概可以短个几百年。但是婆母很以为然,把我当大师推荐给了霞的父亲。凭借婆母在业界的名气,我,年方二十四的木子,堂而皇之地帮这个大资本家的大地主爹选了块风水宝地,迁葬之,不但收取了不菲的谢金,还得到了这块地——就是草屋坐落的这块地。 这是个聚煞之地。 祖奶奶托梦给我,说,要找到到那个人,就必须寻一块煞地修炼。 至于为什么,祖奶奶没跟我说,问也问不出因由。 我正好缺一块落脚地,于是跟霞的父亲一提,他欣然同意,大概觉得有这样一位风水大师在家,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吧。 可惜,我没告诉他的是,看风水仅仅是我的副业,我的主修,是诛邪。 在每年最热的那段时间,霞总要到乡下消磨一段时间,这个正在美国某常春藤名校读工商管理硕士的高材生对我充满了好奇——或者说——对风水这种另类的中国文化充满了好奇。 人类从有记载开始到现在,洋洋洒洒数千年,数千年之前的那个蛮荒时代,更加充满神奇:妖孽滋生,神鬼共存。这些都是现代知识所不能解释的,既然不能解释,不如直接无视。于是,这些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东西,就成了神话故事的主体,流传至今——当事物以另一种方式传承延续,不得不说是一种可敬的生命力。 只不过时光流逝世事变迁,世间万物生生灭灭旋转轮回,都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操纵掌握,世人,即便有命修炼个上千年,也是勘不破其中关联的。 对于这些,我的态度相当之淡然,想破了头也想不到的东西,索性听之任之,何必庸人自扰呢?但是,显然的,并不是所有的人,或者,妖,都赞同我。比如说…… “你看看,你看看,现在的世界,成什么样子了……”这是草屋前的那株老樟树的口头语,每次说这句话时,必定伴随痛心疾首的颤抖,抖落一地黄绿的树叶。 老樟树修炼了近一千年,早已成了精怪。不过它深谙中庸之道,隐藏得极好,看外貌还只是50年的样子,起初连我也骗过去了。 那时一个施工队老板奉魏总裁的助理梁庸天先生之命派遣了一个由十数人组成的精干施工小队拉了水泥木料及若干器具等前来为风水大师木子盖草屋,刚到地头,工人们便惊见一株碗口粗细的樟树霸道地落在宅基地正中央,大气磅礴显然舍我其谁的一副王者风范。可惜工人们有眼不识泰山,不但没有为其挺拔身影喝彩,反而摸出了锯子就要辣手摧“树”。电锯声响起之时,老树树冠耷拉浑身乱震,枝叶无风自抖了好一阵。一番异状让工人们再度吃惊。 我止住了工人,手掌贴在树身上,它的愤怒与恐惧瞬间传递给我,那股带着树青气的感觉从我的掌心大量涌入。我放下手,好气又好笑:“你躲什么啊,我又不是那种不知怜香惜玉之人!”接着吩咐工人缩小草屋规模,不得侵占树的底盘,于是老树便保存下来,而我的草屋也由原来设计的两室两厅厨卫兼备缩小为一室一厨,连上个茅厕都要出门拐角走二十步借用邻居赵大家的。 不过,老树对我并不感激,它说的自然有它的道理:“若不是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盖房子?如果不盖房子,怎么会危及我的生命?” 当时我在月色下挥舞着桃木剑,听见它这番泄愤般的唠叨也懒得跟它啰唆,索性捏了一个剑诀反身斜劈,剑锋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顺带激起地上尘土,颇为激扬。 老树抖抖叶子,突地住口。 望着透过树叶撒在地上的斑驳月影,我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冷冷地说:“有些人,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好歹?真是白活了一千年……”收了剑回屋睡觉。 这一招很奏效。自那以后老树再没有唠叨,并且主动担当起我的警卫。遇见那些冒失鬼,误闯潦草屋的夜妖啥的,它就给我挡开;同时不忘夏天遮阴冬天挡风,大媚其好。不过,我也不记它的好——树精就是树精,如果它能动,早躲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何苦伺候我这样一个在它看来喜怒无常的人? 相比而言,老树更喜欢霞——尽管霞喜欢采摘些花儿每次来的时候她开的SUV都会碾压死一大堆的野草——老树认为,这是那些殒命的生物的宿命,也是他们的修炼必由之路。摘多了,压多了,它们就能得道。 我对老树的双重标准和自我宽慰非常嗤之以鼻:要是这样也能得道,当初我就该让电锯成全了它,没准人现在早已经在天庭喝小酒听小曲和太白金星下棋同昴日星官打鸣了,我可真是挡了它的大好前程啊。 老树活了那么久,惯了人的坏毛病——尤其是男人的——见到美女就心智全瞎丧失自我。好在我大人有大量没有拆穿它,也容忍了它时常刺激我的话:“看看,什么才叫大家闺秀……” 现在这个大家闺秀正翘着雪白的大腿躺在我的藤椅里,玉体横陈风光无限,十个脚趾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亮亮的晃眼。躺了一小会,霞突然坐起身,目光闪闪的说:“哎,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她那副神情让我暗自警觉。 霞冲我嫣然一笑:“浩宇回来了!” 回就回呗,关我什么事情?我懒于应付,顺手将手中水杯递给霞。 霞接过,喝了一口,接着将杯子放在桌上,又说;“我想跟他约会。”受的美国教育,说话很直接。 “喔…”我随口应:“约呗。” “我怕我爸爸知道,要不借你这里用用?”霞冲着我甜笑起来。 浩宇是霞的奶妈的儿子,自小与霞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遭到了霞的父亲的横加干涉棒打鸳鸯——这是霞的描绘。在霞的父亲心里,浩宇这个奶妈的儿子自然是配不上自己的女儿的。于是在霞十三岁的时候将她送到美国,霞与浩宇这段懵懂青涩的感情便因此被迫戛然而止。 后来浩宇努力读书刻苦用功考上了北京的一所知名大学,毕业后在京城也找到一个安逸且颇有前途的工作,并认识了个女孩。据我所知,两人已经谈婚论嫁了。 霞离开故乡到达那片繁华大陆后过上了与青梅竹马完全不同的生活,她在物质上从不匮乏,精神却很是颓丧,断断续续的读一阵书,厌了,就出去混一阵,倦了,再读一阵书,如此循环,终于在二十二岁那年大彻大悟收心养性洗心革面如重新做人般重读预科,并以高分考入名校。大一大二两年过去,霞醉心功课,终于在大三的暑假才想起来回家探探,于是,霞踏上了这片她阔别了十一年的故土。 就这样,霞与浩宇,重逢了。 真可谓重逢方知岁月深,两人那断了十一年之久的爱火居然还未曾完全熄灭,彼此一见面便大有熊熊燃烧之势。 霞的父亲自然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遂恼怒不已挥舞大棒。同时浩宇经历过名牌大学的洗礼后越发的有骨气起来,受了几次冷眼之后便也再没有蹬霞的家门。于是,可怜的霞为了维系与浩宇的感情不惜忤逆父亲另辟战场。可是城里哪都有她老爹的眼线,北京那更是魏总裁严加防范的地方,暗哨密布无从躲避。霞只好不惜驱车2个小时,偏安到乡下我这个草屋。 按照霞的话说,魏总裁对李天师——也就是本人——十分敬畏,不敢有冒犯举措。所以我栖居的草屋反倒成了魏家势力的盲点、霞与浩宇密会的最佳安乐窝。 可是这只是霞大小姐的一厢情愿而已,我就这么一个茅屋容身,让她当爱巢了我上哪凉快去?所以我对霞时而隐晦时而明显时而恳求时而威胁的要求向来都是唯诺不明的,一贯用暧昧模糊的态度婉拒之插科打诨混淆之装傻发呆转移之,总之不能让她如愿以偿。 对了,关于这个老树一反常态地对我十分支持并赞赏且衷心拥护,从不斥责我对霞太过冷漠无情住着别人的房占着别人的地却丝毫没有感恩之心。我知道且觉得很好笑的是,老树热烈欢迎并热切盼望霞的到来能让我的茅屋蓬荜生辉,但它却对霞身边的玉树临风的浩宇十分不屑。 自然,对我这番态度,霞又恨又无可奈何,数次交锋后,她就聪明地不再提这个话题。只是不知今天她抽的什么疯,居然又提。 我偏头问:“已经来了?” 霞忙不迭点头,还不忘奉承:“大师就是大师,算出来的?” “不行!”我不再继续和霞绕圈子,这次索性断然拒绝,“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这两个成语着实让霞好生思索了一阵才明白其中含义,她头一次见我如此旗帜鲜明的反对,遂大呼冤枉起来:“我们哪有你想得那么,呃,不好!我们就是聊天好不好!”到底十三岁就到了美国,中文都说不利落了,气急败坏下都有些结巴。 “嗯~”我点头,难免有些阴阳怪气,“开2个小时车到这里来就为聊天……” 霞俏脸一沉似恼似羞:“你瞧瞧你,一点都不像风水大师!” 我笑出声来,说:“我几时说过我是大师了?还不都是被你们奉承的?我啊,说白了就是个江湖术士,无比邪恶的从你爸爸身上赚了银子和房子……” 霞柳眉一竖正待跟我唱对台戏,门口又传来两下叩门声,接着浩宇的声音隔门响起:“霞,木子,我二伯家好像出了点事情,我先去看下。”略微一顿,他续道,“霞,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霞忙站起来开门追出去,迈过那个门槛时不忘转头向我生气:“他二伯突然生病,我其实是陪他回家看他二伯的。他家人多,想借你的地方,呃,干干净净的,说说话而已,想不到你这么小气!”我知道她想说的其实是“清清静静”而不是“干干净净”,不过尚未等我更正她的用词,霞已经砰的一下,将门重重关上。 我撇撇嘴不置可否,端起霞喝过的水杯,杯里的水清澈平静,杯沿还留下了她清晰口红印;我眯了眯眼,将杯子举到眼前,拇指与中指一弹,一缕阳光射进屋子,穿透了水杯,光影折射下闪出七彩光芒,一座建筑物影影绰绰出现在水中。我仔细辨认了一阵,却发现这座建筑我曾见过,其实便是村东头那座自清末就已废弃的庙宇。 霞是个命中带水的人,成于水,也将损于水。对于算八字我只是略微知晓并不精通,所以每次她碰过的有关水的东西,我都会这样看一看,看看她的劫难什么时候到。水能预示,能提前得知,帮她避一避,也当我尽一份朋友之力。 清末,神州乱世,妖孽横行。庙宇被弃的原因已经无从知晓,但是我确信,此时庙宇的影像出现在霞接触过的水中,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暗自琢磨了一阵,决定过去看看。我只得这么一个朋友兼房东,虽然时常与我斗嘴加斗气,我不想失去。 跨出屋子,我对着毒热的阳光叹了口气。这样的天气,我一般都是昼伏夜出,不到太阳落山不会出门。一边擦着额头迅速涌出的汗水,一边难免在心中对自己如此重视友谊的伟大情操自赞了一下。路过樟树时,我瞅了它一眼。大概也是太热,老树躲进地底深处纳凉去了,树冠纹丝不动的。当然或者还是因为刚才浩宇在屋外,老树看着不爽,躲开了。 这老精怪,怎么越来越像人了!我暗笑。 再抬眼朝西望去,隔着几十米的浩宇二伯家门口甚是热闹,有若干人窜进穿出,霞那身颜色鲜丽的衣裙在乡人灰黑色的土布褂中极为打眼。我想了一下,转身朝东走去。 朝东五里,有庙默立,破败不堪。 庙有问题,我早已知晓。自古以来,庙中供奉的是神,是仙。精怪类就是贪香火,一般也是对庙宇敬而远之的。除非少数道行极高的妖,也必定要借助周遭的邪气,占尽天时地利才敢把庙宇变成自身修炼的场所。所以,诸如庙宇这样的地方,要么干净圣洁无妖无鬼无怪,要么藏有穷凶极恶之徒。如今这座庙虽然破败,却余威犹存。在此修炼的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修来修去,把个庙修成了煞地,还是很需要些功力的。 聚煞之地,当然不是那么好相与。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所以我在村子住了一年半,大家一直相安无事。祖奶奶嘱托我要在煞地待着,我就待着,把煞除去,“煞地”就不成为“煞地”,我就得另外寻找一处“煞地”继续待着——那不是自找麻烦吗!况且,草屋虽然只得两间,但基本生活功能俱全,还有个活了快一千年的树精充当门卫,虽然嘴有点碎脾气有点臭,但勉强算得上又乖又听话,真是求也求不来好事一桩,我很满意。 再况且一下,我讨厌搬家。 三岁背经文,五岁学画符,七岁练剑术,就这样,浑浑噩噩虚度二十三年光阴,真是不知道人这一生乐趣何在。每次情绪低落的时候祖奶奶总会在梦中开导我——她现在是幽魂一缕,只能在我梦中出没——可以从前朝说到未来,大多是前朝李氏女天师如何如何有名,如何如何为民除害,如何如何被乡邻爱戴,如何如何被官家表彰等等;但关于未来,她所言甚少。被我逼急了就说,现在人人混一口饭,生活何等空虚无聊,像我这样能与鬼怪之物打交道,至少充满乐趣。 我从梦中怒醒,喃喃咒骂:乐趣?我呸! 还有那个不知道为何强加到李氏身上的奇怪找人任务,诸如为什么要找那个人、那个人究竟是个什么人等等,我问过祖奶奶数次,祖奶奶每次都顾左右而言他。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她也不知道。我想,祖奶奶不投胎,不入轮回,靠着祖宗们的那点功绩当老本支撑了十几世,带出一个又一个像我这般的人,却一直没什么成效,难免太失败了——所以,我也不指望在祖奶奶的引领下,最终能终结李氏女子的这个在我看来是莫名悲惨莫名凄凉还莫名其妙的命运了。 找到找不到对我来说没什么大意义,混到我忘记自己名字的时候,就是解脱。只要活着,总能有那一天——我如是乐观地想,并身体力行的付诸行动。 走一路,叹一路,来到庙前时已经花去了约莫40分钟。太阳正当午,汗顺着脸颊流下,我伸手理理头发;眼前,庙,静静伫立,虽然破败却丝毫不显颓废。 我停了一下,再跨一步。 这一步,却让我募地从酷暑跨入严冬气温骤降几十度一般!霜寒急袭,周身毛孔猛地收缩,我连打几下寒战,连眉毛挂着的汗水也迅速结成冰珠;继而再觉心跳猛然加速,急跳几十下似要脱口而出。 不妙! 我忙深呼吸几下压住心神,耐住空气的冰寒同时后撤一步。酷热重新笼罩全身,气温恢复正常。 定神之后我这才发现:以庙为圆心,离地一尺的地方,约莫十米之内全笼了一层薄雾。淡淡的雾气似有若无,或聚或散,在这个圆形范围内涌动,不断吮吸着阳光的热量。 难怪那一刹如盛夏到严冬……诡异…… 我先是惭愧了一下,修道这么多年了,居然还犯走神这种低级错误!接着摸摸口袋,空空如也——连张符也没带,这是今天犯的第二个低级错误…… 原以为正午之时,妖气在阳光下无所遁形闹不出什么风浪,况且我在村中住了近两年,从没见它兴风作怪,大意轻敌了,更没料到它如斯强悍。 我叹口气,收拾起自责的心,四下里瞧了瞧,又抬头看看骄阳,回头望望草屋方向。心里实在舍不得我这冒着酷热徒步走得这么多路费得这么多力,于是决定先探一探庙宇虚实,以便换个时候带上兵器符纸再度登门拜访。 想罢,我弯腰拣了一片树叶,随手撕成人形念了咒,接着屈指一弹,将树叶人送进那片薄雾区域。树叶人轻飘飘的着地,挣扎了一下,站也站不稳眼看着就要摔倒,我忙追加了一个咒语,树叶人便在咒语驱使下歪歪扭扭的动起来。 撕的时候不够认真,一脚长,一脚短,于是它便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往前探,一直探到三米开外,依然没有异状。我停了咒语,树叶人失去依托躺倒在地。 转念想了想,我又拣起一片树叶,撕好后,咬牙磕破食指,挤出一滴血滴在树叶人身上,接着再度屈指将把树叶人弹入薄雾区。 情势果然不同,就在树叶人着地刹那,白雾似被惊扰,本来一团团东飘西散的雾气突然激荡起来,争先恐后的朝带着血液的树叶积聚而去,越来越浓,渐渐挡住我的视线。 我将食指残留的血抹在额心,念了个咒,闭眼,开了额头的第三眼看了看。只见一个一个的雾团似饥饿难耐的狼群围住了一只羊羔般,争相啃食起树叶上的血来。在咒语驱使下树叶人为保护胸口那滴血姿态笨拙地躲避着雾团的攻击,却最终不敌雾团太多太浓,血液一点一点被雾团吸走,最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我暗暗惊呼:厉害! 这些雾只是藏在这座庙中的煞在修炼时产生的附属品而已,如人每天掉的头发、皮屑一样,本应该是死物。但是看见它们这样嗜血的模样,竟然也是有些妖行的,真不知道那煞的本体是什么样子。 活了二十多年,这样的事物还是第一次见…… 好胜心伴随着好奇心同时升起,我按捺不住,于是念了个“封”字诀闭了感官以免白雾滋扰,抬腿再度跨进白雾区域。望着庙宇幽邃的正门我暗自较劲:甭管你是个什么妖魔鬼怪,今天遇见我李大天师便是你的晦气! 口里说着豪言壮语,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没底。刚才临出门的时候真应该带些东西在身上,只是没料到这么快就跟这庙中之物正面遭遇了,没个趁手的兵器,假如真打起来我可不一定能稳操胜券。唔,大不了撒丫子逃吧……我暗忖,以我李大天师的本事,不说一击制敌,单说在困境轻而易举的逃脱嘛,这个肯定没有问题。 就在我这番大涨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思量间,身后忽然传来若干脚步声,接着霞的声音远远的响起来:“木子……木子……” 我闻声转头,只见数十米开外,霞手中舞着帽子,边走变扇,她身边紧跟着浩宇,亦步亦趋。两人都颇有些糟污,满脸灰尘与汗水。 他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微微皱眉,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你在这里做什么?”走近了,霞率先发问,由于走得太久气息十分不稳。边上浩宇对我点头示意,大概心里焦急,俊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我不答反问:“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浩宇二伯不见了,我们正分头找呢。”霞道。 “你二伯不是生病了么?”我疑惑地看向浩宇。 “可不是么!”浩宇忍不住皱着眉解释,“我二伯他本来好好的,突然一下就昏迷了。请了卫生队的周医生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只说是中暑了。后来周医生开了些避暑的药,让二婶喂二伯服下,又嘱托二婶每隔1个小时就用凉水给二伯擦拭身子。送走了医生后,二婶去井里打水,回来就没见到二伯了……” 昏迷了?不见了? 霞用力地扇着帽子,娇嫩的脸上糊着汗灰,毁了精致的妆容。她站了会,直说“热”,突然朝我这里走来,没几步走到我面前,口中又问:“怎么你脸上一点汗都没的?”我眼瞅着她穿着高跟凉鞋的脚一跨,来不及阻拦,她已经跨进了雾圈。 “咿~”霞好一声舒适的长叹,“真凉快!” 我有些惊讶地看见雾圈里的雾团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后缩,没几秒全退进了那座破庙。刹那间,十数米范围内的雾团全线撤退,庙外干干净净,除了我刚才驱使的两片树叶人以外,再也找不到一丝寒雾曾经存在过痕迹。 “你怎么了?”霞的问话把我拉回现实。我摇头应付了一句,没什么。 浩宇继续说:“后来邻居们一起帮忙找二伯,我们就到这来了。” “哦……”我点点头。 霞的声音又高分贝响起,叫道:“哎?那里有个庙哎……我刚才怎么没注意?”说着伸手一拉浩宇,“走,进去看看,说不定你二伯在里面呢,这么大太阳,不躲一躲,人都晒干啦!” 在霞的拉扯下浩宇一脚跨进适才的雾圈范围,不由亦诧异地说了声:“哎,怎么突然一下这么凉快了?”霞回笑说:“木子是大师啊,你没去过她那小破屋子里,也是凉快的不得了。现在随便站个地方也是!哎,大师,你是不是施了法?” 我对着霞的如花俏面微笑一下算是回答,袖着手继续静观其变。 霞继而兴致勃勃建议:“来,我们去庙里看看。” 看到雾的异动我有些好奇,它初时极具攻击性,绕是我修行多年,也差点被它干扰,但面对霞和浩宇两个普通人,它竟然不加袭击主动退去。内里因由,我很是好奇。 或许是那庙中之煞只对修道人有兴趣,所以一百多年来,它才与村民相安无事,同理,第一个树叶人也才安然无恙。不过,我转而又想,妖怪毕竟是妖怪,不能用常理度之,或许它这是在诱敌深入。 就在我思来想去追根究底这会子时间,霞已经拉着浩宇往庙方向大步而去了。等我回过神来时,小两口手拉手并肩亲密无间前行的背影已经快到庙门外的石砌台阶。 就在此时,霞脚步一顿,突然软软的歪倒在地。浩宇伸手想扶她,却被她的下坠之势带得一个踉跄,两人同时跌坐,一趴一伏,一时没有了动静。我惊,忙几步追上去。 这时,浩宇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怎么了?”我伸手一扶霞的肩,转头看向浩宇,却见他脸色泛白,嘴唇有些青肿,我又惊问,“你怎么了?” 浩宇张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我懊恼,果然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还是大意了! 继而忙以手为笔,在地上画了个直径半米左右的圆圈,低声念了咒,伸掌在圆心处虚击了一下。圈痕在掌力下往外扩,直到将霞与浩宇拢进圈内范围方止。咒语克制住了邪气,阳光重新照进来,驱逐了那就人心神的寒阴。 几分钟后,浩宇长吁了一口,缓过气来,迎着我探寻的眼神心有余悸地说:“刚才不知怎了,越靠近这庙气温就越低。一开始还觉得凉快,后来就越来越冷,突然一下,就冻僵了。”说完浩宇担心地将霞抱进怀里,霞却还没有醒过来。 我伸出食指,点在她的眉心,轻轻地按压,口中低低声念着咒。不久,只听“嘤”的一声呻吟,霞缓缓张开眼睛。立时,我发现她的眼珠子纯黑纯黑的,瞳仁不见了。只不过一刹那,眸子恢复正常,但霞的目光怔怔地,似是没有完全清醒。 我继续按压着她的眉心,稍微加重了些力道。 霞眨巴眨巴了眼睛,突然说:“刚才,我好像,死了……淹死的……” 浩宇紧紧搂住她:“别瞎说!你只是有点中暑。” 霞焦躁的挣扎了一下,对我强调说:“真的,木子!” 我应付的“唔”了声,放缓了手下力道。 “我……全身浸在水里,没法呼吸……肺都要炸了……”霞闭着眼睛苦苦回忆,“我还听到有很多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哦?说什么?”见她的元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我停下动作眉头微皱。 “不记得了……但是,听了那些话以后,我的心里觉得很难过……很……凄楚……”霞神态非常的萎靡。 真难为她了,在国外生活了那么多年,居然知道用这么古典的词……凄楚…… 我安慰她:“你是热昏过去了,浩宇说的没错,你中暑了!” 虽然这个理由是浩宇自己找到的,但显然的,经过刚才那一系列有些奇怪的事情,此时浩宇自己已然不信了。他用奇怪的眼神瞟我一眼,我回瞟一眼以示警告,他聪明的闭口不言,默默将霞搀扶起来。 我对着庙宇那漆黑的看不见底的破门伸了个懒腰,叹了一句:“好久没运动了……哎……”然后顺势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太阳的威力确实够大,将地面炙烤到40度高温,不久,霞与浩宇就恢复过来。 一恢复正常,霞立时兴致高昂起来,将之前的事忘了个干净。我刚抬步想走呢,却见她一双又长又直的玉腿一迈,便一步越过我带头朝庙走去,反而是浩宇跟在后头欲言又止满脸为难。 我被她的无畏精神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忙将她拉住说:“霞,你帮我个忙!” “咿?!我能帮你什么?”霞停下,一双含情杏眼射出两道疑惑的目光。 “你赶紧回我木屋一趟,就在我床底下,有把小木剑的,帮我拿过来。”我一本正经的吩咐。 闻言霞大皱其眉,将帽子往头上一戴,拒绝说:“我不去,热死人了……再说,我们还忙着找二伯!来,浩宇,先去那个破庙看看吧。”说完拉住浩宇的手就要往前走,浩宇使力将手一拽,把霞拉回到他身边,阻止说:“二伯不在庙里,我们别去了。” 霞奇道:“你怎么知道?你进去过了?” 浩宇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憋的,脸红红的,吞吞吐吐说:“唔……没有……但是,这个庙从来没人进去过,据老人们说有不干净的东西……以前我还不信,觉得村里人迷信,不过……总之,我二伯不会进去的。” “不干净的东西?”霞的眼睛冒光,“是不是就是,Gost?!”说着她突然转向我,目光灼灼的样子,“有木子在怕什么?她就是专门捉鬼的啊!”说罢裙摆一提,气势汹汹的就要往里冲。 我再度伸手拦下她,顺势道:“所以,我要你回去帮我拿我的桃木剑。万一里面真有什么,而我又没有武器,怎么跟它斗呢?” “噢~”霞明白过来,却继续大摇其头,“浩宇去呗,我得在这里守着,我可不想错过什么好戏!” 浩宇化作应声虫点头直说:“还是我去吧,太阳确实太大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我那个屋子,除了我以外,也只有霞才能进地去了。”我干脆的拒绝,“那儿那么多秘籍啊宝典啊,谁想进就进了?你们真当我是混饭吃的江湖术士?” 霞没辙了,只好换下浩宇转头回村,神色间颇为疑惑,临走还留下个质疑:“你那破地方还怕贼?” 看着霞的身影越走越远,足够远的时候我对浩宇说:“你在这等她,我先进庙去看看。” 浩宇男子汉气度作祟:“那不行,我是男人,要进也是我先进!再说,这个庙是有点邪……喔,我当然不是怀疑你的本事……不过等霞来了拿了你的,呃,兵器了,再进去不是更保险一点么?” 我摇头:“我就是不想让霞进去才支开她的……” “为什么?”浩宇问。 我懒得向他解释,解也解释不清,丢下一句:“我一人进去,自保足以……”出于礼貌咽了那句“你们反而是累赘”。不过以他的聪明才智要猜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总之浩宇面上露出几分尴尬神色,还有不以为然的半信半疑。 我不再操心他那脆弱的自尊心,转身朝庙走去。 祖奶奶说过,天地万物,并不只有人类才有精魂,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等都有,甚至自上古便遗传下来的器物,虽然是人造的死物,但是假如跟随人时间长久,又经历过某些重大变故,就会滋生出物灵,如玉器,陶器,及兵器等。 只是这类物灵非常稀少,一旦有,则具有强大的灵力,可自认其主。但是强大的物灵亦需要强大的生灵才能控制,一个不好,生灵就容易被物灵反噬…… 第一次听祖奶奶说到“物灵”这么稀罕的事物的时候正是秋初,我搬了把竹制的躺椅在门外,边应付祖奶奶授课边懒洋洋的晒太阳。一听关于物灵的妙用,不由精神头大涨,当时就有点心痒,暗想,假如能有个物灵的桃木剑,那做起事情来该会多方便啊…… 祖奶奶一巴掌拍散我的白日梦,严厉的警告我:“丫头,别想着那么好的事情!你这点修为,给物灵塞牙缝都不够!想当年,我们李氏家族也只在南宋出现过一个天才,生下来即能言语,五岁就能除魔,纵观李氏天师几十代,只有她才能掌控物灵而已……” 我被祖奶奶那一巴掌拍得一震,睁眼醒了过来,惊醒前只听见祖奶奶焦急地喊:“快点躺下继续,祖奶奶话还没说完!” 我起身,进屋喝了口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还是乖乖回到躺椅上。唉,人总不能不睡觉吧,与其晚上的时候被老太婆折磨,不如现在老实听话…… 躺下后,闭上眼好一阵才入梦境。祖奶奶飘了过来,摸摸我刚被暴击了的头,慈祥地问:“不疼吧……”我还没回答,祖奶奶叹了口气继续说,“祖奶奶也是为你好,你可别起对物灵的觊觎之心!物灵,只能随缘不可强求。唉……你是不知道啊,尽管法力强大如南宋李清溟,最后还是落得个被物灵反噬的结局……” 听到这个名字我又是一惊,差点从躺椅滚到地上,祖奶奶瞪我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说:“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我翻翻白眼想反驳,话到嘴边还是作罢。 心里默默把那三个字念了几遍,突然有点惆怅。 “李清溟啊……”祖奶奶继续感慨,“百年难得一见,不,五百年难得一见的修法奇才!”我嫉妒地撇了撇嘴,用劲哼了一下。祖奶奶还在回忆:“我本以为就是她了,没想到最后功亏一篑。。可惜,真可惜……” 祖奶奶这番话里藏话的,勾起了我极大兴趣。我迅速支起耳朵准备洗耳恭听,但是祖奶奶在咳嗽了一下后清了清嗓子继续返回教育课程,尖着嗓子无波无澜匀速念叨:“人类独享天地,即便是普通凡人,灵气也高过其他物类甚多,所以修炼起来也更容易。只是凡人受七情六欲控制,无法专精于修炼,所以古往今来,反而那些猫狗狐蛇之类的成精的更多!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分别为:胎光、爽灵、幽精,气魄是指: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国主灵,魄主行。动物大部分只有一魂三魄或四魄,狐类狡黠,大概在百年内能出一只二魂狐——这样的狐,若非狐王就是狐精,假如修炼得好躲的过天劫,成仙也未可知。” 祖奶奶的科普知识课程隔三岔五的就会给我上一次,到底年纪大了,脑筋糊涂了,有时一番话她能反复说上三四遍。我每次不得不中途打断她的话善意却不怎么委婉的提醒她,哎呀老太太啊,这个说过没八次也十次了啊……我就是脑浆被饿死鬼吸干了也会记得的啊……你能不能别这么啰唆浪费我的青春啊…… 这番阴阳怪气的提醒往往换来祖奶奶在我额头毫不客气的连续暴击,连醒来后照镜子都有错觉,觉得额头皮下泛青隐隐作痛。 六、七级台阶被岁月侵蚀得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面貌,坚硬的麻石表面坑坑洼洼,缝隙中嵌着黄黑污浊的泥灰。我捡着平稳之地踏脚,小心上了台阶。庙门就在眼前了,半掩着,摇摇欲坠的样子,有风凉飕飕的从门缝中穿出,那股阴寒与起先的白雾一般模样。 我伸手欲推门,却见门“吱呀”一声响,晃晃荡荡的,自己开了…… 于是我便借着明亮的天光往里瞧,发现与庙外部的破败截然相反的是,这破庙里头居然还算整治有序,尽管积了极重的灰,但平稳有度,庙里并不是我想像中的断壁残垣杂草丛生鼠蚁乱爬。我心里暗暗下定义:假如这里真的住了个什么鬼或者怪的,那么也是个爱干净的。 “木子……”浩宇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扭头看了他一眼,他在大太阳底下站着,汗流浃背的,双手有些紧张的握在一起,见我回头,他便又喊了声:“小心!” 我点点头示意了一下,回转头暗想:“这个男人其实还不错,难怪霞这样丢不下抛不开……”之后便不再迟疑,抬步轻轻跨过半尺高的门槛,立定。 此时,我已经在庙的范围之内,目力所及,灰蒙蒙一片…… 迥异的气氛隔绝了各类感官触觉,身边顿时被寂静笼罩,连知了那歇斯底里的叫声都听不真切。我四下环顾,将庙内景物尽收,之后再往前潜行几步。 忽听身后“吱呀”声轻轻传来,门又自动关了,将阳光阻隔在外。门扇带起气流拂动我的衣摆,我没有回头看。 之后,庙内暂无异状。 我察觉不到灵力的存在,连开始退进来的薄雾都寻觅不到一丝踪影。若非之前自己亲眼所见,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在庙外尚能感知的煞气,在庙内居然丝毫未现…… 这庙与我们常见的并无二样:三开间两进深,庙内四棵柱子,石制柱础大半缺口豁牙,柱身斑驳,油漆剥落殆尽看不出本来颜色;墙正中是一个漆木神龛,供奉着一座毁损得连头也不见得泥菩萨,菩萨身躯倒是残留了大半,依稀认得出是伏魔韦陀,不过本应该高举在右手中的金杵断得七零八落,只留了个杵柄而已;神龛前的供桌却收拾得整齐,香炉牲盘一样不少;供桌两端还端正的各放了一个插着蜡烛的烛台;神龛正前方的地上摆着一只蒲团,旧得看不出来颜色,却还是很完整。 这里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一百多年前遗留下来的,看看这桌、这蒲团,它们虽然旧,虽然蒙着极厚的灰让人看不出本来面貌,但却没有腐败。经历岁月却维持旧貌,这样的事情,是鬼力无法做到的……难道,是精怪? 目光在供桌附近范围扫视良久,找不到蛛丝马迹。 不知为何心里隐隐不安,觉得某样重要的线索被我忽略了。供桌及桌上事物静默着,大方接受我的探查。再巡视了两圈后,我有些懊恼的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只是,小小斗室一览无余,除了我刚进来时留下的一串足迹,再无多余事物。草草浏览,我将视线再度投回供桌,盯着那尊无头的泥菩萨研究起来。 此时已到下午时分,夕阳斜挂,光线射了几缕进来,落在供桌上,将泥菩萨的大半身子笼住。残留的金漆在阳光照射下明灭不定,勉强显露出这菩萨当年尚有香火供奉时的辉煌模样。 突然有细碎的光闪动,几乎在我视线的死角。我转而望去,发光之物原来是供桌右侧的烛台,它亦进了阳光范围,背光面拉出一道斜长的黑影。 然而,闪光的不是被岁月灰尘所蒙蔽的金属质地的烛台,而是烛台上插着的蜡烛。 我迅速抓住了之前干扰我的那种不安,原来就是这对蹊跷的蜡烛。它们不是那种普通的用来供神的红烛,而是一对龙凤喜烛。适才在阳光下闪动,并吸引了我的视线的,就是盘在这蜡烛身上那只凤上涂刷着的、半隐半露的金漆。 庙里放喜烛?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即为妖! 我盯着喜烛默默看着,脑中飞速地想着各种可能性:要面对的究竟会是什么?如何制服它?万一情势不利该怎样全身而退? 正在此时,左侧轻轻传来门轴转动声响,我循声望去,不知何时,墙壁上露出一道缝隙。 这是一扇暗门,表面与墙面同色,藏得极好,若不是极目细看,很难察觉它的存在。门内暗黑,一丝光都无。 我轻轻走到门前,感觉到有气流隐隐流动,迟疑了一下便伸手去推门。 当手心与门面接触时,惊觉门扇的温度非常低,似乎能将人的手粘住一般。我收回手,曲肘抵门,借由衣物阻隔将门推开。 一霎,似某种制约被破解,之前白雾带着透骨寒气立时渗出,争先恐后的,如听从指挥的士兵听见了冲锋的号角。不过片刻时光,破庙便被白雾占领,我似陷身在一片雾的海洋。 浓雾遮住视线,我小心退到墙边,摸着墙壁往外稍走几步,一直走到庙中部。继而发觉,这些白雾似乎并不介意我的存在。它们自顾自地滚拥着,翻腾着,由低到高,渐渐充斥整个空间。 令人惊异的是,但凡白雾经过的地方,面貌大变。犹如有人用朱笔重新描绘过的碑匾,也像是原先脏污的东西被重新洗刷——那层薄雾就是那支笔,或者那把具有超级洁污能力的刷子——随着白雾的渐渐升高,荡涤了灰尘,庙内呈现鲜艳红色,由低而高循序而进,先是地面,继而墙角、桌腿……桌面,墙体……整个柱子……最后是天花板…… 雾渐转稀,随着室内从旧到新面貌转换,白雾最终消失不见。 未多久,我就置身于一处红色的世界,到处红得晃眼,透过窗棂射进来的阳光被染成了散淡的红色。 抬头看,红帘布幔,无风自舞。 不知何时,供桌上的龙凤喜烛被点燃,摇曳着两朵烛火,静静吐露光华。 就这样,破屋完成了由庙向新房的转变。它静寂,同时簇新、耀眼夺目,只不过略显空荡,缺少了恭贺的宾客与一对新人。 一阵唢呐声募地尖锐响起,厅角隐隐浮现出几个灰色的影子,四五个男人,穿着老式的对襟衫,长马褂,头戴礼帽,或站或立,吹拉弹唱…… 哦,这是一支乐队…… 似是印证我的猜想,唢呐声未停,铜锣、二胡等等随着一起奏响,一曲恭贺新婚的喜乐便热热闹闹的唱将起来。 接着,不断有人影在我身边浮现,依稀看得出是宾客模样,有人倾耳点头,有人举杯相祝,还有人捧着菜盘果篮,有婆子、丫头、小厮等。人影陆续显形,先是一个、两个,不多久便到处是人,小小庙堂几乎撑得满满当当。 虽然它们只是些影子,连五官也看不清楚,但依旧能看得出人人面带喜气洋洋之态。 我能够看见许多影子的嘴巴一张一合的,似乎在热烈的议论,但我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有那阵喜乐,在空旷的房间内凄厉地响着,和着自身的回音,奏出一支诡异的曲调。 猛然而突兀的,喜乐在曲调最高潮的时候断了,就像是正在放着高昂热烈的摇滚乐的音响被人突然一下拽掉了电源一样,不期而来的寂静反而比刚才那喧嚣的噪音还难以忍受。 一阵风自我身后刮过…… 影子们停下各自的动作纷纷将头转向前门方向,动作十分整齐划一。我忍不住跟着他们的动作一起,调转头来。 只见前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红色女子身影,身着艳丽喜服,头上蒙着一块大红喜帕。她静静立在那,许久都没有动。不知哪里钻进来的一缕微风,吹动了她的裙摆和头上的喜帕,吹乱了我额前的发。 我忍不住伸手整理头发,放下手时,发觉女子虽然姿态依旧,但已经悄悄朝内欺近了一小步。 我不敢掉以轻心,下意识地捏了捏手心。 女子突然动了起来,摇摆着苗条婀娜的身子,娉娉婷婷地走着,迈着女人当‘新娘’时才有的典型的那种细碎优雅的步伐。她甚至做了一个跨门槛的动作,先是一停,接着左手拎起裙角,似娇似怯的踮起脚迈过一道并不存在的门槛。而她的右手始终虚悬在空中,好似边上有喜婆殷勤的牵引。 唔,‘新娘’到了——这是个几乎不用证明便能确认的判断。 与众不同的是,周围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唯独这个红影,丰满得不像个影子,好像就是一个真正的’新娘’正活色生香地向我走来一般。 若不是她的姿态过于诡异,我会把她当成人。 眼神快速扫了一周,没有找到新郎的影像,于是重新将目光定在眼前鲜红的影子上。 她飘飘忽忽的行着,衣襟无风自舞,不一阵便路过我身边。喜帕掀起一角,我看见红盖头下雪白的瓜子脸只露出了尖尖的下巴,唇红的滴血一般。突然,她脸微微侧向我,送来一个媚笑。 这个,便是现在这座庙宇的主人了吧…… ‘新娘’继续以那种独特姿态前行,一直来到供桌前。我突然起了好奇心,她会不会就要拜天地了?可是新郎都没看见呢! 但她没有停,先是穿过供桌,跟着钻入墙内消失不见。 之前所有的影子,宾客的,下人的,还有奏乐的,随着’新娘’的消失而一并消失了。整个庙内空空落落,又只剩了我一人。 只是,那片耀眼的红色却并没有退却,堂前那对喜烛也依然璀璨。 我不再犹豫,上前挥出两掌,扇灭了喜烛。果然,某物发出尖锐凄厉的不满嘶叫,尾声拉得好长。叫声停后,庙内恢复了正常。 还是那么破,灰尘密布,但再也寻觅不到丝毫红色的痕迹,连那对龙凤喜烛的烛芯,虽然灰扑扑的,却没有点过迹象。 阳光渐弱,日头西斜,我担心时间越晚越对自己不利,于是迅速闪身进了暗门。 暗门内是一间三米见方的房间,四周没有窗户,却并不黑暗,反而充斥着一种温润如绿的淡光,像是月光下一枚上好玉璧发出由内而外的润泽柔和。 很快我就发现了这种光感的来源。 一个约莫一米多宽两米多长的池子,躲在破旧的楼梯下面。池中装满了水,一个中等身材头顶已秃身着农家人夏日常穿的那种短襟汗衫的男人正面朝下漂浮在池中。他周身散发出一种淡绿光芒,将一池子水映照得通通透透,似碧如玉。 我暗惊,突然意识到这人便是浩宇和霞正在寻找的二伯。我急忙下水,捏住那人的两只脚,先将他整个身子翻转过来。只见他面部铁青双目圆睁牙关紧咬,露出狰狞挣扎之态,五官扭曲的变了模样。不知在水中浸了多久,身子死沉死沉的,我颇费了几分力气才将他拖出水池。 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似有若无,若及时施救应当救得回。 这时,门外传来了几声呼唤:“木子,木子!”那是霞的声音,她居然进来了! 我当真惊出一身冷汗来! 丢下浩宇二伯疾步窜出暗房,便瞧见霞与浩宇手拉着手站在庙中央,她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拽着我那把桃木剑。 见到我,霞一喜,刚叫了我一声,继而语调大变,脸色惨白而呼,“小心!” 我心知有变,忙伏地一滚躲开两米远,半蹲半立下抬头回看。暗门边‘新娘’不知何时再度出现。她垂首而立,红裙簇新,金丝凤凰盘踞周身,双手自然下垂在身体两侧,依旧盖着那个红盖头。 我的眼神丝毫不敢偏离,用低而有力的声音对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霞说:“你慢慢地,退出去,站进刚才我画的那个圈子里,等!” 不知道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想留下来看热闹,霞站在门口有些欲走还留的犹豫。浩宇挺身而出,将霞护在身后。他听见我的话却没听明白,于是拉着霞两人一起慢慢往后倒退着走。 我开口阻止:“霞,你先出去,浩宇,你等下找到机会进暗房,你的二伯在里面!” 霞从浩宇身后探出头来亦轻声问我:“我也能帮忙的!”最初的慌乱过去,大约看到己方有三个人,大小姐的胆子又壮了起来。 就在此时,’新娘’动了。她突然朝霞与浩宇站立的地方飘了过去,上手笼在水袖中,红盖头翩跹而飞,似落非落。我当即抢步上前,双手结了个佛手印暂时阻止了她的身形。 平时用来镇鬼的佛手印在这个‘新娘’面前似是丧失了大半威力,手掌前的压力奇大,且越来越大,不一阵我交叉的手指开始发颤,小臂也几乎支撑不住。 我回头横了那木呆呆的二人一眼,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可怕,霞和浩宇终于醒悟过来。 霞转身就朝外跑,刚迈了一步又回身呼唤了一声“浩宇”。浩宇回头,霞将手里的桃木剑朝他扔过去,急道:“带给木子!”于是浩宇带着剑便朝我奔过来。 我心里稍安,转回头紧紧盯着在佛手印中飘忽乱颤似是在寻找出路的红影,余光瞥见浩宇满面惊骇正要靠近我把剑递过来,便抵着强大压力勉强吐气说:“别管我,先去救你二伯!” ‘新娘’暂时被我牵制,无暇分神对付霞和浩宇,此时正是救人的好时机。 浩宇话也不及说,朝暗门冲了过去,没多久抱着他湿漉漉的二伯退出来,踉踉跄跄经过我身边。大概是剑没地方放,被他横咬在嘴里。 我稍安,心情一舒,手下力道难以维系。在佛手印即将被冲破的关头,转结了个狮子破击印,暗念法身咒朝‘新娘’推去。 只见她借力一荡,身躯一展,两只广袖侧向轻舒,高高地飘了起来,悬空贴在身后庙墙之上,一双玉足就在我面前,左右各用银线绣着朵怒放的牡丹。 我顾不得其他,高声叫:“浩宇,剑!”脑后风声传来,我闻声纵跳到半空右手一伸抄起木剑,接着身形不停,捏了个剑诀回身就朝墙劈去。就在逼近它的时刻,我又看见露在盖头下的半边尖脸,以及红唇边挂的那抹讥诮之笑。 剑还没来得及砍在她身上,‘新娘’的身影便陷进墙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翻身落回地面,一眼瞥见浩宇刚好迈出了庙门,霞的欢呼声随即响起。 回转头盯着空荡的墙面,我突然觉得,它的离去并不是因为怕我。继续斗下去,我实无把握!带着难以名状的懊恼与忧虑,我收剑撤退。今日不宜再继续缠斗,来日带齐剑符才有胜算。 我们三人带着昏迷不醒的浩宇二伯退回村子,一路沉默。 想着那‘新娘’的两个嘲笑以及后来气度不凡的翩然而退,我心中有些不服输的气恼。霞则是真正被惊吓到。至于浩宇,约莫是见证了与书中完全不同甚至被彻底否认的事物,则一时难以接受。 总之,我们三人各想心事,完全没有交谈兴致。 至于浩宇的二伯如何出现在那破庙,是被诱惑还是无意闯入,只有问他本人才能知晓。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他是被那‘新娘’浸在水池中的,目的自然是要吸取他的精魂用以修炼。 被我们救回后,浩宇二伯一双眼睛始终一直闭不上,浩宇按住眼皮往下拔也没用,那副样子看上去着实颇为诡异。待浩宇的二伯母看见自家男人那副样貌时,惊叫一声差点晕了过去。 得到风声的乡邻纷纷围聚在浩宇二伯家,有看热闹的,有真心关切的。浩宇被一群姑婆围住,七嘴八舌地说,“哎呀,他二伯怎么变这样子了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啊”,还有人建议报警,随即被旁人否定,“报警有什么用?请半仙来跳跳神吧”…… 浩宇将求救目光投向我,顺利地将众人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我头疼极,还不等逃离,便被众人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我头晕,还有人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皱眉回答,“送医院吧!好好调养一下,老母鸡汤喝喝,怎么营养怎么来。”这个回答让众人大为惊讶与失望,大概他们以为我会做个法式画画符洒洒黑狗血什么的。 我不再跟这些姑婆们纠缠,将木剑夹在胳膊底下拉着霞离开了浩宇二伯家。浩宇安顿好二伯安慰好二伯母,便寻了过来。这次我没有将他拦在门外,任由这对鸳鸯互诉衷肠互相安慰。 不一阵又有人上前敲门,说是乡邻们找了辆牛车准备拉着浩宇二伯去村里的卫生队,先吊个盐水什么的。浩宇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木屋,跟着牛车去了卫生队。 这样一折腾就到上半夜,以霞的精神再开车返回城里太过勉强,我也不放心她一人趁夜离去,于是她决定在木屋留宿一晚。 吃了碗清汤面后,我打了水,两人轮流洗了脸,接着又泡了两杯菊花茶,去火安神。 霞无声无语的喝完第一杯茶,在我端着热水瓶给她续水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带着丝后怕的讶异感叹说,“咿……原来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鬼的……”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确定庙中’新娘’到底是鬼是妖,大白天的,尤其还是正午的日头下就敢出来逍遥的鬼,我确实是第一次遇见。 “我真不敢相信我亲眼见到了鬼!”霞继续紧张惊诧,“哇……你知道吗,木子,你刚从那扇小门钻出来,那个鬼就跟着你出来了!从门边上的墙里,就这么……透出来了……” 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她深谈,放下自己的杯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晚了,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就回去,这段时间你暂时别到这里来了。” 霞问,“那你呢?跟我一起回城,还是,你要留下来消灭那个鬼?” “看情况吧,现在还没想法。” 霞沉默一阵,突然问我,“那,浩宇他二伯不会有事吧?” 我摇头安慰她,“他命大的,还有好几十年可活呢。”听了我的话,霞神情轻松了许多。 我不想对霞明言的是,这个“鬼”似乎是冲她来的!不把“鬼”解决,霞的危机就没有解除。我需要好好准备一下,貌似还有一场硬仗等着我。 我突然有些发愁,要是把这个“煞”除去了,我再上哪寻一块落脚地? 当然,要是它把我除去了,自然无需再多烦恼。 哎呀呸呸!要是被祖奶奶知道我这么没志气了,一定骂得我狗血淋头! 我从抽屉里翻出朱砂,和水化开了,画了道护身符,折成三角形递给霞,“带着这个,七天内不要离身。” 霞有些疑惑地接过,将这画着红线的粗糙的黄色符纸翻来覆去的认真检查,面上有想笑却笑不出的神态,突然问,“洗澡也得带着?这纸不会打湿?” 我啼笑皆非,遂答曰,“那你就七天不要洗澡好了。” 闻言霞惊呼一声,大有不洗澡宁成仁之态,“七天不洗澡?还不如要我的命算了!!” 我见她认真于是不再玩笑,“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就行了!” 霞沉默几秒,对我说了声“谢谢”,接着小心地将护身符贴身收好。我极少见她如此郑重,想必是白天的遭遇对她来说太过刺激,便扶着她的肩膀诚心安稳,“别想太多了,有我在呢……” 霞似被感动,一双俏目回望我,水波盈盈的,不由让我回忆起白天她的固执来,于是又嘱托说,“还有,以后有什么危机情况时,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浪费时间!记住了么?” 霞被我严肃神情所惊,忙点头附和,“好!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一定听话!” 我笑笑,“今天真是够折腾人,你早点休息吧,就睡我的床好了……” “那你呢?”霞看看空荡荡的房间里那唯一的那张床问。 我回了句,“我出去练练剑。”说完,拾起桃木剑出了门。 屋外月色极好。 先做了几个下蹲,接着是弓箭步,左边压压,右边压压,然后高抬腿跳了几下,热身动作做好后,我右手握剑,先在身前画了一个圈,脚微微抬,刚点在“离”位,老樟树有意见了。它猛然晃动着树冠落下如雨般的树叶打断了我。 我一愣,随即明白。刚要开口说话,老樟树愤愤然开了口:“你!你!你!” “我我我,”我有些心虚又觉得好笑,“我怎么了?” “你太过分了!”老樟树呵斥我,“你是不是要练什么你家祖传的‘太和八卦步’?” “呃……没有啊……你误会了。”我否认。 老樟树将我一眼识穿,简直声泪俱下(假如它能够得话)的控诉我,“你在我边上练这困魔阵,不是坏我修行么?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何苦累我命丧天劫?” “我家这困魔阵,老实说,还真不损修行!”我见抵赖不过,便大方承认,“你让我练一练也没什么,要是困得住快一千年的你,自然也困得住那庙里的女妖。” “我一棵树精和人家如何比得?我修行千年难抵人胎修行百年!”老樟树冷笑数声,“如此肤浅之理你都不通,简直有辱你祖上门楣,殃及先人名声!想当年……”老樟树突然意识到话说太多,抖抖叶子不再开口。 “当年怎么了?”我微眯了眯眼,“难道你还见过我的先人?见过谁?” 面对我的质问老树闭口不言,我正要追问,霞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木子,你在和谁说话呢?” 我马上提高声音回答,“我在背经书呢!” “哦!”霞信了,“那我先睡了哦,你不要太辛苦了!” 我回了个“好”,斜眼瞟一下老樟树,知道逼它也问不出结果。当年祖宗们为了找那个倒霉催的神秘人走遍祖国大江南北,偶经这个村子再偶遇这个树精,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见老树反对得厉害,我便放弃了阵法修炼,盘腿在树下打坐冥想,脑海中阵法、经文、咒语等一切将来可能用得着的东西一一复习,一坐就坐了两个小时。月影西沉,我从冥想中清醒,舒展了一下早已酸麻的双腿。 已到后半夜,我精神极好,于是敲了敲老樟树,“来来,聊会。” 老樟树懒洋洋回,“你自己没地方睡,干吗扰我清梦?” “你反正站在这哪里都去不了没事就睡觉,现在少睡个一时半刻又有什么关系?”我嗤笑它。老樟树意外的没有给予我针锋相对的还击,它的沉默多少让我有点不适应,找了个话题继续问,“你多大了?” 老樟树似是思索了一阵,迟疑回,“大概九百一十?还是二十?反正不超过三十吧……具体多少不记得了……” 我突然对老樟树起了好奇心,追问,“你修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能成人形?” “嘁!成人形有什么好?”老樟树很是不屑的样子。 我追问,“怎么?你敢说你不想变成人?”先成人形再登仙界,这是精怪类修炼的必经之路。 老树却答,“变成人形唯一的妙处,便是可以四处走走看看,其他不值一提。” “哦~~到处走走看看有什么好啊?”我拖长了声音逗它,“我看你还是别修炼了,哪的风景都是一样,看了这里就不用看那里!” “真的?”老樟树半信半疑。 我点头肯定,“嗯!也就是房子啦树啦人啦,花草啦,鸟啦,哦,还有路啊什么的……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捉弄我很好玩么?!”老樟树突然有些恼怒的样子。 “好好!”我安抚它,“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不信你自己赶紧成人形出去看看呗!” 老樟树沉默许久,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说的,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啊?”我惊讶,“别人?什么别人?” 老樟树回答,“以前,有人经过我身边,曾经和我描绘过外面的世界。如今六百年过去了,不知道她当初描述过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 老樟树语气里依然有种对尘世的悠然神往,我诚恳的朝它泼了瓢凉水,“你管凡人世界做什么?还是安心修炼吧,要是动了凡心,或者春心,你之前那九百一十或者二十年,就算白熬了!” 老树缄默。 地上湿气太重,坐着不怎么舒适,我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待要进屋把躺椅搬出,又怕惊扰了霞的安眠。于是跳起来,抓住一根横向枝丫,荡了两下,便爬上了树。 老樟树无奈,抖了抖躯干以示不满。 我寻到一根枝丫以舒适的姿势靠坐着,继而半是遗憾半是诚恳地说,“话说回来,你要是只有九百刚出头的话,我想帮你也帮不了了。” “此话何解?”老樟树问。 我继续,“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有缘。本来我想在你天劫的时候帮你一把,但显然的,我活不到那个时候了……唉,你好自为之吧……”说着还拍了拍屁股底下的树干聊以安慰。 老樟树却像老学究一样一本正经地说,“若是我过不了天劫,那就证明我修为尚不足成仙。倘若借旁人之力勉强混过天劫,将来也必定为他人耻笑。与其沦为笑柄,我宁肯毁于天火之下。” “老古董!”我暗自腹诽,不愿在这个关乎“道德与生存”问题上与它进行深层次探讨,转了个话题继续问,“村东那座庙里的女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你知道吗?” 老樟树“这个……”了一下,似是很为难,我便说,“算了,要是和天机有关,你就别说了……” “她……其实是个可怜女子……”老樟树迟疑着,“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第二天一早,浩宇前来寻人。见到我先感激了几句,接着说他二伯送到卫生院后,吊了两瓶盐水后眼睛就闭上了,呼吸也稳了很多,二伯母现在正在炖鸡汤。 唉,我随口一句话,就有几只鸡要枉死了,造口业啊……我暗暗感叹,接着对浩宇说,“让二伯母给我留碗汤。” 浩宇点头说好,说炖好了他就给我端来。我迈出屋门对他说,“进去呗,她等你好久了。”在浩宇进屋关门前,我又体贴的追了句,“鸡腿鸡翅各一个就够了,多了我也吃不完……” 不久,太阳驱散了早晨的寒意,气温开始升高,又一个毒辣的日头即将展示出狰狞面貌。我催着霞赶紧动身。 连催几下,大小姐终于与浩宇话别完毕。她上了车,发动了汽车引擎,接着摇下车窗关切地看着我,“木子,你要小心点!”这样依依惜别的场景登时让我身上鸡皮疙瘩暴起,我不耐烦,“赶紧走,赶紧!”霞又将泪汪汪的眸子投向浩宇,大概一切尽在不言中,她没有如我所料那般再来段长篇大论的抒情,望了那一眼后,就开车走了。 待霞的车消失在视线里后,我与浩宇道别,转身进了房。 大概真是累了,头刚沾在枕头上没一会,我就看见祖奶奶坐在一把老藤椅上,朝我飘了过来。 祖奶奶先问我,“怎么这个时候才睡觉?”我“唔”了一下算作回答。祖奶奶便开始教训我起来,什么生活习惯要健康不可一日乱规律否则内息不顺神智难宁五官无神并进而影响判断与速度…… 我暗想,接下来该是‘须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子错满盘皆输牵一发而全身均动’了……果不期然,祖奶奶顺嘴就把这句话语重心长的念叨了出来,连顺序都没有变化——我极其不理解,祖奶奶好歹也混了一千多年,怎么学问一点不见涨,每次都是一样的话翻来覆去的说,光我这一世就听烦了,她说了十几世,竟然不烦? “pia~”老太太在我额头拍了一巴掌,“专心点!每次跟你说话你都走神!” 这样的废话还得让人洗耳恭听,太专制了!我敢怒不敢言。 好在祖奶奶和我闲聊了几句便撤退了,留给我一个五光十色的梦,我美美地睡了一觉。一直睡到有人用极重的拳头擂我那扇可怜的木门,将我吵醒。 在一睁眼瞬间我有些摸不着方向,以为是在做梦,直到浩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急促,“木子!木子!你在吗?!” 我先揉了揉眼睛,接着伸了个懒腰,然后一个鲤鱼打挺。 浩宇大约是听见了屋内动静,门敲得更急了。我寻思着就算送鸡汤也用不着这么殷勤的吧,这孩子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带着一丝不满,我打开了门,出乎意料的,门外的浩宇手中端着的不是鸡汤,而是一只手机。我瞅瞅四周,没有看见食盒的影子,不免有些失望。 浩宇先道了歉,说是把我吵醒了不好意思,还不待我客气地说一声没关系,他把手中的手机一扬,说,“霞走了两个半小时了,应该到家了,可是一直没有给我电话报平安,我就打给她了,结果听见很奇怪的声音……” “哦,是吗……”我将他留在门外,自己转身进门打了水,将毛巾丢进盆里浸了浸,稍微拧干了往脸上胡乱抹了几下,然后问,“是什么声音?” 浩宇将他的手机调到免提,我先是听见一连串拨号音,电话一响便通,一个女子的声音,低沉的,有些压抑的“喂”了一下。 我笑了,“这不是通了么?” 浩宇脸色凝重地说,“这不是霞的声音……” 我不由诧异,话筒再度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干扰声,刺耳地响了一阵,那个女声又轻而缓慢的“喂”了一下。 这一次连我也听出来了,确实不是霞的声音。 我慢慢将毛巾晾在竹竿上,然后将手机接过来看了一下屏幕,十个数字清清楚楚的,正是霞的电话号码。我皱眉对浩宇说,“是串线了么?” 浩宇摇头,“不太可能,我打了没十个也有八个了,每次都是这样……”又一阵电流过去后,话筒里隐隐约约的响起一阵凄厉的二胡声,乍一听挺耳熟,随即我便想起来了,可不就是昨天在庙里听见的那曲婚礼喜乐。 我“啪”的一下将电话掐断,怒火暗升。是她,是庙里的那个’新娘’!这个挑衅,太嚣张了! 被我动作所惊,浩宇有些慌乱,“到底是怎么了?她还好吧?没出事吧?” 我说,“霞带着我的护身符,倒不一定有生命危险,不过极有可能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话音刚落,浩宇便冲了出去,我忙将他拉住,他回头着急说,“我得去救她!” “你等等!”我转身进门,寻到之前用过的朱砂毛笔,摊开浩宇的左手掌边画边说,“我给你画个定神符,等下我们找到霞时,你用手贴在她的丹田,要和她肌肤相贴,在安全之前不要离开。” 浩宇忙点头说好,接着又问,“那个,丹田在哪?” 我伸手按在他下腹,说,“就是这里!”浩宇脸上显出几分尴尬神色来。这个部位是有些那个,但是我一个女孩子都不在意,他一个大男人反而会不好意思?不过我立时明白了为什么。 “我要一直……按着她,这里么?”浩宇支吾开口。 “是,”我点头,收拾了些符纸,接着提溜上了我的木剑,转头见浩宇有些怔怔地,便继续解释,“不要上也不要下,上了会失去效果,下了……唔……小心她揍你……” 收拾停当,我和浩宇朝村外奔去。 出村进城就一条路,路两边种满白杨,又细又直又高,绿油油的叶子被风吹得刷刷响;再往外就是农田,视野开阔一览无余,找霞那辆又大又显眼的越野车还是不成问题。 我们一路走,一路四下眺望,还得小心不能让浩宇出的汗太多,糊了手心的符。就这样磨蹭了大约1个小时,到了村里的甘蔗林区。 远远的,隐隐传来汽车的马达声。我和浩宇对视一眼,便一起朝前跑去。不多久,便看见一片死气沉沉的黑雾牢牢得笼在甘蔗林的第三垄地处,汽车马达声正是从这片黑雾中传出来的。 救人心切,浩宇一头扎进黑雾。我一时不察阻拦不及,跺脚暗骂一句“鲁莽”,拔剑在手,跟着追了进去。 浩宇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的黑雾中摸索前进着,一边高声叫着霞的名字。走了十几步便停了下来,我追上前。只见面前一片狼藉,甘蔗林如被洗劫过一般,一大片两人多高的甘蔗被碾压冲撞得七零八落,四下里都是甘蔗的断肢,甘甜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空气充满一种怪异的甜香味道。 忽听汽车马达声越来越近,很快便逼近身边。 我拽住浩宇,提醒他注意。刚一说完,银色越野车便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咆哮着,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直直朝我们撞来。 我先一把将浩宇推开,接着飞快往边上一躲。那车左摇右晃地掠过我们,撞烂一大片甘蔗后跌跌撞撞的隐匿在黑雾中。 浩宇一骨碌爬起,惊叫,“是霞!是霞!车是她的,开车的也是她!我看见了!”边说边发力朝汽车驶去方向追去。 我只得跟上。 浩宇继续惊问,“她没看见我们么?为什么不停?为什么要撞我们?” “她被迷了,看不见!”我简短扼要的解答。 虽然霞的越野车在甘蔗林里跑得并不顺利,但明显速度还是比我们两人四只脚要快许多。这么盲目地追可不是办法,我停下脚步。 浩宇正跑得起劲,呼啦啦的越过我,丝毫没有察觉我停了。我正要喊他一声,突然看见了越野车。它悄没声息露出庞然身躯,马达突然一响,便恶狠狠的加速朝浩宇撞去。浩宇一惊转头看见,俯身一滚勉强躲过。 车从浩宇身边擦过,窜进黑雾,眼见又要失踪。 我忙大声叫道,“浩宇!牵制住它!” 听了我的话,浩宇明显束手无策的一愣。我来不及跟他详细解释,从口袋中掏出符,往空中一洒,接着挥剑出手,脚下踩方位,边念咒语边把符串到木剑上。 余光看见浩宇抓耳挠腮了一阵,接着弯腰在地上巴拉了几下捡了几块土坷垃,然后直其腰来,脚步踉跄地转着圈,朝周围嘶喊,“来啊!你不是要撞我么!来啊!我站着不动让你撞!怎么!不敢来了么!”边叫边把刚才捡拾的土块漫无目的地四下乱丢,有几块从我眼前飞过,差点乱了我的步法。 想不到歪打误撞,竟然真的把那车给激了出来。 它在极近的地方突然出现,迅速地朝浩宇撞去。躲闪不及,浩宇立时绝望地大叫了一声:“霞~~~!” 紧要关头我的阵法刚好布完,就在那声深情的呼唤余音未落时,桃木剑被我插进了阵眼里。 随着一串咒语的引导,驱魔之光从阵眼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辐射开去。又是一声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嘶叫,黑雾不甘心的退却。 我擦了把额头沁出的汗水,舒了一口气。 现在的情景是:浩宇歪倒在地上,车停在他跟前,景物定格住,似有人按了电视的暂停键。 我将剑从泥地里拔出,磕了磕泥土,朝他们走去,边问,“浩宇,你没事吧。” 浩宇被我声音惊动,一骨碌爬起,扑到驾驶室外的窗户上往里瞧,接着去拽车门把手,想把门打开,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这才站定。 就在这时,车门开了,我看见霞风情万种的下了车,嘴角挂着一个妩媚的笑——老实说,认识她这么久了,我从来没见她这样做作而别扭的笑过。 这个笑,让她看上去非常陌生。 显然浩宇的感觉与我一样,他迟疑的开了口,“霞,你还好么?” 情况有些不对,我持剑奔过去。 霞突然软软的瘫倒在地,浩宇抢上一步将她接住,搂进怀里。他一边摇着怀里的人,一边回头看我,满脸都是焦急,“木子,木子,她晕了!” 我提醒他,“定神符!” 浩宇恍然,果断的掀开霞的衣服,然后将一只大手掌迅速地贴在霞雪白平坦的小腹下侧。 我上前,摸了摸霞的脉搏,还好,虽然有些弱,但还算平稳。 浩宇低头看着霞,对我说,“刚才看见她的样子,真把我担心死了。” 我翻看着霞的眼皮,随口问,“你看见什么了?” “她的眼睛……”浩宇说,“刚才虽然是睁开的,但是眼球黑幽幽的,一点光都没有。就像……死人的眼睛。”他声音越说越低,接着问了一句,“现在该做什么?” 我奇怪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怎么霞还没有清醒,便把浩宇贴在霞身上的那只画了定神符的右手抓起来一看,果不期然,哪里还有符的影子?全糊了! 浩宇“啊呀”的惊叫了一下,连声问,“怎么办怎么办?” 天,突然暗了下来,不知哪里来的乌云将阳光挡了个严实。风吹过身边,带出一阵阴寒。不知何时,我们脚底下已经出现了一层薄雾,它偷偷滋生,慢慢蔓延。 我一边惊讶于这个煞的强悍和不罢不休,一边吩咐浩宇赶紧把霞抱上车。 浩宇急忙从地上站起,先将霞小心放进车后座,接着麻利地钻进去,坐在霞身边帮她调整姿势,继而爱怜的替她理了理头发。 我气笑,“痴情公子,您能稍微把美人放一放么?您不来开车,难道指望我在前面拉着走么?” 浩宇被我说得面红耳赤,忙从后座爬出来,站在我身边尴尬地搓了搓手,开口要解释什么。我转身朝副驾驶座走去,“赶紧!” 就这么会子功夫,雾已经漫到小腿肚了。 浩宇急忙上了驾驶座。我回头看了看躺在后座的霞,她脸上开始失去血色,眉毛一左一右毫无规律的跳动着。 没有定神符的帮助,霞极容易被再度附身,宜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过让我感觉奇怪的是,为什么护身符没有起到作用?很快我便找到了答案——在副座前的地上,我看见了护身符被撕成碎片的残骸。 不待我催促,浩宇拧动车钥匙,发动了车。 汽车一阵狂奔,奔出甘蔗林,拐上大路,还差点撞上路边的白杨树。浩宇一个急刹车,惊出我一身冷汗。 只见车前十数米开外,路已经被翻滚的白雾牢牢地控制住。那是通往城市的方向,显而易见的,好客的主人正在极力挽留它的客人。 浩宇看了我一眼,我扭头看看霞,她的面色又白了几分,额头涔涔渗出冷汗。 我开口说,“回村吧。” 浩宇忙将车头回调,踩足了油门朝村子驶去。不过十几分钟,就回到了我的木屋前。除了周身乌糟了一点之外,好歹大家还算平安。 霞的神态也安稳起来,呼吸悠长,似是陷入睡眠。 我催着浩宇回去休息,他自然是不放心的,费了我好一番口舌才把他劝走。之后,我打水略作清洁,换了身干净衣服。 这时,霞终于醒了。 我喂她喝了点水,她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来了句,“咿?木子,我是不是在做梦?我怎么又回来了?” 我有些生气,“我给你的符,你为什么不收好?” 霞继续睁着大眼睛茫然思索,突然说,“啊,那个老婆婆!” “什么老婆婆?”我问。 “我开车刚出村,就遇见一个老婆婆要进城,想搭顺风车。”霞皱着眉回忆,“我见太阳那么大,老婆婆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鸡蛋,就让她上车了。刚开了没多久,老婆婆突然把手伸进我口袋,把你给我的那个护身符给抢过去撕掉……”说着,霞下意识地抓住我的手,手心里的冷汗涂在我的手背上,感觉真是不太美妙,她颤抖着声音继续,“老婆婆撕那个符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冒黑烟,还一边惨叫,好……可怕……” 霞突然停住,似是回忆无能,“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就不记清楚了,好像在一个地方绕啊绕,就是绕不出去……” 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是放心不下的浩宇,他不但换了衣服,手里居然还捧着一只瓦罐,散发着浓郁的鸡汤香味,我立时觉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三人分碗而吃,霞的胃口不太好。那当然,被附身的感觉不亚于三九天被人硬生生地往喉咙里灌了桶冰水一样,体质差的人没个三五个天是缓不过气来的。 我喝完自己的汤,便老实不客气地把她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咕嘟灌下。 浩宇似是想询问刚才的事情,但又担心会刺激到霞,于是随便找了个话头,说,“刚才我二婶说,村西的顾婆婆被人发现晕倒在路边,两只手好像都被烧烂了一样,现在还没醒过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霞刷的一下,将目光盯在我脸上。 浩宇一怔,问,“怎么了?” 我放下碗,伸袖一擦嘴边的油,满意的叹了一气,拍拍肚子说,“哎,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霞见我不接话茬,便转问浩宇,“那个顾婆婆,是不是一个干瘦的老婆婆?穿着土布褂子,黑布鞋,头上挽着一个发髻?” 浩宇笑笑,“农村老婆婆不都是你描述的那个样子么?” 霞又追了一句,“那她发髻上是不是插着一支木簪子,簪子头被烧黑了?” 浩宇迟疑说,“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知道顾婆婆有一支这样的簪子,小的时候我曾在她家里看到过。” 霞对我说,“木子,就是这个老婆婆了,她是……鬼么?” “哗!不会吧!”浩宇惊讶,“顾婆婆怎么会变成鬼?她今年七十还不到!”说完顺着霞的目光,两人一起将惊疑的视线投在我身上。 我本来不想多谈,眼见躲不过去,只好选了个简单的角度向那好奇的两人解释,“那个顾婆婆,自然不是鬼,她不过是倒霉做了替身。像你一样,霞,被附身了而已!好了,你别想那么多了!我的符很厉害的,那个‘鬼’也得借由人的肉身才敢碰它。等下我再给你画一个,你这次好好藏好了,别再让别人抢了。”想一想,我又补充,“离了村子,你就安全了,没有附身物,那个‘鬼’只能在村子这里小范围的活动。” 浩宇插道,“霞的车子没有油了,我刚才下车的时候看了一下。” 我说,“那正好!霞,让你爸爸派车来接你吧!” 霞看了浩宇一眼,无奈地点了一下头。 我接着说,“等下我给你一个生辰八字,你让你爸爸找四个在这个时候出生的人,喔,一定要是男人,来当你的保镖,再带上护身符就万无一失了!” 小憩一阵,霞的精神稍稍恢复,她便按照我的吩咐给她爸爸打了个电话。在她与尊敬的魏总通话时,我出了木屋。 浩宇坐在门前老樟树下的石墩子上,见到我,露出一个苦笑。我问他,“你还好么?” 浩宇不答我的话,直接问我,“你说,这个东西是不是很厉害?” 我皱眉不语。 浩宇续道,“我看出来了,木子,虽然我不懂这些道用法啊什么的,但是每次我们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你都是在敷衍我们。” 我挑眉否认,“敷衍?我哪有?” 浩宇坚持自己的观点,“好了,木子,以前我的下属临时打电话向我请假,我都能听出来他请假的原因是真实的理由还是捏造的借口,而你,老实说,并不是一个善于演戏的高手。不过,我相信你敷衍我们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 浩宇一番话,反倒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来。与鬼怪之物打交道,真不是什么有趣舒适的经历,我不喜欢谈论,更不想给那些正常人增加恐慌。 “还有,我觉得……我,只是觉得啊,木子……”浩宇有些词不达意的继续描述着,“那个东西好像每次都,都,嗯,控制了整个,嗯,局势……” 我沉默了…… 浩宇说的没错,‘这个东西’每次都控制住了整体局势,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我,在面对它的时候几乎束手无策。我画的护身符驱鬼保身从无差错——这也是我这样放心让霞一人回城的原因——可是它居然能控制一个凡人,来毁掉符!假如不是浩宇牵挂霞,拨了她的电话才发现异状,后果怎样简直不堪想象。 “而且,刚才在甘蔗林的时候……”理顺了思路,浩宇恢复了口才流利的续说,“最后一次霞的车撞向我时,我能很肯定地说,它本来是可以撞到我身上的。以车当时的速度,要真撞我身上了,估计我不死也残。但是,最后的紧要关头,它减速了……” 我有些惊讶,“它减速了?” “是!”浩宇肯定的点了一下头,“它减速之后,你作法发出的那道光才射出来。” 我细细地听。 “后来霞从车上下来,”浩宇说,“就是我对你说过的,她的眼睛死气沉沉,那时,她还对我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 “当时太乱,我没在意。现在想想,她说的好像是什么你,还,记得……牡,呃,牡丹么?” 牡丹? 百花之王的那个牡丹? “哦对了,”浩宇继续回忆,“它还叫我什么……嗯……公子还是少爷之类的……总之很奇怪的语调……” 我突然想起在破庙与它第一次遭遇时它穿的那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的正是牡丹花。 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么? 在我和浩宇闲聊的这段时间,霞也与她爸爸通完电话了。电话那头的魏总一听霞的话,立刻紧张起来,找保镖来接她也就算了,可是连保镖的生辰八字也有讲究,这可着实有些诡异。魏总立时命令霞将电话给我,他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随意找了借口敷衍魏总,说是帮霞算了一卦,最近有车祸之灾,所以要找人消解。魏总自然全信了,连连应承。不过找那几个生辰八字的人还需要点时间,于是便在电话中与我约好了明天来接霞,今晚,霞的安危就托我照顾了。我继续应付,挂了电话。 将电话还给霞的时候,我突然发觉,浩宇的感觉还是很准的,果然每次我都是在“敷衍”别人。想着,不由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浩宇的注意力并不在我身上,他的目光眷恋的在霞的脸上流连着,和着忧虑。 那么,今晚,会有其他意外发生在霞身上么? 当然不会!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今晚便要去和那庙中之“煞”决一胜负! 不是它死,就是它亡! 夜晚,如期而至。 浩宇想留在我的木屋陪着霞,被我赶走了。我掐了掐时辰,决定在午夜时分阴气最盛的时候去拜访庙中’新娘’。这样虽是风险不小,但能将它一下清除干净。 我没有将这个决定告诉霞与浩宇,一方面不想他们担心,另一方面自己也省心。我歪躺进躺椅盯着屋角开始发呆,将烂熟于心的伏魔经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霞一开始还跟我说说话,得不到我的回应便躺在床上,不知想到了什么,长吁短叹的。 刚过了十点,她就精神不济起来,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再过半小时,她便睡着了。 我起身,轻轻动作,检查了一遍我的桃木剑,又从抽屉深处摸出那卷在五台山开过光的红线轴——这是我布‘太和八卦阵’的必备物品,最后抓了一把符纸塞进口袋。 准备停当后,我转身准备离开,却蓦然发现一个黑衣人静静站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惊得脸上血色全无。 我怎么能不惊讶? 木屋建造的时候暗合八卦之理,屋基埋有镇宅之物,墙身周遭粉刷层下每平米见方贴驱赶符一张。别说平常鬼怪,就是修行百年的精怪之物硬闯木屋也是不死也得脱层皮的,更何况屋外还有个千年树精保安! 这样重重保卫下,居然有不速之客如此悄没声息的出现! 正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我抽剑在手上前一步,挡在熟睡的霞身前。先微笑了一下掩饰我的心慌,然后压低声音故作镇静说,“贵客登门,失敬失敬!” “贵客”斜睨我一眼。一眼惊心,两道目光似是一下透过我的躯体直达灵魂深处,惊起我一身鸡皮疙瘩来。我下意识捏紧桃木剑,暗觉把柄湿滑,已经被手心冷汗浸透。 黑衣人调转目光,继续沉默不语。 他静静地靠在门框边,双手交叉胸前,头发长过肩,乌油油黑亮柔顺,黑黝黝一身衣服看不出质地,衣襟下摆长且宽大,看上去倒更像是连衣裙一般。 “哎,这男人怎么做女人打扮?”如此紧张情势下我居然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那不着边际的脑子开始胡思乱想,“哎,都怪那死而不僵的老太太,若不是她每次授课时废话太多,我也不至于养成这样一思想就走神的习惯!哎……收住收住!眼下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好容易收拾心神,正准备想个什么法子把黑衣人引出屋去,以免打起来误伤了霞,或者毁了我的草屋。突然一个声音钻入我脑中,“别怕,我无恶意!” 嗓音非金非木,声线极为特别。 我惊讶,眼珠子在眼眶里滚了一圈,将周遭扫遍,却没见第三者身影,而黑衣人从始至终都是那副悠然姿态,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那么,这个声音哪来的?这下麻烦大了…… 我暗自发愁。 “我亦无制造麻烦之心!”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它居然能“听见”我的想法! “是,你的所思所想,与我皆清澈如月之光华!” 这是什么比喻,这么文绉绉酸溜溜。 “哦?”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的样子,“我已许久不曾上来,世事变化如此之大么?” 我忍不住开始在屋子里小步溜达,一边提防着那莫名其妙在门口练站功的神秘黑衣人,一边在小小的屋子里搜寻发生源,我看过茶杯,桌脚,大衣柜……还抽空迅速的趴在地上看了一下床底…… “你可是在寻物?”声音在奇怪。 “是啊!”我没好气地想,“我在找你啊!你在哪啊!” “我?”声音里再度透出疑惑来,“我不就在你面前么?” 我恍然,脚踩方位,唰的一下将剑指向黑衣人,“贵客果然是道中高人,这等传音入密的本事我还以为是武侠小说里瞎编的,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道法!” 黑衣人终于有了动静,他站直,双手拢进袖子中,转头看向我,眉一挑似是在好奇,果然我脑子里又响起那个声音,“你不知道我是谁?” 我尚未来得及回答,声音又传来,“是了,想是李镜铤没有向你提及。”他脸上已然换了一副了然在心的神色。 我有些气闷,但不知不觉相信了他的话,他或许是没有恶意的。 我收剑问,“那么,你是谁?来做什么?李镜铤又是谁?是我的祖先之一?” “我是……”声音透出踯躅犹豫,似是不知该如何说起。 我紧盯着黑衣人,追问,“你到底是谁?” 黑衣人沉默地看着我,感觉过了很久,很久,或许只是数秒而已,而且,他的眼神很怪。我正准备寻找机会打破僵局时,突然听见了一声“嘤”的呻吟,轻轻地,从我身后发出。 我转头望去,只见原本熟睡的霞突然满面潮红,继而两只手在脸上身上一顿乱摸乱抓,雪白的肌肤上被挠出一条一条红印;接着,一个白色影子慢慢从霞体内浮现出来,那是霞的魂魄。 魂魄挣扎了一阵,努力而痛苦的挣脱了肉体的束缚,轻飘飘的半浮在空气中,片刻之后,它便急不可待的越过我,一直飘到黑衣人跟前,摇摇摆摆地朝他跪了下去。 看着霞的魂魄这样的动作,再联想到之前脑海中声音所透露出来的信息,我突然明白眼前这个黑衣人的身份了,也明白了,为何他能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木屋里。 我彻底放下心中的敌意,收好手中桃木剑,走到跪在黑衣人面前的霞的魂魄边,默念口诀,将魂魄收成一小团光,用两根手指捏住,回到床边,将逃逸而出的魂魄按在霞头顶心的百会穴处,再念口诀将魂魄导入霞的肉体。 魂魄不甘不愿地重归肉体,为防止它再度脱离,我贴了一张符在霞的额头。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说,“阁下是哪路神仙,这样倒霉,做了黑白无常的替班,来阳间做这招魂引鬼的麻烦事?”在阴间能当差的都算半神,我尊称他一声神仙也不为过。 “我,”黑衣人回,“上来看一看。” 见他避而不答,我继续追问,“不知我该如何称呼阁下?” 他索性沉默。 我便自顾自说,“既然是替鬼当差,我便称呼阁下为鬼差大人吧。”他似是不置可否,目光投向了又陷入深眠的霞。我忙说,“鬼差大人不是来拘她的吧?她阳寿可没尽。” 鬼差终于开口说话了,不再在我脑子里玩传音入密,“你替她改生死,不怕天谴?” 我夸张地笑了一下,“没那么严重吧……鬼差大人,再说我也没改什么呀……”我是帮霞躲过些小灾小难什么的,但也不至于惊动地府呀,我自损我的修行,跟旁人或旁鬼有什么关系? “生死簿已变。”鬼差淡淡说。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吃惊不是没有。不过我可从不相信自己能有本事去改变生死簿,那可是阎王老爷从不离身的,平常的人别说提笔改了,就是碰一下翻一下都不可能。想到这里我突然怀疑起来,这个鬼差是怎么知道生死簿改变的事情?我眯眼打量了鬼差一下,继而找到原因,想必是阎王爷派他来的,所以让他知道些机密也不奇怪。 我的心理活动想必被鬼差看了个一清二楚,他冷眼旁观,待我思想活动暂停时突然问了我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既然救了她,是否已有打算该如何收回韦陀伏魔杖?” 这个问题中透露出若干重要信息,譬如: 首先,这世界上有一个叫做韦陀伏魔杖的东西…… 其次,这个东西应该挺紧要,否则这个半神的鬼差不会特意问我…… 接着,这个东西想必以前属于我家,否则不会用“收回”一词…… 然后,这个东西似乎和霞有着某种联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有些颓然,对鬼差说,“我想什么你都知道了吧?所以,我没法回答你的问题。” “那么,”鬼差道,“你还是去弄清楚来龙去脉吧。”说完这句,他身形突隐,我想该是回地府去了。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鬼差要我弄清楚什么?这些跟跟霞有什么关系?和那庙中的’新娘’又有什么关系? 我百思不得其解。 (话说回来,以往我收取,一般的鬼劝两句、或者超度一下就能乖乖跟着招魂使者走。而另有些恶鬼,因普通的超度化解不了它们的戾气,只有交给黑白无常,用锁魂链锁住拖到地府去。之后,等待恶鬼的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就不是我能够操心的了。 黑白无常每次被我召唤来时,都挎着脸,链子一甩拘了恶鬼就走,连个谢字也没有。这事我做得挺烦,跟祖奶奶抱怨:黑白无常什么德性,我们李家好心帮他们做清理,他们每次来都是阴阳怪气一副嘴脸,好像欠了他们十亿冥币没还! 祖奶奶安慰我,她说,“唉,人家当差的,尤其是当鬼差,辛苦地很呢!你别往心里去了。再说,现在的府物价贵得吓死鬼,都怪你们阳间的人没事就烧东西,别墅彩电冰箱什么的不说了,纸钱一烧就好几亿!十亿冥币算什么?哎?你知道不,上次我遇见个老阿姨,说她家那些不肖子孙竟然在清明时给她老伴烧了两个妙龄少女!你说说这算什么事情嘛!老阿姨气的托梦把几个儿子大骂了一通。” 我听了后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啊?我说东她说西,这老太太还能再缺乏逻辑一点么?) 鬼差留下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就消失了,让我很是迷惑。 我瞅瞅窗外的天色,月过中天,最好的时机已过,我决定放弃今晚的行动。不管鬼差所言为何,弄清楚‘来龙去脉’——尤其是庙里’新娘’的来历——自是能增加我的胜算。 我主意一定,拾掇好东西,拍拍身上的灰,躺进了躺椅里。 未多久,陷入梦乡。 里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景物,我高声呼唤祖奶奶。 唤得几声,老太太坐在一把藤椅中向我飘来,见她满脸不满,张嘴刚要训斥我怎么又睡晚了,我抢先发问,“李镜铤是谁啊?韦陀伏魔杖是什么啊?” 祖奶奶脸上布满顿消,换上一副惊愕的表情,磕磕巴巴的回问,“什么……是什么啊?” “哎,你看你那副样子……”我嚣张且不满的叫起来,“你明明都知道,干吗瞒着我?” 老太太难得地露出几分赧然的神色来,皱眉看了看我,半晌一叹气,“唉,我也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时机未到……” “噢~~”我伸出食指点了点她,“什么都不告诉我,害我堂堂李大天师在一来历不明的家伙面前丢失颜面,祖宗们不找你麻烦才怪!” 祖奶奶眼一瞪,不耐烦的拂开我那犹在点点的手指,说,“好啦好啦,你不就是想知道李镜铤是谁嘛。” 我点头补充,“还有韦陀伏魔杖是什么个玩意?” 祖奶奶皱眉不语,我耐心等待。 老半天后,祖奶奶以一声长叹开始了疑问解答,“李镜铤,就是我啊……” 我眼一瞪眉一扬嘴一张,“哦?!”继而不满,“你的名字又不是我的名字,有什么好保密的?至于像便秘似地愁眉苦脸么?” 祖奶奶横我一眼,正待教训我言语犯上,我急忙插嘴,“那,韦陀伏魔杖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貌似很复杂,因为祖奶奶又皱起了她那两条眉毛,露出一脸苦苦思索的表情。我双手托腮紧盯着祖奶奶,眼睛眨也不眨,以显示我对渴知该问题答案的决心和耐心。 “韦陀伏魔杖,顾名思义,原本属于韦陀上仙,但不知何故流落凡间,被我们李家人寻获,并成为李氏天师伏魔降妖之利器,代代相传。但是,传至第十二代时,韦陀伏魔杖遗失了……” 遗失?我哂笑,这是哪个不成材的天师干的,连兵器都能遗失。却听祖奶奶补充说,“应该不能说是遗失,其实是它自动消失了……” 哎?我好奇,正待详细发问,祖奶奶继续说,“说也说不清楚,也罢,我带你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我拍手雀跃,每次祖奶奶这么说,就表示可以看电影了。我伸手向祖奶奶,谄媚道,“好呀好呀,去看一看!” 祖奶奶握住我的手,问,“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我答。 “闭眼!” 我闭眼。 “睁眼!” 我睁眼。 眼前一片桃树林。桃花开,桃叶绿,幽香浮涌。 景致不错,我暗赞。 Pia~一下,脑袋上挨了一巴掌,接着祖奶奶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别走神,仔细看。” 我摸着后脑勺暗恨,当鬼了不起啊,当鬼就可以随便乱打人啊,等我当了鬼一定要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还没气完,便听见一声娇斥,“孽障!哪里跑!”接着一个黑影唰的一下闪过,看模样是个妖。它后面紧跟着一个女子,手执一把桃木剑。 不用怀疑,这女子肯定是某一届李天师了,穿的是古装,长裙子长飘带,嫩嫩的一身翠绿色儿,真是好看,可惜柳眉倒竖眼含杀气。 人妖开始大战,一开始人占上风,紧接着妖占上风,来来回回各有输赢,不久,李天师体力不支,开始出现败像,我在一边看得百爪挠心恨不得上前去帮忙。 踢它踢它! 踩它踩它! 劈它劈它! 哎!小心下盘! 李天师被妖怪绊了一跤,摔倒在地。妖怪嚣张的狂笑起来,“啊哈哈!啊哈哈!你追我三年,还是手下败将!今日要你小命!!” 我忍不住叹气,道行这么差,怎么出来做天师的!这么个小妖一追三年结果还打不过人家! 妖怪手举莫名其妙怪里怪气一个棒子做兵器,朝斜卧在地的李天师砸了下来,李天师避无可避无奈之下举剑相迎。可是一把木剑挡不住,只听喀拉一声,断为两截。 我埋怨祖奶奶,“怎么回事啊,带我来看这一届李天师怎么为职殉身?这也太血腥太刺激了吧!” 祖奶奶安抚我,“你往下看。” 剑断之际,只见李天师回身一滚,半蹲半立,恨道,“小妖休得猖狂!” “啊哈哈!啊哈哈!”小妖继续猖狂。 李天师突然开始念口诀,叽里咕噜一段话念得奇快,我没有听明白。接着开始摆姿势踩方位。 哦,开始布阵了,但是动作很陌生,跟我所学很不一样。 我讶异,问,“这是什么阵?” 祖奶奶尚未回答,我便知晓答案。 李天师空中翻了个跟斗,一膝弯曲,一膝伸直,左手捏诀,右手临空虚虚做了一个“拔”的动作,朗声念道:“尊天意降魔除妖,有请韦陀伏魔杖!” 那一开始还猖狂的小妖见状似是极怕,收了武器便待逃跑。 我赞道,“这个动作很帅呀!” 可是,李天师身形凝住,柳眉微皱,额角有汗珠滑落。咒语过后,她手中空空如也。 我忍不住问,“怎么?这个韦陀伏魔杖是无形无状的么?” 祖奶奶叹息一声没有回答。 却见小妖收了惧怕的表情继续猖狂地笑起来,“啊哈哈!早听说你们李家的伏魔杖已经请不出来,没想到是真的!”手一伸,捏了棒子便要上前敲李天师。 李天师一个回转,堪堪避过,银牙一咬,空翻一下,换了个姿势又临空虚拔,娇喝道,“再请韦陀伏魔杖!” 状况依旧。 很显然的,这位李天师有些着急失态,她身形凝涩,一下被小妖的棒子砸了个正着。只见“哇”的一下,她吐了口血出来,姣好的容貌沾着血迹看上去着实有些凄美。 我不忍看下去了。 小妖第二下攻击又砸在她身上,她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哇”的一下,又是一口血喷溅出来。 小妖得意地仰天狂笑,笑后恨声道,“姓李的,你追我三年,杀我兄弟无数,你有今日,是上天开眼,许我报仇!” 我忍不住跳脚怒骂,“放屁放屁!满口胡言!上天若是帮你们这帮妖,那就是他瞎了眼发了疯!” “三……三请韦陀伏魔杖!”两口血吐出,李天师好似镇定下来。趁着小妖张狂之际,她神情凝重,半蹲在地,左手佛掌在胸前,右手虚握拳伸在空,毫不气垒朗声而念。 此时,奇迹终于出现。 我见地面金光闪耀,一柄伏魔杖从地底缓慢钻出,初始凝重,继而金光大闪,跳至半空后缓缓落回李天师手中。 李天师手执韦陀伏魔杖,一擦嘴角血迹,慢慢站了起来。小妖此时才从惊惧交加中清醒过来,转身欲逃。 李天师冷声喝道,“孽障,速来受死!”话音未落,手中伏魔杖斜地里劈下,小妖伸棒而迎。只见妖棒遇光而化,韦陀伏魔杖毫无阻力的将小妖拦腰劈成两段,只听小妖怪叫一声,黑气冲天,不久便消为无形。 我张嘴傻愣……这……也太厉害了一点吧…… “是不是很厉害?”祖奶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只见周围雾茫茫一片,我又重归梦境。 我啧啧赞叹。 祖奶奶接话道,“不过这是我们李家最后一次请出韦陀伏魔杖!此战之后,再无人能请出伏魔杖了……” “为什么啊?”我回神。 祖奶奶摇头,“我也不知。唉,你刚才也看见了,天师请伏魔杖,本来一请就可,最后一次连请三次方出,此中缘由,无人得知。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韦陀伏魔杖与我们李家已经无缘,此后李家伏魔之能削减不少。”一声长叹。 我从梦境中清醒,天已经蒙蒙发亮,有些微曙光从窗户透进来。床上的霞翻了一个身,低低一声长叹,亦醒了过来。 我犹在愣怔,盯着屋角,想着韦陀伏魔杖出现时的金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霞伸了个懒腰,突然开口说话,“木子,你醒了么?”边说边坐了起来,继而一声惊叫。我转头看向她,只见她脑门上耷拉着我昨晚贴的符纸,慌手慌脚的一撕,接着往床下一抛,这才来得及看上一眼。她吐了一口气,拍拍胸脯说,“哎,吓死我,还以为是蛇趴在我头上……”接着又凑近地面,奇道,“这是什么啊?哎?符?怎么会在我脑门上?” 我起身将符捡起,捏做一团,扔到一边,说,“没什么,帮你安神的。” 霞兀自趴在床边,突然道,“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哦?是什么?”我来到厨房,揭开水缸盖子,打水洗脸。 霞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想了想说,“我梦见一个男人,穿一身黑衣,哇,好帅……” “啊?”我疑惑,偏头回想昨夜那个鬼差,帅么?不觉得…… “但是他好像很酷哎,冷冰冰的,不让人靠近一样……”霞继续回忆着。 我把水盆放在床头,打断霞的花痴梦,“哎,起来洗脸了,早点准备一下,你爸爸派的人该到了……” 霞有些遗憾,“可惜梦太短,一下就没了,好希望再梦见他哦……” 我暗自鄙视,再见他一次你的小魂就该跟着他跑了。嘁! 霞就着冷水略洗了洗脸,拧毛巾时还在回忆,“不知道为什么,木子,我梦见我忍不住朝那个人下跪呢……你说有多奇怪……” 我伸手打开房门,踱步而出,迎着朝霞做了个伸展运动。 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 不到八点,浩宇前来送早饭,一锅稀粥两个鸡蛋饼,新鲜出炉,香气四溢。我毫不客气将我那份接过来,顺手搁在台上。此等待遇只有霞在的时候才能享受,我是背靠美人好乘凉。 “你,好点没?”浩宇帅哥关切发问。 霞点点头,露出美丽微笑以示自己安然无恙。 我稀溜溜吞了一大口稀粥,香糯,好粥。 浩宇端上粥碗,“来,吃早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两口,蛋饼下肚,我掏出毛笔化了朱砂,刷刷刷几笔鬼画符,然后将符递给霞,说,“收好了,七天里不要离身,也别再给人抢了去。”霞接过符,对折一下,再对折一下,想一想,伸手从衣领而入,将符贴贴心心的塞入内衣。 浩宇忍不住发问,“怎么放那里?” “安全呀~”霞回,“女生这里比较敏感,如果有人来摸的话,下意识就会保护自己。”她的解释好直白,我一口粥呛进喉咙,忍不住咳嗽起来,正好帮助浩宇从窘迫中解脱。两人一起看着我。 我摆摆手,咽下最后一口粥,扯过毛巾擦一擦嘴,说,“我出门转转去。” 男女一起面露喜色。 就这么想我走啊…… 我手扶在门框边,一脚跨在门槛外,转身又说,“霞,等你爸爸来接你的人到了你就别耽误,赶紧回城。浩宇,跟司机说,路上甭管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都别停,一直开就是。” 两人一起点头。 我踱步出门,先噼里啪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眼见老樟树静静默默地身影透出几分孤独的伤感,遂上前双手一伸环抱住它,好心宽慰,“人家才子配佳人,你也别太难过,好好修炼,赶明儿我在你边上再种株柳树,要多婀娜有多婀娜,那风姿绝对不比霞差。” 晨风吹过,老树枝叶轻摇,似是摇下一地欣喜异常的叶子。 我哈哈一笑出院门而去。 看看日头辨明了方向,我朝西而行。小小村落了了几步,来到一个三开间茅草屋门外。我上前打门,门内有人问话,“谁啊?” 我答,“顾婆婆在吗?我住赵大爷隔壁的。”我很少露面,村人不大认识我,对我的认知仅限于,哦,那个住在赵大爷隔壁的大闺女啊……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颤巍巍地站在门内,昏花老眼望我一下,瘪嘴咧出一个善意的笑,“哦,大闺女,是你啊,进来吧。我侄女在床上躺着呐。嗨,昨天不知咋弄的,燎了一手泡,精神也差。” 一股子霉味从昏黑的屋内窜出,我收回正准备往屋内跨的脚,“您就是顾婆婆她小姨吧?哟,我找的就是您。” 顾婆婆六十有八,她小姨比她年长二十,八十八高龄的老太太,是本村最长寿之人。 此时这长寿老太太面露疑惑之色,“找我?啥事情啊?” “想跟您打听点事情。”我恭敬地答,面对老人我一贯讲礼貌。 “哦,打听啥啊?”这老太太年纪不小听力居然还不错,面对我的询问露出跃跃欲试之色,想必是个话篓子。 “您在这村子里住了一辈子了,有没有听过有什么关于牡丹的故事?”我开门见山。 “啥?牡丹?”老太太面露迷茫之态。 我点头,“是,牡丹!牡丹花那个牡丹!” 老太太皱眉思索,继而抬眼望向我,“好像没有嘛……咱这村子哪种得了牡丹,那可是国花,种在御花园里头的,给皇帝娘娘看的……” 我一头汗水顺额滑下。 寒暄几句,沟通无望,遂死心告辞。 老太太转身准备关门,嘴里还在嘟囔,“要看花,也得分时候,春天呐,看桃花,夏天呐,看荷花,秋天是菊花,冬天梅花香着呐……” 我眼尖,瞥见她肩头沾着几根白发,于是轻手快速拈起,笼进袖中。 回到木屋外,便见一辆越野车停在外面,旁边站着四个彪形大汉。我心下了然,魏总裁派的人到了。不知道霞是不是还在和浩宇依依惜别,我得进去催一下。 刚走到车边,车窗缓缓落下,梁秘书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俊脸露了半张出来。 我热情地打招呼,”哟,梁秘书,您亲自来接啊……” 梁庸天微微一笑,“木子,我们小姐在这给你添不少麻烦吧。本来总裁想亲自来的,怎奈董事局临时有个会,实在抽不开身。”边说,他边拧开车门下了车,笔挺地站在我面前。一身西装剪裁合体,古龙水淡且雅,在这闷热的夏季丝毫不惹人心烦。 我暗自欣赏赞叹,这才是精英嘛。不知霞什么眼光,浩宇虽然是帅哥,但气质上输这梁秘书不是一星半点。 精英秘书梁偏头打量了一下我的木屋,继续挂着笑说,“这里住着还习惯么?” “很好!”我点点头,“对了,忘记感谢你当时的照应了。” 梁庸天轻笑一声,“为大师服务是我的荣幸,大师满意就好!” 靠!帅哥杀伤力就是大,面对这样的殷勤,饶是我脸皮厚似城墙,也忍不住羞涩地低下了头。 “哎,霞怎么还不出来?”我找话题,“我去看看。”我准备落荒而逃。 “不急……”梁庸天接道,“反正回去不过两个多小时,赶在午饭前就行了。”我眨巴眨巴眼睛,他继续解释,“魏总说很久没和小姐一起吃饭了,今天中午就安排了一下。” 我哦了一声,脚下不停,闪进木屋。果见霞握着浩宇的手,两人正在絮叨话离别。 一见我阴恻恻的进门,两人赶紧松手起身,迅速的结束了交流。我张口待催,霞先自开了口,“好啦,我知道啦,我走啦……” 我万语千言化作鼻腔里一个轻轻地“哼”。 霞开门而出,突然又转身奔向我。我正要问她做什么,她修长胳膊伸向我,猩红指甲油光闪闪,猛地一下把我抱住,发丝在我耳边缱绻,“木子,我知道你要去和那个鬼打架,你要小心!”说罢也不看我,转身低头去了。不一阵,门口脚步乱响一阵,接着便是汽车滴吧叫了两声,最后马达轰响,声音渐消。 我不由郁闷,最难消受就是美人恩! 大概被我愁眉苦脸模样所引,浩宇闷笑了几声。我朝他舞舞拳头,“笑什么,我不就比她矮了那么一点点么!” 浩宇忍不住笑出声来,“矮一个头也是矮一点点么?” “霞也走了,你是不是也该走了?”我下逐客令。 浩宇依言起身准备离去,要走不走的,站在门边又回头看我,依稀霞临去那惜别模样。看得我心惊肉跳,“哎,你可别学她来抱我哦,男女授受不亲的哦!” 浩宇忙解释,“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下,我的假期快休完了,打算后天回北京。” “那,一路小心吧……”我答。 掩上房门,念了个封门诀。 摸出符纸,就着早上画平安符未干的朱砂,弯弯曲曲的在符纸上描了几笔。接着从袖子中找到那几根从顾婆婆小姨肩膀上拈下来的发丝,折入符纸,点火烧掉,闭眼默念几句咒。 再睁眼,我已经置身在一处颇为繁华的窄小街巷中。 约莫是初秋的一个下午时分,阳光甚好,落在身上暖而不燥。小街地面铺着青石条,沟错交叉,坑洼不平;街两边都是小铺子,门脸儿五花八门的挑着。 路上行人往来不绝,男子一色的长襟布褂,瓜帽马甲,女子一水的对襟花袄,褶裙小脚。 我想瞧瞧现在是什么年份,于是便踱进一家米店,正巧看见老板模样的人正在记账,页头上记着时间,一笔小楷挺规矩的,上书:民国十五丁卯年,戊申月,戊寅日。 民国十五年?我算算日子,应该是公元1927年。正巧看见日期边上还有个小括号,里头写着两个字:中元。 中元节,那就是农历七月十五……这倒方便了我顺利知道现在的时日。 接着出门抬头看了看店门门楣上方挂着的门牌,我心里恍然,原来此处是宏镇,就是距离我栖居的小村落最近的那个镇。想不到八十三年前的宏镇已经有如此规模,街虽然窄了点,但论热闹丝毫不比八十三年后的宏镇逊色多少。 我又算了算,此时顾婆婆的小姨应该才五岁。顾不得看风情迥异的街景,我开始在街上游走,寻找起那个陌生的小女孩来。 一群儿童清脆的笑声传来,我循声追去,转过街角便看见七八个孩子在街上欢奔。大的有十一二岁,小的不过四五岁。 我跟上几步,留了心。 突然对面阁楼开了一扇窗,一个少妇扶着窗架,冲那群奔跑的孩子喊了句,“燕子,放河灯还早,你别跟着去。”一个穿着绿花短袄的小女孩闻声而停,转头看向那少妇,小脸上挂着副委屈表情。 孩子们虽然腿短,跑得可不慢,一晃就把小女孩抛下了。小女孩不甘心,嘴撅得老高。 那少妇出言宽慰,“回来吧,娘给你热馍馍吃。” 小女孩无奈何慢吞吞转身回家,经过我身边,我心念一动:就是她了。于是跟在她身后,进入她家门。 屋内光线很暗,我一时没有适应。 只听木楼梯咯噔咯噔响了几下,之前那个少妇从楼上款款走下,闺名燕子的顾婆婆的小姨张口叫了声,“娘~”到底是小孩子,不一阵就忘记了不快,开始缠着要热馍馍了。 少妇走到灶间,生了火,接着在锅中浇了两瓢水,隔水蒸起白面馒头来。 我在一边找了把凳子坐下,双掌托腮,欣赏起眼前这幅母慈子孝的场景。没多久,燕子耐不住,开口求少妇讲故事。 少妇边往火塘中添了根柴,回问,“想听什么故事?” “就讲刘员外家牡丹小姐的故事吧!” 我耳朵支起老高,早猜到顾婆婆的小姨这肯定有线索,于是作法利用她的头发做引,回到这八十三年前,想不到这样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家有一门法术,可以时光穿梭,回到过去的某一时段。不过这是有条件的。 首先,必须得有某样媒介,例如某人的头发、指甲等;其次,回溯的那段时光的内容,必须是依存于该媒介体而存在,见媒介之所见,闻媒介之所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对于历史,无人有能力修改,你可以看,可以听,却无法参与其中,简而言之,穿梭回过去的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别人看不见我,我看得见别人;别人听不见我,我听得见别人。如此而已。 假如没有媒介物,则此法无法施展。 不过祖奶奶另有本领,可以不需媒介而带我前往李氏任何一任天师的朝代,从旁观摩。她说,这是她的教学方式之一。 因此,我蹲坐在顾婆婆小姨家的小板凳上,看着现在还是五岁稚童的顾婆婆的小姨听她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刘员外,乃三十年前宏镇大户,家中良田万顷,妻妾无数,只可惜,年届四十才得一女,闺名牡丹。 见命中注定无子,刘员外满腔希望和爱意都倾注在爱女身上,穿衣打扮吃穿用度精致考究。刘小姐果然不负众望,不但越长越水灵,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其一双三寸金莲,鞋尖微露裙边,娇怯怯,嫩生生,娴静时如月下羞花,行走时如弱柳扶风。 真乃一朵名副其实的牡丹是也。 听到这里我想起了最后一次与庙里那个红影对峙的场景,她悬浮在半空,一双脚半露裙外,鞋上是银线绣制的牡丹,确实美丽。 牡丹小姐及荆时,刘员外开始操心爱女的终身大事。当然,以刘家财力及刘小姐魅力,求亲者早已踏平刘家大门门槛。虽然良莠不齐,但着实有几户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但是刘员外一概拒之。 “为什么呢?”燕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发问,也问出了我心里的疑惑。 燕子妈解释,“因为呀,刘员外舍不得宝贝爱女远嫁他乡,所以想招一个上门女婿。”接着在燕子头上爱怜地摸了两下,“这故事都听过多少遍了,每次都这样问。” 燕子嘻嘻一笑,撒娇,“娘,继续讲嘛……” 回想着刚才那个住在发霉的屋子里嘴里神叨叨说着冬天开梅花的糊涂老太,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在娘亲膝前承欢的小姑娘,我心里颇为感慨。 火噼里啪啦得烧得很旺,锅里的水也汩汩的开了。燕子妈掀开锅盖看了看,清新的馒头香溢出,燕子露出馋涎欲滴的表情。 燕子妈继续讲故事: 刘员外开始寻找愿意当上门女婿的人。这个人可不好找。刘员外看得上的,人不愿意来当上门女婿;愿意上门来的呢,刘员外又看不上。这样一拖就是三年多。眼瞅着牡丹小姐年纪越来越大,上门的越来越少,外面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刘员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愁眉苦脸一筹莫展之下,下人前来禀报,说是有个游方道士在门前称能助老爷一解烦恼。刘员外喜出望外,忙请道士入堂。 道士算了牡丹小姐的八字,很有把握地说,小姐的缘分就要到了。 刘员外一听之下如何不喜,忙请道士详细道来。 道士只是莫测高深的说,端午那日,请员外携小姐前往澧城,届时缘分自然寻来。 刘员外心中虽有疑惑,但也只有点头道好。 道士还说,“牡丹小姐命贵,能配得上她的人极少,若是错过了这次缘分,下次就不知是何时了。” 刘员外继续道好。 说完这番话,道士便告辞出门,刘员外本想出资酬谢,那道士却不要,拱拱手施了一个礼就飘然而去。这番行为,活脱脱一副世外高人模样,让刘老爷对道士的话又信了几分。 “那刘员外带着牡丹小姐去澧城了么?”燕子适时插话。 “去了……”燕子妈回,“那道士说得还真准,牡丹小姐还真就在那遇见了一位翩翩佳公子。” 为保险起见,刘员外提前好几日带着牡丹小姐到了澧城,住在城里最大的客栈内。牡丹小姐如在家中一样,闭门不出,每日只是倚栏看风景。 突然一日客栈内闹腾起来,就在牡丹小姐住的上房隔壁,一会是店小二不耐烦的粗鄙吆喝,一会是一年青男子斯文回应。牡丹小姐便使了贴身丫鬟二翠出门查探。 不多久二翠回来了,直说,真稀奇,真稀奇! 牡丹小姐好奇心被吊起,催促二翠赶紧回禀。 二翠说,隔壁本来住了个公子爷,看一身装扮也是有身份的,但不知何故付不起房钱;店小二跟他催要,他只说没有。现在已经被店小二带到楼下去了。 牡丹小姐问,这有什么稀奇的了? 二翠说,稀奇的在后面。到了楼下后,那公子爷斥责小二有眼无珠,说,他随便写一副字就能将这整个店面买下,何苦赖他几钱银子的房钱?后来连掌柜的也被惊动了,见这位公子爷器宇不凡,掌柜的就准备了纸笔,说想见识一下,还说,若真是写得好,房钱全免。岂料公子爷竟袖着手说,笔陋纸糙,不宜写字! 边上围观众人均觉好笑,掌柜的面子上挂不住了,便说,好你个酸臭书生,会写几个字就目中无人,有本事何必在我这吃白食住白屋?还说自己会写字,却是百般借口借机推脱!罢了罢了,我见你有几分斯文也不与你为难,之前欠的我也不与你计较!你收拾收拾将上房让出,若是实在无地可去,我可将柴房让与你暂时栖身。端午节一来,我生意大好,你别阻我财路。 但那公子爷可不干,说自己只住得惯上房,不肯搬。这不,正僵持着,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牡丹小姐登时坐不住,于是携着二翠就迈出了房门。从楼栏上往下一望,便见一青衣公子袖手而立,唇红齿白,目蕴光华,端的一副风流架子。 只听掌柜的呵斥,店小二在一旁仗势吆喝,旁人看笑话,年轻公子脸上已经有些红白之色。 牡丹小姐起了惜才之心,遂退回房内,唤了二翠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楼下众人正在僵持,店小二跃跃欲试准备待掌柜的一声令下就拿捏住眼前这碍眼碍事明明身无分文却仍然装腔作势的没落公子丢将出门外。突然一莺声燕语柔柔传来,这位公子~~ 众人一起转头看。 只见一美貌髫龄丫鬟一身碧翠锦衣手捧一紫叶檀木托盘款款而来,盘中端放着一支辽尾狼毫一页泾县白宣一方青驼徐公砚。她不顾众人惊异神色,来到没落公子身边,放下托盘,莺莺而道,我家小姐仰慕公子才华,恳请公子赐墨宝一副。边说,边将手中事物示人。一锭二两多重的金子,轻巧落进掌柜的怀里。继而续道,出门在外物事简陋,公子高人雅量还请海涵。说罢动手研磨。 公子也不推辞,待墨研开,拈笔挥毫而作,四个大字一气呵成:遗世独立。 一番闹剧终于收场,二翠捧着墨宝回了房,见牡丹小姐见到这四个字便目露羞涩粉面含春。二翠只道是这公子的字真是写得好,让小姐芳心暗喜。 刘员外返回客栈后得知此事,便与牡丹一同赏字。果然好一笔潇洒字,露一骨风流情。刘员外心中立时起意,登门拜访欲与那公子结交。 原来公子姓程,名豪,本是京城人士,家族从仕,官至二品,怎奈战火连天,皇势渐微,家中生计难以维持,于是便只身离京,四方游走,一来开阔眼界,二来寻些机遇谋生。刘员外一听之下当即认定,此人必是高人所言之爱女命中注定之人,于是便将来意和盘托出。 虽是不曾谋过面,但程豪公子早对为自己解围的牡丹小姐心生爱慕,听刘员外一席话,考虑一阵,便即应允。 端午佳节,刘员外摆酒设宴,请了城中亲眷好友,牡丹小姐与程豪公子便就此定下终生。 “后来呢?”燕子发问。 “后来啊,”燕子妈回,“刘员外带着女儿女婿回了家,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起日子来了。” 就像王子与公主,最后幸福的过日子,童话都是这么结尾。 我有些怅然,这就是牡丹的故事么?既然幸福的过上日子了,她又怎会化身为妖?只怕,故事不是这么简单…… 故事讲完,馍馍也热好了,燕子小姑娘幸福的啃着馍馍。屋外一阵喧闹。燕子急忙站起身,望着燕子妈,求肯央求,“放河灯了……娘……” 燕子妈犹豫一下,“放完河灯后就赶紧回来。” 燕子欢呼一声跑出门去。 我在屋中站了一阵,看着燕子妈收拾物件准备晚餐,觉得索然无味,遂出门。 日已西斜,镇上铺面大都打扫除尘开始关门。街中香案每百步一张,约有七八张之多,都供着瓜果香烛。镇人慢慢聚集在街边。 当日头沉下最后一缕光线时,一个道士手里摇着铃铛出现在街首,他绕桌缓行,唱着听不出调子的祭鬼歌,唱完一句,便摇一下铃铛。烛火摇曳,映照得人人一副诡谲表情。 待道士走到街尾,歌也唱到最末,众人默默无语看着道士离去。 不一阵,笑语渐起,众人走的走散的散纷纷离开小街。其中一大群人手执河灯朝河边走去,未几,河边便聚集了很多人。 河灯一盏盏的放入小河,打着转儿逐波而去。 这是为冤死鬼引路,引它们同去奈何桥。奈何桥,一只渡桥分生死,两岸茫茫不相知。 路渐清寂杂声渐消,人散去,街空落。 我站在河边,正要收法离开这八十三年前中元之夜,突见一个身影孤绰地立在小街中央。 蓝紫色的天空为背景,青瓦灰墙描边; 风吹过,衣襟随风轻舞; 月光轻掠,一张面润似玉,一头乌发清幽,一袭墨影出尘。 我一愣,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他。 鬼差大人。 夜月时隐时现,秋寒暗渗。 我袖着手缓慢朝鬼差走去,几步走到他跟前,眯眼打量他。 霞说他帅,或许是,但我左看右看难以和那位大小姐有同感,更奇怪的是,我睁眼见到他的样子,闭眼却会忘记。难道我已经快到退休年龄了,所以才导致记忆力衰退得如此之快? 鬼差好像在出神,眼神空落不知落向何方,神情冷得能将一锅沸水结成冰。大概在阴间中待久了,或者说做鬼做久了,除了冰冷也不会有其他表情了吧。好比我打过几次交道的黑白无常,也是一副冷冰冰鬼面孔。不过,那两只加起来,也没眼前这只给人的感觉冷。 端详了一番,虽然感觉不到身外的秋意,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由心里嘀咕,还是早点回去的好。于是便绕着鬼差走了两圈算是作别,口中念叨,“想不到八十三年前我们就见过,真是有缘。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吧!” 我话音刚落,鬼差却似被什么所惊动,双目突然有了焦点,正正投在我身上。 我惊,不会吧,他看得见我? 这没有可能啊! 这是八十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我是外来的闯入者,他是此时的一缕幽魂,从时空上来说,我们没有交集…… 鬼差目光转动,从我身上挪开。 我舒了口气,果然是他恰巧将视线落在我站立的地方而已。只见他慢慢踱到摆在街中央的一张供桌前,伸出食指,沾了点香炉里的灰,在桌上横一下竖一下写起字来。 我好奇心登时勾起,小步跑到他跟前,凑过去看,他写一个,我嘴里跟着念一个,念了八次。鬼差写的,貌似是一个不知属于何人的生辰八字。 我皱眉。 这……难道是他今夜的目标? 突然一声“丁零零”铜铃响,敲破了寂静,惊动了我亦惊动了鬼差。他手下一缓,慢慢停住。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铃响之时,那鬼差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居然显出一个冷笑,只是一瞬,似是嘲讽又似是不屑。 鬼差斜身而立,双手交叉背在身后,目光清冷投向远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影幽幽出现在街头。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暗淡晦涩,模糊了事物,让我瞧不真切那人的面目。依稀中见他手举一样事物,圆鼓鼓,黄澄澄,此时万物皆模糊,唯独这事物却出奇的亮,是一只碗口大小的铜铃。 来人不疾不徐地走着,平均每两秒走一步,走一步就摇一下铃,原本脆生生的铃声在这个幽月之夜听起来格外凄清神秘。看模样,这应该是刚才那个唱祭鬼歌的道士。仪式本已结束,但不知他因何回转。 我暗想,中元夜本来就是鬼魂出街的时候,你一个大活人这么晚不睡到处游荡什么呢? 道士继续摇着铃,保持着两秒一步的速度,越靠越近。终于,他停在离鬼差十余步左右地方,手半悬空中,轻摇一下,待铃声归寂后轻轻垂手将铜铃放在一侧的供桌之上。之后便再无动静。 此时一人一鬼相向而立,似是在互行注目礼。 我啧啧称奇,难道这道士看得见鬼差?若是的话,那这道士想必也正儿八经的修过几年道,能开阴眼,本事必是不弱。但,本事再大也是凡人,何必与半神半鬼的阴差套近乎呢? 天地间不知何时起了层青雾,将万物笼罩,月光越发的暗。夜,更黑了,空气中有种诡谲的沉默…… 我隐隐感到,面前的这两人,是敌非友…… 约半炷香之后,道士出声打破空气中那难耐的沉默。只听他好长一声喟叹,然后说,“好久,不见了……” 啊~我暗叹,这道士果然是同道中人。 可是,鬼差沉默以对。 道士似是毫不介意,继续寒暄,“我的来意,想必你已知晓……” 鬼差依旧沉默。我忍不住腹诽,半神了不起啊,这么没礼貌。 “何必呢,这样做,岂不白费了你当初的心思?”道士轻笑一声继续,“你也知道,规矩若是破了,我其实是很欢喜的。” 还是沉默…… 我好生奇怪,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为啥鬼差一点回应都没有呢?难道是我猜错了,道士其实看不见鬼差,他也不是在对鬼差抒发感情?我四下里张望了一下,除了我以外,确实没有第三者在场。他总不至于是在对我说话吧? 想到此,我突然对道士的相貌起了兴趣,便想走近了去瞧一瞧,边想边抬脚。可是就在我起步同时,一秒钟之前还肃然沉默似冰山一座的鬼差突然斜跨一步,正巧挡在我前进的路上。 我急忙停步,鼻子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我哎呀一声轻唤,忙退后。虽然明知不会撞上,但还是吃惊不小。刚要抱怨几句,却听那道士突兀而嚣张的大笑起来,“好!好!规矩是你自己立的,如今你要破,谁也管不了你!” 鬼差终于不再扮冰山,开口说了句,“我定的规矩,我自然破得。”语气虽淡,语意却强。 我暗赞,霸气! 悄悄挪动两步,避开鬼差的遮挡,偏头看过去。只见道士再笑数声,突然一鞠躬,对鬼差做了一个长揖,“多谢!” 这道士连续几句话落入我耳,后知后觉的我终于察觉,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 他是谁?难道是我认识的人?要知道这是八十三年前的公元1927年,我认识的年纪最大的顾婆婆的小姨现在也只是一个叫燕子的五岁小姑娘而已。 我的好奇心强而浓烈得被勾起,正欲再上前探查究竟,却见道士重新拾起铃铛,举在手中似摇非摇,好像准备离去。然而,就在道士转身瞬间,他停顿了一下,接着一声轻笑传来,即便是隔着这十余步距离,我也能听出那笑声里的意味深长。 之后道士不再犹豫,转身摇铃举步,一如刚出现情景一般缓而凝重的离去了。 我绕过鬼差上前追了两步,才发觉那不知何时悄悄蔓延的青雾由淡转浓,迅速掩去道士身影,不过片刻再度转淡,道士也消失不见。 走得这样快?我心中疑惑,停了脚步,盯着空荡荡的街道出神一阵。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我忍不住回声望。鬼差两道目光将我笼罩,目光交流,我又生出昨夜与他初遇时那种被人一眼看穿的心惊肉跳。 这次我不再怀疑,他看的,就是我! “你入了我的法阵?”瞬间我得出结论,吃惊之余不忘揣度:鬼神通天,鬼差能入我的法阵或许并不出奇……可是……我转首盯着道士消失的方向几乎掩不住惊呼出口:那么,他呢? 看透我所思所想,鬼差沉默而望,眼神透出几分悲凉之意。在这种眼神注视下,我只觉压力很大: 我不会有事吧…… 难道他要收的魂是我的? 我若是现在就当了鬼,那祖奶奶不得气得跳脚,李家的事业没人继承了啊…… 不对呀,刚才那个生辰八字不是我的呀! “你听到的故事,并不是真相。”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那非金非木的奇特声线突然在我脑中响起,“提示我已经给你,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咿?什么提示?”我讶问,“还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和那道士真的入了我的法阵?他是人是鬼?” 但是鬼差不肯再回答我的问题,消失了。 青雾淡去最后一丝痕迹,明润月色透云而出,湛蓝天空纯粹明镜,之前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小街两侧灯影绰绰,笑语声透窗而出明晰可闻,空气中飘出食物香味。 这里,依旧是八十三年前的那个中元夜——我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一切都这么的宁静而美好,好像数分钟之前那场鬼差与道士的奇怪而充满敌意的对话都是我凭空幻想出来的。 低头,月光清楚地映照出刚才鬼差以灰作笔写的那几个字。一阵夜风刮过,似是无形大手将字迹抹去。我心中明了,这便是鬼差给我的提示了…… 寻找那个关于牡丹小姐的故事的真相的提示…… 掐算了一下,生辰八字所指之人现在应当是五十五岁——假如他或者她还没变成鬼的话——我决定在这里多待一阵,不管鬼差目的是什么,先找到这个人是首要任务。 四顾下,心里有些茫然。大概被年岁限制,燕子的活动范围太小,我的活动范围亦被圈囿。无奈,我先返燕子家。 燕子一家正在吃晚饭,除了燕子与母亲外,我见到了这家的男主人,斯文,眉目间有书卷气。 食不言,寝不语。一家人默默吃饭。 我稍感无聊,蹲坐在之前那张小马凳上,四下打量。灶间炉火未消,映照在围桌而食的三人,脸上,身上,时明时暗,微有暖意。 只听一声轻咳,燕子爹放下手中碗筷,貌似吃完了。 燕子妈亦放下筷子,开口询问,“相公,再喝碗汤么?” 燕子爹摆摆手以示不要,起身,伸手摸了摸燕子的头。燕子抬脸看了她爹一眼,嘴里鼓鼓的填满了食物。燕子爹摇头慈爱叹笑一声,离了厨房。 厨房里左右无事,我索性起身,跟在燕子爹身后想去看看他忙些什么,边跟在他身后小步走着边嘀咕,大哥,你不会去茅房吧…… 还好不是,燕子爹去的是书房。 望着满架子书我暗想,果然是个读书人…… 燕子爹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我凑过去看一眼封面,几个繁体字写着,儒林外史。我觉得无趣,目光落下,被桌上一本书目吸引:宏镇异志。 深蓝色封面,白色封边,书页有些卷。我心里一动,这里面会不会记载牡丹小姐的故事? 可惜,我翻看不得。 一阵脚步响动,燕子欢快地冲了进来,扑进她爹的怀里,童声糯糯,“爹啊,给我讲个故事吧……”真是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小姑娘。 燕子爹将女儿抱进怀里,笑笑说,“想听什么故事?” 燕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似在思索。我忍不住自言自语,你不会又要听牡丹小姐的故事吧? “我要听~~~”果不期然,只听燕子拖长了稚气的声音一声欢呼,“牡丹小姐的故事~~~” 却见燕子爹脸色一变,眉头皱了起来。恰巧燕子妈也进了书房,端着一只放着茶杯的托盘。燕子爹将女儿放下地来,接过茶杯,先道了声谢,继而用责怪的语气说,“你怎么又给孩子讲牡丹的故事,我不是说过这个故事不宜讲给她听的么。” 燕子妈有些讪讪,辩解说,“只讲了前面那部分,后面的结尾没有说。” 噢……我恍然,原来这个爱情故事还有个与童话不一样的结尾…… 到底是什么呢? 燕子妈将赖在燕子爹怀里的燕子小妞带走了,说是爹要看书了,不要在这里吵闹。燕子小脸上自然是满脸不情愿。燕子爹目送母女俩出门,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那本《宏镇异志》上。突听门口一声轻响,燕子妈只身回转来,问燕子爹,“相公,今天族长问起了,这本书啥时你能写完,族长还说,写完了趁早放在祠堂里头,也算了了桩心事。” “是啊,世道乱,刘氏族人死的死,散的散,也没留下几个了。”燕子爹手摩梭着《宏镇异志》的封面,回道。 燕子妈叹口气,“族长也是这个意思,还说,以后就排排族谱吧,其他的,也不弄了。” 大约是话题过于沉重,燕子爹沉默了许久。燕子妈见相公无话可说,遂起身道,“我先去哄着燕子睡觉,等下便来给相公磨墨。” 燕子爹突然说道,“以后……” 燕子妈会意,接道,“以后我不会给燕子讲牡丹小姐的故事了……” 燕子爹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故事还是可以讲,等燕子大点再告诉她故事的全部吧,毕竟即便我们不说,她也能通过旁的途径知道。” 燕子妈点点头,叹道,“好好的一个大家族,就这样毁了……哎……”说罢低头离去。 这是多大的一个哑谜啊!! 正当我惆怅于不知该如何下手搜寻信息时,燕子爹终于翻开了那本《宏镇异志》——他们刚才谈论的果然就是这本书——我只是没想到,燕子爹居然还是专业作家。文化人啊…… 当我喜滋滋地盯着燕子爹的手翻开书页时,心中热情登时被一瓢凉水泼熄。燕子爹翻到的是空白页。也是,作家要写书当然是写在空白页上。 突然我如醍醐灌顶般醒悟,刘氏族人和《宏镇异志》,这二者之间的关系已经明明白白摆在我面前!鬼差留给我的那个作为线索的不知何人的生辰八字,很有可能在刘氏族谱中搜寻一丝踪迹!宏镇现在依旧存在,连名字都没有更改,想必要找这两本书不会太难。 与其在这里干耗时间,不如返回现实时代再做打算。况且施法太久,我的体力也会吃不消。 想罢,我念咒收法。 一睁眼,已经夜深,银亮的月盘半挂在老樟树的树梢,清辉一洒大地,依稀如八十三年前那夜。 我舒活着盘踞了许久而麻木的双腿,突然瞥见木门门缝里插进来一张字条。走过去抽来一看,是浩宇留给我的,大意是他与霞联络过,霞已经无惊无险的返回城里,一路上一点异状都没有,很安全,让我勿念。 大约是我在施法当中,没有听见浩宇的敲门声,所以他才留条示意。不过那个’新娘’,或者我应该叫她牡丹小姐,居然就这样轻易放走霞,倒让我有些惊讶。 我精神倦怠之极,胡乱填些东西进肚子,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和衣卧倒,不一阵便睡着了。 祖奶奶居然没有露面训斥,我美美地做起梦来。 公鸡尖锐高昂的声音将我从梦中惊醒,我翻了个身咬牙暗恨。睡意再度朦胧,美好回笼觉即将开始时,木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惊跑了我好不容易攒聚起来的瞌睡虫。我尚未发问,浩宇的声音传了过来,“木子,木子……” 我哀叹一声睡觉睡到自然醒对我来说是怎样一种奢望啊,拖着我的布鞋去开了门。 门口浩宇正要转身,这一见我,居然露出几分欣喜的颜色,“喔,你在家啊……我昨天下午来过,你不在,我还……呃……我伯母蒸了点白面馒头,让我送几个来给你当早饭。”说罢将手中事物往我跟前一递。一个土瓷碗里放着三四个大白馒头,清新的粗粮香味扑鼻而来,引得我食指大动。 我笑着道谢,顺手接过,抓起一个软软热热的馒头送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边嚼边赞叹,“好馒头,韧劲十足……” 浩宇亦笑,雪白两排牙露了出来,“哟,得您夸奖一回可不容易,一个面团得捏上个十几二十多分钟,别的不说,这劲道还是足的!”说话间我又咬了两口。 我这饿虎扑食的吃相吓得浩宇赶紧告辞,“我看我还是先走了,你慢着点,没人跟你抢,记得喝点水,免得噎着!嗨,晚点我过来拿碗。” “哎!”我喊住浩宇,“你等下有事情么?”吧唧吧唧,嘴里不停。 浩宇回头看着我,疑惑,“没啥事,不过晚上要收拾收拾行李。” 噢,我想起浩宇之前说过的他的假休完了,打算返回北京。 “你有事情么?”浩宇反问我。 “等下陪我去一下镇里吧,”我先回答,跟着又问,“镇里是不是有个什么图书馆什么的?” “图书馆?”浩宇想了一想,“喔,你说的是宏镇书斋吧?” “是,是!就那地方!”我点头。 浩宇奇道,“你去那里做什么?那里都是些旧书之类的……”说到这,他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压低声音继续,“你是不是要到那里去查查有什么秘籍法术书之类的?” 我哈哈大笑几声,馒头沫子喷出去老远,笑完做一本正经痛心疾首状教育被我口水洗过脸正忙不迭找东西擦的浩宇,“你也忒小瞧我家祖传绝学了!我就凭一只木剑走天下,降魔除妖所向披靡,哪里还用着其他旁门左道?” 浩宇丢下句,“好,晚点带你去。”落荒而逃,估计赶紧回去打水洗脸了。 我回身掩上房门,三两口将手中馒头吃完,就着凉开水咕咕灌了几口,肚皮立时涨起来。我满意的叹气。 接着化开朱砂,运笔如飞,写了一张治疗阴火燎伤的符,揣进兜里,端着浩宇留下的土瓷碗准备出门。临走想一想,捏出一只馒头放在桌上,准备留作午饭。 出门朝西,我沿狭窄土路而行,间或避开疑似猪牛鸡等某类动物粪便若干,来到顾婆婆家门口。举手,敲门。 如昨天一般,老燕子帮我开的门。见到我,她惊讶了一下,然后问,“大闺女,你找谁?” 我见她一脸疑惑的皱纹,心里暗想,这不是昨天咱才见过的么,怎么就忘记了? 想完还是得自我介绍啊,于是清清嗓子说,“哦,燕……呃,婆婆,我找顾婆婆,我是赵大爷隔壁的那个……” “哦,是你啊,大闺女~”老燕子恍然,边让开门边说,“你来看我侄女啊?嗨,不知咋弄滴,燎了一手泡……”接着颤巍巍的转身朝里走,要带我去看卧床的顾婆婆。 我喊住她,将手中的土瓷碗朝她跟前伸过去,说,“燕子婆婆,我这里有几个刚出笼的馒头,给你尝尝。” 老燕子伸出骨瘦如柴的双手接过,浑浊的眼睛亮了几下,“喔唷,这怎么好意思啊……” 我诚恳道,“我知道您打小就爱吃,特意给您留的。” 老燕子瘪着嘴笑了,“是啊,小时候我娘经常给我做……唉,大闺女,你咋知道的?” 看着眼前这个捧着几个馒头就露出真心笑容的老婆婆,我有点心酸,快乐这玩意对人来说真是世界上最难以捉摸的东西,有时候金山银山也难买一笑,有时有人祈望几只新鲜馒头而不可得。我没有回答老燕子的问题,转而问,“顾婆婆精神好些了么?” “嗨,差啊,起不了床啊……”老燕子被我一打岔忘记了刚才的问题,指着左侧一扇黑乎乎小门说,“大闺女你自己去看看吧,我先去收拾一下。” 我应了声好,又问,“有热水么?” “热水?我这去烧……” 我忙拦住她,“没事,凉水也行!这馒头您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唔,是啊,凉了就不好吃了……”老燕子嘟囔着,慢慢进了另一间卧房。 拇指粗细的竹竿搭成的架子上绑着细布蚊帐,不知多久没洗过,颜色显得黑旧黑旧的,床脚垫着防老鼠爬的空罐头瓶,干爽的稻草从床缘缝隙处伸出几茬,红底绿花被面零散地打着几个补丁,补布的花色不一新旧不同,被子底下躺着奄奄一息的顾婆婆。 我上前叫了她几声,顾婆婆“恩呀”一声醒转过来。两只眼神采全无,看样子被折磨得不轻,我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想起来先给顾婆婆看看伤。 顾婆婆认出我来,有气无力地说,“他,他,他大爷家的闺女……”我应了一声,没有指出我不是赵大爷家的大闺女这一错误。 顾婆婆挣扎了一下,我忙上前架着她的胳肢窝帮她坐起,接着又帮她整理了一下枕头,问,“现在感觉怎样?” 顾婆婆叹气,“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手上长鬼泡。”农村人信邪,有些什么灾啊痛的通通怪罪到鬼怪头上,不过这次不是冤案。 我伸手去摸她的手,“让我看一下。” “哎哟,莫看,莫看!”顾婆婆不肯,“别让邪气过到你大闺女身上了。” 我说,“没事,我年纪轻,经得住。”边说边把她虚握成拳的手掰开,只见两只粗糙大手上密布大小发黑的水泡,有的已经开始发黑溃烂,整只手掌都红肿了,一股酸臭隐隐溢出。 “痛么?”我问。 “痛倒不痛,”顾婆婆回答,“就是心里难受,挠心,心慌得很……” 我伸手先将顾婆婆的左手合在我的双掌中,轻轻地搓着,嘴里继续跟她唠嗑,“房间里怎么不开开窗啊,潮湿阴暗,对老年人身体健康不好。” 顾婆婆说,“唉,老了不中用了,经不得风,稍微吹点风就头疼。” 我说,“每天中午开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不要紧的,这个时候阳气最重,驱赶阴气什么的最有效了。”我这真是职业病,好在顾婆婆没在意。我搓完她的左手,换了右手搓。 我继续唠嗑,“听我的,顾婆婆,以后中午时把窗户和门都打开,特别是卧房,你的,还有燕子婆婆的。你们两个老人家住着,又都是女的,阴气比较盛。” “都大半截入土了,还那么讲究做什么哦……”顾婆婆感慨。 我接道,“是啊,大半截入土了,更容易招惹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要入土,也得干干净净的入嘛。再说,晒晒太阳只有好没有坏。” 闻言顾婆婆笑了几声,突然惊讶说,“哎,你这么搓几下,我心里不闷了,也不慌了……” 我低头看了看顾婆婆的两只手,黑气已经消失,于是满意地点点头,“再喝一道符水就能消肿,到时你好好休养,这伤过几天就好了。” “喔唷,大闺女,你还真学过仙术啊!”顾婆婆惊讶。 我谦虚,“啥仙术啊,呵呵,就是我祖奶奶教我的土方子而已。”边说边出门来到灶屋,寻到一只干净的瓷碗到水缸里舀了点水,端了回来。 顾婆婆正盯着自己的手仔细地瞧,嘴里发出啧啧之音。 我背转身,念咒引火烧符,待符化灰后扔进瓷碗里,伸指搅拌一下,然后递给顾婆婆,“来,顾婆婆,喝了这个就好啦!” 顾婆婆捧过碗,咕嘟几口吞下。 突听叮啷啷声音自隔壁传来,似是什么东西滚在地上。我一愣,顾婆婆着急起来,要掀开被子下地穿鞋,边跟我说,“那是我小姨,哎哟,可别是摔了一跤……” 我忙劝她,“我过去看,顾婆婆你先躺着。” 拦住了顾婆婆,我来到老燕子的卧房门口。门没有关,我一眼看见老燕子坐在正对着房门的一把破旧的太师椅上,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手脚摊着,一只馒头落在她的布褂围裙里,而那只土瓷碗和另外两个馒头正滴溜溜地滚在地上。 我暗叫声不好,忙念咒开阴眼,果然见带着高帽的招魂使者摇着手里的招魂幡正飘着经过我身边。我手一伸,“请留步!” 招魂使者戛然一下止步,翻着白眼看我一眼,尖着声音斥责我道,“咄!李氏!”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我都禁不住要泪流满面,“此人寿限已到,我奉命拘魂,你无端拦我作甚?!” 面对招魂使者指责我无言以对,只好慢慢缩回手让开了路。 招魂使者哼了一声便继续飘起来。但让我惊讶的是,跟在它身后的那个魂魄,并不是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而是绿衣花袄的小姑娘——路过我身边时,燕子小姑娘对我微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多谢!”这让我甚是欣慰。 祖奶奶说过,凡是人死之时,魂魄会回到此人生前记忆中最愉快的那个状态。看来我无心送出的馒头,让已经稀里糊涂的燕子老婆婆想起了自己最美好的童年时代。 望着渐行渐远的绿色身影,我默默说了句,保重。回神时我突然想,不知我这一生中最愉快的时候是哪段?死后会以什么状态成魂?继而又想,这个问题我似乎从来没有和祖奶奶讨论过,不知道她老人家死时是个什么状态,为什么成了魂魄了还是这么肥白胖? 燕子的死讯传了开去,来来往往的乡邻多了起来,大家拥挤在顾婆婆卧房里纷纷安慰,说什么人生七十古来稀,你小姨能活这把年纪也不亏了之类的。顾婆婆一直在床上,半躺半坐,一边感谢慰问一边扯着被角擦眼泪。 之后村委会来了个大叔,招呼了几个人开始筹办起老燕子的身后事来。 我见此处已无事,于是背着手踱回木屋,看见出门前特意为自己留的那只馒头,冰冷冷硬邦邦,摆在颜色暗黑且坑洼满布灰尘的老木桌面上像是孤坟一座。食欲全无,喝了一口凉水,出门,绕着老樟树走了两圈,边绕边嘀咕,“还是做精怪好,一活就是上千年,活得腻味得只想死,所以死前一定很开心。” 老樟树耻笑我,“你做天师这么久,还看不破生死么?”我没有理睬老樟树的讥笑,只是突然心里有种触动,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实在不想在死后仍然是身穿乌布道袍手执桃木剑凶狠狠恶霸霸一幅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模样。 只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我摇摇头甩掉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朝隔着两户人家的浩宇的二伯家走去。刚到他家院门口,便见浩宇拎着水桶出门来。 一见我,浩宇会意,说,“等我再打桶水。”我说了声好,你忙吧不着急。 浩宇摇起井水来,吱吱嘎嘎的。 我抬头望天,蓝天白云,碧空如洗,今天又会是一个暴热的天气。 一桶水注满,浩宇拎起朝院门走过来。我有些奇怪,问,“你拎桶水做什么?” 浩宇笑几声走到院角,用另外那只空着的手拎起一只油壶。我继续不解眨眼。他解释,“我昨天跟村里要了点汽油来,把霞的车开到镇里就能加油了,水箱估计也烧干了。走,去看看。” 不用走路去宏镇,能避开炙热的日头,我自然是高兴的。 浩宇三两下捣鼓好霞那辆SUV,我舒舒服服地坐进了副驾座,耳听浩宇发动发动机,踩油门,车慢慢爬出土坪。 在狭窄的土路上颠簸一阵,SUV便转到了公路上。路过之前围困霞的那片甘蔗林时,浩宇神色严肃,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好久。久到我不得不拍他的肩膀提示他前面来了辆拖拉机,就快撞上了。 浩宇回神,打过方向盘绕开拖拉机。拖拉机司机被惊得不清,用土语骂了几句,拖拉机后面拖着的公鸡母鸡发出热闹嘈杂的唧唧咯咯声和扑啪扇翅膀声,似是在给司机助威,扬起一路鸡毛。 “早上,村西头好像挺热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浩宇开始跟我聊天。 “没啥事,”我应付,“就是顾婆婆她小姨死了。” 浩宇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瞥了我一眼。我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解释了一句,“寿终正寝,无病无灾。” 浩宇沉默。 换我发问,“这个什么书斋的,是什么样子?” 浩宇回,“宏镇书斋,在宏镇唯一的那条主街上,原先是宏镇大地主刘家的祠堂,解放后改建了,现在功能有点类似于历史博物馆。”我忍不住发笑,这么小一个镇,也有历史博物馆。 浩宇似是明白我为何而笑,道,“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书,不过那里面有间屋子,陈列着一些类似族谱啊,野记啊之类的,都是刘家后人搜集整编的。记载的只不过是关于他们刘家人的事迹而已。你确定你要找的书在那里么?” 确定,我当然确定,要的就是族谱啊,野记啊之类的……不过,我模棱两可的回,“去看看再说。” 说话间,车轮子碾上了平整的水泥路,我们到了宏镇。 浩宇先驶往镇里唯一那座加油站,吩咐工作人员把油缸加满。付钱的时候浩宇对我说,“木子,我们走路进去好不好,里面街窄人多,车不好开。反正也不远,几十米而已。” 我应声好,钻出SUV。 浩宇将车停在加油站空阔的地坪一角,带着我朝镇中心走去。果然很近,走了大概三五分钟,我们就站在了宏镇主街的入口。 街已经比原先宽了一倍有余,原本两层楼高的小木楼都被四五层的混凝土楼替代,沿街是落地的橱窗,装饰着俗艳的霓虹灯,一些不知品牌的衣服乱七八糟的展示着。大概是很久没有下雨的缘故,空气中充斥着干燥和烦闷。行人往来匆匆,皱眉搭脸的,稍微碰挤一下就横目相向。一群小孩嘻哈路过,大裤脚已经拖在地上,奇怪的位置上钉着形状奇特的口袋,头发染得五颜六色。 这里,再也找不到八十三年前的那种古风古貌了。 “怎么?你还没来过宏镇?”见我呆立不动,浩宇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浩宇朝前走两步,回头招呼我,“来,书斋就在那边了。”我抬脚跟上。 这可能是这里唯一一座还勉强保留着的木建筑,虽然被不负责任的后人修葺的有些不伦不类,但依稀保留了几分原样。一米多宽八字门刷着劣质的白石灰,惨白惨白的,门框两侧各悬挂着一条木牌,刻着对联一副,可惜字迹斑驳,我认不全。倒是一块木牌贴在墙角,上面几个大字簇新晃眼: 宏镇书斋,门票五元。 哦……还要门票。 一个四十左右的女人坐在一边,头上烫着钢丝卷,一脸蜡黄,嘴巴却抹得鲜红,跷着二郎腿跟隔壁买饮料的一灰褂大妈聊天,正聊得热闹,叽叽呱呱咯咯咕咕,让我回想起之前在土路上邂逅的那一拖拉机鸡。 大概是瞟到我和浩宇站在门口有一阵了,那女人扭头朝我们吆喝,“哎,买票在这!”顺嘴还吐出几个瓜子皮,让我佩服不已。 浩宇摸口袋找零钱,突听女人一声变了声调的惊喜直呼,“哎哟,这不是浩宇嘛我说!”我看见浩宇揣兜里的手颤抖了一下。 我抬头看过去,只见那女人猛地一下站起来,撒了手里捏的几颗瓜子,朝浩宇奔了过来,边扭边笑还不忘回头对那灰褂大妈解释,“这是浩宇哎,我侄子!大学生!北京的!!”那声调一下比一下高,说到最后简直洋溢着火一般的热情。吓得浩宇后退一步。 我捅捅他,小声问,“你是不是不认识她?”浩宇小心而含蓄地点点头。 好在那女人接下来就是自我介绍了,“哎呀浩宇啊,认不出我了吧?嗨,我是你玉婶子啊!”说完咯咯大笑。 浩宇做出恍然一副模样,回说,“噢~是玉婶子啊……”可我明显听出来他话里底气不足,估计还是没认出来。 玉婶子却很高兴,忙道,“是啊是啊,你看,我们多少年没见了。前两天我还跟你玉椿叔说起你呢!你这孩子,怎么去了大城市,就忘记乡下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噢~玉椿叔啊……”这下浩宇彻底恍然了,听见玉婶子的话又忙解释,“哪能呢,我这不是回来了么?玉椿叔身体好吗?婶子你看上去可年轻多了……” 浩宇的话让玉婶子很是受用,咯咯笑了好几声,“是的哟,你玉椿叔也这么说哟!镇里新开了家高级发廊,我就随便烫了个头发,你玉椿叔就说认不出我了。哈哈。这个头发可贵啦,花了三十块!怎么样,还不错吧!”说着,玉婶子得意地将头扭了几下。 “唔。。不错……”浩宇含混应付。 我不想耽误时间,拍了拍浩宇的肩膀示意他掏钱买票。这个动作却把玉婶子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哟,这闺女是谁?我咋没见过?是侄媳妇?” 我本来准备露出的礼貌微笑凝结住,慢慢看了浩宇一眼。 浩宇忙把十块零钱递上,“她是我朋友,婶子,来,这是门票钱。我们进去看看就走。” 玉婶子接过零钱,扯了两张粗糙的纸票,“唉,大家是亲戚,本不该收你的钱,不过这是镇里的生意,我也做不得主……” 浩宇接过票来,应道,“应该的,应该的。” 我抬步朝里走,浩宇和玉婶子告了声别急忙跟上。 小小四方院子两边各有厢房一间,对面估计是正厅。我思量着该从哪里看起,浩宇突然跟我说了句,“木子,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我点头说好。瞥见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摸出两张百元大钞,折成四方,朝外走去。继而我便听见两人对话: 浩宇:婶子,来的匆忙,没什么预备,这个…… 玉婶子:喔唷,你干什么嘛…… 浩宇:给弟弟们买点吃的用的,就是我做哥哥的一点心意而已。 玉婶子:那……哎呀,那好吧,那我代他们谢谢你了。咯咯…… 浩宇:谢什么,一家人嘛。 玉婶子:咯咯咯,那是,一家人!以后弟弟们也到北京去读大学,你们兄弟多亲近亲近! 浩宇:一定一定!那我先进去了…… 玉婶子:好!好!你们慢慢玩,慢慢看,有啥需要就跟婶子说! 咯噔几下脚步响,浩宇回转。我恭喜他,以后在北京就不寂寞了,兄弟多往来,热闹。 浩宇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他们的成绩……”边说边摇了摇头,继而往右边的厢房走去,“来,书都摆在这里。”我跟着他进了右厢房,这里果然是图书陈列室。 进门大概七步深,窗下摆着张破旧的八仙桌,靠墙一溜桌子,罩着玻璃罩子。我挨个看过去,第四本就是我在燕子爹书桌上看见的那本《宏镇异志》了,封面的深蓝颜色已经褪色了许多,封书的白边也微微发黄。 我盯了这本书一眼,接着继续找,刘氏族谱摆在最后。手指点在玻璃面上,对浩宇说,“我想看这本,还有那本。”说完了就弯腰看玻璃罩子和桌面的接缝处,还好,不是密封的,可是每张桌子的侧边都锁着把小铜锁,于是摸出一支细铁丝,准备撬锁。 浩宇忙制止道,“等等,我去找我婶子来。” 刚才那两百块就是干这个的…… 我收好铁丝心里暗暗佩服浩宇做事滴水不漏。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玉婶子也不例外。她跟着浩宇走来,手里拎着串钥匙,边跨进屋子边夸,“你们大学生就是爱读书,这么老的书也要看。”浩宇笑笑。 找到钥匙,玉婶子把玻璃罩打开,我小心捧出那两本书,搁在一边的八仙桌上。 浩宇对玉婶子说,“婶子,我们看完书就叫你,很快的。” 玉婶子连说好,转身出了门。 我呼出一口气,伸手揭开深蓝色的封面。 第一页,是序言。我草草扫了一下开头: “清,道光四年,刘翁蕴贤辞堂返乡,途径渭水,遇寇,家产散殆,无奈落足于乡野弊地。聚众成村,渐成规模,终以“宏”命名之,是曰宏镇。 经百载,传八代。始有浮沉,族人式微,人丁凋敝。叹富贵有度,起伏含理,余虽为旁观者,亦心有戚戚。 贤翁季之,乃族中之长,不弃余鄙薄,委以撰文之责。记此百载,以供刘氏后人观瞻。 然,百载兴废,岂容一笔尽绘之?唯勉力为之。” 了了一百多字,落款是雪斋主人,我猜这便是燕子爹的号。 浩宇见我读得入神,也凑过来扫了两眼,闷道,“繁体字?文言文?说的是什么?” 我将书翻过好几页,“写书的序,是这个宏镇的发家史。” 浩宇环顾四周一阵,奇道,“宏镇以前不是魏家的地盘么,为什么这个祠堂叫做刘氏祠堂呢?” 浩宇的话让我心里一动。 霞的家在这里是有名的地主世家,曾几何时,方圆几百里的农民都得到魏大善人家交租。这个魏家是如何替代了刘家,估计也是个精彩故事。 出了阵神,我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的书上。我想快点找到牡丹的故事,以便对症下药。 大半本书草草翻过,“牡丹”两个字突然跳入我眼睛。我寻到此篇文章之头,开头便是一句:光绪二十三年,乙亥,长房刘已俟得女牡丹,时年四十有五。 啊——我打点起精神,双腿盘膝坐在八仙桌上,托腮聚精会神盯着手中书页——牡丹小姐的故事开始了…… 书中记载的故事,和燕子从她娘口里听来的大致差不多,除了到了刘已俟员外之时,分的分,败得败,刘家的财力已经大不如前。 俗话说得好,富不过三代,刘家亦逃脱不了此命运。自打刘已俟他爷爷那一辈,刘家就已经分了家,树倒猢狲散,一代差过一代。 作为长房长孙的刘已俟小心经营,好歹使自己这一支有了点起色,财产渐丰,良田也囤了不少。其余各支,早已经坐吃山空,日子越过越捉襟见肘。 于是,刘已俟就被本家们盯上了。 书中说刘牡丹是在刘已俟45岁时才得的,在这之前,各本家们纷纷把自己的儿子侄子往刘已俟府中送,说是过继给刘已俟做继子,免得他老了没人养老死了没人送终。可是刘已俟早已把这帮叔伯们的面目看清楚,说什么也不接受。一边诚心念佛,一边广取“体态丰盈适宜生养之妇人”积极造人。苍天有眼,造了几年后,刘牡丹呱呱坠地。 后面发生的大抵与燕子妈说得差不多,赘言不叙,还是说说刘已俟携女儿女婿自澧城返回之后发生的事情吧。 见刘已俟有了乘龙快婿,本家们艳羡者有之,嫉恨者有之,恼怒者有之,甚至出口诅咒者有之,假心假意祝福者亦有之。只是为了几两阿堵物,一时众生百态,丑陋不堪入目。刘已俟遂决心闭门掩户,与那些不成器且狼心狗肺的本家门保持距离,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这一招虽然有些破釜沉舟,但是至少保证了刘已俟家两年清净日子。 两年后,刘已俟生了场重病,不久辞世,享年六十五岁。之后,刘牡丹夫妇披麻戴孝,闭门谢客,替父亲守孝三年整。 期间,刘家产业皆由程豪出面打理。 程豪是个斯文公子,一副俊秀皮囊,满肚风骚诗书,让他每日与人吟诗作对饮酒作乐是成的,请他每天花几个小时看账本是不成的。这位公子哥甚至连算盘也不愿意碰,嫌有铜臭味。本来安分下来的那些刘家人,闻风而动,纷纷向程豪大肆献好,多方巴结,想方设法骗吃骗喝。可以想象,刘已俟辛苦攒下来的家业到了何等岌岌可危之境。好在刘已俟临终前想到了这个情况,预先将财政大权交给了跟随刘已俟多年的管家,钟延。 看到此时,我明白了魏大善人这一家是怎么冒出来的了,这个管家钟延,就是姓魏——我本以为魏钟延靠鲸吞刘氏产业发的家,看到后来,却并非如此——魏钟延倒是一个忠心耿耿之人,且跟随刘已俟多年,学了一套生意经,本来是可以帮助程豪将刘氏产业管理好的。只可惜程公子面善耳软,经不得刘家人打着亲戚一家亲的名号从旁挑拨撺掇,渐渐与魏钟延有了龌龊。魏钟延被逼得无法,终于愤而辞别东家。 之后,刘已俟挣得那些家业,渐渐被程豪消耗干净,刘家这一支终于沦落得和旁支无异,待最后一点产业典当干净之后,程豪一场大病无钱看医,病死床头。程豪入殓的费用,居然还是魏钟延出的。此时的魏钟延,靠着自己积蓄和生意头脑,已经脱贫奔了小康,还顺带买了程豪卖出的不少产业物品古董等等等。 至于刘牡丹小姐呢,待相公程豪的守服期一过,便于一雪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牡丹的故事到此便告一段落,后面还有两条小抄。 一云,牡丹小姐与程豪伉俪情深,丧夫之痛难消,遂绝食三日随夫而去;亦有人目睹牡丹小姐消失那夜,有一蓑衣道士曾出没刘家; 一云,牡丹小姐与程豪替父守孝第二年,牡丹小姐的贴身丫鬟二翠暴毙。因二翠亦姓刘,乃牡丹小姐远亲,事情闹得不小,因此程豪也花去不少钱财消灾。 我闭眼揉了揉鼻梁两侧穴位,只觉头疼。牡丹成妖的原因,从这书里可是丝毫看不出来。 难道是为了报复族人对自己家财产的巧取豪夺?我敢肯定这不是原因。还有她为什么对霞这么感兴趣?魏家祖宗魏钟延对刘家可谓仁至义尽,她没理由再找魏家后人的麻烦啊…… 目光落在最后那两排小字上,盯着“蓑衣道士”和“二翠暴毙”这两行字我看了良久。 耳边传来浩宇的脚步声,我抬头望他,只见浩宇背着双手在一一浏览那些陈列在玻璃罩子里的书,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显见是在打发时间。 我放下手中的蓝皮封面,顺手拾起另外那本黑皮封面的刘氏族谱。 翻开第一页,和之前那本书差不多,也是序言,内容没有多大变化,措辞亦不失古雅。不过看着墨成色,族谱比异志要早了不少年。一路翻去,字迹时有变换,想必是换了不少人书写。 有了鬼差提示的确实的时间,找起来就毫不费力气,没几秒我就找到了我要找的那个人——哦,不对,应该是那两个人——同年同月同时辰里,刘家大族出生的一共有两人,看名字都是姑娘,芳名分别为:刘大翠,刘二翠。 二翠,牡丹小姐的贴身丫鬟? 盯着这两人的名字我有些发懵,心念一动,手指点到页末,果然不出所料看见一句注解:月末,送大女。 据我所知,古人对一胞双生子的态度是抵触的,认为不吉,一定要分开养,否则两个小孩都会早夭。看来这个叫刘大翠的,没有满月就被她的父母送走了。那么,鬼差所指的能帮我探出牡丹真正故事是什么的人,是这个大翠,还是二翠? 我有些发愁,按时日算来,不管是大翠也好,二翠也罢,现在都应该转世投胎了,我就是想招魂来问个究竟也行不通。 一声长叹放下手中书本,浩宇被我惊动,转头看我,“怎么?书看完了?” 我说,“是……咱们走吧……” 浩宇出去唤回玉婶子,我眼瞅着她把两本书放回原处,锁好。转头又对浩宇叽歪啰唆,浩宇勉力应付。 我纵身一跳下八仙桌,拍拍屁股上的灰救下了在玉婶子魔爪之下的浩宇,“浩宇,我还有事……”说完朝外走去。 浩宇于是跟玉婶子道别,小跑着追上我。玉婶子还在我们身后叨咕:“哎,浩宇啊,带你朋友家去啊,吃个饭啊……” 浩宇摆手只说不用麻烦。~回去的路上我埋头思索,想把这些头绪理理清楚。浩宇闷声开车,也不打断我。 车下了水泥路开上了通往村子的土路,一连几个大坑,颠得我东摇西晃。浩宇似是略带歉意的瞄了我一眼,我没回应,托腮看着车窗外,脑子里想着《宏镇异志》里关于牡丹的描写,其中有一段大意是说牡丹如何美丽如何动人如何艳名远播的: 刘牡丹芳名远播至方圆八百里也,乃至坊间有诗狎昵曰:花间一壶酒,月下赏娇娘。三寸金莲移,衫薄腰身长。颦眉花溅泪,笑言露珠香。朱唇一点红,盖过满庭芳。 诗作得甚是粗俗,对刘牡丹又颇多亲狎,让刘员外分外生气,奈何悠悠众口难堵,此艳诗传得沸沸扬扬,更添了刘牡丹招婿的难度。 我暗猜,这只怕也是刘员外那些亲戚们干的。 突然……突然……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此问题一冒,便立时让我心神不宁起来,觉得关于牡丹的故事,关于庙里那个’新娘’,我的猜测从一开始就错了…… 正思量间,浩宇将车停住,我一看,已经到了我的木屋跟前。 我拧开车门下车,转身看着浩宇准备道别,转念一想,我换了句话问他,“你,下午几时走?” 浩宇抬腕看看表,说,“晚点吧,我二伯母让我吃过了晚饭走。反正有车,方便。”他停顿一下又说,“我打算去城里把车还了,顺便和霞道一下别。你有话要带给她么?” 我摇摇头说没有,本想劝他不要在晚上出门。张了张口,把话咽下肚里,慢慢关上车门。 有些事情,我需要验证一下再做决定。 晚上我煮了点清水面,倒了点酱油和醋调味,塞饱肚子就好。 算了算时辰,将木桌上杂物清理掉,从犄角旮旯里拎出铜香炉,吹了一下灰。虽然事先有准备憋了气,但还是呛了两口。 跟着从抽屉深处摸出三只不记得放了多久的香,潮了,点了四根火柴才勉强点燃,一股掺杂着霉味的檀香烟挣扎着冒了出来,插在香炉里,湿重的烟勉强显出几分袅袅之态。 最后画了道符,裹在一只能装二两酒的土瓷酒杯上,拧开一瓶二锅头,咕嘟咕嘟倒了一满杯,酒气刺喉,我忍不住皱眉偏头躲了一下。 准备做好后,我盘腿坐在地上,默念请安咒,继而燃了一道买路符。符烧完后我睁开眼,便见一身翠绿红花的朱婆歪坐在供桌上,还不及寒暄,他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我笑,“朱婆,最近很忙?” 懒腰伸舒坦了,朱婆放下两只长臂,嗅了口檀香皱眉鄙夷,“又拿这种劣质品糊弄我,木子,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怎么就这么寒酸小气,比你那些祖先们差太远。” ——朱婆是个男鬼,在十殿阎罗之一的秦广王手下当差。前生性取向有误,身为男人却喜欢男人,最大愿望就是下辈子当女人。奈何被秦广王看中,做了名鬼差,所以只好穿翠戴红聊以安慰。不知从哪代起朱婆便和我们家有了交情,暗地里也帮了我们不少忙。 我指一指酒杯,辩解说,“物价疯长,能有根香孝敬您已经不错了,别挑剔了,当心造贪业。再说,酒还不错呢。” 朱婆凑到酒杯跟前闻一下,继续皱眉,“酒也说得很!” “劲儿大啊!”我忙补充。 “唉,也罢!”朱婆一脸认命,“我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非让我跟你们李家有了缘……”边说,边拾起酒杯,靠近嘴巴,抿了一口,嘴里发出“啧”的一声。放下酒杯,朱婆问,“有什么事,让你祖奶奶带句话不久成了?干吗亲自招我来?” 我托腮叹口气,“急事,等不得了。若是找祖奶奶传话,起码后半夜才能有消息。” 朱婆继续“啧”了一口,“又是哪个倒霉蛋得罪了你,要翻他的旧账啊?” ——秦广王专管轮回,我找朱婆一般都是查探某人或某鬼的前世与今生。 我是本着化解冤业的客观务实诚恳专业态度,怎么被朱婆这么一说我就成了专门挖人隐私携私报仇的小人了呢? 我不悦地皱眉,“朱婆,你可真是男儿身女儿心,老处女的尖酸刻薄你学了个十足十。” 朱婆听了不怒反喜,只当我是在夸他。抿嘴一笑跳下供桌侧身歪躺进我的藤椅,继续卖弄风情,抛来一个媚眼,“说吧,想知道什么?” 我将刘大翠和刘二翠的生辰八字报上,朱婆想了想,回我,“此人早投胎去了,做了错事,入的是畜生道。” 我追问,“就一人么?这是双胞胎。” 朱婆再想了一想,反问我,“你肯定?” 我点头。 “秦广王只批了一人的状子,若你肯定,那么,”朱婆道,“另一个只怕是脱了轮回成了妖!” 妖……我沉思。 书中记载也好,燕子妈讲的故事也好,对牡丹小姐的描写都有一个细节——三寸金莲!可是我在庙里见到的红衣’新娘’,虽然一双脚躲在长裙下,且穿着精致的绣花鞋,可是从鞋头形状来说,那是一双天足。 这就是从书斋返回时我一路上琢磨的问题。假如当初在庙里我没有看错,那么这个’新娘’绝对不是牡丹小姐化的。那个时代的大家闺秀,哪有不裹足的呢? 我继续问,“那么秦广王批的那个状子,说的是什么?” 朱婆眉一挑,板脸斥责我,“这你也好问的?” 我知道我鲁莽了,阎罗王批的状子,都是属于天机类的,我等凡人还不够格知道。朱婆不肯说,我理解,不过我有对策。我慢条斯理的从怀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符,凑近红烛,当着朱婆的面烧了。 朱婆先是好奇,问,“你请的这是什么?”话没说完,语音已变,气急交加的,“哎,你个女人,居然对我下真言咒!” 我面带奸笑看着符纸烧完,之后看着朱婆温柔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朱婆脸上现出极度纠结表情,眼睛瞪老大,嘴巴张老大,扭曲着,一副想管住嘴巴却有心无力的样子,挣扎没多久便一字一顿说,“是非不辨,助纣为虐。着,入畜生道,受两世苦,消一世孽。” 我打铁趁热,继续把霞生辰八字报了出来,朱婆回,“此人因前七世诚心向佛,命批安享三世富贵。” “上一世批文是什么?”我追问。 朱婆翻着白眼回答我,“命遇变,运遭劫。一世枉死,再世为人。富贵加持,荣华增加。着,入人道,转三世,待仙籍。” 我啧啧惊叹,霞的命也太好了!她现在人世享受三世的荣华富贵,再排队等着当神仙,就因为她前世的前世的前世等等“诚心向佛”!我脑中灵光一现,三世富贵……现在是第二世……难道,霞的前生就是牡丹小姐? 我立时便问,“此人上一世落籍何处?姓名如何?” “胶州有镇曰宏,大户有女性刘。”朱婆艰难回答,面色难看,似乎要哭出来一样。 我心满意足,诚恳抱拳对朱婆作了一揖,“多谢!”收法起身。 朱婆吐出一口长气,丢下一句,“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们李家连累,连鬼也做不成!”说罢拂袖而去。 我知道这次把朱婆得罪了,不过不要紧,有祖奶奶帮我哄他。 霞,便是牡丹!这一点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再投胎在魏家,想必是来报恩的,毕竟从记载来看,魏钟延后来对落败的刘家颇有照顾。 那么庙里那个冒充牡丹的’新娘’又是何人?刘大翠和刘二翠只有一人入了正常的生死轮回,这个’新娘’会不会是其中那个没有入轮回的?正如朱婆提示的那样,成妖入了魔道。 可是,人不比狐狸黄鼠狼之类的畜生,六根皆全,极具自主,不是那么容易就自我迷失心智的,这是入魔道的首要条件。 人要入魔,必须有引路人…… 我心中一凛,想起了那个摇铜铃的道人。 关于“道人”一词,《宏镇异志》里亦有提及,说是一个风雪夜有道人夜登门,之后牡丹便告失踪。此道人和彼道人,有关联么? 不得而知。 还有霞上一世的批文的开头,很值得玩味。 人自出生开始,一生的命运便已经被安排好了既定轨道。这个轨道并不是单一一根线,永远不会变化,而是人可以根据自身修行,选择并主导轨道走向。打个比喻来说,好似一列火车行驶在一条轨道之上,随着时间的推进,火车亦有错诡辩轨之说。但无论如何走,可选择的轨道总是事先排布好的,变化范围是有限制的。 这个可变化的范围就是一个人的“命运”。由此可见,只要是在此范围内的变化,都可说是“既定命运”。 但是,冥冥中有某种神秘力量,改变了霞早被安排好的命运,好似一道铁轨横空出世,将霞的命运引上了一条茫茫的未知之路,导致连秦广王亦不明究竟的批了那句“命遇变,运遭劫。” 遇的是什么变?遭的是什么劫? 又一个不得而知。 揣着两个疑团,我慢慢收拾好供桌,吹熄蜡烛,伸手拽亮了昏黄的电灯泡,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八点。 门外传来汽车马达声,经过木屋时,喇叭滴吧响了几声,是浩宇在和我道别。我没有出门,只是将木剑握在手里摩挲。汽车声响渐渐远去。 时间差不多了……我换上玄色棉布对襟长褂,脚蹬平底黑布鞋,长发挽做一个髻,插了支桃木簪,将符与红绳等物塞进包中,斜背在身后。 点上三支香,心中默念,“列祖列宗在上,李氏第三十二代传人在此祭告:秉祖训,舍己身。清罪孽,销冤孽。朗乾坤,全五行。一颗红心祭镜台。”念完将香插入面前香炉中,拜了三拜。 这是每次出去清鬼时的第一程序,祖奶奶叮嘱过,虽然不一定就真的能得到祖宗保佑了,但至少能求个心安。我其实是不大相信的,都死了几十成百上千年了,祖宗们投胎的投胎,轮回的轮回,个别功绩高的只怕也上了西方极乐世界,谁还有空管人间这点鸡毛蒜皮?但看那死而不僵的老太太态度坚持,我也就无可奈何的照葫芦画瓢,至少能得个耳根子清净。 迈步出门,月亮露出大半个笑脸挂在天上,晚风悠悠,夜虫啾啾,我一弹衣襟,优哉游哉朝东走去。晚归村人行色匆匆,见到我,莫不露出惊愕一副表情。我面带微笑,一边暗自叹气,怎么,没见过道姑? 不疾不徐不丁不八,就这样,花了我二十多分钟来到破庙门口。 庙,沉寂在黑暗里,尽管周围无大树无高房,但不知哪来的阴影将破庙笼罩,它似是被皎洁月色所遗忘。 我转头四下搜寻,果然看见一辆车停在几米开外处,银色车身在月光下闪着清辉。上前查探,车还是那辆SUV,但开车的浩宇已经不知去向。 我抖擞一下精神,疾步走入笼罩着破庙的那片黑暗中,几步跨上破庙台阶,毫不犹豫伸脚踢开庙门。 庙内,一片喜庆的红,大红灯笼高挂,龙凤喜烛晃眼,宾客满座,喜乐奏得热闹。 一对新人身着吉服相向而立,正要行拜天地最后一礼,夫妻交拜。 符纸折成的箭被弹出,我使了八成功力。箭“咻~”得猛响了一声,钉在新郎’新娘’中间,箭尾轻颤几下后,箭头开始冒出一丝明火,继而火光大盛,瞬时烧尽,留下几缕青烟。 但见青烟袅袅上升扭捏几下,顺势钻入身着长袍马褂头戴礼帽帽插官花等吉庆服饰的新郎的两只鼻孔里。只见新郎一顿,慢慢软塌在地,身上衣物渐渐化去,露出浩宇真容。 他脸色惨白,两眼迷瞪,瞅我一眼,便翻眼晕去。 ‘新娘’猛然转身向我,虽然隔着红盖头,我依然能感觉到两道怨恨目光凝盯在我脸上,几乎要把我的脸盯出两个洞来。 我叉腰蔑笑,“见过想嫁人的,没见过这么想嫁的,有你这么没脸没皮路上随便拉一个男人就来拜天地的么?身为女人我都为你害臊!” 显然我的讥讽让此‘新娘’非常恼怒,我话音刚落,她便浑身颤动起来,抖得大红吉服叮当乱响,大概是衣服上镶嵌的金线玉珠等物撞在一起。见状我边小心戒备,右手边慢慢探向背部,摸到了桃木剑柄,轻轻抽出,斜握手中,只等她先发难。 继而,我听见了她的声音,怨毒的字几乎是一个一个地从她嘴里挤出,“我苦候了一百四十八年才有今日!你,坏我吉礼,我必不让你生离此地!”说完,她右手上翻,刷地扯下蒙在头上的金丝绣凤盖头。 我终于看见了’新娘’尊容,一张雪白尖桃脸,两只汪水杏核眼,长眉斜飞入鬓。眉间聚煞,额角带青。奇异的姣好而狰狞。 观此面相,我暗暗一惊,此煞果然是由活人直接化成。 她红袖一甩,倏地攻到我面前,我忙回退一步,抽剑上迎。木剑与她水袖相撞之时,水袖如有生命般卷在剑身顺势而上,缠住我的右手。 我只觉右半身一麻,桃木剑几乎脱手而出。一惊下,左脚急踢‘新娘’腰眼。她腰身微垂,躲了我这一踢,但也不得不放脱我的右手。 我借机后跃,一退数米远。低头看了一下握剑右手,一条红印触目惊心,虎口发红,自内而痛。 ‘新娘’尖声笑起来,“大名鼎鼎李氏天师,不过如此!” 我承认我们交手第一招的确是她略占了一点点上风,但我不肯输嘴仗,立马尖刻反驳,“宁肯成魔不愿做人,地府不收你,轮回没你的份!今日我替天行道,打你个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新娘’怒哼一声,再度上前攻击。我忙从怀中掏出符纸,飞快裹在剑身之上。一抬眼,水袖已经攻到眼前。我偏头躲开她第一下攻击,举剑架住第二下。符印法力发作,弹开长袖,带得’新娘’一个踉跄,连退几步方才站稳。 我得意洋洋,“怎样,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雕虫小技!”‘新娘’咬牙切齿。 我将剑一横,“好,那就让你多见识见识!”说话间,红影一闪,’新娘’一脚踢在我前胸。我低头看着这只鞋头绣着牡丹花的足有六寸长的‘金莲’心里大感安慰,口里装模作样痛呼一声,右脚暗暗点地,顺势飞出庙门外,啪的一下摔落在泥地上,又高呼了一声痛——屁股结实砸在地上,不痛是假的。 ‘新娘’追着我飘出庙门外,离地三尺,悬在庙前台阶上。我忙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天上不知何时积起了厚重的乌云,把月光挡了个严实,四下一片漆黑,双目几乎不能视物。真是出师不利,好一个天不时我,地不理我! 我正在哀叹,突感疾风扑面,忙就地一滚,水袖贴着我的肌肤滑过,火辣辣的好不疼痛。我咒骂一句,舞着桃木剑连劈数下,希望能暂时逼开’新娘’。 天上星辰全无,我无法计算布阵方位,红线线头拈在手心,也不知该钉在何处,情况颇为紧急。又一阵风声从侧面刮来,我一个侧翻,堪堪躲过。 连躲几下,险象环生。 好在月亮终于从云头露出半张脸,照亮大地。 刚能视物,我便蓦然惊见一双脚擦着我的鼻尖悬在跟前,举目望去,便见’新娘’那张雪白脸带着诡谲笑从高空俯视着我。 我伏地连滚三圈,再抬头看,她血红指尖正朝我双目戳来。说时迟那时快,在我眼皮感觉到两只凉如冰锥指尖之时,我抛下手中桃木剑,双拳相握结好独钴印,猛喝一声“退!”,一双食指指尖并拢点在那只正触及我眼皮的手的掌心正中央处。 ‘新娘’发出一声凄厉叫唤,空中翻转跌撞,摔倒在地。 我抹一把冷汗,顾不得隐隐作痛的眼皮,心说一声好险,看好方位,伸指将红线线头用桃木钉钉入身前地下。 脑后风声再度作响,我暗骂一句“阴魂不散”,矮身躲避,接着脚踩方位,唰一声,弹出第二支桃木钉。 就这样左右躲闪手忙脚乱一身大汗后,我好不容易将祖传的太和八卦阵勉强布好。但见桃木钉七倒八歪,困魔线松紧不一,现场一片凌乱。 要让祖奶奶看见这个乱七八糟的阵,只怕会气活过来。 接着我疾步奔到阵边,伸脚一勾,挑起刚才被我抛下的桃木剑,操住剑柄,斜叉腰间。再摸出事先准备好的,写着鬼差给我的那生辰八字的一道符,对折好用木钉穿住,朝阵心射去,口中吆喝,“刘大翠,还不速速就擒!” 我这一声吆喝,实际上有点冒险,因为我不确认这个‘新娘’就是刘大翠。 对太和八卦阵来说,若要发挥法力来困魔,除了布阵口诀和方位之外,还需要被困对象的姓名和生辰。否则法力将大打折扣,一般的小鬼也罢了,若是遇上魔力强悍的——比如眼前这位——阵法威力将会十分有限,这也是我为何苦苦寻求牡丹故事真相的缘由。 燕子爹记载的故事里说,二翠死了,牡丹失踪了——而我又确定牡丹再入轮回了,那么眼前这个红衣’新娘’,是刘大翠的可能性最大。 吆喝完后,我小心观察’新娘’。只见她蓦地停住,红影悬在空中好一阵,继而开始不停抖动,抖动,身影被月光投射在地上,乌黑黑一团。 我低头,见太和八卦阵毫无异状,暗道声不好,忙伸手入怀再掏出一道写着生辰八字的符纸。好在事先有准备,多写了一道。 捏在手里正要撕扯,突听’新娘’尖声凄叫,“我是刘牡丹!牡丹小姐!”边叫边朝我急速撞来,人还未到我身前三米远,红袖已经甩了过来,朝我脖子卷来。 真是小瞧我伏魔大天师,能这么轻易就被人活活勒死?! 我转身就逃。 刚逃得两步,脑后风声骤起,劲风直袭。我伏地回身,左手撑地,右手抽出后腰桃木剑横架,忙乱中遗失了原本捏在手中的备用生辰符。 夜风暗卷,符纸轻轻飘在我身后七八步远。 ‘新娘’似是知晓符纸威力,飘飘的身子就悬在符纸上方,却不敢伸手去碰。她先是低头看看符,继而抬头再看看我,然后嘴角露出一抹妖艳的狞笑,又似是嘲讽。 我暗恼。 “想困住我?哈哈!只怕没那么容易!”话到最后音转凄厉。 我跺了一脚,咬牙挥剑攻过去,想把她逼离符纸上空。 对方看来很明白我的意图,丝毫没有退意。她边挥舞水袖和我缠斗,身形边在符纸上方划起来。我留神看去,有章有法进退有度的,居然是某种不知名的阵法! 奇了,魔怪也会伏魔阵! 你来我往的又恶斗了十几个来回,夜色愈深,地表浅浅浮了层白雾。月光照耀下,白雾渐起渐涌,越来越浓厚,不久便漫到了我的脚踝处。 我恍然大悟,妖雾就是这么催生出来的,原来她想用妖雾来困我。 当下边小心应付攻击,边从怀中摸出火符,穿上桃木钉弹射东南西北四角。随着‘噗’声轻响连响四下,火符缓缓燃烧起来,发出微弱的光。 符光照耀范围内,薄雾消散。 但火符顶多维持半炷香时间,事不宜迟不能再拖。 我灵机一动,急奔数米开外,站定后回头看去,‘新娘’果然没有紧跟过来。她死死守在原地,看来还是想寻机毁掉生辰符。 跟着我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扬了扬,装模作样得意笑道,“嘁!你以为我没有准备么?你以为我只有一张符么?”说完对折好订上桃木钉,朝太和八卦阵的阵心射去,悄悄收了劲道。 桃木钉带着人形符纸漂飞在空中,速度慢了许多。 我虚喝一声:“刘二翠,还不速速就擒!” 那煞果然上了当,当即迎着桃木钉符飞来,身形快似一道红色闪电。长袖一卷,人未到,袖先至,居然真的让她在符纸触动阵心前截下。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来不及暗惊为何当年死去的是刘大翠而不是刘二翠,便迅速回扑。右手剑一挑,将生辰符挑起,旋即以剑载符,左手结日轮印,一声佛家狮吼,唤出刘二翠名讳,边将符送入阵心。 ‘新娘’幡然醒悟,她厉叫一声,凌空转身再度朝我扑来。 此时我与她相距不过三米,再躲已经来不及,只得避开致命部位。背心处受了一记狠击,顿时喉咙一甜,一口热血差点喷溅出去,被我咬牙忍住。 还好准头不差,生辰符正落在太和八卦阵阵心,结阵红绳立时发出暗红光芒,继而光芒大盛,迅速将‘新娘’团团裹住,收在阵内。 真是千钧一发,她的第二击几乎是擦着我的鼻尖而过……就我这小身子骨儿,第二下要是中了,只怕得在床上躺在一年半载。 我暗舒了口气,伸袖擦了嘴角沁出的血迹。先上前将桃木剑拔起,紧紧攥在手中。 不是我自夸,咱老李家这阵法果然是威猛无比,伏魔降妖好使得很,只要阵法布的对步步都到位,从未掉过链子!这不,刚才还活蹦乱跳耀武扬威的‘新娘’此时已经变得萎靡困顿,只是口中嘶嘶做声,眼神依旧恶毒。 我皱眉不解,“你果然是刘二翠?” “我不是!”化身’新娘’的二翠恨声否认,接着歇斯底里大喊一声,“我是牡丹!牡丹小姐!” 我嗤笑,“生就是当丫鬟的命,还想当小姐?我看你是疯了!”口中轻松调侃,我心里却暗自后怕,要是这煞不是刘二翠所化,不但我这番布置白费,恐怕还会费一大番力气收拾残局。 刘二翠头微垂,横眼怒视着我,不肯再说话。 我摸了摸下巴,斜眼瞅着我网中猎物,暗想该怎样处置她才好。召唤勾魂使者?非鬼,非魂,地府不接这样的单子…… 看来,只有直接把她形体打散了…… 她自甘堕落化身为妖,脱三界六道,遭遇这样的下场,也只不过是自取灭亡而已。 我心中微有怜悯,叹说,“刘二翠,你既然选择化妖这条路,就该知道妖死后形灭神散,入不了轮回再无后世一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刘二翠怒道,“我只恨一百多年来经营毁于一旦!我只恨我多年心愿毁于你手!” “哟?你到底有什么心愿啊?”我真真实实的好奇起来,我毁了她的婚礼,难道这就是她的心愿? 刘二翠接下来的语言和动作肯定了我的猜测,她回头朝庙眺了一眼,眼中恨意尽数褪去,竟然溢满柔情的悲叹,“我只恨,郎君,你我果然有缘无分……” 我恍然,“原来你爱上了你家小姐的夫婿!难道你甘愿化妖也是为此?!” 我对她动机的那一点不理解,此时也全然明白过来! 爱情啊,都是因为爱情…… 浩宇的前世是程豪,这是我猜算出来的。他与霞因上一世缘分未尽,这一世便继续纠缠。不过,但看目前情况这一世两人的爱情也无法得个善终,十有八九还是得以遗憾收场。 都怪我安逸生活过太久,以致感觉迟钝了许多,或者一开始我就被杯水预示误导,将注意力过度关注在霞的身上。正所谓关心则乱,我早该察觉庙中之人是冲浩宇来的! 她先是捉了浩宇的二伯来当饵,想将浩宇诱进她的地盘……很遗憾,被我破坏了…… 随之她直接向霞下手,一来借机冒用牡丹身份妄图勾起旧情,二来对我进行误导,以为她的目标是霞,从而走入岔路……很遗憾,她成功了…… 接着她轻松放霞离开,想让我认为她认输放弃事情便从此告一段落……很遗憾,我的上当是装的…… 最后她看见我放心浩宇一人离村便以为大功告成于是急不可耐的拐了浩宇来当新郎……很遗憾,又被我破坏了…… 所以,她恨我,我理解。 但是,二翠爱上了程豪,这一发现让我着实吃了一惊。它如一根绳索,将我收集到的各种信息串在一起,将真相呈送至眼前。 牡丹小姐招婿回家,自己固然对程豪公子满怀爱慕,没料到贴身丫鬟也动了春心。悲剧的是,二翠是个敢作敢为胆大心黑的主,估计仗着牡丹的信任便暗中计划谋夺心上人。 刘员外病死之说也存着几分可疑,我丝毫不怀疑二翠有给自家老爷下砒霜的胆儿,或许还有刘员外那些不成器的本家们在幕后做推手。待刘员外一死,单纯而不通世事的牡丹小姐便如羊入虎口。 刘牡丹十有八九是落井淹死的,这也是为何转世后的霞五行属水的原因之一。我还记得霞第一次靠近庙晕厥后醒来说的那句话,她说她全身都浸在水里,没法呼吸,肺要炸了…… 暗害了自家小姐,霸占了姑爷之后,二翠为了掩人耳目又找来从出生就被送到外家寄养的胞姐刘大翠前来冒充自己。守孝的那三年间,估计是怕刘大翠说漏了嘴,于是又杀人灭口。 这一番解释既简单又合情合理,但却还有一个薄弱环节:程豪…… 身为牡丹小姐夫婿的程豪,怎么会不知道张冠李戴老婆从小姐变成了丫鬟? 假如他知道,又怎么能忍受下来? 退一万步说,假如程豪接受了二翠的安排,安心和眼前这个冒牌小姐过日子,他又怎么能安然和手上染血的杀人凶手同床共枕? 难道程豪的人品就差成这样? 还是程豪懦弱如斯,宁肯浑浑噩噩混过余生也不敢挺身揭露真情为牡丹报仇? 这些想法不过转念间,为求证我索性直接问,“你爱他或许不假,但是他爱你吗?程豪堂堂一个贵族公子,虽然没落了,但他能愿意和你一个卑贱的丫鬟过日子?更何况,你手上还沾有他原配妻子之血?” 刘二翠不再否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她突然笑了,竟然露出愉快之态,“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告诉你吧,他爱我!他爱的是我!他自始至终都只爱我一人!” 我用嗤笑表示不信。 刘二翠不理睬我的反应,语速越来越快,“我和他,只缺一个婚礼而已,一个正式的婚礼!为了今天,我受了多少折磨,可是,可是……都坏在你手里!” 我继续嗤笑表示不屑。 “今日你抓了我、毁了我、灭了我,没关系,自有人为我报仇!”刘二翠转而恶毒诅咒了,但她话里有话,引起了我的警觉。 我知道直接问她肯定得不到答案,于是采用激将法,“你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生死都在我一念间,你还嘴硬什么?谁能为你出头?谁敢为你报仇?” 刘二翠轻轻笑了几声,“你放了我,让我回去和程公子拜完天地,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她比我想象的聪明,但是聪明过了头。 我懒懒摸着手中木剑,“妖怪啊妖怪,你太小瞧我了,你忘记我姓什么了么?” 我失去耐心,即便刘二翠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我也不想知道了……和妖谈条件,这种事情别说我了,就是我们李家这一千多来也没人做过。 我低声开始念除魔咒,红绳随着咒语渐渐收紧,勒进她体内。 刘二翠此时才发急,慌张起来,“我知道的事情和你有关!很关键!你不想知道么?” 我停下,斜睨。 “放了我,我就全部告诉你!” 我收眼,眼观鼻,鼻观心,继续念咒。 咒语念到一半,神光初现,我耳中已经听不到刘二翠的叫喊,待咒语最后一句念完。困魔绳收成一团,绳内妖魔碎成了千万片,散落在地,腾地一下真火燎烧,将魔体烧为灰烬。 一时万籁俱寂。 神经一松,只觉背心疼痛,身心俱疲。好在事情已经完结。 突听卡啦啦数响传来,我循声看去,是庙前台阶坍塌了大半,支撑的柱子裂开数条缝隙,有深有浅,眼见整个庙摇摇欲坠。我忙朝破庙冲过去,好歹在庙塌陷之前将还陷在昏迷中的浩宇半拖半抱的救出。 不过数十秒,失却了刘二翠妖力扶持的破庙转眼东倒西歪,成为废墟。 我看看庙,转而看着浩宇,暗自琢磨,“你果然是个负心背义之人么?” 在我这番灼灼盯视下,浩宇终于悠悠醒转。他先是一脸受了惊吓的模样,努力撑起上半身,偏头躲开我的视线,虚弱道,“嗳,木子,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我尚未回答,他四下环顾,惊叫起来,“我这是在哪?啊?” 我继续盯着他,明知故问,“你不记得了?” 浩宇扶额呻吟,“头,真痛……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开车回城的么……” 我起身开始收拾,桃木钉一颗颗拔起,放入包中,接着将红绳绕成团,边宽慰,“现在已经没事了……”停顿一下,我再道,“以后都没事了……” 浩宇面露恍然之色,“你这是,作完法了?妖怪杀死了??” 浩宇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四下里搜寻一阵,目光落在那片庙的废墟上,良久,才回神看向我,“喔……看样子你赢了……” 他这不是废话么,我要是输了,他现在只怕已经当了妖夫了——就冲刘二翠那个痴情劲儿,肯定是会把浩宇渡成妖的! 到时俩妖,妖夫妖妻,收拾起来只怕要费加倍的力气了…… 我止住我的胡思乱想,将线团放好,拍了拍胸口裤脚的灰尘,问,“你现在怎样?是想继续去城里?还是跟我回村?” 浩宇立马回,“还是跟你回村吧,明儿一早我再走。”看来他果然受了惊,后怕还没消去。 我道了声好,率先钻入汽车副驾驶座坐好。浩宇跟着我上了车,手放在方向盘上,又呆了一阵。我看了他一眼,他这才发动汽车,调转车头,朝村子驶去。 车灯在黑暗中尤其耀眼,引来夜虫,逐光而飞。 “浩宇,我问你件事。”我想问他,要是霞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他会怎样,要是霞死了,他会怎样……话到嘴边突觉无味。 “什么?” “没什么……” 说话间,已回村落。我与浩宇道别,并无更多安慰,我想我还是对浩宇前世所为耿耿于怀。当晚我没有睡,只是坐在樟树底下发了很久的呆。 鸡鸣刚起,惊醒了老樟树,或者它一直都在,只是没有发出声响。我伸了长长一个懒腰,带动伤势,猛咳一阵,一口黑血吐在树边。 老樟树惊了起来,“啊,你受伤了!”我抚胸调息不及回答,老樟树继续惊诧,“你怎么受了伤还在外头坐了一夜?!” 它果然一直都在。 我笑笑,“不要紧,这点小伤还受得起。” 老樟树不再说话,似是在生气。奇怪了,我受我的伤,它气什么。我拍拍树干,“我来与你道别,这里我已经住不下去了。” 老樟树回,“我知道,你昨夜去收妖了,收完了就要换地方。” “嗯,是。”我说。 老樟树迟疑了一下,“那……你还会回来么?”被人惦记的感觉还真不错,我正在感动,老樟树继续说,“要是不回来的话,能把你那屋子拆了么?那屋子,有点占我的地方……” 我气笑不得,一拍树身,“屋子拆了干吗?你反正要成人形的,到时有个地方住也好,旁人要问起来,就说是我的亲戚好了。” 老樟树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当曙光在天边稍露笑颜的时候,炊烟开始升起,一缕一缕,袅袅消散在还略显青色的乡村的晨空。早起农作的人,三三两两的,扛着锄头经过我院门前。大约看见大清早的我顶着乌颜蓬发一副人鬼不分满脸肃穆地站在树下的情形过于诡异,大都投来疑惑的眼神,随后是猜测的唧语。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只听汽车由远及近的开来,没多久,浩宇便停在门口。他摇下车窗,讶道,“木子,你怎么在这?没睡么?” 我摇摇头。 浩宇面色明显沉郁一下,然后与我道别,他扭头看向前方,说,“我走了,再见吧……” “好。”我点了点头。 车缓缓远去。 目送浩宇的车消失在路端,我转身进房。浩宇心里有结,但他不肯和我明说,枉费我大半夜累成这样还不睡专门等着他。 算了。 累,真累……一沾枕便即睡去。 祖奶奶的老藤椅在我眼前转悠着,转了两个圈,正要转第三个圈的时候,我忍不住了,一把抓住一只椅腿,“别转了,您不晕我还晕呐。” 祖奶奶转脸朝向我,眉头微微皱着,严肃地说,“朱婆很不高兴!” “嗯……”我答,“可以理解,换了我我也不高兴。” “你,怎么这么胆大!人家好歹算是阎罗王手底下当差的,也是半个神仙,你怎么就敢给他下真言咒?”祖奶奶开始气结。 我挑眉反驳,“那我还能怎么办啊,我问他什么他都不说,他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怎么去除魔啊……” “你还尽有理了!”老太太真的生气了,椅子一转,挣脱我的手,跑了。 祖奶奶的反应有点超出我的预料,难道除魔不是头等大事的么,怎么她老人家一句不问就跑了?难道得罪了一个半鬼半神不鬼不神的家伙比除魔还重要?咱们李家的祖训写的不是除魔而是怎么和人或者和鬼和睦相处? 我也怒了。 哼!死老太婆,你不理我,我还懒得理你呢!等我也到了地府,咱们在列祖列宗面前评评,看谁占着理! 睡觉!! 一夜无梦,再睁眼又是黄昏。我是被肚皮饿醒的。 起来,生火,烧水,煮面。捧着土瓷面碗,看着面汤上漂着的星点油花,闻着唯一调味品——酱油——散发的苦涩味道,我很替自己悲愁。 人生苦短,难道我一辈子都要和这清水煮面打交道? 三两下扒完面条,将碗一扔,我做了个决定:尽早换个地方住,换个绝对不要买不到外卖的地方住! 主意一定,我开始收拾东西。几本书,一把剑,其他的都可以不要。 五分钟后,东西收拾完了,小小的破布包袱就放在桌上,沐着透窗射入的晚霞,破旧中倒也显出几分神采来。我拎起包袱,丢到床底,复又趴在床上。 睡是睡不着了,但也不急着马上就走。我趴着,边调整内息,气息运转到背部几处大穴就是一滞,看样子,这伤得养个十天半月的。 哎,还是得离开这里,没吃没喝的我怎么养伤?清水面的营养显然是不够的。 正胡思乱想间,突然有人敲门,我刚要吆喝一声“谁啊?”门外来人已经开口了,是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木小姐在吗?” 我有气无力回,“好像在。” 来人继续,“我是中岳实业的,我们小姐吩咐我来接木小姐去城里。” 我头微抬,看着门扇暗想,大概是浩宇见到了霞,把事情经过和她说了,霞担心我,所以就派人来接我了。我再想,霞的暑假也快完了,没多久就要回美国继续学业,或许该和她道个别吧。 想完,我高声回,“木小姐向你们小姐问个好,不用接木小姐,她不去城里。” 来人迟疑一下,“这个……” 我不耐烦,“就这样了,你们小姐不会怪你的,你回去吧。”说完我把头埋在枕头里,继续运息。多少年没受过伤了…… 脚步渐渐远去,那人已经离开。 我叹一口气,我果然还是不适应离别。 如是过了两天,待内息运转恢复后,我从床底掏出包裹,拍了拍包裹上的灰,斜背在肩上,迈出门。经过老樟树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也没看它一眼,迎着晨光离开了这个我住了两年多的屋子。 不需要说再见,因为很可能不会再见…… 天地间,事物悠悠,我的下一站在哪? 我也不知道。 第二个故事:《画中求》 “劳驾!”我冲着柜台里面喊了一声,“开间房。” 正是傍晚时分。 这家沿街的小旅店门面很简洁,冲门架了张齐胸高木接待桌,桌面上收拾得清爽齐整,靠角一盆怒放鲜花,花红叶绿的。凑近了一瞧,原来是塑料制品。墙面相对各挂了幅画,一侧是一幅招财进宝图,另一侧图幅较小,却是一张工笔仕女簪花图。 招财图倒没什么出奇的,财神爷捧着只金元宝笑容可掬,但仕女簪花图笔触颇精,线条柔顺。画的是一个古代女子斜侧着身子,左手背在身后,手里轻轻握着一本书,右手则曲着兰花指放在侧面,遮住了原本该露出来的小半张脸。虽然看不见五官,但见此女子身形窈窕,颇有风姿,令人自动想象其动人美貌。 我右手指头,搁在接待桌上,将画好好欣赏了一阵,视线落在画角上,看见一个四方印记——应该是作者的印章吧,我想。凑近了一瞧,果然,小篆体刻着四个字,“未央居士”。 画是好画,可惜只画了一个美人图,背景什么的都没有,而且裙裾袖口都只有轮廓,缺了几笔白描线条来展现细节。整个画面看来有些苍白。 我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踮脚趴在柜台上朝里望了望。只见柜台背后一侧有个小小木门,等了数秒,还是没听见响动。可能是我声音太小,服务员没有听见,于是我提高嗓门又喊了声:“有人么??” 很快,有声响从那张门后传来。 先是踢踢踏踏的拖鞋拖地的声音,接着是拧门把手的声音,再跟着一声“吱呀”,被旋开的门钻出一个清瘦的身影。 逆着光,我看不清来人面貌,但听一个颇为清脆的男子嗓音传了来,“有事么?” “开个单人间,”我回答,低头掏钱包。 随着脚步响,那人走近,“住几天?” “先开三天吧。”我抽出身份证和几张百元钞票,边等他说押金数目。 “三天啊……”那人说,“押金五百。” 我数好钞票递过去,抬眼看见那人的脸,不禁有些迟缓—— 这不是人。 不过停了极短的时间,我慢慢把手里的证件和钞票按在木桌台面上推向另侧。在那人伸手取钱的时候,我又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一副黑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头发蓬乱,遮住了额头与两颊,满脸短须,将颜面又挡了大半。身子瘦削而修长,上身一件颇旧的海军蓝套头衫,下身一条军绿色沙滩短裤。露在掩饰外的皮肤十分苍白,但唇色极润。动作间,唇角稍抿,锁骨微凸,挡不住骨子里的妖娆风姿。 他低头看看身份证,又抬眼看看我,对上了我探寻的目光,一愣。 我露出微笑,“怎么,不像?” “哦,像的……”他答,放下身份证,低头抽开抽屉,摸出一只水笔和一本登记册,草草划了几笔,最后递上一把带着门牌的钥匙,“209房,上二楼左转,到底。” 我低头,看着伸向我面前的这只雪白的手,暗想,此时若是用我的左手按住他的手,然后右手斜劈他的颈侧,应当能暂时另他半身酸软;接着用剑自顶插入,打破他的壳体,就能把妖气逼迫出来;最后发符收妖,顶多两张便能搞定,所耗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 不过,我只是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他不再多言,转身,踢踏脚步几声响,又退进了适才那扇木门。 我背着包袱,慢慢走进楼梯间。 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比如说,纯粹的人类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妖,和人是共生的。 妖是个奇怪而邪恶的群体。这么形容它们似乎缺乏尊重,但却是自以为为世界主宰的人类的普遍共识。人类的天性就是如此,对于未知的事物有着难以驱逐的惊恐和抗拒。 一句话来说,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要消灭,要天下大同。 这种属于人的天性促使了某类具有特殊本领的人,比如说,天师或者道人等出现。 这样的“出现”并不是凭空产生,是一条沥满血泪的道路。一次次的尝试,为了消灭而尝试不同的方法和工具,对天师和个人来说,每次失败的代价都是巨大的,受伤或者送命。每本家传驱魔秘籍字字都是以血写成,每一条成功经验的背后都是数条甚至十数条性命,人的,也有妖的。 这样生来就是对立的,发誓要消灭对方的两个种族,不太容易和睦相处。 但我必须承认,和鬼不同的是,我从来没有真正憎恨过妖类。在我看来,它们的穷凶极恶都是被逼的。人类霸占了天人地三界,留给它们的生存空间微乎其微。即便是这样的微小的空间,它们也遭到来自人类无所不用的打击和压缩。所以一旦妖体败露,迎接它的就是围剿,围剿,围剿……直至最终消失。 除了愤而反击,别无他法。 所以尽管每次下手除妖我并不会手软,但心底里还是会冒出同情。 妖不比人类——人死了,形灭而神不灭,到地府报个到又可以排队等轮回,当然生前做了恶事错事坏事的人除外,这类人还得在地府接受再教育,赎个几百年罪——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彻底消失了。 这类想法我跟祖奶奶交流过一次,祖奶奶先是吃惊,再暴怒,继而我可怜的头被她猛敲了几下凿栗,最后耳提面命,“你哪来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我们李家和妖魔鬼怪从来就是势不两立!”之后就是啪啦啪啦的历史故事回顾,某朝某年某妖出现死了多少多少人多少多少个村子成为死村等等等……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和她老人家做心灵层次的交流。 代沟,差了几千年的代沟,是没法填平的啊…… 晚上我睡得很不好,并不是心里牵挂楼底下那个在这个小旅店里做接待服务生的小妖,而是小旅店临着马路,车来车往的噪音太大了。有一阵好不容易稍微有了睡觉的意识,又被一阵尖啸的摩托车声吵醒。 辗转一阵后,我开始怀念小村木屋…… 怀念夜晚的宁静,清晨湿漉漉的空气,各种鸡鸭叫声,还有赵大爷养的两只白鹅,公的那只一见我就伸长了脖子扑扇着翅膀朝我攻击,害我每次去解决内急问题时都小心翼翼…… 还有老樟树,说话一股子酸腐,有时还带着点阴阳怪气…… 我就在这种惆怅的情怀中进入梦乡。祖奶奶依旧没露面,可能还在生气。我乐得逍遥。 再睁眼已经接近中午,我摸摸空空的肚皮,决定出去找一家饭店美美大吃一顿。一想到美味佳肴,我将对小村的怀念猛然抛到脑后。 迅速起床,草草收拾,将钥匙塞入裤兜里,来到走道,反手关上房门。 途径大堂,一个男子穿一件白色圆领T恤,正趴在接待桌上看画报。听见声音,他抬头看我一眼。 我上下打量他一圈,只见此人头发短而利落,两道浓黑剑眉下的两只眼极其有神,鼻子高挺,拿着画报的手指相当修长。 最重要的是,这个是人。 他露出一个微笑,两只眼睛弯弯的,上排牙现了百分之六十出来——这是个友善而温暖的笑,我如是断定,并回报以一个微笑。 “出去啊。”他跟我寒暄。 我点头,然后回问,“请问你是?” “噢,”他道,“你是昨天入住的吧,我听小文说的。这店是我的,欢迎光临啊小姐。” 我微笑道谢,再问,“小文是谁?” “呵呵!”店老板娘笑了几声,眼眯成缝,别说,还挺有几分魅力,“小文是我请的小弟,昨天是他给你登记的。” “那么……”我本想问问那个“小文”在哪,但是觉得这么关心人家挺令人生疑的,于是转问,“这附近有啥好吃的饭店么老板?” “有啊!”店老板热情回应,“隔壁那家小吃店,店小了点,但是干净,咱们县城的特色小吃小菜,那里都有的吃,而且还便宜,量足!” 我馋虫被勾起,注意力立时被转移,边道谢边出门。 刚一推开小旅店的玻璃门,一股热浪迎面袭来,身上立时布了一层汗。这破天气,热得简直能直接烤乳猪了。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店老板指点的小吃店前,打量了一下却有些犹豫。小店店门大敞着,显然没有冷气机伺候,我便想换个地方。 至少有得冷气吧,否则吃个饭出来跟洗个澡似的,受罪不说,吃得也吃不香。 正当我准备离开时,瞄到一个背影,脚步便缓了……还是那件海军蓝套头衫和绿色裤子,小文正背对着门而坐。 我改变了主意,跨进小店,寻到屋角空桌,一抬眼便可看见小文的侧面。只见他手里握着双筷子,正在吃面条。 刚坐定,服务小妹一手拿着张过了塑的菜单另一手捏着块抹布朝我走来。她先用抹布在我面前还算干净的桌面上扫了两下,接着把菜单往我跟前一扔,转身走了。 我边想这小妹态度怎么这么差,边朝菜单上看去,一看之下,口水横流,立刻将刚才那些微不快给丢到了爪哇国。匆匆浏览,选了几样菜,挥手招小妹。 还是刚才那个服务员小妹,边听我报菜名,她边用一支圆珠笔在一本简陋的小本子上刷刷划着。我一气点了五个菜,荤素搭配,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还有么?”小妹不耐烦地问。 我依依不舍放下菜单,说,“先上这些吧,不够再加。” 小妹眉毛挑老高,惊诧地看了我一眼,估计是被我的大胃吓到。我又加了句,“再来瓶可乐吧,要很冰很冰的。” 小文吃东西的姿态很文雅,但,绝对不慢。我刚到小吃店的时候,他的面碗还冒着尖,等我第一个菜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 吃完后,小文将碗一推起身离开。 他弓着背,低着头,双手插进裤兜,脚上一双夹板拖,就这样经过我身边。那样一碗热汤面下肚,他一张脸却清清爽爽,一丝汗意都没有,着实让我有些羡慕。 午饭后我打着饱嗝儿回到旅店,准备避过了午后的毒辣日头再出去走走。 大堂里一对情侣模样的人正在登记,店老板弯腰从抽屉里摸出钥匙盒,挑了挑,“三楼咋样?最清净的就是走廊头的客房了,二楼的已经租出去了。” 那对男女互相咬了咬耳朵,男的回,“好的。” 店老板把手里的钥匙递给他们,“309房,上三楼左转到底就是了。” 哦,正好在我楼上…… 大堂一角临街放了一组木头沙发,两个单人的,一个三人的,中间是同材质的茶几一个,上面放着盆松树盆景,还是塑料制品。我从报架上抽出一份报纸,坐在一张单人沙发里,想吹吹空调凉快一点了再上楼。 店老板踱到跟前跟我唠嗑,“咋样,饭吃了么?” 我回,“吃了,多谢推荐,味道还不错。” 店老板得意笑了笑,“那肯定啊,我媳妇儿的手艺……” 我恍然,“噢,那个小吃店也是你开的啊……”难怪这么大力跟我推荐。 “不是我的,”店老板解释,“我媳妇儿娘家的,我小舅子在弄,我媳妇儿过去帮帮厨而已。” “你媳妇儿怎么不帮你?”我问。 店老板没明白,奇怪问道,“帮我啥?” 我回,“帮你打理这家旅馆呀,要不你干吗还要请小弟呢?”话题绕回到小文身上,还如此不落痕迹,我很佩服我自己。 “喔……”店老板摸摸下巴,笑了起来,“小文是我远房亲戚,大概表弟什么的吧,也不算我请的小弟。我反正管他一口饭吃一个地方住就可以了,不用付工钱的……” 原来是这样…… 我想起刚才在小吃店小文的模样,一碗清水汤面吃得那么有条不紊。他图什么?我突然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追问店老板,“大概?你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你什么亲戚么?” 店老板皱眉思索一下,摇头,“他是前来来投奔我的,说是高考没考好,家里骂他,他一生气就跑出来了。其实我以前也没见过他,但是他来的时候带着我大伯的一封信……哎,反正是那种一表表千里的亲戚……我大伯在信里说,这孩子气性高,出来受点苦也好……呶,就这么着了……”说着两手一摊。 小文留着那么长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还被胡子挡了个七八,我实在看不出他表象出来的年纪。想到这,我忍不住看了店老板一眼,他应该是一副二十七八的模样。 唔,表兄弟,还是远房亲戚,确实是比较好的身份借口。 对于我的反应,店老板有些奇怪,他反问我,“哎,姑娘,你怎么对我表弟这么有兴趣?”说完冲我挤了挤眼睛,恶作剧似的呵呵笑了几声,“我这小弟吧,什么都好,就是太腼腆,又不爱收拾,所以也没认识几个女孩子。” 我看着店老板的笑颜,一口白牙,两只笑得眯成缝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人很爱笑,别有一种亲和力,不由得跟着笑了几声,回道,“我对你表弟没啥兴趣啊,我对你倒挺有兴趣的大哥。”说完,回挤了下眼睛。 “哎,别介~”店老板忙冲我摆手,“我媳妇儿厉害着呢~” “哟,要不这么着吧,”我继续开玩笑,“咱们的事,下辈子再说?” “哈哈!”店老板大声笑起来,“成啊!那就这么说定了!” 晚上,入夜很深了,我突然被一阵激烈的吵架声惊醒,接着有东西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噪音正来自我的头顶,让我还迷糊的神智立时清醒。 清醒后凝神细听,只听一个女声尖细愤怒的责骂,“你这个骗子!到现在了你还想骗我?!” 想必是今天入住的那对情侣,不知何故吵了起来。 男声嗫喏的反驳,“不是……你听我说,我没骗你……”接着婉求,“嘘,声音小点……” “小声?我干吗要小声?你怕了?这离你家、离那个恶婆娘十万八千里,你怕什么?!”女声猛然将男声打断,“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还想骗我多久?!” 男声,“我没骗你,我真没骗你,我向你保证……” “你保证个P!”女声显然怒到极致了,接下来大段都是三字经,骂了半天没骂出重点,听得我忍不住着急,他们到底在吵什么? 好在那女人骂着骂着开始哭诉起来,断断续续的还夹杂着男声的哀求告饶和不断恳求“小点声”,我听了个大概。无非是男人是个有妇之夫,答应了这个女人尽快和老婆离婚,结果拖了三年没实施,女人受不了了,于是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是男人把女人哄好了。 我叹息一下,翻了身正要继续睡觉,突然一下警觉起来,门外有人! 我迅速下床,踮着脚来到门口,手抚上门把猛然拧开房门。只是,门外空荡荡,只有走廊天花的夜灯发出昏黄暗淡的光芒。 空气中还残留一丝奇怪的味道,是香水么?我吸了吸气,不敢确定。 被楼上的那么一吵,门外不速之客这么一闹,我下半夜几乎睁着眼熬过,好容易在破晓时稍稍合了下眼。 很早我就起了床,聆听楼上毫无动静,估计是昨夜闹得太凶,只是可怜了我。白天我觉浅,一般睡不沉,干脆换了衣服出门。趁着清早凉快,去吃个早饭,顺便逛一逛。 路过大堂时,我看见了小文的身影,正在整理杂物,打扫除尘。听见声音他看了我一眼,随即转开。我跟他打招呼,“早啊~” 他低低回了个,“早。” 我又说,“好勤劳啊,这么早就打扫卫生。” 他再低低回了个,“嗯。” 这态度……啧啧…… 好像跟我多说一个字就浪费了他的力气似的。 经过他身边时,我故意用很神秘的语气压低声音说了句,“我知道昨晚谁在我房门外……” 小文一愣,再看了我一眼,调转眼睛低声回,“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对我很有敌意,我有些不解,为什么? 难道是我露了行踪,让他知道我是干吗的了?不对啊,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应该对我很有惧意才是。 难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更不对啊,我跟他到现在才打第二个照面,第二次说话而已。 带着疑惑我慢慢踱出门,突然听身后小文说道,“对了,给你提个醒……” “什么?”我回头。 “退房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小文神色淡淡,说完继续低头擦桌子。 下逐客令?我笑笑,转身离开了旅店。 这个县城靠着山,不知道是什么山脉山系的。不高,都是石头,很少见到树。空气干燥,四季缺水。小县的格局就是一纵一横两条街道,沿街排布着民居,都是自建的,不太宽却很深,基本都是三层的小楼。 街很窄,水泥路一段有一段无,有的地方还是经年的柏油老路。 我逛了半个多小时,在气温升高时返回了旅店。 已经是早上九点多,小文不在店里,看店的是那个爱笑的店老板。他热情的和我打招呼,“哟呵,这么早就出去遛弯了?” 我说是,然后问,“怎么是你在?你表弟呢?” “他一般值夜班……”店老板边回答我边忙活着,不一阵拎着一只新热水瓶和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瓷杯烟灰缸等,“你先玩着,我上楼一趟。” “嗯。”我点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有些奇怪。 店老板似是知道我的疑问,解释起来,“昨天入住的那对小夫妻,唉,吵起来了,把我房里能砸的都砸了……哎,对了,没吵到你吧?” 我客气地摇摇头,说没有。 店老板放心地点头续,“那就好,回头我给他们换间房,吵到其他客人,影响我生意了就坏事了。”边说边上了楼。 我抽出报纸,坐在与昨天相同的那只单人沙发里,刚翻了两页,店老板便下来了,刚巧有人来开房。 一男一女一对小年轻,年纪不过十四五,都染着一头黄毛。估计染发水质量不好,发质枯燥焦黄。男的女的竟然都画着妆,眼圈乌黑一团。女孩子身上还挂着奇奇怪怪累赘的挂饰。 我听店老板和他们打起招呼来,看样子是认识的,也是,城小,都是乡里乡亲。 男孩回了店老板的招呼,然后道,“阿叔啊,开间房啦,便宜点吧……”女孩跟着撒娇附和,“是啦阿叔,我们都是小孩,很穷的嘛……” 我抖抖报纸,暗暗摇头,现在的孩子啊…… 店老板似是常见这种情况,熟练的应付几句后,俩小孩满意的手牵手嘻嘻哈哈的上了楼。 大堂又清静下来,无所事事的店老板索性走到我跟前来聊天。 我忍不住问,“你让他们住哪啊,别说是218啊……”楼上有怨偶,旁边再来这么一对小情侣,我晚上真不要睡觉了…… “三楼,离你远着呢。”店老板先回,接着解释道,“我三楼东头的房间里装了电脑,能上网,这些孩子一般来开个房,通宵上网,比网吧舒服。” “噢,那还不错……”我放心了,“我还说呢,这么小的小孩开房干吗?爸妈都不担心的么?” 店老板哈哈笑了两声,“小姑娘,你多大啊,怎么还这么纯洁,看不出来的嘛……” 啊?难道这么小的孩子已经知道那啥了? 我张了张嘴巴,察觉这话题不宜深聊。正想转个话题,店老板突然道,“哎,我记得你就住到今天嘛,退房12点,超时要加钱的……”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 我托住下巴望着他眨了眨眼,笑道,“赶我走啊大哥?” 店老板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脑袋,“小文走的时候跟我说的,要我提醒你一下,这也是为你好。” 小文,又是小文。 我手指头在沙发的木头扶手上敲了两下,做了个决定,“大哥,再帮我加几天吧,住满一个星期好了。”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没事情可做,不如多留几天恶心一下这个小妖。再说,我还没做好决定是否要放他一马。 店老板显得挺高兴的样子,“成啊,想住多久都成,住满十天我再给你打个折。” “哦?”我很有兴趣,“几折?” “怎么着也得8折啊。”店老板笑回,边走回桌边抽出登记簿查看。 我顺口接道,“那就按十天算呗。” “成啊!”店老板说,“真的是十天?” 店老板露出些奇怪的样子,“你来我们县城是来玩还是走亲戚?玩的话,可没什么好玩的,咱们这不是旅游的地方,穷山恶水的……” 我不得不承认,店老板心很好,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诚恳,真的是在为我考虑。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歪着头想了想,问,“这里一点名胜古迹都没有么?” 店老板回,“山上倒是有座三清观,挺破的,香火也不好,算不得名胜古迹。” 我起身,走到接待台跟前,胳膊撑在台子上正色道,“我潜心向佛,只要有庙,就想拜一拜。” 店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真的?” 我哈哈笑了起来,“当然是假的,就算是真的,我向的是佛,拜道观干吗啊……” “你这姑娘还真有意思!我还真被你唬住了。”店老板也笑了起来,看看登记簿,又合上,说,“押金500,不用加了,等你退房的时候结算吧,想住多久都成。” 我道谢,转身回去翻看报纸。店老板踱步到我身边,继续跟我闲话,“哦对了,叫我健哥吧,这里的人都这么叫我。” “好的,健哥,”我抬眼笑,“我是木子。” 下午的时候,天上积了厚重的云彩,似是要下雨的样子。傍晚时分果然下了雨。楼上那对怨偶好似一直关在房门里,静悄悄的。我边祈祷这份安静能维持到明天早上,边开了窗来透透气。 雨后的空气果然清新,将屋内燥热席卷一空。稍后我就后悔极了!随着清新空气一起进来的,还有硕大的蚊虫。我赶紧关了窗户开始打蚊子,一忙忙活到下半夜。 唉,就当在做修炼了…… 冲了凉后爬上床,沾枕即眠,祖奶奶还是没露面。 不知道她老人家究竟要气到什么时候,要不是知道朱婆的性取向,我一准以为这俩有奸情,祖奶奶打算给我找一个祖爷爷~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突觉房中阴气大盛,将我冷醒过来。 一睁眼,便见床边有个影子。她身着一套碎花棉布睡衣,背着我站着,头微微向前倾斜,长长的头发垂在脑后。 我低声斥道,“哪来的野鬼,不去投胎,在我跟前晃悠什么!想我收了你吗!” 影子开始摇晃起来,我听到噼里啪啦的似是液体溅到地上的声音。 我再斥骂,“虚张声势也要看看对象,你个没眼力界的,给我转过来!” 那影子不再摇晃,慢慢地转身过来。 这是一个女鬼,她眼睛翻着白,嘴巴大张,似是想叫喊却徒劳无功。我仔细一看,原来她喉咙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如潮涌般从伤口喷出,溅在地上。伤口深极,割断了气管,难怪她发不出声音来。 只见她的嘴巴一开一合,无言的诉说这同一个字,像“冤”也像“怨”。 我好言劝她,“投胎去吧,阎王爷会替你主持公道。” 似是见我不肯帮她,她面上露出狠绝的颜色,转眼消失。 我突然醒悟过来,这个女鬼只怕是小文招来的,目的自然是想把我吓走……我就奇了怪了,我到底哪招他惹他了他就这么不待见我? 边想边有些愤愤地起了床,为了能在下半夜睡个安稳觉,我从包裹中摸出一张符贴在门上。 清早,我起床梳洗,收拾一番准备出门,开门时瞧见昨夜为了驱鬼贴的守门符四边有些焦卷——这是非人力硬闯的结果。我撕下符来,叹气,小文啊,你就这么等不得了么?我到底碍了你什么事情?边把符揉成一团扔进马桶。 开门,出房,下楼梯,慢慢悠悠来到大堂。 小文坐在接待台里侧,我靠上去,敲了敲桌面。抬头看见我,小文惊得目光闪躲,隔着厚厚的镜片我也能感觉到他眼中的惧怕。 他往后缩了缩,问,“做……什么……” “没啥……”我笑眯眯做和气生财状,“问个好啊~” “噢,”小文回,“早上好……”声音依旧很低,但态度比昨天好多了。 我看了看他,“你的脸色看着很苍白,没休息好吗?”难道是昨夜小文亲自闯的我的房门,被符反弹伤了元气? “唔……没事,还行……”他支吾着应付。 我再表关切,“值夜班是很辛苦的,要多注~意~哦~”我承认我话里有话。 小文脸色又白了一分,我不再涮他,“请问,去山上那个三清观该怎么走啊?” 小文结结巴巴地向我描述了一番,地方小,路简单,好记得很。 我真诚地道了谢,之后到小吃店买了两个肉包子,捧在手里边啃边走。等包子啃完的时候,我已经到了半山腰,抬头就能看见长长一条青石台阶,台阶尽头的道观露了上半个屋顶出来,小青瓦铺得很齐整。 我抽出纸巾擦擦手和脸,两阶一步往上跨,在稍微有些气喘的时候,来到山顶。 道观果如健哥所说,规模很小,算不得名胜古迹,落了漆的木门正朝着山下,三级台阶两侧各摆着一个铜香炉,也是乌漆吗黑。冷香冷火,看样很缺居士供奉啊…… 现在社会,人人忙着赚钱发财,信这个的确实不多了。 门边还摆放只落满灰尘的功德箱,我从缝中往里一瞄,香烟头,碎纸片,口香糖包装……我从钱包中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塞了进去。 之后我绕观走了一圈,顺便把大半个山头走遍,直到肚中觉得饥饿的时候才下山。 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被夜雨好不容易浇凉的空气再度开始燥热起来。我躲进小吃店,要了一碗青椒猪肝盖浇饭。 又是一天无所事事地度过,小文也老老实实再没在我面前出现。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无聊,在这里虚度光阴。临睡前,往门后又贴一张符,图个清静。 好在晚上祖奶奶终于出现了。生了我这么久的气,她老人家总算肯和我见面了。一开始自然是教训了一番的,我好声气的附和。 祖奶奶骂,“你好不知道轻重啊!” “是啊,是啊,”我答,“太不知道轻重了……” 祖奶奶再骂,“知道我向朱婆赔了多少小心他才答应既往不咎的么?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唉,丢尽了,丢尽了……” …… 足足一个小时后,祖奶奶终于教训完毕,问我下一步的打算。我说,先四处看看,碰到啥事算啥事。 “哟,打算行走江湖了?”祖奶奶依旧没好气。 老土,用的词这么的老土! 我腹诽,然后回,“散散心呗,行走江湖啥的现在不流行了祖奶奶,现在到哪都要暂住证,没证警察叔叔要抓的!” “你怕什么啊!”祖奶奶不放过任何一个教训我的机会,“阴差都敢得罪,阳差算什么啊!” 得,又绕回来了。我决定沉默,不触这个霉头。 “你得往东走……”祖奶奶想了一下说。 “啊?为什么啊?”我问。 “你还是得找个地方落脚……” “没煞,我落脚干吗?”我好奇问,“再说,东?这个方向很模糊啊……东到哪?总不至于让我东渡大海去日本吧……再咚咚咚的,就回来了,地球是圆的啊祖奶奶……”我孜孜不倦的求是精神换来祖奶奶的一个凿栗。 祖奶奶生了我这么久的气,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怀念这个凿栗。 我摸着头,欣慰地笑了…… 次日我又是在清晨醒来,看来多年的行为不是那么容易改掉的。 我在床上仰面躺着,先伸了长长一个懒腰,突然起了练功的兴头。毕竟是以前每天都做的功课,这小半月没做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下楼,见到大堂里的健哥,我先打了个招呼,然后问他怎么这么早就来换小文的班了? 健哥明显一副没有睡好精神不济的状态,“小文说不舒服,请了几天假,昨天我值的夜班。”说着打了个哈欠,续道,“这样下去我也顶不住,上午我打算让我媳妇儿来看一阵。” 我“哦”了一下,问,“小文生病了么?”我看他是想躲我…… 健哥眉一挑,有些坏坏的笑了起来,“哟,木子,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小弟啊……” 我朝天打了个哈哈,刚要接话,忽听楼梯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接着冲下两个人。我一看,这不是前天来开房上网的俩小孩么?那天见这两人打扮得跟鬼似的,今天一看,更加像鬼了,衣衫不整,满脸苍白,头发乱蓬蓬犹如两把枯草。 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俩孩子冲到接待台那,趴在桌面上簌簌发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心一动,难道说…… 果然,男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话,一开口带着哭腔,“叔啊~~~~你这……怎么……闹……鬼……啊……”听男孩说出这个鬼子,女孩一声尖利的哭叫,紧紧抱住男孩。俩孩子就这么抱在一起,抖如寒冬里的两只野鸡。 健哥本就被这两人的反常给惊住了,听完忙站了起来,“你这孩子说什么话呢,我这店开了好几年了,干干净净的,怎么会闹鬼呢……”说完又皱眉,“你不是想赖房钱吧!没钱就好好说,动这种鬼心思干吗?” 听见健哥说出那个“鬼”字,女孩子又是一声惊叫,拉着男孩就要往外走,边口里语无伦次地说着,“走走,我们走!我们不要押金了!” 男孩子趴着柜台不肯离开,大概说了两句,胆量也回来了,说话连贯许多,“我们不赖房钱,阿叔,我们不住了,押金退我吧!”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吓成这样还不忘记钱,小守财奴一个。 健哥很不高兴,从抽屉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数了几十块钱出来,啪的一下拍在桌面上。 男孩把钱攥在手心里,拉起女孩的手就往外奔,奔出门槛转头又说,“阿叔,我们没骗你,昨晚我们真见鬼了……一个女鬼,穿睡衣的女鬼,还一直流血呢……”他还想多说几句,被女孩死命拉走了。 目送俩孩子离开,我转头看了健哥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健哥尴尬地笑笑,“你不会听小孩子乱说话吧?” 我摇头。 健哥显出安慰的样子,“哪里有什么鬼?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个,真是……” 健哥从柜台里走出来,“我去他们房里收拾一下……” 我说,“好,你忙。” 估计健哥自己也是将信将疑,想去查看一下。大白天的,我也不担心那只女鬼会闹出什么幺蛾子,等健哥上了楼,就袖着手拐到小吃店吃早饭去了。 不得不说,我心里有点暗爽:小文啊小文,你看,都是你惹的事吧~ 早饭过后,我又喝了碗小吃店提供的免费凉茶才返回旅店。进得门来就看见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的确良短袖掐腰碎花衬衣,一条纯色蓝棉布及膝裙子,正在扫地。 大堂天天都有打扫,其实挺干净。 听见我进门的动静,女人抬头看着我,问,“住店?”声音脆而亮,语速挺快,一双漆黑眸子虽然不大,却很有神。我暗想,这便是健哥说了好几次的媳妇了吧?看样子也是个性格开朗的,和健哥还挺般配。 “不是,”我回,“我是住在这里的。” 女人“哦”了一下,然后笑着介绍自己,“你就是木子吧,我是健哥他媳妇儿……” 我回了个问候。 健哥媳妇继续攀谈,看得出来,她是个很爱说话的人,“老听健哥说起你,你这名字挺有趣。你是来走亲戚的么?哪家的亲戚啊?” 我刚说的一句“我不是来走亲戚的”,就见一个大妈挎着菜篮子,行色匆匆的跨进旅店,篮子里一把气息奄奄的芹菜,冲着健哥媳妇就喊了句,“哎,他嫂子~你听说了么~~~” 健哥媳妇奇怪的一扬头,“听说啥?” “哎,隔街那个开炒货店的周家,”大妈先是大嗓门开了个头,接着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他家小子说,你这家店……闹鬼了……” 唉,我忍不住替健哥叹了口气,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啊…… 健哥媳妇将扫把一丢,生气起来,“这是哪来的说法?造的哪门子的谣?” 大妈显然很缺乏眼力界,继续兴奋的叨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啊,不单是他说啊,还有东头裁缝铺子的女儿,说是跟周家小子一起,就在你这,看见那不干净的东西啦……” 健哥媳妇火大的张开两手开始轰人,“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啊怪的?你胡嚼什么?我这还有客人在!” 大妈这才注意到身为围观群众的我,忙换了个讪讪地笑,顺势出了门。 赶走了大妈,健哥媳妇转头看着我,笑得有些勉强,“哎,我们这小地方,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传个没影儿了。” 我点头表示赞同,并表态说不相信那些流言。健哥媳妇很是欣慰,然后没话找话,“那啥,早饭吃了么?” “吃了……”我答。 话题一时找不到,空气尴尬起来,于是我起了个话题,“听健哥说,小文病了,他现在好些了么?”我是有多惦记小文啊,每次聊天都能聊起他来。没办法,职业病。 健哥媳妇想一想,“我也好些天没见到他了……” “哦?他没和你们住一块?”我继续问。 “没有。”健哥媳妇答,“他一人住一个地,挺偏的,在县边边上。” “唔……这样啊……” 好嘛,又没有话题可聊了。健哥媳妇冲我笑一下便继续打扫起来,用一块湿抹布擦接待台上那盆塑料花。 我来到沙发区,继续看报纸。 一份报纸看完,健哥媳妇正好过来擦放在茶几上的那盆松树塑料盆景,顺便又送来一个笑。 这两口子,都是爱笑的人…… 我歪着头看健哥嫂子擦塑料盆景,一样事物落入我视线,是墙上挂的那副工笔仕女簪花图。刚来的时候我就仔细打量过这幅画,当时觉得这画的风格和旅店的装修风格很不搭,和这些三合板做的家具还有装饰用的塑料制品不同,画,是真正精品。 我转头开始欣赏起来,仕女图线条丰满,面润颚尖,眼神露着妩媚劲儿。我忍不住赞,“这幅画真不错!” 健哥媳妇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回笑道,“你们城里人喜欢的东西就是跟我们小县城的不一样。” 我挑眉,“这画你不喜欢?”不喜欢干吗挂在外面? 接下来健哥媳妇的话很好的解答了我的疑惑,她说,“这画是小文拿来的,他说好,非要挂外头,就让他挂了。” 闻言我忍不住起身,来到仕女图前,双手插进兜里,一前一后的踮脚,将画从上到下再好好欣赏了下。 这画,好像有些不同…… 若有似无的疑团在我心里飘了几下,小文,小文,你这个老妖精,没事带着幅画到处跑干吗? 我正在努力捕捉,忽听健哥媳妇说,“哎,对了,你是住209的吧?” 我回头,“是的,怎么?” “你楼上住了一对儿,头一天来大半夜吵架的,”健哥媳妇皱眉说,“这几天你听见他们有啥动静没?” 我说,没有,然后反问,“怎么?他们还住这么?我以为他们退房了。一开始是很吵,后来就很安静了……” “没退呢,健哥说,昨天男的又续了一个星期房,然后出门了,后来就再没看见过了……” 我想一想,“也许他回来的时候健哥没注意呢。” 健哥媳妇点了点头,“那也有可能。” 健哥是在十一点左右回到旅店的。补了个觉,他看着精神好很多,见到我在大堂,先和媳妇打了个招呼,便来和我聊天。 我笑眯眯地问,“睡了个舒服的回笼觉吧?” 健哥点头,又摇摇头,“年纪大了,经不起熬。” 我接,“小文在就好了。” 健哥表示赞同,然后转身对柜台那的媳妇说,“我说,小文好几天没露面了吧?你等下去他那瞅一瞅,看看他怎么样了,怎么病得这么没声没息的呢,是不是要去看看大夫?” 健哥媳妇回,“好的啊我等下就去,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他露过面。” 我兴致勃勃,“要不要我陪你?” “成啊。”健哥插嘴,“反正你也没啥事的样子。”后面这句是对我说的。 健哥媳妇心思显然没在这,待闲聊告一段落,她小声把健哥叫到一边。我隐约听见她说,“早上……胖婶……闹鬼……” 听完,健哥眉头一皱刚要发怒,转眼看见我,便把自己的脾气压了下来,低声嘱托自家媳妇道,“莫名其妙!你别跟着瞎掺和!” 吃过中饭,我回房眯盹。一咪咪了两个小时,神清气爽,连热也不觉得了。 下楼来,健哥趴在桌上打瞌睡。我轻轻路过,走到大门口,想一想,回身轻手轻脚来到健哥身边。见他白T恤上落了几根短发,遂轻轻捻起。 出门,找到之前瞎逛时看见的香烛店,带着一包香返回旅店。健哥还在睡着。我顺手把桌上一次性打火机牵走。 回了房,封了门,点了香,四处瞅瞅,没地方可插,我抓抓脑袋,从卫生间里取了肥皂搁在地上,把点燃的三支香插进肥皂里,拍拍手脱鞋上床。 盘腿,点燃符与头发,念咒的时候想,就去20年前看看吧…… 睁眼,已置身于20年前的县城。 时间是1979年,县城已经初具规模,地平整,路也规制。我在街上随便走了走,从街头走到街尾,没花多长时间。 然后,我看见了小文。 这让我有些惊讶,我进入的是健哥的过去,怎么这么快就遇见小文了?难道小文在20年前就到了这里? 20年前的小文,样子丝毫没变,除了身上的穿着以外——20年的时光,对妖来说,简直也就是弹指一挥间而已。他没有戴眼镜,但依旧头发耷拉胡须拉杂,靠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脸上,是一副很落寞的神态。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一扇低矮的木门。 门里有什么?我有些好奇,于是在小文身边停下,找了个台阶坐好,托着脸,和小文一起等。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在我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门开了,走出来一个面目清秀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这眉眼,这神态,我敢百分之百断定,他是幼年的健哥。 小文,果然还是冲健哥来的…… 幼年健哥一身白衬衣蓝布裤,扎着红领巾,斜身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书包,看样子是要去上学。他出门后翻身将门扣好,迈着大步子昂首挺胸路过我们。 在健哥刚刚迈出门的时候,小文猛然低下了头,一副不欲被人看见的模样,跟着偷眼看着小健哥,待他路过后,小文才侧头,目光锁定,尽情地追随着健哥的身影。他的眼神很奇怪,假如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温柔! 小健哥在前头走着,小文远远的辍着,我则满腹狐疑地走在小文旁边,直到小健哥拐进县城小学。 小文停在小学门口,身边陆续有孩子经过我们身边,都是和小健哥一样的神气一样的装扮。稍后,上课铃响了两次,一些落后了的孩子们纷纷奔跑起来。铃音尚未完全停止,外面已经空无一人,旋即,一声声‘老师好’并不怎么齐整的陆续从一间间教室里传了出来。 小文只是专注地盯着那间属于小健哥的教室,盯了至少三分钟,他才转身慢慢离开。 我看看渐渐归寂的校园,再看看小文,慢跑两步跟了上去。 小文连走路的姿势都没有变,双手插兜,低头弓腰,目不斜视。我跟在他身后,路过良田数亩,来到一栋孤立的独栋小楼跟前。小文掏出钥匙开门,然后将门关在身后。 我很想进去看看究竟,可惜这里显然是小文的地盘,健哥没有来过,所以我也进不去。 等了一阵,百无聊赖,索性离开小楼到别处转了转。 一转就转到中午时分,放学铃伴随着孩子们的欢呼远远传来。我返回学校门口蹲守,没多久便看见背着书包的小健哥。他正在和几个朋友争论着什么,边跑边跳,还不时做着手势。我四周望望,果然看见小文靠在墙角,依旧双手插兜,默默注视着小健哥。 我跟着跟着小健哥的小文,又回到了小健哥的家门口。 小健哥开门进屋,我决定跟进去看看。但不管怎么看,这都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而已,没有什么异常。为什么小文对他这么有兴趣呢? 看样子,这个问题得由小文亲自来告诉我了。 我收法睁眼,顺势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然后舒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窗外夜色已深,我看看表,已经是子夜时分。我稍作收拾,便和衣躺下。眼刚闭上,又起身,到房门口撤了封门诀。 不知那只女鬼是否还在这里游弋,与其让她出去吓别人,不如在我这老实呆着,若是我心情好,帮她超度一番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着,不觉睡去。 祖奶奶露面和我扯了几句闲话,言及朱婆,祖奶奶虽有不豫之色,但也没有过多责骂。我又表示我会多烧点纸钱给朱婆,换来祖奶奶嘲笑,人家好歹也是公差,不差我这几个钱。我便说,那就烧点时尚杂志什么的吧。祖奶奶点头表示,这倒是可以的。 闲话一阵,祖奶奶遁走,我一人独做美梦。 梦醒,天亮。我起床梳洗,刷牙时盯着镜子突想,昨夜那女鬼怎么没来? 吐了口泡沫在水池里,再喝一口水在口里咕嘟咕嘟漱着,之后洗了把脸,再把头发梳顺,挽了个发髻,插上我的桃木簪,清清爽爽给出了门。 大堂里,健哥强打着精神和我打招呼,说起昨天下午他媳妇去看小文,本来想叫我一道,但敲我的房门却无人应门。 啊,把这事忘记了……遂解释说,出去走了走,很晚才回来,随后问健哥小文怎样了。 “还行,说是有点儿感冒,”健哥道,“就是怎么劝都不肯去看医生。” 闲聊几句我便去小吃店吃早饭,叫了碗酸辣汤,一根油条,一盘煎饺,凉碟两份,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了我在门口的小板凳坐着,歇歇饭气,歇完了便又到处走,不知不觉走到县小学门口。小学早已大大翻修过一次,只是门口景物依稀如20年前。我在我之前蹲坐过的地方继续蹲坐,偏头看了看先前小文靠立的那个墙角。突然心有灵犀,小文或许一直住在之前的那个独栋小楼里。 我拍屁股起身,决定去登门拜访一下。县城经过扩建,变化还真不小,我顺着记忆摸索,期间走错路两次,但最后还是让我找到了。 原本被良田包围的独栋小楼多了不少邻居,却没有多几分热闹之意。我站在黑漆门前,举手欲敲门,突然有些犹豫。 小文他是妖不错,但似乎并没有做坏事,和健哥相处20年,也一直相安无事。况且他的妖行并没有在我面前显露,没有挑衅,亦没有作恶迹象。至于收服之说,现在考虑也为时尚早。据我所知,和人类居住在一起的妖类,实在不在少数。 我放下手,慢慢转身。 回到旅店,惊觉出事了…… 门口街上人头攒聚,高声叫骂者有之,怒斥者有之,围观看热闹人群窃窃私语亦有之。 我拨开人群挤进去,只见一个中年大妈,脑后扎着短马尾,身穿一件极不符合她年纪的且质量很差的混纺纱裙,正慷慨激昂唾沫星四溅的用超大的嗓门嚷着什么。她对面,健哥一手拉着怒火冲天如被激怒了的小母鸡似的媳妇,满脸的严肃。 我听了两句,从大妈车轱辘话里听出个端倪,原来此大妈是昨天一早退房的那个男孩的妈妈,唔,好像是姓周。男孩在健哥店里受了惊吓,回去没多久就病了,发烧说胡话,直嚷着鬼啊鬼啊什么的。周大妈一打听,于是将目标就锁定了健哥的旅店。 此刻,周大妈似是骂累了,往沙发上一座,手一拍茶几,“你说吧!怎么办吧!我家就这么一个娃儿,烧坏了你怎么赔!” 健哥媳妇终于按捺不住,反唇相讥,“你那娃儿,坏了就坏了,反正也是个祸害!”这话说得有点过了,我不由担心起来。 果然,那一句话犹如在油锅里浇了瓢盐粒子,周大妈立刻蹦得老高,“会说人话不!会说不!!损阴德哩你!难怪母鸡不下蛋!”健哥夫妻好像确实没有小孩,在这个小县城里,想必被人在背后说了不少闲话。 突然围观群众有人喊了一嗓门,“周家的,你家小子被鬼迷了,你在人家这闹也没用啊,去山上请师父来看看吧!” 想不到这里也能碰到同道中人,我好奇地支起了耳朵。 旁人附和起来,“对啊,去请道长来吧!” 难道说的是那个道观?看上去那么萧条一副模样,原来平时他们也捉捉鬼打打秋风。 这个提议遭到了众多附和,加之健哥不停道歉,周大妈暂时中止了怒气。健哥再道,“就这样吧,等下我就去山上找师父,费用我们出。成了吧?”看来健哥只求息事宁人,不想把自家店招牌砸了。健哥媳妇刚要表示不满,健哥猛拉了她一把。 丢下一句“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我儿子活蹦乱跳!”周大妈骂骂咧咧的挤开人群走了。人也渐渐散去。 我看见了久未见面的小文,还是双手插兜,低着头,缩在街角,他茫然地盯着眼前的地面,不知道对周围的热闹听进去了几分。 我走上前,想和小文说话,但斜地里窜了只野狗出来,惊了我一下。再回头看去,小文已经消失,我只好转身回了旅店。 大堂里,健哥媳妇正气呼呼的用抹布使力抹着适才周大妈坐过的地方。健哥和我打了个招呼,然后问,“你啥时回来的?” 我说,“刚才……” 健哥说,“那,你都看见了吧……” 我说,“嗯,平时没见到过这么多人,刚才算见识过了。” 我语气里的轻松让健哥大感安慰,他紧绷的面皮松了下来,笑了笑说,“我们这的人,挺信这个的……哎……” 健哥媳妇把手里的抹布一丢,“你真要上山啊?” 健哥点头。 健哥媳妇劝阻,“你这一上山不就把事情给坐实了么?要是人家都说我们这闹鬼,生意还怎么做?” 健哥愁的抓抓后脑勺,“不去吧,周大妈哪肯放过我们?就当破财消灾……”说完看看我,“现在店里除了木子以外就309那对夫妻了,就是人家要退房,损失也没多大。再说,都街坊邻居的,还是就这样吧……” 我马上表态,“我不退啊。”有热闹不瞧白不瞧。健哥媳妇感激的冲我笑了笑。我跟着再问,“刚才你们说的山上的师傅,就是道观里的道士么?” 健哥点头,“是啊,我们这有点什么红白喜事,都会找道士来做做道场。” “灵不?”我继续问。 健哥想了想,迟疑地说,“还成……嗨,这事,不好说,信则灵……” 忙完手头的事情,健哥前往三清观请道士,小片刻工夫就返回了。他身后果然跟着一个黄毛干瘪老道,手里一把拂尘秃得像兀鹫头顶,身上一件油污道袍,看着真不像什么世外高人。 健哥和老道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男子,看上去和健哥差不多大。五官颇粗,头发剪得很短,身板儿也挺拔,脚下一双布鞋,布袜子扎在裤脚外,一件短襟褂子,露在外的两只胳膊肌肉盘结。斜背一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放着家伙,一只木剑柄露在外头,看样子时老道作法的工具。 我正在猜这个肌肉男是谁,只听老道和健哥媳妇打了个稽首做了个开场白后,介绍说,“这是我新收的俗家弟子,你们叫他陈枫就好了。他来帮我打个下手,人工嘛,按照我的一半就行!”嗯,价钱公道,童叟无欺,还挺厚道。 健哥吩咐健哥媳妇到小舅子的小吃店里整治整治,先给师傅们备好饭食,吃饱了好干活。事已至此健哥媳妇也没招,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 健哥转头跟我说,“木子,你想看个热闹不?等下一起吧。” 我忙点头,“好啊~”跟着去蹭了顿午饭。 吃饭的时候,老道荤素不忌,长筷运用如风,鸡鸭鱼肉流水介的往嘴里送,且在咀嚼间隙还能说几句神叨叨的话唬得健哥和健哥媳妇一愣一愣。倒是那个叫陈枫的俗家弟子,默默地吃着饭,白米饭吃了四碗下肚,都是用青菜送的饭。他居然吃素?自己师父都不吃……我对他产生了几分好奇。 吃完饭后,唠叨开了个单子,都是做道场要用到的,健哥媳妇忙着采买。健哥便带着老道和肌肉男,当然还有看热闹的木子,去了周家踩点。这一路间,看热闹的围观群众越跟越多,等到了周家的时候,后面已经跟了一大串,连身为群众演员主角的我都被挤到外援,差点没能踏进周家的门。 周大妈见到健哥神态很恶,见到老道忙又换上笑脸。 老道止住众人追随,独自一人在周大妈的引导下,前往周家男孩的卧室,勘探。 不一阵,老道出来,很严肃地说,“是恶鬼!” “哗~”一下,围观群众——除了我以外——纷纷退出周家。 健哥搓搓手,面露为难之色,老道会意,续道,“不过绝对不是在旅店里惹的……”接着开始盘问周大妈她宝贝儿子这段时间的动向,问来问去,终于问到半月前,周家娃子曾到县外的废弃了三十多年的乱葬岗玩过。 老道一拍大腿,“这就是招鬼的根源了……” 周大妈面露将信将疑之色,看着健哥的眼神带出点愧疚来。我不得不佩服健哥,想必是他上山的时候就和老道做好交易了。果然是花钱消灾啊…… 我不忍心再看老道那故作神秘的老脸,担心再多看一秒,我会笑场。转头时,又看见了小文。他远离人群,坐在一丛矮墙上,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旁观着。看见我发现了他,他忙低头。可是已经晚了,我看见了……他的笑容……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便他的笑容很短,即便他低头躲开了我的注视,我还是被那个笑容给惊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外形这么邋遢,一个被乱发和胡须遮住了大半脸庞的人,可以笑得这么动人! 我惊了……惊艳得惊了…… 周家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知道也不感兴趣,此时我眼里只有这个令人惊艳的小妖。可是,小文在发觉我看见了他后,便翻下短墙低头急急离去。 这次不能让他给跑了,我马上挤出人群追了过去。 初时小文还算克制,只是快步地走,接着似是见甩不掉我,步伐越迈越大索性跑了起来。他以为这样就能脱身?真是小瞧我练了二十年的功了…… 我腿虽短但胜在频率快,疾步如风追得紧紧地,死死咬在小文身后五米左右。不知不觉,路越走越偏。 拐进一条废弃的小巷后,小文终于停了脚步。我站在巷口,擦了把额角沁出的汗。 他转身,静静地看着我,我也静静地打量他。我们俩各自静静了一阵,我忍不住了,我承认我耐性没他好,“你为什么要跑?” 小文回,“你为什么要追?” “我好奇。”我答。 小文沉默一下,然后问,“好奇什么?” 我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好奇的是,是什么和为什么?”这话有点像打哑谜,其实我的意思就是,我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在这里云云。 不知小文是否理解我的回答,他没有正面回应,只突然说了句,“何必相逼?” 我哪里有逼他? 我不过随便走走,到了这个小县城碰巧和他相遇而已。到现在为止我都以礼相待,没拔剑相向,真是对他太客气了。 小文再道,“我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知道呀,所以我也没怎么你嘛……”我叹气,“我挺奇怪的,我哪里得罪了你?不过住几天店而已,很快就会离开。你为什么把那个女鬼招来赶我走?你看,现在麻烦大了吧……” 小文奇异扬眉,“不是我招的。我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 “哦?”我表示怀疑。 小文头看向一侧,“你不信就算了,再说,你又何必放任那只鬼肆虐,你要收它不是很容易的么?” 我手一摊,“我以为你在跟我玩,所以就奉陪喽。” 小文缓缓蹲了下去,不知为何满身透出疲惫之态,他将头埋在两膝间,良久才说,“你要收我就动手吧……我实在……是累了……”他语气里透出一种极度的落寞和失落,听得我恻隐之心顿起。 我学他模样蹲在地上,问,“为什么你非要认为我是冲你来的?你没做坏事没伤人命,我为什么要收你?” 小文声音闷闷传来,“那你来做什么?跟着我又做什么?” 他大概还是不信吧。 我很真挚诚恳地说,“我真是闲极无聊,我真是对你很好奇,而且还真是仅此而已……”我们的对话又回到起点,小文若是再回问我“好奇什么”,我大概会忍不住暴走,还好他没有。 良久,小文突然说了句,“今晚,你有事情么?” 听着多像约会啊,我忍不住激动,“没有,没有!” “那我晚上去找你,”小文说,“深夜两点吧,那时比较清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这个时间让我满脑袋冒黑线,但是只能接受。 定好约会,我兴冲冲返回周家。只见桌子,香炉等等等在周家门口摆了一地,老道身披一件很拉风地看着簇新的印着八卦的披风,正在挥舞木剑,口中边念念有词。 他跟前有一个铜盆,装着满盆的水,随着口里的咒语高声念一句,老道就用木剑挑着四下里洒。听了两句,我再无怀疑,这老道果然是来骗吃骗喝的。 那个叫做陈枫的俗家弟子捧着一些法器等,站在一边,他很认真地看着老道的动作,听着老道的念叨。非常,非常专注。 看了一阵,老道闷声唱歌唱得我头晕,也有可能是被太阳给蒸的,遂返回旅店。 冲了个凉,我躺床上稍作休息。做了个短梦,梦见我背着剑走在路上,先是在城里面,走着走着越来越荒凉,不知怎的,来到了一个坟场。再走两步,突然坟墓裂开,爬出一具具腐尸,掉皮掉肉掉眼珠子,纷纷朝我跑来。我自然是不怕的,抽剑,把它们一一打散。 醒来后觉得手酸,真像是刚恶斗过一场一样。我想,我怎么做这样的梦?这个梦太真实了吧,腐尸散掉后散发出来的味道,绕梁三日不绝啊…… 刚想到这,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味道是真实存在的……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淡淡的,尸味…… 我狐疑的耸鼻闻闻,确实不是许久不洗澡的馊味,或沤烂的食物的味道,这股甜腥味儿真真确确是尸体腐烂的味。脑子里猛然想起健哥媳妇之前对我说的话,“男的又付了一星期房租就出去了,再没见他回来……”我一骨碌爬起,穿上鞋就往三楼冲去。 309门口,味道越发浓郁了。 我举手敲门,无人应门。我想破门而入,又担心警察盘查不好应付。想一想,下楼,钻到大堂接待台那翻抽屉,想找到309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去看一看。 翻了一阵,无果,猜想是健哥随身带出去了。突听身后有人问,“你在找什么?” 我一惊,回头看见小文。他几时进来的,我竟然没有注意! 小文似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朝对面墙一颔首,说,“我从那来。” 我顺着看去,看见那副仕女簪花图 一扫之下,只觉画上似是有些不同。仔细端详了下,原来不同之处是画中仕女的脸部朝向。上次我看这幅画的时候,仕女脸冲外,我还暗暗夸过画中人姿色颇佳,此时却又朝里了。突然我记起来刚到旅店登记时,仕女的脸就是冲着里面的,我还遐想了一下她的容貌。 我明白了,对着小文惊赞起来,“你是画妖?!”画妖啊……换句话说,是物灵啊……这稀罕物我还是头一次遇见…… 小文没有否认,施施然朝我走了过来,微皱眉重又发问,“你在找什么?” “啊……钥匙……”我回过神,“309的。” 小文眉头皱得更深,“你要309的钥匙做什么?” “那女鬼……”我解释,“很可能是309的住客。” 小文不信,“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它一次。” “哦?见过一次你还不确定?”小文真是怀疑论者。 “我只见过她的背影,没看到脸,化鬼时她穿着的是睡衣,而且她的喉咙被切断了,说不出话来……”我继续解释,“再说,那时我以为是你在跟我捣鬼,所以没深究。” 小文来到我身边,打开被我忽视了的暗屉,里面有一个木板儿,扣挂着一枚枚钥匙。他翻看一阵,取下一把捏在手里,说,“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走道里的腐尸味成功的消除了小文的怀疑。 我俩并肩站在309门外,小文捏着钥匙立刻就要开门,我阻止了他,先伸手敲了敲门——如之前一般,无人应门。 接着我用眼神示意,小文打开门来。 混着蛋白质的腐烂臭味,一群苍蝇兴奋地在屋里盘旋,发出嗡嗡噪音。这群逐腐生物啊,真是神通广大!不知道这么细的门缝,这么紧闭的窗户,它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顺着苍蝇的指引,我们看见了一具躺在卫生间淋浴房地下已经中度腐烂了的女尸。淋浴的花洒笼头还在哗哗的浇着水,将她身上的衣服泡得看不出原样,只能依稀分辨出,那是一身碎花睡衣。 我已经十分确认了,不用验尸我也知道,死因肯定是因为喉咙的那道口子。她死的那晚就到了我的房间,假如当时我能稍微耐心一点,或许凶手能被当场抓住。 我叹息一声,拉着小文退出房门。 小文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回,“先把健哥找回来,让他报警……” 我到周家门外的时候,道场已经做完,老道在一旁坐着喝水休息,健哥和健哥媳妇正帮着陈枫在收拾。我将健哥拉到一旁,咬着耳朵告诉他,旅店出事了,发生凶杀案了,赶紧回去报警吧。 健哥吓得脸色煞白,连说了几声,“这怎么可能!”说完了回身四下张望,看见自家媳妇忙碌的身影,提高了声音道,“妹儿,我回店照看一下,你先在这里收拾着……”健哥媳妇闻声头也没抬,回了个“好的哇”。 话音未落,一个尖锐的女声突然从周家房内呼啸而出,“我的儿哇~~~~~~~~~~~”接着周大妈奔了出来,撕心裂肺的再喊了句,“不见了啊~~~~~~~~~~”喊完朝老道扑了过去,把老道吓得手一个不稳,茶杯落了下来。 一只手斜地里伸来,将茶杯稳稳托住。是陈枫。他动作极是迅速,另一只手已经把周大妈给拽住了。 老道连声发问,“怎么了咧?怎么了咧?” 周大妈继续尖着嗓门叫,“怎么了?我还想问你怎么了!我的娃好好的在床上睡觉,你一个道场做完,他就没了!你说,到底怎么了咧!” 老道忙反驳,“娃儿长着腿哩,他想跑我管得着嘛!再说了,我来是捉鬼的,不是来给你捉娃儿的!你再这么闹,我不管了啊!” 周大妈也急了,“你,你,你鬼捉住了么你?” “捉鬼只能晚上啊!”老道回,“祭告了天地了才能捉!鬼这么好捉,你自己怎么不捉去?” 周大妈说不过老道,目标转向了健哥,“健哥,你说!该怎么办!” 健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健哥媳妇忍不住插嘴,“你家娃跟我们家有关系么?!就算他丢了,也是在你自家里头丢的,你盯着我家爷们干吗!” 周大妈一噎,不知说什么好,愣了两秒忽然盘腿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个乱…… 健哥心急火燎的想回旅店去看个究竟,这里周大妈拽着他不放,僵持间我看见一个黄毛丫头躲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正是那天和这个周小子一起开房的女孩子。只见她眼珠子骨溜溜转着,一副在偷笑的表情。 我将手一指,点着那女孩,说,“周大妈,你儿子不见了,问她要吧!” 周大妈顿时来了精神,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哪个哪个?” “就那个~”我回,“那个穿着绿色大裤子,黄色短袖T恤的女孩子!”末了又不怀好意的加了句,“就是那个家里开裁缝店的。”不得不佩服我记性好,人家嚼舌头的话我能一个重点不拉的给记下来。 那女孩慌了,赶紧往后退。 周大妈一眼看见,小跑过去殷切地问,“娜丫头,你知道我儿子去哪了?” “哎呀,我哪知道啊,哎呀!”女孩被后面的人给挤了回来,没能逃脱,她气恼的盯了我一眼,之后忙向周大妈表白,“我真不知道,打前天起我就和豆子哥没见过面了。” 周大妈抓着这根救命稻草不撒手,“你可得跟大妈说实话,他可病着呢……” 趁着他们纠缠不清,我一拉健哥,“走,先把你自己家里事情搞定再说……”健哥忙点头,跟着我挤出人群,赶着回了旅店。 小文一直等在大堂,见到我们回来,脸色露出些微轻松的神色。健哥上前一步,抓住小文的手着急地问,“真的有人死在房里了?” 不知什么原因,小文突露恍惚之态,眼神迷蒙,没有立时回答。 健哥放开小文的手,奔向柜台,边道,“我要亲眼看一下。” 小文继续迷瞪,如梦游般把手里攥着的钥匙递给健哥,“钥匙,在这……” 我一把抢过钥匙,拦住了健哥,“别看了,怕你做噩梦!报警吧!进房的人多了,容易破坏现场!” 健哥搓搓手,“是啊是啊……” 小文像应声虫一般,“是啊……” 健哥奔到接待台一侧的电话机旁,拎起了话筒,伸指头按键的时候又犹豫地扫了我们一眼,“那我,可真报警了啊……” 我没耐心,一伸手啪啪啪的,帮健哥按了“1”“1”“0”。 电话通了,健哥道,“你好,同志……呃,是这样的,有个事情想向你们汇报一下……” 我好……无语…… 警察的动作很迅速。健哥电话挂了没三分钟,警车就呜哇呜哇的开到了旅店门口。估计在这个小县城,凶杀案是几十年难遇的大案了。 警察叔叔们很兴奋……至少我看见进来的五个警察里有仨面带跃跃欲试之笑。 县城人民的围观热情,再度成功地被吸引回健哥的旅店。 接下来的事情就属于警察的例行公事了,调查、采样、拍照等等,旅店里的人都被带到警察局去盘查,包括我和小文。 我只说我在旅店休息,闻到了怪味道,就去找小文,然后一起发现了女尸——大部分都是事实,小文的回答跟我的差不多。倒是健哥被盘查了很久,因为那对男女来登记时是健哥接待的,店主也是健哥。 健哥出警局时我们仨(闻讯而来的健哥媳妇,小文,还有我)一起围上去,只见健哥灰头土脸,一脸颓色,说,“登记的时候,那男的用的是假身份证,警察说,由于我的疏忽,导致他们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 回了旅店,健哥茫然的扫视着室内。 一楼还好,除了作为重要证物之一的登记簿在第一时间被警察收去之外,其他的倒也没啥损失。尸体也已经被警察搬走,309外贴了张封条。 令人烦心的是街坊邻居的老凑在一起议论,边小声嘀咕边用眼神偷偷瞟小旅店。那眼神就是我这个旁观者也知道不怀好意得很。 幸灾乐祸乃人之常情。 不知不觉又到晚上,我们五人一人占据木沙发一角,不知坐了多久。 小文突然欠身,摸到开关,啪的一下将灯打开,突如其来的光让大家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健哥媳妇起身,去接待台那找到暖水瓶,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我捧着水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问,“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健哥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办?等事情过了再说吧。” 健哥媳妇道,“要不找人来看看风水、转转运?”这个提议挺好的,出了这种事,要是不做点功夫店没法开下去。 健哥突然对我说,“那啥,木子,我给你换个房间吧……”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用了呀,我住的挺好的。” “你不怕?”健哥小心翼翼地问,继而解释,“你小姑娘家的,怕也正常。要不让我媳妇儿过来陪你?”闻言,健哥媳妇眉一挑,随即又放了下去,面有难色。 我知道她其实也怕,可是话是自家老公说的,她不好正面拒绝,于是我打哈哈,“这有啥啊,还真有鬼啊?啊哈哈,我是无神论者!”话一说完,小文就狠狠盯了我一眼。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回敬了他一眼。 小文调转头,低声道,“今晚太累,你们都回去休息好了。这里有我看着,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忙说好。 健哥还是很不放心的样子,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突然明白过来,问,“你是不是怕我也出意外?” “要不你换家旅店吧。”被我说破,健哥便不再否认,叹道,“我这可不是赶你走,老实说,我这也是为你好,谁知道那个凶手在哪藏着呢……” 小文神色不明的瞟我一眼,我脑子里开始转开来,想找个怎样的借口留下来而不会被他们怀疑。 还没想好,健哥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木子,我们都挺喜欢你的,也很感激你从出事到现在还这样,呃,怎么说呢,就是没跟着别人一起议论嘀咕嚼舌头……我跟你说,隔壁没多远就有一家旅店,等下让小文带你过去,房钱我一分不落都退你。你先收拾收拾吧……”不待我回话,他又转头对他媳妇说,“等小文送了木子回来了,你们再好好把这里打扫一下……”说着,目光在厅里依依不舍的扫视着,好一阵,才续道,“这店啊,怕是得关门了……”一句话说得大家都是心一沉。 健哥媳妇轻声问,“那,你呢?” 健哥道,“我得去周家看一看,不知道道场做完没。” 健哥媳妇忍不住气道,“钱也出了,戏也唱了,你还管那么多干吗?你又不帮别人养儿子。” 健哥叹气,“这么多年街坊了,说要甩手不管是不可能的。而且,”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下去,“周家娃子撞的邪,没准真是在这……” 健哥的话启发了我。 女鬼第一次现身,毫无疑问的是在我房里那一次。那时她应当刚遇害,迫切需要找到一个人来帮她抓住那个杀她的人,于是就近就选择了我。可是我没搭理她,还用符封了门。她别无选择,只有去骚扰周豆子和娜丫头,于是把他们给吓得第二天一早就退了房。 照道理来讲,女鬼应该还留在旅店内——冤死的人,死哪魂魄就被圈囿在哪,没法到处跑。但是后来我撤了符想再见她一次,她却没有出现,结果次日就发生了周大妈吵着嚷着说儿子撞鬼之事。难道说,女鬼跟着周家那男孩去了周家? 假如真的是这样的话,只有一个可能性:周豆子身上有某样属于女鬼生前的东西,是让她得以从旅店跟着周豆子回家的借体…… 细想之下,我额头有点冒汗。我拉了拉小文的衣袖,他不解看着我。我压低声音说,“我们去周家吧,我能帮他……”说着示意的朝健哥看了一眼。 小文会意,忙唤住了已经抬脚出门的健哥。 健哥闻声回头。 “道场那你去了也帮不到什么,不如我去看看好了,顺便送木子去找地方住。”小文劝说,“这里是你一手办起来的,该怎么收拾你比旁人更清楚。” 小文说得很有道理,健哥不禁有些迟疑,健哥媳妇也跟着附和。我不再犹豫,拔脚上楼梯奔回房,本来就一个小包而已,很快便拎着下了楼。 路上很黑,小县城比不得大城市,路灯稀稀拉拉,还没几盏亮的。小文的眼睛在黑夜中格外明亮,我忍不住看了又看。 他瞥我一眼,“你有什么想问的,此时可以问了…” 路上行人也无,只有我和他沙沙沙的脚步声响。 我想了一想,偏头问,“你几时到的这个县?” 小文一愣,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么看着不相关的问题,但他随即淡淡回道,“不太记得了,大概四十多年前。” “你……为了他而来?”我斟酌了一下,索性直道,“健哥?” 小文脚步一顿,隔了会儿缓缓问我,“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看健哥的过去,”我答,“20年前你就在这了。” “呵~”小文轻笑了一下,“法眼通天,真是不枉我伤在你区区一张守门符下。” “哦,你果然伤了,要紧不?”我问,停一下又解释,“我不是针对你,习惯而已。” 小文安静着。我再问,“这也不是你本来面目吧?”我对在周家门外让我惊艳的那微微一笑还念念不忘。 妖都是极爱惜外表的,越是万年老妖,越是公的俊美母的妖艳。小文的外貌看着太普通了,想必是为了掩人耳目而设的化形。 “多此一问。”小文讥笑。 我不恼,再追问,“能让我看一看本尊么?” 此时我们刚好路过一户似是还没有休息的人家,有昏黄的灯光透窗而出,地上隐隐画出窗格的形状。我走了两步,发现小文并没跟上,遂转头,恰听见小文说道,“看吧…” 一瞥之下,我抽气暗叹…… 眼前这个一水白衣的男子才符合我所认知的妖该有的相貌:两道长眉斜飞,丹凤眼中如汪了一池春水,即便是如此昏暗的背景,也难掩目中灼灼光华;鼻梁笔挺,薄唇微抿,约莫是见到我惊艳表情,他头倾侧,嘴角弯出些微弧度。 一笑之下,更添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我忍不住问,“你到底是男是女?”说着再细细打量,从他身上品出几分轩昂高洁的书卷气来。 真是难得,这样的媚而不妖。 小文自嘲一叹,“若是女身,也用不着这么几百年的苦候了…” “你等他做什么?”我问了困惑已久的问题,却没有立时得到回答。小文蹙着眉,眼神透出深深落寞,让我都为他心疼。 我不再追问,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小文迈开步子,一步由光明跨入黑暗,霎时披上了伪装,依旧是须发满脸,低着头弓着腰,双手插进裤兜,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走吧……” 我们站在周家门外。大门紧闭,周遭静悄悄的,道场已做完,连看热闹的人也早已散了个干净。我和小文对视一眼。 “你说…”小文轻声问我,“那女鬼被收走了么?” 我摇头,“估计没有。”老道士的水平糊弄外行人可以,但要遇见真家伙了,也得抓瞎。“但是…”我想一想,又道,“那个陈枫我倒是很好奇…” 小文斜睨我一眼。 我问,“怎么?” 他咕哝了一句,“好奇,又是好奇…你好奇心真重…” 我失笑,“职业病呗。” 笑完正经道,“降魔伏鬼,第一要心有浩然正气,第二要坚毅坚持,咒语什么的,能起的作用反倒在其次了。从那个陈枫身上我感觉到一种异于常人的隐忍坚持。他上山拜老道为师,一定是有什么缘由的。” 我看了小文一眼,他凝神听得正认真,于是将话题转到他身上,“还有,我从你身上也感受到这种隐忍和坚持,所以我好奇,我对你和他都好奇……” 不知我的话触动了小文哪根神经,见他默默出着神,我便自己上前敲门。有人应门,竟然是刚才我和小文谈论的陈枫。见到我,他倒是没显出什么意外之色。 “哎,你还在这里,”我寒暄,“我以为你和你师父都走了呢。” 陈枫出了大门,回道,“师父让我收钱…”他面露难色,我恍然大悟。 肯定是老道士放心不下今天做道场的辛苦钱,可是健哥家里又出了那么个事,所以干脆留陈枫在这,等到合适的时候去找健哥要账。陈枫呢,估计心肠是好的,不忍这个时候去找健哥,于是就耽搁下来。 小文接道,“健哥让我来看一看,既然做完了,道场钱自然不会少了你们的。” “我也知道时候不对,但师父吩咐了,我也没法子…”陈枫有些不好意思,“这样好吗,你只要付我师父的那份就好,我的那份就算了。”真是个憨厚孩子,还真以为那个奸诈的老道士会分他一杯羹。 小文笑了一笑,“钱不是问题,重要的是,问题都解决了么?” 陈枫迟疑道,“应该解决了吧,道场做完了,师父也没说旁的什么。” “没什么异常?”我插嘴,“没看见周大妈说的那什么鬼?” “没有。”陈枫老实摇头,续道,“不过,周家那孩子果然失踪了,从下午到现在都没找到。”他转头看着我继续,“你指的那个小女孩一直不肯承认她知道周大妈儿子的下落,这不,周大妈跟着那女孩去了她家,估计不问出个究竟来不会罢休。” 这个小插曲小文是不知道的,在他问之前我简短做了个解释。小文讶问,“你真的认为那个女孩知道?” “我不确定,”我摇头,“所以,我需要确定一下。” 我请小文带我去裁缝店家,陈枫犹豫了一下,小步跟上我们。 周大妈问不出来的东西,我得想个办法给问出来。我认定了那对小年轻在旅店里不知怎么得到了本属于女鬼之物——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能肯定的是,这样东西不会给这对孩子带来好运。 大概十分钟后,我们到达目的地。不用小文指点,我也知道裁缝店到底是哪扇门,因为周大妈的声音在夜晚中颇有穿透力,“娜丫头,大妈求你了,你就说吧……” 娜丫头,“咕哝咕哝咕哝…”(声音太轻,听不清楚)换来周大妈重复的哀求。 另一个大妈的声音响起,“哎,他大姐,你别为难孩子了,她说不知道,就是真不知道。”这个估计是那个娜丫头的妈妈,话语里颇多维护之意。 我有些可怜周大妈,她声音已经沙哑,想是很为自己的孩子担心。 小文问我,“现在怎么办?” 我还没回答,忽听陈枫问,“哎,你是……私家侦探么?” 我回头,看见他脸上憋不住的好奇。皱眉想一想,重重点了下头,回,“是,专门跟比较特殊案例的那种。” “哦~”陈枫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举手敲门,片刻便有人来应门,是一个和周大妈年纪差不多的大妈。见到我们仨,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便落到小文身上,“小文,有事啊?” 小文回,“嗯,我们来找…” “周大妈…”我抢道,“我们来找周大妈回去有事情商量。” 小文奇怪看我一眼。 果不出我所料,听我这么一说,那大妈面露轻松释然之态,忙往屋里让着,“哎,你们早点来就好了…他大姐不知从哪听来的不靠谱的说法,非说我家娜丫头知道他家豆子的下落。我怎么说她都不听,你们赶紧把她劝回去吧。” 进门来就是一个四方厅,不大,家具挺旧。娜丫头屈腿憋在沙发里头的角落,周大妈坐在她跟前的一张小竹椅上。 听见我们进门的动静,两人都齐齐望过来。估计被烦了太久时间,娜丫头眼神呆滞,动作缓慢,眼珠子在我身上转了两圈,才把我认出来,立时竖了眉,“你到我家来做什么?” 周大妈却很欢迎我,喜出望外的说,“哎,姑娘,你来得正好…”估计是娜丫头不肯开口,周大妈也是没了法子,此时见了我犹如溺水者捉了根稻草。 我挥手止了周大妈的话,盯着娜丫头直接便问,“你们在健哥旅店里到底捡到了什么?” 娜丫头本待发怒,被我这么一问,立时愣了。 我见她眼珠子滴溜溜转,显然正在想借口,再诈道,“你还想抵赖么?旅店出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吧,警察已经掌握了基本案情,你现在交代还来得及,若是晚了,就要被当做杀人犯的同谋抓去审问了。” 娜丫头她妈一听急了,上前跟着一迭声的追问。被问得紧了,娜丫头头一偏,倔道,“我们不就捡了个手机么,警察抓我们做什么?” 啊,是个手机…应当是属于死者的。 周大妈冷不丁抓住我的手,倒把我吓了一跳,她着急地问,“我家豆子不会是被警察带走了吧?” 她可真会联想,我安慰她,“警察不是绑架犯,抓了人会及时通知你的。” 周大妈扯了衣角擦了擦眼泪,转头又对娜丫头她妈哭道,“大姐,我也不想为难孩子,都是孩子她娘,你能明白我的心不?”说得娜丫头她妈也跟着掉了几颗泪,宽道,“男娃娃都皮呢,你家豆子没准嫌道场吵,溜出去玩了,现在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周大妈眼睛一亮,说,“是哩,是哩。” 陈枫迎头浇了瓢凉水,“我刚从你家出来,你儿子还没回。” 众人焦点又落在娜丫头身上。 我冷冷开口,“你当真不知道周豆子去了哪?”(周大妈在一旁打断我,“豆子是小名,大名叫周宏,宏伟的宏。”)没得到回应后再问,“手机呢?在你这,还是他那?” 娜丫头给了我一个白眼,很冲的回,“反正我没拿!” “那就是在周宏那喽?” 于是她又白了我一眼,鼻子里很重地哼了一声。看样子她说的是实话,手机在周宏手里。 “你知不知道那个手机是关键证物,凶手还逍遥法外,万一让他知道了周宏手里拿着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么?” 我的话不是危言耸听,死者除了那一身睡衣,再无多余杂物留在旅店,脸也肿胀得五官变了形。认出死者身份是查案第一步,警察正苦于没有头绪,那个手机就极为关键起来,没准凶手号码还在电话名单里。 娜丫头还在犟嘴,“能有多严重?” “多严重?哼!”我冷笑,“杀人灭口!”只听咕咚一声,是周大妈晕倒在地。 娜丫头她妈赶紧上前把周大妈扶起来,周大妈手脚发凉昏迷不醒。我便对陈枫说,“麻烦你送周大妈回去吧,她这一天可累坏了。” 陈枫说了声好,打横把周大妈抱起大步离开,连他师父交代的事情也忘记了。 待陈枫身影消失,我继续对娜丫头展开攻心战,“你看看,要是周宏出了事,估计他妈也活不下去了。你现在不说可以,以后别一想到这两个人是因你而死就内疚才好!” 娜丫头脸色明显变了,她还是梗着脖子扭头看着窗外躲开我们的注视。但是没多久,她就小声开了口,“豆子哥…不会有事吧…” “那要看能不能及时找到他。”我严肃的回。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娜丫头说,“我猜,他可能去见那个给他打电话的人了。” “是谁?” “不知道是谁……我们,那天在旅店里,”娜丫头说的话有些乱,显然她的心很乱,好在越说越流利,“头天晚上见到一个…女鬼…被吓得不行……好容易熬到天亮,就去退房。下楼的时候,看到楼梯间墙角有个红色的手机,豆子哥就捡了。昨天在他家,我们正玩那个手机呢,手机突然响了,豆子哥就,接了……” 听到此处,娜丫头她妈忍不住责骂,“你们俩不知轻重的孩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豆子他妈问你那么久,你个死孩子死犟着不开口!我还当你真不知道呢!人家豆子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办!”边说边上前用食指狠狠地点着娜丫头的脑门。 娜丫头呜哇一声大哭了起来,边哭边道,“我哪知道杀了人了啊,我哪知道啊,我被那个女鬼吓都要吓死了…” 娜丫头她妈更怒了,恶狠狠又点了几下,“还鬼呢?那女鬼见了你怎么不把你的魂给勾走了啊?!” 我给小文使了个颜色,小文上前架住娜丫头她妈,劝道,“孩子小不懂事,大妈,让她说完吧。” “后来呢?”我问,“打电话来的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男的……”娜丫头抽泣着说,“挂了电话豆子哥跟我说,那人说那个手机是他掉的,他愿意出500块钱买回去,还跟豆子哥约了时间和地点。” “什么时间?” “十点……晚上……” “地点呢?”我追问,边瞄一眼手表,九点五十。 “乱,葬岗……” 我一怔,问,“怎么约那么个地方?” 娜丫头回,“好像是那人说对咱这不熟,让豆子哥找个安静一点,最好没什么人的地方,豆子哥就开玩笑,说,那乱葬岗最好,那没活人,都是死的。然后,他,他们就定在那里了……” “那下午豆子就不见了啊……”娜丫头她妈插嘴问。 娜丫头说,“他打游戏去了,我看见他进的网吧……”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娜丫头她妈又生气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娜丫头还嘴,“豆子哥非要我给他保密,说怕他妈知道了,会把那500块给要过去!还说,等拿到钱了就给我上班尼路买身衣服!再说,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旅店死了人。不就是捡了个手机么?多大的事儿啊~” 我和小文离开娜丫头家,疾奔县东乱葬岗而去。 乱葬岗,真是一个杀人藏尸的绝佳之地!希望他们还没见面,否则我们只能赶过去给周豆子收魂了。 一路上,小文很有默契地沉默着,只是快速地在前头引着路。他的腿比我的长出许多,我几乎用小跑才能跟上。 我们进入一片极其荒僻的原野,不久就看见乱葬岗那片昏黑斑驳的大小坟头。 我一拉小文示意他停下,他狐疑看向我,我低声解释,“再往前恐怕会打草惊蛇。”我看了看表,夜光针指向十点过五分。不知道他们会上面了没。 小文靠向我,轻声建议,“还是报警吧?” 我知道他的意思,现在要对付那个可是人,用跟鬼打交道的方法可行不通。不过以我的身手,要同时对付三五个壮汉没多大问题。 我压低声音回,“报警先不用,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前面看一看。过了十五分钟我还没回来,你就直接来找我。”边说边把我的包袱递给小文,让他帮我拿着,省得碍事。 小文迟疑着接过包袱,问,“真的不需要我跟你一起?” 我摇摇头,“要是那人在暗处,看见我们两个人一起,就不敢出现了。若是只见到我一个人,又是个女人,反而容易把他引出来。当然,如果周宏已经和那个男人见了面……那就,真的太晚了……”见我主意已定,小文不再有异议。 我放慢了速度,不久,来到乱葬岗边上。四下里望望,除了夜风吹过和蛐蛐叫声外再无其他动静。我继续走了几步,突然一个黑影从离我大约五米远的一个草丛后面静悄悄站起。得亏我专门练过视力,否则还真会被他吓一跳。看样子对方是个中等个子的男人,我回忆了一下309那对房客开房的情景,当时只见到了他们的背影而已,不太能确定此男就是彼男。 我站立住,暗想,是上前二话不说劈晕了先,还是静观其变? 对方开口轻轻唤了声,“嗳,小孩,是你吗?” 我一喜,难道我来得早,周宏还没到? 我本就矮小,头发又扎成了发髻结在脑后,这黑灯瞎火的,被误认成一个小男孩也不出奇。 见我久不说话,那人绕过草丛往前走了两步,有些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再问,“是你捡了我的手机么?” 我压低嗓音粗声回,“是啊,大叔,你是来拿回手机的吧?” 那人不疑有他,再往前走了几步。 我暗愁,再走近点就该发现我是女的了……他却突然停下脚步,问,“手机带来了么?” 我“嗯”了一下。 “你让我看看。”这么黑,他有我这么好的眼力么?但他有他的办法,继续吩咐我,“你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手里,然后把翻盖打开。” 这个人还不算笨,至少知道先验货再杀人。但手机不在我这,于是我故意挑衅,“大叔,不信我么?手机是红色的,看着好像女孩子用的,真的是大叔的么?” 那人一顿,然后恶声恶气得骂,“你他妈废什么话!手机呢?”骂完又有些后悔的样子,大概是怕把我吓到,憋着嗓音作和颜悦色状,“嗳,当然是我的,要不我用500块买回来做什么?来,乖,把手机给叔叔吧……” 这种刻意做出来的和善,在夜晚听着,确实挺阴森诡谲。要是周宏真的为了这500块把小命丢了,只怕阎王爷都会替他委屈。 突然,那人想到了什么似的,他不等我的回答,径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按了一下。没多久我听见一声“hello~moto~”的电子音,继而那东西亮了起来,是一只手机。 我暗叫一声不好。 开机后,那人毫不犹豫地按了几下,按键音发出滴滴几声脆响,接着他便把手机放到自己耳边。夜黑寂静,我听见他的听筒里传来的几声长“嘟~~~~~~”音,电话是通的。 我身上没有传来他期望中的电话铃声显然让他很失望,他猛的掐断电话,再无耐心伪装,恶狠狠地说,“小畜生,老子的手机呢!你今天要是不把手机交出来,老子要你好看!” “手机我放朋友那了…”我想亲耳听他说出他杀人的真相,继续刺激他,“我朋友开旅店的,他说,这手机他以前见过,是一个女孩子用的。她和她男朋友一起来住店,登记的时候掏出来看过时间。” “放屁!”那人果然怒了,“登记就花了那么一小刻功夫,她根本没用手机!” “哦~~~”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而且当晚你就杀了她,所以压根没人有可能看到她用手机是不?” “你……你是谁……你,”那人终于察觉异状,“你是个女的!你不是那个男孩!” 我嘿嘿笑了两声。 他恼怒的朝我扑了过来,我闪身躲过,脚下使了个绊子。他一个踉跄跌倒。我准备顺手一个颈劈,他却连滚带爬逃出几米远。 我刚要追过去,突然一阵音乐声传来,一个粗犷沙哑的男音在唱,“亲爱的,你慢慢飞~~”我一愣,缓了手下的动作。那人也是一愣,男音又唱了几句,“~~梦里花香会让你沉醉~~~”听声音是从乱葬岗里面传出来的。 那人狞笑起来,“好啊,居然藏在这里面!”说完朝乱葬岗里冲了进去。 我一时没能明白,眼巴巴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冲进黑暗…… 音乐声继续飘忽,似是诱饵。旋即我便醒悟过来,这音乐声分明就是手机铃。那人一定是非常熟悉这个音乐,所以才这么喜出望外。 手机在周宏那,铃声为何从乱葬岗深处传出?难道周宏在里面? 我一跺脚,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懊恼,忙跟着往里冲。落后了这么一小会儿,我已经失去了那人行踪,好在音乐声一时没停。 我边听音乐辨别方向,边暗想,这家伙真是够笨,怎么不想想电话都挂断了怎么还能听见铃声? 正在此时,音乐声停了,好歹我大致摸清了音乐的来向。一路摸索过去,慢慢靠近,我先躲在一个坟包后面。 只听男声响起,一迭声的发问,“你这小孩,怎么躲在这里!是你捡了我的手机么?外面那个女的是什么人?”听这意思,对方果然是周宏。 好半天没有听见回话,我忍不住悄悄探头出去,看见男人背对着我的方向站着,把他身前的景物挡了个结实。我绕到坟包另一侧,好歹看见了顶着一头黄毛的周宏。 他低头蹲在地上,听见问话毫无反应,不知道在做什么。 夜风微凉,风走草响。 连声质问而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场景是诡异的,那男人终于发觉了。不过大概是觉得对方只是个孩子所以并不害怕,他慢慢来到周宏身边,边喊了声,“喂,小孩?”边伸手一推。 一推之下,手却落了空。 我清楚地看见周宏蜷缩的身子悄无声息的往后平移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却刚好躲过了推向他肩膀的手。 男人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忍不住咒骂了一句,“妈的!”上前一步准备再推,周宏却突然抬起了头,两只眼睛直直看着对方。 那男人一僵,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突然,天上云彩散尽,月亮露了出来,天地间霎时亮了几分。 突如而来的亮光让男人胆大起来,他收回了手,“嗳,你这小孩怎么蹲在这,问你话也不回?”话里满是狐疑,语气颇为不善,“我问你,是你捡了我的手机么?” “我没捡到你的手机……”周宏终于开了口,他仰着头,用极慢的语速回,“我捡到的,是我自己的手机……” 男人显然没注意对方话里的玄机,继续问,“我打电话是你接的么?刚才那铃音是你的手机响么?” 周宏慢慢站起来,右手手掌摊开伸到男人面前,一只小小的红色手机躺在掌心,他续道,“是它响……” 男人一见大喜,小心翼翼诱惑,“就是这个……来,你先把手机给我,我这里有500块,跟你换!”然后急不可耐扑了上去。 周宏身影又是一晃,退了一步,男人再度扑了个空。 此时,男人才觉得蹊跷起来。他站定,大概觉得不稳妥,又后退了一小步,问,“你,什么个意思?” 周宏似没听见,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手机发愣。男人将手悄悄探入裤兜,慢慢抽出一根麻绳。 我也轻轻逼近些许,以便能及时出手相救。 这么一会工夫,月亮隐在云层中,黑暗再度降临。 男人显然不适应夜色,他忍不住从自己兜里掏出手机,揿亮,键盘发出微弱的光。他把手机当手电筒用,照向周宏适才站立的地方,却被吓得大叫一声,往后急退了一大步。 原来趁着那么一小会功夫,周宏已经逼近了男人。他双腿僵直,以脚尖着地,就这样贴在男人的面前三寸远的地方,仰着头,两人几乎鼻尖贴上了鼻尖。 男人颤着声音问,“你……你……搞什么……” 周宏带着哭音开了口,“你还记得吗……”一个男孩尖着嗓音带着委屈的哭腔幽怨的泣诉,还是在黑夜的乱葬岗里,这实在令人不太舒服。这只是我的感觉,我想,那男人只怕会更加觉得难受。 “记得什么?”听男人说话的语气,果然是吃惊不小的样子。 周宏回,“这只手机,还是你送我的……” “你胡说什么!这是我送……呃……我朋友送我的!”男人怒了,“500块你还想不想要?!想要就快点把手机给我!” “连,手机铃声,也是你帮我选的……”周宏继续说,“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换过……” 男人震惊了,“你……你……说什么……” “你说,和我相见恨晚,你说,我们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你说,我们生不能在一起,死也要一起就像两只蝴蝶一样……”周宏边说边哭,“十三年了啊……” 男人说不出话来,只是张嘴傻愣。 我有些心酸也有些好笑,梁祝的故事是很感人,虽然用来做铃音的歌也叫“两只蝴蝶”,但这两者的意境也差太远了吧! 继而我有些感慨,原来这两人勾搭了十三年,不是三年,他们吵架那晚是我听岔了。我有点为女鬼打抱不平,十三年可不是短暂的时光,这男人不给女人一个交代也就算了,到头来却连命都要了去…… 不知道上辈子这两人是什么纠结的关系,今生要这么纠缠。 “我跟着你十三年……我无怨无悔地跟着你十三年啊……”周宏,或者说是附上了周宏身的枉死女鬼,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人死后为什么魂体能在人间继续流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它心中还有执念。尽最大能力帮助魂体满足生前执念,已经成了行业里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一方面是便于超度,引导魂体早些放下生前事去往往生路;另一方面,大家都有这么一天,今天帮了别人,没准明天就有人帮自己。 眼前这个女鬼,我想她的执念多半是为了报仇——这当然不能放任它任意妄为——但是,吓吓人出出恶气,这些行为是在我的容许范围内的。 至于这男人,手里已经欠下了一条人命债,阎王爷那生死簿里估计近百年内是休想看到他的名字了……若是再欠一条——好吧,这个可能性没有了,有我在,必定要看护周宏周全,否则老天爷也不会安排我鬼使神差地在这个小县城一呆就是这么多天。 我盘腿坐下,托腮静观其变。突然有声音传来,我回头看见小文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我朝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他理解地点点头,然后静悄悄坐到我身边。 我打着手势问他,“时间到了?” 他点点头,接着他指了指场中,问我情况怎样了。 我指指周宏,抹了抹喉咙,然后做了个哭泣的动作,意思是周宏被女鬼附身了,现在正在哭诉。 小文居然全都理解了……他不再问问题,和我一起托腮看戏。 我很佩服他的理解力。 “你……到底是谁……”听起来此时男人应该是有些明白了,但似乎是不肯接受——也是,这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接受的——他仍在负隅顽抗,抖抖索索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周宏继续哭泣。 这女鬼被断了喉,一肚子委屈说不出来,此时借周宏之口正好哭个痛快说个痛快。哭过之后便开始了回忆。只说了几个细节片段,便被男人粗暴地打断,他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叫喊了起来,质问对方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些是不是被人收买了来害他。 他手里还攥着麻绳,企图谋机(手机)害命,现在居然质问别人是不是来害他? 男人的心虚和软弱在歇斯底里的发作过后彻底暴露,只听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周宏身前,以头跄地涕泪交加,“云莉,你是不是云莉……云莉,我,我对不起你……” 云莉——好吧,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还是以本名称呼吧——放声大哭,哭得站也站不住,摇摇晃晃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指着跪在身前的男人,“你,好狠啊……你怎么,下得了手?我……好痛……喉咙好痛……好冷……” 男人嚎啕大哭起来,斯着嗓子道,“我也没办法,云莉,你逼得我太,太紧……我也不想这样啊……我也心痛啊……” 我暗暗摇头,男人,负心的男人啊,永远不要期望他们会自我反省。 男人开始长篇大论的为自己开脱,“云莉,十三年的情分,你以为我不念么?我,我,我,多想娶你,想给你一个正式的名分,想跟你生活在一起,生儿育女……但是你也知道,我现在能这样,全靠我老婆……我老婆她娘家人为了你的事情,找了我多少麻烦你也知道的!那……现在,我老婆又怀了孩子,他们逼我跟你了断!我实在是没办法,我也是被逼的!!” 我听得心中气闷,所有的过错都是外力所致,这是弱者最好的为自己所犯错误找的开脱借口,当初的欢欣享乐都忘记了,记得的都是所有的迫不得已。偏偏这样的“弱者”是人类的大多数。 我看了看小文,他歪着头,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我。我疑惑,问他怎么了。他拉过我的手,在我手心一笔一画写字,问我,“这就是人类的爱情?” 我反抓过他的手,用笔画回,“不好说……” “为什么?” “爱情是个很复杂的东西。” “有多复杂?” “因为很复杂,所以不好说……” 小文沉默了一刻,大概被我绕糊涂了,其实我自己也很糊涂,我还没恋爱过……唉,谁会爱我呢? “不过,”我抓起小文的手心开始写字,“爱情会令人变得自私。” “也就是说,自私的才是爱情?” 我一愣,我有点儿跟不上妖的思维方式。 “有没有无私的爱情?”他继续问。 “应该有,”我想了想,然后回,“但是,至今我没有见过……” “既然没有见过,为什么你认为它存在?” “我希望它存在。” “在你的希望中,它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皱眉想了许久,才一笔一画回道,“不已物喜不以己悲。” 小文疑惑,“范仲淹?” “借用一下,”我解释,“我的理解是‘爱,不使我忘乎所以,不爱,不使我迷失自我’!” 小文沉默了一阵,问,“假如你是这个‘云莉’,你会怎样?”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出,我反问他,“假如你是她呢?” 小文很快回我,似是答案早已在他心中,只有两个字,“守候”…… 这个答案让我很是触动,要多么宽广的胸怀才能让人能压抑自己的情感,默默守候在自己心爱的人的身边? 我想,人类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因为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短到来不及深思熟虑,人生的路便到了尽头。犹如夏日的知了,憋足了一个秋冬,才有一月的欢愉。 借着淡稀的月光我看着小文的侧面,忽然心有所动,“难道,这是你在这里的原因?”守候在健哥身边,难道是为了情? 小文神色迷离,一声长长轻叹似是从心底里呼出。 我转头看向场中相向哭泣的两个男女,他们之间有情么?很难用一个没有来否定吧……只是,爱情为何催生出这样的结果,这简直是一个亘古难解的谜题。 我正在沉思,没留神男人动作。等我回过神时,男人已经用绳子勒住了周宏的脖子,手上青筋暴起,口中还喃喃,“云莉,别怨我!好好地去了吧!” 他想做什么?难道以为勒死了周宏他就把那个云莉又杀了一道,他就彻底摆脱了云莉? 他脑子进水进得厉害! 我跳了起来,冲了过去。 声音惊动了男人,他抬头看见我,立马大叫了一声,“站住!你……别过来……” “你杀那孩子有什么用?”我叹气,“杀了他以后是不是打算把我也杀了?”男人恶狠狠地瞪视着我,看来被我说中了。 小文缓缓站起来。 男人眼中露出绝望,他即便杀了周宏,也不可能同时对付得了我和小文。有些事情不能做,做了就收不了手,有些路不能走,走了就回不了头。 “放了那孩子,”我柔声劝他,“你杀了他也无济于事,最多又多一个冤鬼向你索命。” 男人面色惨白,手开始发抖,劲道松了许多,我看见周宏开始大口喘气。 我再道,“你的云莉已经脱了这男孩的身,你抓着这孩子没用,放了他吧。” 闻言男人浑身发起抖来,反而把周宏抱得更紧了。他四下里张皇眺望,口齿不清道,“你。。你你。。说什么……她她。。她在……在哪里?” 云莉就在他身边,可惜他看不见。 我看见云莉直勾勾看着我,眼神里都是渴望。我便问她,“你还有话想说?” 云莉点头。 我道,“那你别上这孩子的身,他太弱了。” 云莉再度点头。 男人吓得拖着周宏离开刚才站立的地点,一会看看我,一会又四下乱瞅,身躯佝偻神色仓皇形容猥琐,一如丧家之犬。 我于是劝道,“看到他这样,你觉得还有继续对话的必要么?” 云莉倏地黯然,但还是点头。 “好吧,”我只得道,“我有法子让你开口,让他看见你,但是你得保证,不能伤他性命!” 云莉皱眉。 我沉了脸,“阴阳陌路,这秩序乱不得。你明白吗?” 云莉神色复杂地盯着曾经的爱人很久,才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我转头问小文要来我的包袱,抽出一根香,点燃插进地里,接着摸出一张符,引火燃了,低声念了咒语。待符烧尽,云莉显出身形。 “有什么话就赶紧说,”我嘱咐着,“香一烧完勾魂使者就会出现,到时你只要跟着他走就好。” 云莉试着开口说话,说了个“好”,然后转头看着那个男人。 此时男人不再浑身发抖,不知是怕得过了头,还是听见我的话知道自己一时性命无忧了。只是他依旧把周宏抓得紧紧地,当做盾牌挡在自己身前,两只眼睛只管死死盯着云莉。 云莉缓缓朝他走去,男人拖着周宏一连倒退几步,口中边喊,“你别过来!你……你……有话就站那说……” “我就想说一句……”云莉停了下来,声音倒是挺温柔,“说一句我说过很多次,可是你一次也没真正听进去得话。” “什……什么?” “我的爱……”云莉悲戚着,“我对你的爱……” 男人脸上阴晴一阵,突然竖眉大叫起来,“你爱我?你,你爱个屁!你爱的就是你自己!” 云莉张口欲辩,男人一连声嘶喊让她没办法开口,“你要是真爱我,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逼我!逼我离婚!逼我抛弃妻儿!更不会跑到我家,我公司,去闹!还威胁我!女人!呸!都是一样的东西!自私!下贱!”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云莉气怒交加的反驳,“你怎么可以一张口就否认我们之间的感情?!我闹你,逼你离婚,不也是为了成全我们的爱么!” 爱情哟,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为什么人人对你的解读都这么不同? 云莉一腔真情换来男人“哈”的一声嘲笑,“成全?你为什么不成全我?成全我的家庭?” 云莉怔住了,“我……从来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在意你的家庭……” “我一开始是不在意的!”男人说,“但是你逼得我不得不在意!你逼我杀了你,你毁了我,毁了我的家庭!” 这一招学名‘倒打一耙’,我很想跑去踹那男人一脚,狠狠地。 云莉委屈的哭诉起来,“你爱的是我啊,你一开始就这么说的啊……你,怎么变了?你对我的爱呢?还是你在自欺欺人……我知道,你杀了我,你心里也不好受,我不怪你……但是,你不能就这样把我们的爱情,把我们过去的那些甜蜜给忘了呀!你想想,你好好回忆,我们的过去多幸福?你……还记得吗,我们每次开房,你都要带一瓶红酒来,这么多年来,所有的牌子的红酒都被我们喝过了……这些,你都忘记了么……” 我真听不下去了,但是小文却听得津津有味。 “我不信!不信!”募地,云莉大叫了一声,“我不信你能放下我们的过去,我不信你真的不再爱我了!” 说实话,此时我同情的天平开始朝这个男人倾斜。 很多时候,女人善于陷入自己编造的美梦和谎言之中,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只因为那些东西会让她们觉得快乐。同理,她们也极其擅长拒绝接受那些她们不想接受的。比如云莉,已经被害了,还不肯正视这个男人已经不再爱她的事实。 香越来越短,提示着时间所剩无几。青雾暗生,地府门已开。 云莉也看见了,她停住嘶喊,用哀怨的眼神瞅着男人,“我就要走了……走之前,我只想听你说一次,再听你说一次,你爱我……” 男人已经脱力,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连抓着周宏的手也松懈下来,他用另只空闲的手按压着自己太阳穴,似是舒缓头疼,恳求道,“求你了,好生走吧……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会好好对你……” 见最后一个要求都得不到满足,云莉脸上写满绝望,戾气顿起身形暴涨三米高,眼角带血,现出厉鬼真容。男人吓得跌坐在地,接着急忙爬开老远。 我先低声提醒小文去救周宏,然后横剑在手出声喝止。 云莉十指尖尖已经触及男人肌肤,眼看就要挖下去,我忙挥出一张符。符飞到半空后砰的一下炸开,冒出淡蓝色阴火,燎烧。 她蓦地收手,回头看着我,恨道,“他杀了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报仇?” “你的冤自有阎王爷替你做主,”我回,“你生是个凡人,死了后变成一只野鬼,怎么能决断他人生死?” 云莉怒,“我不甘心!” “不甘心?”我冷笑,“你是为了他杀了你而不甘心,还是因他不再爱你而不甘心?” 被触动痛处,云莉停住,只是盯着眼前惊慌失措的男人。男人嚎叫一声朝我爬来,拽着我的裤腿哭得眼泪鼻涕四溅,“救我!救我!我给你钱!” 我一脚把他蹬飞。 小文趁机上前,弯腰抱起昏迷的周宏,不待我吩咐,便飞身离开。 男人在地上跌撞,撞翻了我之前插在泥地里的香,香头沾了地的湿气,灭了。云莉身形霎时隐匿。男人只道危险已去,立时瘫软在地,大口喘了几下粗气。 但是,我看见云莉并没有放弃,她朝男人走来。我斜跨一步,挡在一人一鬼之间。 云莉用手指着我,张嘴,但说不出话来。 我鄙夷,“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好留恋的?这么个男人……” 云莉摇摇头,脸上复又露出悲伤的样子。 我的鄙夷转移了矛头,对准了云莉,“一个这么下作的男人,被你当宝,你非要用他的下作来证明你自己的下作么?” 我们对话这当口,男人先是瞠目,继而明白了女鬼未走。不知哪来的力气,他一骨碌爬起,撒开腿就跑了起来。速度很快,跑着跑着摔了一跤,一声怪叫后爬起来再跑,就这样跑出我的视线。 男人的离开让云莉的情绪得到了控制,她呆呆看着,有两行泪滑下。我恻隐之心顿起,好声劝她,“走吧,接你的人来了……” 勾魂使者拘着招魂幡在边上已经站了一阵,露出不耐烦一副神态来。听见我如是说,便将招魂幡在地上跺了一跺,幡尖荡出一根银白的锁魂丝,缠绕在云莉身上,接着它尖着嗓子报了一串生辰八字,询问姓名年龄,确认无误后,便摇幡引着云莉去了。 听见云莉的生辰,我有些暗惊,极阴,乃化厉鬼上乘人选,幸好及时化解了…… 月亮透出云彩,一样物事在地上闪光,是那只手机。我弯腰捡起捏在手心,然后返回健哥旅店。 玻璃门外拴着链锁,看样子健哥夫妻俩已经把旅店收拾好。我在店外徘徊一阵,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看见小文。 “去我那里休息么?”小文邀道。 反正也没地方去,我点头说了个“好吧。” 小文引着路,我俩一前一后在街上走着。 我问,“那孩子安顿好了?” “嗯,送回他家了。”小文答,“昏过去了,但是身体没事,睡一觉就会好。” 沉默。 小文问,“那个男人怎样了?死了?” 我一愣,然后明白小文以为我替天行了道,笑回,“没,跑了……” “跑了?”换做小文吃惊。 “是。”我点头,“云莉也去地府报到了。” “这事就这么结束了么?” 我从口袋中掏出手机,递给他,“云莉的手机在这,你明天送去警察局吧,就说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的。” 阴有阴规,阳有阴道。凶杀案这样的事情,自然是要由警察叔叔来管。 说话间,到了小文住的小楼。 我四下打量。 干净,整洁,也很简陋。我忍不住问,“你一直都住在这?” 小文点头,不发一词。 我将包袱丢在地上,摸到一侧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脸,甩着手上的水回了正屋。 屋内只有一把发黄的藤椅,30°斜摆对着嵌着小指头粗细的窗户栏杆。月光透进来,地上描绘出细长细长的影子。 小文盘腿坐在黑暗里,指着藤椅朝我说,“就一把椅子,将就一下吧。” 我也不跟他客气,一屁股坐了进去。调整了一下姿势,正瞧见窗外树影婆娑,一条羊肠小道露了小半在外,土黄的泥地,被月光映得发白。我暗想,看了四十几年的风景,就是这般模样? 小文一手托腮,一手耷拉在膝头,侧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黑暗中,他显了原形,一张侧面看着着实诱人。到底是画变的妖,从骨子里往外都透着清奇,身上还有一股似有若无书香气。 这味道有些熟悉,于是我笑了,“那晚果然是你!” 小文转头看着我,两只眸子带着凉得沁人的亮,讶然问,“什么?” “我入住健哥旅店的第二晚,在我房门外的是你。”我答,想一想又补充,“就是那一晚住我楼上的那对苦命鸳鸯吵了起来。” 小文不否认,垂下眸子,霎时如乌云遮住了月的光华。 “你那晚来做什么?”我再问,将头支在膝盖上,靠近了他眯眼贼笑,“学崔莺莺夜探张生?” 小文微愕,修长的眉这么一挑,真似嫩绿杨柳枝被春风带起划过平静湖面,他继而一笑,形容不出的美。我立时溃败,一退三千里,将双腿缩进藤椅中。 “你想……”小文静静开口,“知道什么?” “我想……”我学他语气,“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有敌意?为什么忙不迭地要赶我走?” “我……”小文一副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模样,皱眉想了想,一叹转道,“你有没有兴趣,听我说一个故事?” “好哎!”我双掌一击表示欢迎,接着正襟危坐。 小文没有立时开口,他陷入沉思似是在组织语言。我不敢打搅他,只是安心地等着。 “古时候,有一个朝代,发生了战乱……”多么中规中矩的开场白,“有一个书生,奉皇帝之命前去守边关……” 下面是小文的故事概要,让我们还是用原版开场白来叙述吧…… 古时候,有一个朝代…… 确切地说,是一个末世王朝。那时,连连天灾,国内民不聊生祸患四起,北方强敌环饲虎视眈眈。王朝,岌岌可危。 末世出昏君,出佞臣,在这个朝代也不例外。更糟糕的是,这个皇帝在性格上有很大的毛病,刚愎自用兼多疑。稍微有点本事的大臣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朝堂内只剩下一群只会溜须拍马胆小无能之徒。于是,朝中纲纪混乱暗无天日。 一个灾年后,活不下去的农民聚集成堆开始造反,为求速战速决,皇帝索性把戍守边关的军队调派回来对起义农民进行围剿。 外防空虚,北敌趁机重装入侵。 等侵略的消息报知朝廷的时候,敌人已经攻下了王朝北面若干重城。朝廷方寸大乱。 皇帝召集所有大臣询问对策,那些胆小怕死者纷纷表示,应当守兵不出,敌人都是游牧民族,抢劫一番自然会离去。还有人建议议和,不惜割地赔款,只求偏安。 只有一人力排众议。 “只有他,一介书生,进士及第在翰林院抄了十多年书的书生,站出来说,应该战!”小文充满感情的叙述着,预示主人公出场。 不得不说,在这样危急境况下,能跳出来同皇帝和所有大臣们唱对台戏,此人确实勇气可嘉。加之小文的描绘充满了敬仰的感情色彩,让这个书生的形象异常高大起来。 当然,这个小小从六品官员的建议并没有得到重视,反而被鄙视唾弃了一番。于是,皇帝决定不战,并派人带着厚礼前去议和。 熟料,敌国将领笑纳了礼物,却杀掉了皇帝派出去的人和随从,只留了一个给皇帝带了封信回来。信中将王朝和皇帝都大大嘲笑一番,并表示,他们的大首领对皇帝坐的龙椅很有兴趣,想搬回去用用。 皇帝龙颜大怒。于是,没人再敢提‘议和’这个建议。 可是,不议和,就得战!遍观朝中,无人可以领兵无人愿意领兵。皇帝发愁时,书生再度站了出来,说,他愿意。 “这是一条不归路,书生早已知道。但是,国家危亡,匹夫岂可退却?”小文缓缓道,“皇帝破格委任书生为镇国将军,领兵十万,前往北方御敌。出发前夜,书生与妻子话别。繁琐碎话,都是家长里短。夜深了,书生突然兴致大发,对妻子道,我给你画一幅画罢,我想带去北方。” 一别唯恐是永恒,唯有画卷解相思。 于是书生铺开宣纸,妻子在一旁研墨。化开墨汁的,是她的眼泪。墨研好后,妻子摇头说,她现在哭得太难看,还是别画了。 书生宽慰说,没关系。但是妻子就是不愿意,书生只好建议说,不如画她的背面吧…… 听到这里我明白那副被小文挂在旅店大堂的画是怎么来的,或者说,‘小文’是怎么来的。 时间不够,画只画了一半。天亮后,书生点兵出征,一去就没有回来。当阵亡的消息传回的时候,书生的妻子也三尺白绫上了吊。 之后,国门大破,没多久王朝便灭亡了。 一个朝代的灭亡原因,大都是气数已尽,单凭一人之力,是无力回天的,不知那书生是否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临危受命,抱着必死的决心上战场,这种勇气不可谓不值得尊敬。书生的妻子为夫殉情,亦是可歌可泣。 只是,一幅画,是如何在战火中保存下来的呢? 小文接下来的叙述,解答了我这个疑问。 小文说: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出来的,或者说,我不知道我是如何突然得了灵气,从一幅画化成了人。总之,当我有了意识的时候,我发觉自己躺在一处黑暗里。很黑的黑暗。 我伸手将周围摸了一遍,察觉这个地方不大,是一个封闭的盒子。幸好没多久,我的眼睛就能视物了,原来我躺在一个棺材里。边上卧着一具白骨,它紧紧搂着一副卷轴。 我推开棺盖,坐了起来,环视四周。 棺材被端正放在一个石室里,没有殉葬品,墙壁上雕刻着简单地画。画的内容大都是战争,但最后一副石壁上刻着字,解释着,原来这个石质墓穴是王朝的敌国为书生建造的。 书生以死效国,并力阻敌人铁骑,在粮饷缺乏、得不到朝廷支援、境况极度糟糕的情况下,居然将敌人拦在城墙外整整六年。城破后,书生自尽谢国,一番壮举赢得了敌国大首领的尊重,是以尸体得以保存完全,被安葬在城外山头。 而这幅画,便被当做书生唯一的陪伴,一起埋入地下…… 我也不知道为何我一清醒,就能将前因后果全部通晓。我将画轴从书生怀里抽出,展开看见画还是离家时那副情状,书生并没将它作完。” 说到这里,小文陷入长久的沉默…… 月影西斜,空气中居然有了几丝寒意,我抱了抱肩,轻微动作惊动了小文。 “后来呢?”于是我问。 他轻咳一下,继续道,“捧着画卷在手,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要找到他,让他将画完成……于是一找,就找了几百年……” 我轻声问,“健哥,就是书生转世?” 小文轻轻点头,“这是他第五世……” “那,为什么到现在你都没能让他把画画完?”我知道,这样找一个轮回的人是很辛苦的,他每一世的外貌情状甚至性别都会不一样,投胎的地点和时限更加千差万别。 小文叹了一气,“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错过了时间,他已经垂垂老矣。第二次时,他是屠夫,目不识丁。第四次,他领兵打仗,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刚被流弹射中。第五次,便是这次了……” 我听出他话里玄机,忍不住追问,“你好像漏了第三次?” “第三次,他才情纵横……”小文喃喃,似是陷入无边回忆,“我化身白面书生与他结交,本想诱他将画作完便离去。可是一谈之下,却觉华盖倾头一见如故,不忍归去……便……错过了……” 小文的话里似是还藏着故事,但他并没有向我坦白的打算,我也不想追问。只是看来,这一次小文只怕又要失望了。健哥资质平平,你让他画一幅这样的工笔画,不如直接要他老命。 我以为故事完了,刚要问小文今后打算,他突又开口续道,“我起先对你没有敌意,但是后来听见你和他谈笑,便忍不住生你的气。” “哦?”我有些奇怪,“我们说什么了?” “你只怕自己也不记得了。”小文道,“你与他约定来世再见。” 啊……这个……我似乎是真的说过的……但是是和健哥开玩笑而已,想不到小文当了真。但是我能苛责小文小心眼么,在听了这个故事以后? 不能啊…… 所以我诚恳地道了歉。 小文怔忪着,似若未闻。突然他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听见你和他约定来世就如此反感,刚才在乱葬岗听那对男女对白,我突然有所理解。”停顿一下,小文问我,“你还记得你问我的问题么?你问我换作我是那个女鬼,我会怎么办?” 我点头,“记得,你说你会守候。” “是的……守候……”小文说,“我那时突然明白了,原来我只是单纯地想找到他而已,陪在他身边,一世又一世……” 小文的话让我动容。 这是爱么?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便离开了小县城。小文默默送我到车站。我知道他是一番好意,但还是忍不住打趣,“怎么?怕我不走了又去缠着健哥啊?” 小文倒不生气,淡淡对我道了句,“保重。” 车开出很远,我还看见他靠着车站低矮的墙上,低着头,弓着腰,双手插在兜里。 我突然想,若是他恢复了本态,健哥没准能喜欢上他。那样一个妙人儿,是足足可以让人产生超越性别局限的爱恋的。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并不打算真的找小文如此建议。遇见了妖不收已经大逆不道了,居然还想撮合人妖之恋,祖奶奶知道了只怕会用凿栗敲破我的头。 车扭扭捏捏的在山路上蜿蜒,抛下一尾灰烟尘土,扭上了前往省城的国道。颠簸了四个多小时以后,我终于拖着酸麻的腿和因坐太久而扁平的屁股挪下了车。 已经是下午时分。我肚皮空空,决定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省城面积不大,人口不多,街头也不怎么熙熙攘攘。人人都是慢性子,一副笑脸庞。这样的环境我很是喜欢。可惜,相对于我离开的县城来说,省城在西北方,离祖奶奶要求的东方偏差太多。看样子,此处不是长留之地。 我找了个旅店入住,在县城住五晚的,在这里才能住一晚。开完房后,再到旅店边上银行外的ATM机那查了查我的账号余额。看着几个阿拉伯数字我心里有些担忧,不成啊,这样很快就会坐吃山空,我得接点生意去。跟着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婆母电话——婆母因为拜狐仙,索性把自己的姓也改了,江湖人称胡婆。电话起头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你还好不,身体好不,最近大仙没淘气吧之类的……胡婆挺高兴的样子,一边回答我的问候一边笑得咯吱咯吱的。 等我表明来意,胡婆一点也不含糊,给我推荐了个生意。我一听地点,忙不迭点头。H市,坐落在东方,比邻最大最繁华的直辖市,更重要的是,这是个旅游名城,风景想必美得一塌糊涂。我差点边流口水边悠然向往…… 挂了电话,我决定现在省城好好玩两天,四处走走吃吃看看,再前往H市。注意一定,我欢欢喜喜的找了省城一家老招牌的面馆,吃了碗色香味俱全浇头冒尖的鱿鱼香菜面。 第三个故事:《困阴局》 酷热。 虽然临着海,市中心还有一个硕大的湖,但H市夏日艳阳的威力丝毫不逊几大著名火炉城市,在我刚踏下火车阶梯时,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我还没顾得上呼吸一口空气,便顿觉腾腾热气迅猛将我包围,一层粘汗立时逼出。拎着我的小包裹,顺着出站人流离了火车站,钻入一辆等客的出租车里。 半秃的司机大叔扭头看我一眼,“小姐,去哪啊?” 我报了胡婆给我的地址。 司机大叔一听大皱着眉,眼珠子转了转,回说,“没名字老胡同?小姐,开玩笑吧,我土生土长H市人,开出租开了20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嘛!” 我‘唵?’了一声,胡婆虽然有些疯疯癫癫,但做事还是靠谱的,没道理给我一个错误的地址。我只好好意求教,“那怎么办?” “那附近有什么高楼大厦没有啊?”司机大叔问,“或者靠近什么路?” 我摇头表示不知,于是司机大叔直接嫌弃我了,“要不小姐你还是换辆车吧!” 我继续摇头,“您开了20年出租了还不知道那个地方,我看,我也找不到知道的人了。” “一哟,你的意思是……?”司机大叔调门高起来,斜着眼看着我,眼白比眼黑多,大概觉得我耽误他做生意了于是不满了。 我建议,“要不这样吧,反正这里我也没来过,不如你带着我在城区转一圈,走哪算哪。” “走哪算哪?”他继续斜眼看着我,但和善了许多。 “走哪算哪!”我肯定,“车钱照付!” “一哟,好咧,姑娘~”大叔一踩油门发动了出租车,“咱这个H市,景色风光没的说,你这步是走对了!坐我的车也坐对了!” 瞧瞧,把刚才赶我下车那事全给忘了…… 一路上大叔嘴皮子不停尽心尽职当向导,一会儿指指这里,“看那个楼,咱这片最高的……”,一会儿指指那里,“商业街在这,想吃点啥买点啥,上这来吧姑娘,什么都有!” 说着,车开到了湖边。 好大一个湖啊,沿湖一路都是亭台楼阁,映在水中两相生姿,看着真是惬意极了。 大叔开始夸起湖来,夸了十几分钟,词儿都没重复,真是好口才。 半个多小时后,车绕湖一周,准备离开时被车祸堵在一条窄道上。我打量四周,这里是一片林区,树高几十米,看着挺幽静的。 一道黄墙掩映在碧翠的林叶中,引起了我的兴趣。“那里有个庙嘛!”我说。 司机大叔跟着瞄了一眼,答曰,“那是老庙,新庙搬到山上去了,香火好得很,求什么都灵!” “那这庙就被弃了?”我好奇。 “没有,”大叔真是百问百答无所不知,“里头住了个老和尚,带着一个年轻和尚,但是不对外接待香客了!” 车慢慢地挪着,挪着,终于挤出了出了车祸的十字路口。 “一哟~好惨咧~”司机大叔摇头叹气,“那么好的车,撞凹下去那么一大块!” 我跟着看去,一辆大奔撞上了一辆公交车,不过没人受伤,大奔车主和公交司机正面带晦色两两相瞪,应该是在等交警来处理。周围还挤了好些不知道是看热闹的还是公交车上的乘客,叽叽喳喳一团乱麻。 穿过几条街,出租车拐上一条很宽阔的马路,看着很新。开着开着,周遭房子变少了,甚至出现了一块一块的农田,我问,“咱这是到哪了啊?” “新区大道!”司机大叔豪迈的回,“我带你去我们新区看一看,那里刚开发,路可宽了,房子可新了,还有好多市民公园,进去不要门票!就是,人还有点少……” “别别!”我赶紧阻止他,“我不去那,你还是给我拐回城里去吧!” “城里好看的地方都看得差不多啦!”司机有些为难地说。 我回忆了一下一路的风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由追问,“城里都逛完了?”边说边瞄了一眼计价器,已经快蹦上200了。 “嗯!”司机大叔点头,随即又道,“还有老城区没去。那里你不要去的,乱啊,还脏,而且路也不好走……” “就去那看看!”我立时有了主意。 “一哟,那里路不好走哎……”司机大叔强调了一句,“太窄了,过不了小车的……” “那你帮我停附近就好,”我回,“我自己走进去,正好顺便吃点东西。” 现在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我还真有些饿了。刚才听司机大叔介绍H市的风味小吃,已经馋得我满口口水跟坏了的水龙头似的流个不停。 “那也好!老城区那就有个百年老点心店,很有名的!”司机大叔好热心,“我就带你去那里吧!” 下了车,付了232块的车资,在等着计价器打印车票的时候,我将一上车就想跟司机大叔说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大叔,花点钱再去请个玉观音吧,玉碎了就没灵性了!” 大叔一愣,然后伸手拾起挂在车后镜的那枚白玉观音坠子,一道弯弯曲曲的裂纹在观音脸上劈过,他粗短的拇指划过那道裂纹,讶然回问我,“这个?” “嗯……”我点点头。 “这不是我的!”大叔道,“是我的夜班司机挂的,他跟我说别取下来,是他小姨给他保平安的。”说着,将车票和找的零钱一并递给我。 我接过车票和零钱,想一想还是开了门准备下车。司机大叔突然喊住了我,“哎,姑娘,我给你一张我的名片吧,你要是还想到处转转、看看,就给我打电话!我们一回生二回熟,下次直接谈个价好啦!” “唵?”我有些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叔继续笑眯眯,递过来一张名片,“放心啦,一定有优惠!” 我明白了,接下名片时忍不住点头赞了句,“大叔,你不发财没天理啊~~~” “一哟~” 从车里空调环境来到炎热的夏阳底下,我被热得头昏脑涨,遂一头钻进老店里。 店堂很大很明亮,店里好热闹。而且,那司机大叔没夸张,这家店真得很有名,因为我一下就看见一堆人,热热闹闹挤在一起,占了老店大半壁江山,一个头戴明黄色太阳帽皮肤黝黑的姑娘摇着手里的小旗子正扯着嗓子做着介绍,“……这家店,已经一百四十一年了,当年乾隆爷下江南,每次都要到这里来点几个点心,边吃边赞,直说皇宫御厨也做不出这么好吃的点心……” 我忍不住想,141年前是什么朝代,是乾隆爷的王朝么? 我选了个空座,坐下,等了一阵没人理我。看来服务生们都很忙,我决定自己为自己服务。菜单就夹在桌面铺的玻璃板下,我支起下巴浏览起来。 点心的名字都起的很好听,很诗意,很古色古香,就是不知道说的是啥,比如说,‘千层雪’、‘银丝卷万花’、‘叶黄留香’……看完后,我一头雾水。 好在小旗子姑娘开始做起食物介绍来,我留神听,然后选了几样。选好后,我扬手招服务生,手举到半酸,终于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点完了餐,我有些不放心地问服务小妹,“要等多久?” 小妹笑吟吟的,一张口就是一个‘一哟’,看来这词在H市使用频率颇高,人人都爱这么表示感叹,“现在正是饭点,小姐您瞧,大堂都满了,包厢也满了,你至少要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在我能容忍的范围内,我隧道了谢。 服务小妹临走前给我端来一壶凉茶,甜甜苦苦的,味道不错。我边喝边四下打量,看看老店里头,看看窗户外头。没什么花头好看,我目光重新落回桌面,琢磨起点心名字来。上百种点心,上百个雅名,现代的人哪有这个心思这个耐心?没准真是经过了一百多年积攒下来的。 可惜我不是个雅人,琢磨了一阵就丧失了兴趣,然后注意到菜单的右下角有一个地图,某某路、某某巷,显示着老店的方位,接着我看见一个地名,‘老胡同’,根据显示就在老店背面。 我正想着这名字挺有趣,忽而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我给胡婆打电话时的对话来。 胡婆说,“那地方在老胡同,你到那就知道了,胡同里就一个宅子。” “哎?”我追问,“啥老胡同?” 胡婆解释,“没名字的老胡同!” 我明白地点了点头,“噢,没名字老胡同啊!这名字挺有趣的嘛!” 胡婆咯吱咯吱地笑了,“可不是嘛!老地方老名字……” 看来是我自作聪明的误解了胡婆的话,胡婆跟我说的地方,就是‘老胡同’!幸好幸好,走了点弯路还是让我绕回来了…… 我心情大好。耐下性子等点心上了桌,慢慢品尝。 胡婆介绍的生意,大都相当不错,事少钱多,比如说看个风水选个址,调个布局镇个尸等等等,这个也差不多。 据胡婆介绍,H市有个有钱人——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的人——的祖传老宅文革时期被收了,被改做红卫兵临时办公室,于是里头颇发生了点造孽的事情,冤死了几个专家学者文人等。 文革结束后,老宅便被政府收归国有,该有钱人花了金钱走了关系终于把老宅给要了回来。本打算将老宅装修一下后自己住,结果宅子里聚集了许多阴魂不散之客,装修队吓跑了好几批。有钱人无奈,找到胡婆。 “我现在正忙,哎,”胡婆如是惋惜,“木子,大仙照顾你呢,跟我说这事你来做正合适。要不我也舍不得,再忙也得抽出空来,不说别的,就这酬金就丰厚得很呐!” 我见钱眼开,“多丰厚?” “十两金!”胡婆道,“预付定金5两,事成后再付剩下的5两!怎么样,木子,胡婆照顾你吧,这么豪爽的客户可不多见!” 胡婆说的对,现在拿黄金来付酬金的客户可真稀罕…… 我乃大俗人,爱的就是那些或金灿灿或银灿灿的阿堵物。 地方已经找到,其他就容易办多了!和跟人打交道比起来,我更擅长和鬼打交道…… 优哉游哉,吃几口点心,喝一口凉茶,瞄一瞄街景,一坐就到了下午两点。又塞了一个糯米团子后,我的胃已经涨到了极限,于是将剩下的点心全部打包留作晚餐。金子还没到手,我现在得节约点。 太阳隐了下去,天阴了许多。我瞅瞅天色,有些后悔单买得太早。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我刚跨出老店店门,瓢泼大雨就当头浇下,将我堵在老店门外宽不足一米古色古香的遮阳走廊里。我拎着饭盒背着包袱紧紧贴着青砖墙,还是挡不住雨雾飞进来,沾湿了一身。 落雨如珠,大颗大颗的砸在柏油路上,渐渐的漂了一层,看来这条路的下水道系统做得不够好。很快,雨滴便成串成线,如银色的丝线将天地连接在一起,落在地上激起水花,漾开如朵朵涟漪,像是…… 落在湖面上一般…… 我百无聊赖,呆呆看景。忽而醒悟过来,暗骂了一句,嚓咧,谁给我下了套?好本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我带进了一个幻境…… 湖就在我跟前几米处,一道青石板路直通小小码头。烟雨一色,看不见湖边。 眼前,雨还在下着…… 落在亭顶,噼里啪啦,脆响不绝;落在泥里,倏地钻入,如针一般;落在树上,似无数只手,摇着,拽着,生生让树显出些婀娜多姿来…… 落在湖里,圈圈涟漪荡开,大小不一,彼此穿插。 抬头,看见微翘的檐口,一根一根木椽漆成红色,四角朱红柱子落在雕刻成莲花座式样的绿金色的柱础上,天花正中央是一个藻井,金线描着‘卍’,四周绕着十二地支图。这是一个小小的重檐攒尖顶的亭子。一棵老树长在亭子外头,枯瘦的树枝伸了一小段进来,接近黑色的树皮冒出点点嫩绿的树芽。 我的目光沿着湖边逡视,但见树绿花红春景无边。 忽然‘吱呀’摇橹声响起,一只乌篷小船钻出雨雾摇曳而来,款款停在码头。 斗笠蓑衣的船家用竹篙抵着船,跟着便是好洪亮的一声吆喝,“到岸了,姑娘!” 我好奇心顿起,紧紧盯着船篷口的竹篾挂帘。只见一只纤纤素手伸了四根指头出来,搭着帘边一掀,接着一柄青黄色油纸伞探出帘端,尚未完全露出便被撑了开来,将帘中人挡了个结实。伞面清清爽爽,简单墨笔描着几枝杨柳,还有几只燕子,拖着剪刀似的尾巴。 伞被转了一个圈,旋即便要立起。眼看着就可以看见伞中人模样,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哎,好大的雨呢!”忽然一只手从旁伸出,拽住了我的胳膊,“别探头看了,会淋病的!” 我讶然转头。只见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绵绸宽松衣裤,手里挽着只竹篮子,满脸担心的样子,跟着再道,“别急,夏天雨下得大是大,但是时间短,很快就会停的!” 我转回头,眼前一派车水马龙。刚巧一辆小车速度不减的压过一个水坑,溅起一片黄白的泥水,惹来路人咒骂。 幻境消失了…… 我还是站在老点心店外的遮阳廊里,不知什么时候我边上多了个跟我一样避雨的老太太。我心情有些复杂,再看了老太太一眼,她将手中的竹篮往我跟前一递,笑着问,“小姐,刚煮好的茶叶蛋,要不要?一块钱一个!” “呃,”此时的我肚子里撑得只想吐点什么出来才好,于是忙摇头,边扬了扬手里的饭盒,“这还有没吃完的点心呢,谢了……” 雨稀拉了很多,看来老太太说的对,很快就会雨过天晴。见我对茶叶蛋不感兴趣,老太太挽着竹篮向其他躲雨的人兜售去了。一对情侣模样的人买了两个,剥了壳吃着,男的一口就包了下去,女的小口小口地咬着。 凉风吹过一阵,雨停了。我离开老店,循着记忆中简陋的地图,踩着满街水绕到老店后头,果真见到一个窄窄的小巷子。 巷口贴着块铁牌,蓝底黑字三个字,老胡同。我往里看去,是个死胡同,不深,也就十几米模样。胡同右侧贴着老点心店,青砖砌了个满,左侧在靠内三分之一处开着张八字门。确实如胡婆描述的那般,这个胡同里就这么一户。 迈步进了小巷子,暗赞一句,好阴凉。 因为阴,所以凉…… 大门满涂黑漆,大概刚被雨洗过,光斩的照的出人影。门做双扇,各镶着只衔着铜环的兽头,估计是用得少,已经生出了不少绿色铜锈。右边兽头上头还贴着张纸,已经被风吹雨打得掉色卷边了。我先伸出两根指头,在铜环上比划了一下,选到铜锈比较少的地方,捏起,敲了敲。 叮当金属撞击声响,不知能传进宅子几许深处。 松了铜环,顺手将那边卷起来的、已经湿透了的纸条挑开来瞅了一瞅。我纯粹是好奇,却在看见纸条上的字、尤其是落款时,忍不住面部肌肉轻轻抽搐。 字条上书:木子,你怎么不告而别?见到字条速速和我联系,号码没变! 落款是:霞! 魏大小姐可真是神通广大,竟然把寻人启事贴到了这里!让我怎么能不油然生敬…… 等了阵,无人前来应门,我再敲了两下。 还是无人。 怎么办?我琢磨了一下,决定去找个地方给胡婆打电话,顺便也向霞问候一声。我知道号码不会变,她的手机全球漫游,着实为中国电信的发展做出了不小的贡献。 转身准备离开时,却看见巷口匆匆奔进来一个人,一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子。见到我,立时面露喜色,打老远就招呼起来,“这位……是木大师吧……” 我冲他点了点头,本想说点场面话,一张口来了句,“你的车,没事了?”我认出来了,这人就是我坐出租车游湖时看见的那个倒霉的跟公交车相撞的大奔车主。 听我此言,来人色转愕然,“一哟,您怎么知道的?” “撞了辆公交车是吧?公交车司机穿着白色和褐色相间的条纹衫是吧?”我微笑,在他愕然之色变成敬仰之前续道,“我刚好路过。” “这……”看来我的答案超出他的意料,他呆立原地。 我上前迎了一步,“你好,叫我木子吧,不要叫大师了,折寿的……” “啊?”他又惊讶起来,“真的么?” “假的。”我笑了几声,然后指了指门上的字条,“这个,是你贴的?” 他老实点头,然后陪着小心地说,“一哟,这个……没冒犯木大……呃,你吧……这个,是胡婆大师,呃,胡婆,跟我说的,我就照做了……” “没事,没事!”我答,将字条撕了下来,然后让在一边等他开门。 等了一会没动静,我看了他一眼,正对上对方疑惑的眼神。 “你要我看的是这个宅子么?”我索性直接问,见他点头如捣蒜便跟着再问,“不带我进去看看?” “噢~”他恍然,然后搓着手说,“不着急,不着急……” 他是不着急,但一想到那些金子我就有点儿着急。 “先吃个饭,歇息会,”他解释,“一般我们都这么安排……” “一般?”我忽略了我肚子已经饱得不能再饱的现实,转而抓住另一个重点。 “这是我家主人的意思,”他点点头,“不妨直说了,我家主人请了不少大师来看过,那个……呃,都是这么安排的……”边说他边让了我一下,然后转头朝外走,步伐比来的时候还显得匆匆,好似着急离去。 我看了看宅门,此时日头正烈,阴气最弱,是查探地形的有利时机,但是我还是转身跟上。到了别人的地头,自然要多一点儿服从意识。客随主便是一般的人情世故,我懂的。 巷口停着辆大奔,式样和我见过的那辆一样,但完好无损。 他摸出钥匙按了一下,奔驰车‘啾啾’叫了两下,然后打开车后座的门等候在一边。我道了谢钻进车,在等到他坐进驾驶座的时候问了一声,“车这么快就修好了?” “哪能呢,”他回道,“这辆是备用的。”发动车子的时候跟着解释了一下,“胡婆大师跟我说,这几天应该你就能到,所以我每天都来蹲守。今天倒霉,撞了车,来晚了些,幸好你还没走,否则还真不知道上哪找你去。” 我坐在后座,看着他熟练的操控车辆,熟练的拐弯,突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哪儿有意思呢?不好形容,打个比方说,他到现在都没有做自我介绍…… 他不说,我也不问,偏头看窗外风景。不一会,车停在一家酒店外头。 很气派的酒店,挂着五颗小星星。 进门时穿着礼服的门童殷勤的帮我们把门拉开,‘大奔’——就这么称呼一下他吧,人嘛,总得有个名字不是?——率先走了进去。 门童是个很帅很干净的小伙子,但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儿奇怪。几步之后,我听见后头有人低声地问,“又来了一个?” 门童轻答,“嗯……” 他们议论的是我么?不及思索,我跟在‘大奔’身后进入大堂。他脚步不停直奔电梯厅,刚好一台电梯抵达楼层,叮一下缓缓拉开了门。 ‘大奔’有风度的扶门候着,等我先进了电梯才举步跨入,按了最顶层的按钮。在电梯运行的时候‘大奔’道,“我家主人包了这里的总统套房供大师休息,凡是酒店里的任何消费,您直接刷门卡。” 我点头,然后注意到他用的一个统称,‘大师’。 “这家酒店离宅子不远,刚才我们来的时候走的是大路,有点儿绕,要是从小路走,也就十分钟的样子。”‘大奔’继续道,“大师,呃,木子,你觉得什么时候方便去看宅子了,直接去就行,那里的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我再点了点头,看来他就打算把我撂这儿就不管了。 “您离开的时候把门卡交给酒店前台就好。”说完这句,电梯到了。 总统套房的门正对着电梯厅,‘大奔’从兜里掏出门卡插入卡槽,绿灯闪了闪,门开了。 之后‘大奔’再无废话,向我道别后便即离去。看着总统套房豪华的装修我忍住了先问他要5两黄金的预付金的想法,人家连总统套房都舍得租下,没道理赖我区区几两金子…… 我得大度点,别显得太那啥了…… 打定主意,我舒舒服服地扑进主卧里那张绵软大床。舒服够了以后抬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只锦盒,打开来一看,连声啧啧倒抽一口凉气。5块小金锭整整齐齐的码在盒里,闪着耀眼的光。 “胡婆啊胡婆,”我双手捧着盒子喃喃自语,“你果然没骗我啊,人家果然是个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的人啊~~~”黄金时价168一克,5两黄金就是8万4千块,人家随随便便就搁在酒店客房里…… 唉……我叹气,然后捡起一块金锭,送进嘴里啃了一口,满意地看着牙印微笑起来。 握着沉甸甸的欧式复古话筒我拨通了霞的电话,大概是隔得太远的缘故,霞的声音有延迟。看来通话效果跟电话高级与否没有关联。 我先问,“你回美国了么?” 她答,“你怎么不……哎,对,我回来了……” 我再问,“我怎么不什么啊?” 她答,“刚回没几天……你怎么不跟我说一下就走了?” 换作我答,“反正你也开学了,我们也有好长时间见不到了,有啥好说的。” 霞听见我上半句,先回了个,“还没开学呢……”然后听见我下半句,声调高了一度,埋怨起来,“分别时和朋友说再见是礼节啊神婆!” “再见?”我立刻觉得自己占着理,“我说了呀!你不是派了人到木屋去接我的么?我让他带了问候给你,你没收到?” 听筒里安静下来,我只听见电流声,忍不住‘喂’了两下,刚以为电话断了准备放下听筒时,霞开口了,“什么问候?什么派了人?我没派!” “唵?”我惊讶。 霞继续快语,“我刚回家就被我爸给关起来了,不准我外出,不准我见朋友,也不准我打电话!我被关了三天,连浩宇也没见到!” “唵?还想着浩宇呢,你爸不就是防着他么!”我笑了起来,笑完后我发觉我弄错了重点。重点是,去木屋接我的人不是霞派的人,那是谁呢?来者自报的可是霞的家门,中岳实业不是么?这还真有点奇怪。 但是霞开始追问我小村庙里后来发生的事情了,我草草应付,不想跟她说细节。霞对我的态度很不满意,叨叨埋怨几句,然后带着点威胁的语气跟我说,“再过三个月我就回来了!” “书读完了?”我问,“毕业了?” “没,”霞答,“接下来的学年主要是实习,我在S市找了个单位,这次会待半年呢!” 我刚准备来句,‘那不错啊,离我现在这地方挺近的’,突觉这话说了没意义,3个月后我能在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挂了电话后我还是觉得肚子胀得厉害,遂爬到床上仰天躺着,一边摸着肚皮消食,一边想着什么时候去探宅子比较合适。想着想着,陷入梦乡。 在梦里也不忘摸肚皮,祖奶奶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呀?” 我把中午的点心给祖奶奶描述了一下,馋得她老人家不行,还没听完就捂着耳朵遁走。 一觉到了傍晚,醒来后,终于觉得胃里空了许多。 外头还没有全黑,晚霞在天边残留了几丝。我站在落地窗朝外看景色,发觉这里视角真好,将老城区一览无余。 老城区就是老城区,周遭已经夜灯初明,老城区里还是一片黑暗。 我想找到老胡同的宅子,鼓着眼睛看了一气未果,遂作罢。 离开主卧来到外厅,我的包袱就搁在这里,穿过厅门来到客厅,我的饭盒放在了沙发区的茶几上,我将饭盒端起,来到餐厅,抽开一张高背椅,正儿八经地坐了下来,打开食盒,开始啃食起点心。态度虔诚的好似自己真的化身总统,正在参加国宴一般。 啃了两口突然想,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就是我这德性了吧…… 八点多的样子,我离开了酒店。途径大堂时按照‘大奔’的吩咐将门卡交给前台接待,前台面带职业性礼貌温柔的笑双手接过。我多嘴问了一句,“回来的时候,是不是直接报房号就可以给我们卡?” 前台面露惊讶,“小姐您还会回来么?” 这话说得,办完了事我不得回来洗个澡么?锦盒还留在这里呢,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忽而我明白过来,问前台道,“是不是以前住这间房的人,来一次就再没回来过了?” 前台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噢~”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我觉得有点儿蹊跷。 “当然,小姐如果您回来的话,直接报房号就可以拿到门卡。”前台迅速恢复过来。 我道谢,转身离开。 外头有些凉意,毕竟午后那一场雨将夏阳威力逼退不少。空气湿漉漉的,混着泥土和城市生活的味道。我想起幻境里那片雨景来,那儿的空气比现在的清新多了,丝毫没有工业污染,烟雨飘渺似一幅泼墨山水。 街上很热闹,到处可见遛弯的人,或单只,或一双,或成群结队。 我站在阴影中看了一阵街景,聆听着那些欢声笑语总是能让我心情无比愉悦。然后取了张符出来,折成一只鸭子。松开手后施了咒,鸭子扇着翅膀飞起来。 这是逐阴符,哪里阴气重它便往哪里去。 我跟着鸭子进入了地形复杂的老城区地界,它飞得很是欢快,引着我穿街过巷。我忍不住自赞一下最近手工活儿又有不少长进,瞧这鸭子飞得四平八稳的,显然是两翼均匀且重心稳定。 没过多久,我再度站在了老胡同的胡同口。 隔街就是那家生意红火的百年老小吃店,但热闹一丝一毫都没传到这里。 鸭子倏地飞到我头顶,绕飞一圈后扑入老胡同中。我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在胡同口静静站了会。这里阴气太重,连一侧大路上高高挑起的路灯灯光都照不进来。灯洒下的光圈在这里被黑暗截断,只剩了半个圆铺在路面上。 我抬头,见银月如盘斜挂东方,洒下一地如洗月华。 时辰还不错……跟着掏包袱取出根檀香,点燃,插入老胡同侧墙一道缝隙里,青烟袅袅中,念咒封了五官中的口和鼻。 口鼻乃活人阳气外泄之处,封了之后,再借咒语辅助,施法者便呈半阴之态,可以最大程度的不去惊扰老胡同里面的阴灵。我此来目的是探查,不想马上就大动干戈。 从下午在此感受到的阴灵的强弱程度来说,这里可以算是个‘煞地’了。祖奶奶一语中畿,不知她哪来这么强的预言能力,可能是那些鬼差被她老人家刻意巴结,因此漏了些消息。自然而然的,我想起前段时间被我得罪了的朱婆,我答应了祖奶奶烧些时尚杂志去赔罪,一直都忘记了。 我迈步进入老胡同,霎时身处黑暗。一阵阴风刮过,黑暗中响起若干‘嚓嚓’之声。我驻足细听,声音却消失了…… 于是我再往里走了几步。 两点淡薄幽幽青光亮起,在我身前不远处。那是两盏白灯笼,挑挂在老宅大门两侧,被阴风吹得摇晃不定。 ‘嚓嚓’声再起,我循声看去,原来是一页纸片,被风卷着吹着擦地而飞。渐渐接近,在经过脚下时被我一下踩住。 弯腰拾起,展开来一瞧,满幅毛笔字,像是一篇文章。起头一行字比正文的字大了不少,着墨更浓,因而显得黑了许多。这应该是标题吧,我猜,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着: “炮轰资产阶级余孽兼文化流氓唐永康——我的一张大字报!” 噫,多么具有时代特色的语言!我心里暗暗感叹,正要读正文时,忽而异响再起,这次不是‘嚓嚓’声,而是‘唰唰’声。 一个佝偻身影出现在斜侧,背对着我。他头戴一顶滑稽的纸质高帽手拿一柄长条扫把,正在扫街。动作很慢,边扫边咳嗽,急时,一手捂着嘴,咳得腰也直不起来。 忽然一只手伸了出来,替扫地人敲背顺气。咳声减缓后,扫地人抬头,用沙哑的声音向对方道了个谢,那只手便缩了回去。跟着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模样的人,哦,不,是鬼,踱出黑暗,他用悲悯的眼神看了扫地人一眼,偷偷叹了一气,然后经过我身边迈上老宅子门前台阶直接穿门而入。 扫地人继续扫着地,我好奇走了过去,因为就在刚才他抬头时我看见他胸前好似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他又开始咳嗽起来,我于是伸手虚握成拳,学之前那中山装男人轻轻替他敲背。刚敲得一下,扫地人忽地抬头看我,满脸皱纹,眼珠子浑浊得辨不清眼黑与眼白。 我立时停了手,看他这样大反应,难道感觉到我不是他的同类了么?跟着我看清他胸前牌子上的字,“批倒臭老九唐永康,XXXXXX万岁!” 原来他就是‘唐永康’…… 这个叫唐永康的鬼没有再做更多有敌意的动作,他只是低头拖着扫把朝老胡同深处走去,口中嘟囔了一句,“又,咳咳,来了……咳,一个……”声音尚未完全消失,鬼影就已经不见。 又来了一个……这话真是耳熟…… 我转身来到老宅子门前,伸手轻推,门果然没有上锁,一推便开。 当门就是个照壁,简简单单一堵白墙而已,落在青灰色的石雕须弥座上,壁上两侧各开着一个扇形镂花窗。一头被墙堵住,另一头由一条青砖路引着拐向里面的正宅大院。那堵着的一头还有个花槽,被翘边小青瓦所围,当中种着株植物,半人多高,只剩了枯干的茎,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这照壁看起来很是简陋,应是后来所建,多半是重新装修时未完成的结果。我没有深虑,草草扫过,然后沿着青砖路而行。 一炷香的时间转眼就过,到时我封阳诀就会失效,阳气外泄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绕过照壁,便来到一个小小的四方天井。 两侧是耳房,原本是大户人家下人居所或储藏杂物之地。当中应属正房,居中开着总宽三米左右的门,一共四扇,都是木制花格门。 门下三级台阶,由整块青石铺成。 我对耳房没兴趣,直接朝正屋走去。踏上石阶第二节的时候,向左右望了一望。耳房两侧没有和正房相连,而是各留着一个窄小通道,不知道通往何方。看来这个宅子里别有乾坤,只怕比我想象的范围还要大。 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迈了几步,来到正房紧闭的门扇前。 花格门也是新做的,但是没有完成,只涂着底层清漆。格里、框边,积着厚厚的一层灰。灰印有些凌乱,或深或浅的残留着不少指纹,看来这里不缺拜访者,大概都是之前那些大师们留下的。 依旧不费力气便推开了门,‘吱呀’门轴转动声空幽响起,似是惊动了沉睡已久的时光,有灰尘在一道光线中雀跃飞舞。光线来自于一面八卦镜,它被镶嵌在门楣正中央。 我正好奇黑暗的屋内这面镜子哪里借来的光,竟然能射出一道下来正落在我脚边?旋即发现镜子前面另有玄机…… 那是一个铜雕,似一种动物,细长的尾巴,尖尖的嘴半张,含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明珠。发光的就是那颗珠子,被八卦镜反照着,落下明亮的一道光,同时亦将兽头形状描摹在地上,只是由于拉得很长而变了形。 夜明珠……有钱人…… 只是,再有钱也不能这样乱花呀,这个布局完全不合风水之说…… 我摇了摇头。 房内简单摆放着几样家具,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放着只太师椅,堂前另有椅子三对,想向而摆,每张椅子之间都有个四方高脚小几。八仙桌靠着墙,墙上是一副对联夹着中间一幅画。画乃苍松一株,立于山巅,看着像是黄山迎客松。对联对仗工整,含义一览无余,无非是欢迎客人自远方来,宾主尽欢而已。 这里是接待外客的厅堂,若是没猜错,墙后则是往内院的通道,两侧则应该是卧房。 我只猜对了一半。东侧是卧房,摆着床、衣柜等家什。西侧则是一间书房,有书架和书桌,书桌上放着文房四宝,书架上还摆着不少书。 我站在书房门口,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看一看,忽而风声掠过我身边,转头看去,是刚才在大门外替唐永康敲背的那个中山装男人。 男人手中捧着一本红色封面的书,对着我森森一笑,一字一顿地问,“你、也、是、来、背、书、的、么?” 我一愣,跟着摇头。 “背一背吧……”男人的嘴机械的一张一合,边将手中的书递了上来。我瞄了一眼,红色绒面封壳上印着五个烫金字,XXX语录。 我连话都不能说,又怎么能背书呢?于是对着男人那殷切且阴森的脸又摇了摇头。 男人喈喈笑起来,边笑边道,“不背书,怎么改造自己的思想?不背书,怎么融入革命的洪流?不背书,怎么……怎么能活下去……” 我冷眼旁观,暗想,难道此人是因为记性太差,背不出这本语录才丧的命?在那个年代,这的确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笑声突止,男人猛然转身,双手捧着书朝书房内走去,边走边点头哈腰,“哎,主任,我来了,我来背书了……我,今天能背一整篇……”说着,来到书桌旁,将手中的书往桌上一放。翻开,手指点着书中某处讨好地冲着书桌那头空空的椅子笑着,笑得谄媚而可怜。稍后他便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好,那我就开始了……”好像真有什么‘主任’坐在椅子里,给他下达了背书的命令似的。 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忍不住支起耳朵想听听他到底会背出什么来。 可是他突然愣了,嘴张着,张得还不小,半晌后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着哭着跪在地上,然后用很大的力气磕头,边磕边哭诉,“我,我真有好好背书啊,我,我,一紧张就忘记了啊……” 我目光追着他的身影,此时恰好再度落在书架上,这才发现原来满满一架子都是这本书。 我很想问他为什么不去投胎,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是因为书没背完?没背完就没背完,投个胎转个世,没准就能换个聪明脑子,再怎么着也比苦守在这里好得多。 此时他不再用力地磕头了,身体还蜷成一团匍匐着趴在地上,却将头转了过来,一直转过180度,眼睛死死盯着我。头在地上敲了那么久,已经满额满脸都是血,淅淅沥沥的滴在地上,流在身上。 他的脸上仍有笑容,嘴咧开着,血流进了嘴里,染红了一嘴白牙。他咕嘟咕嘟的大口吞着自己的血,似是呛到,猛然咳嗽几声,咳的血沫子溅出嘴角。 我袖着手,只是在一旁看着。 他于是又露出笑容来,殷勤的邀道,“来吧,背书吧……” 背书,背书,我连家传的经书都背不全,哪来空闲背其他的书?文曲星光没照着,我生就不是读书人…… 哎!看来这里没什么其他蹊跷地方,我决定再往宅子里头走走看看。 转身离开书房时,还能听见那人阴森森的念叨,“来,背完了书,就能离开了……来吧……” 沿着通道离开这个看来像是待客的厅,我站在一道走廊里。 走廊环绕着中央的庭院,庭院里头种着花树若干,只是都枯死了。走廊东西两侧都是乌檐砖墙,隔几步便安着借景漏花窗。正北方则是栋两层高的小楼。 这里比之前那个小四方天井可大了许多。 我快步穿越庭院,来到楼前入口。此门较之前那扇稍窄、也稍低了些。我寻思着,这里便是这个大宅子的第二进了,为何还没看见主屋呢?难道里面还有三进? 古人居所比之我们现代人的,可讲究太多了,尤其是有钱人的。一般三进都是小意思,五进勉强是小康,七进以上才算富户。 这个宅子既然是那个还没露面的‘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的人’的祖屋,那么有个五进也不足为奇。于是我有些犯愁,五进的大宅子,我一晚上可探查不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楼门前格外有一片空地,走廊至此便扩展成一个亭子,亭中是一张圆形石桌。忽而有个奇怪声音从石桌后头传来,“咕噜噜”的,我探头,看见一个陀螺。 这个陀螺的个头比我见过的可要大了许多,转得正欢,一团白光晃着眼。忽有一根鞭子抽了下来,发出‘啪’一声脆响,正打在陀螺底端,于是它便转得更急起来。 循着鞭子,我看见一个孩子,一个穿得很富贵的小男孩。一件剪裁得体的米色羊皮坎肩罩在宝蓝色绸缎小马褂外,头戴一顶金线细绣虎头帽。他停了鞭,抬头看着我,乌溜溜的眼睛又大又圆,嘴一咧露出两粒兔牙,可爱一副笑模样。 我偏头看了看小男孩身后,瞧见了一根辫子,又细又长,辫稍微卷翘。不由暗想,哟,清朝留下的,瞧辫子式样,还是清朝中期的遗物。死了那么久怎么不去投胎?还牵着挂着什么呢?难道是误入歧途找不着投胎的路? 小男孩朝我走了两步,手一伸,稚气绵糯的说,“姐姐,给我……” 我好奇扬眉,他找我要什么? 小男孩换掌为指,指着我的头续说,“你的头……” 我不能说话,只好在肚子里叽咕:嘁!真会要!我就这么一个头,给了你我怎么办? 小男孩咯咯笑起来,可爱的脸庞霎时邪恶了几分。 跟着,陀螺旋转发出的‘咕噜噜’声变凌乱了,原来是因为没有鞭子的继续抽打便转得越来越慢。它转着,扭着,撞到了桌角,骨碌一下滚到我的脚边。 我低头,眨也不眨地看着‘陀螺’,待它两只黑窟窿眼朝向我时,抬头看了小男孩站立之处。他已经消失,于是我再看了‘陀螺’一眼。 这是一颗人的头骨…… 头顶心处已经磨损得厉害,看来那个小鬼是真的想要我的头,来替代它的玩具。 我忍不住朝小男孩消失的地方挥了挥拳头,这个孩子太坏了,等下不管怎样我都要把它送到阎王爷那里去接受再教育! 表示完愤怒后我回身,打量着面前这个小楼。 它上下共两层,除了一层中央的入口大门外,其他墙体被花格窗开了个满,青瓦重檐歇山顶,看模样是个特为观景而设的楼阁。这阁应该也是后世作品,从屋顶式样来说就已经逾制了,搁万恶的封建社会,判你个满门抄斩是给你面子……我现在身处的这个庭院寒酸得可以,实在配不上这么宏伟的观景阁,那么,楼阁的那一侧一定有一个更大的景园。 我开始犹豫,我不确定是否应该继续探下去…… 能建个这么豪华气派的观景阁的宅子,真不能简单用一个‘大’来形容。我起先只道这顶多是个五进的豪宅,但看这气势,七进甚至更多都有可能!这样的宅子,多能有三、五十个大小天井,数百间房,白天来绕没准都能迷路,更别说这样黑灯瞎火的晚上…… 而且之前胡婆给我的情报也不准确,刚才就冒出一个清朝的小鬼,作乱的又何止文革时的那些冤魂而已?看来,我得跟这家宅子的主人好好谈谈,单靠一个简单的道场是无法消去这些怨气的。 我越想越没底气,退意立生。 不过退出去之前,我还是决定进楼阁看一看。既来之,则看之…… 其实还是好奇心作祟,不知道那个景园会是个什么模样。反正绕一圈就走不会耽误多少工夫,现在香燃了差不多一多半的样子,时间应该是够的。 转身抬脚之前,忽听身后又响起那阵‘咕噜噜’之音。我回头一看,那骷髅头又飞快转了起来,且越转越逼近了我。我也不跟它客气,上前大脚一开。只见夜色中骷髅头划着白光飞走,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发出噼里啪啦一连串响。 我想冷笑一声以示轻蔑之意,但苦于口鼻被封,嗤不出气来,遂作罢。 跨进楼阁,便是一个花厅。 每侧各设仅容一人行走的楼梯,看走势,楼梯应呈L型。我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推开两侧厢房之门分别瞄了一眼。 两间房的摆设都是一般模样,居中一个圆桌,围着四只圆凳,墙角还放着三角形的角桌,每张角桌上另有装饰用的琉璃花瓶。窗格开得极为通透,窗台高不过腰,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回到花厅,沿着楼梯拾级而上。 我刻意放轻了脚步,但体重还是压得木搭的楼梯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不是没练过轻功,但练得不怎么好。据祖奶奶说,我的那些祖宗们,练得好的,地上铺满鸡蛋后,可以踩着蛋打完一套拳,蛋全部完好无损。我呢,嗨,踩一个碎一个没跑儿…… 我觉得我练功不够勤快固然勉强可能大概差不多或许算是原因,但绝对不是唯一的原因!现在东西的质量哪能跟以前比?包括鸡蛋! 祖奶奶拿我没办法,只好唠叨几句,“那你至少可以考虑减减肥吧?啊?你是我带过的天师里头最胖的你知道吗?” 闻言我但笑不语,慢悠悠抽过来一面穿衣镜搁在祖奶奶跟前。老太太勃然大怒,猛敲凿栗,“我都死了成百上千年了你跟我比?” 于是我只能含冤抱头鼠窜…… 唉,在这一连串听着极其危险的咯吱声中,我得说,祖奶奶有时候说的话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小心翼翼踏上最后一级踏步,张目四望,这里的空间相当空阔。整个儿被两个楼梯分成了三段,两头的较大,中间较小。 那中间较小的地方亦放了张圆桌,带着四只圆凳,和底下厢房相似。东西两头的家具则更为简单,只是靠窗摆着一线长凳。纵墙上窗户全开,窗台比一层的又低了不少,坐在靠窗的凳子上刚好能将胳膊放在上面,舒适又自在。 我在东头随意坐了下来,正朝着内园之景,然后将手放在窗台上撑起了头。我放弃了之前逛园子的想法,决定在这里看看就好,看完就回去,总统套房还在等着我…… 我之前的猜想一点儿也没错,这个内园比外面那个只是单调的铺着花砖种着树的外园可要精致不少。 园当中是一个很大的池,池边并不规则,曲曲绕绕,是古时候有钱人爱玩的造园手法。 靠近我坐着的池角,种着一片面积颇大的荷花。眼下正是花期,支支青莲摇曳而立,莲叶翩翩,美滴狠。荷花的对角是座假山,面积看着也不小,高高低低起起伏伏,似乎还有景道穿插其间。假山与荷花相夹成不规则的角度,面积较大的钝角那块则设了座舫。 舫亦称不系舟,三面依着水,求的就是一个临渊掬景之妙。我兴起了些游玩心思,于是放弃了之前要放弃逛园子的想法。 起身准备下楼,便见与我此时所坐之地遥遥相对的西侧房内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个人。 鬼差大人…… 他随意靠窗而站,双手背在身后。清幽一袭墨影,玉树临风得很。他真是好兴致,竟然在这里看景。 我一边惊讶为何在此地见到他,一边绕过楼梯向他走去,先送上灿烂笑容一个,走近后双手抱拳,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口和鼻,摇摇头双手一摊。我的意思是解释我现在无法说话,希望他能理解。 不知他是否理解,只是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无惊无喜。 我心中有些愤愤,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我们这都是第三回见了,难道不该露出个笑脸来招呼一下?旋即再想,地府里呆久了人大概都是这样的面瘫,我应该大人有大量,别跟小鬼多计较……想到这里我猛一阵后悔心虚,偷偷瞄了他一眼。 我忘记了,这个鬼差有通神之能,他能听见我的思想! 鬼差没有跟我计较,他转过身,继续怔然望着窗外。 怔然……我真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用这么个表示‘惆怅’意思的词来形容他…… 此时的鬼差,不再那样的冰冷毫无表情,他的目光泫然而亮,竟然含着某种感情…… 咿~虽然明白人鬼殊途,彼此敬而远之是为上策。但我实在按捺不住我的好奇心,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那座舫。 舫头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身影。 我不确定鬼差看的是舫还是舫上的人,于是收回视线准备再确认一下。只这么短短片刻,他就已经走了。 我愣一下便尽情腹诽起来,连个招呼也没打,真是没礼貌呀…… 起脚下楼,楼阁外是连廊。我沿着连廊而行,直朝舫行去。不知道那个人,呃,那只鬼,还在不在。时间剩的不多了,我打算看它一眼就撤。 登上与岸相连的平桥,踏上尾舱,低头钻入中舱,眼前出现四级踏步,只要踏上去便到舫头了…… 我举足噔噔噔踏上三级,在准备跨第四级的时候却被一样东西吸引住了视线,忍不住停了下来。 那是一把伞,晾在出口一侧。 青黄色的油纸伞,伞面还是湿的,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底下汇出一条涓涓细流,蜿蜒流进舫底的池。不知是否为沾了水之故,那几枝杨柳越发鲜嫩起来。 饶是我总在祖奶奶面前自夸定力过人,此时也惊了…… 随着午间那场滂沱大雨而来的,真的是幻境么?之前被卖茶叶蛋老太太所惊,没看见伞中人模样,想不到她这样轻易便再度出现。 抬头,一个女子的背影落入我的视线。着一身古装,素青罗裙加身,裙角以大红丝线绣着朵重瓣莲花。头挽云髻,发端插着只白玉簪。玉质很润泽,暗泛水光,质地上乘。耳边各垂一枚小小的、与发簪同质的玉环,随着动作,在颈侧轻轻摆动。 微风拂起她的发,飘起几丝,很有几分缱绻难舍的味道。 总之一句话,这个背影,很美…… 我极想上前看一看她的脸,却在看见另一样东西时再度一惊…… 我的鸭子,正乖乖趴在那女子身边,似在同她一起欣赏眼前无边风景。 诸位若是记得我在折鸭子时说的那句废话,便一定能明白我心中惊从何来。这是逐阴符,哪里阴气重它就往哪里去。也就是说,在这个遍地阴气的宅子里,它会自动停在阴气最重的地方。 夜风拂过,女子左手略抬,理了理吹乱的发,于是我便看见她右手食指上还有一个戒指,也是白玉的。她顺手摸着右耳的耳环。小小一枚玉环被捏在三根细白如葱根的修长指间,剩下两根微翘如兰花,整只手在月色下泛着清光,一时间我分不清哪里是她的手指哪里是玉。 我压下心中惊骇,轻轻放下手中包袱,然后弯腰抽桃木剑。 剑刚抽到一半时,突然动作停顿。不是我不想抽剑出来防身,而是我动不了了。就在一瞬,浑身知觉全无,身体僵在弯腰抽剑的那个动作,唯一能动的是眼珠,也只能扫射身下一米左右的距离。 这是阴魇,阴灵侵入人的五官四肢之故,以前不是没遭遇过,但从没这么迅速、彻底和突然!现在我连小指头也动不了,更别说发符念咒驱散阴气了…… 这下我心中没有‘骇’唯余‘惊’,继而心中呐喊起来,这不可能是真的! 无论是多么厉害的妖还是鬼,也不可能一下把我逼到无路可退!我这二十三年的苦修啊! 可是,现实无情地告诉我,我现在果然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之地…… 唯一的办法就是脱肉身,用魂魄来跟对方斗一斗。但这样一来,若是侥幸赢了还好,顶多元气大伤,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若是斗败了,便直接魂飞魄散,连变成鬼去和祖奶奶请罪都不成。此实乃置之绝地而不一定能后生之法…… 祖奶奶教我时,曾垮着脸极其严肃的叮嘱我,“慎用!慎用!!” 继而我再想,难怪刚才那个鬼差用那么惆怅的眼神瞅着这里,他肯定也是发愁自己本领不够收不了这个灵力强得可怕的女鬼。 只这么一小会功夫,我的眼前就开始模糊起来,五官的最后一个,直通人的灵源的视觉也开始退化…… 我心中开始为自己悲凉,难道真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情势不等人,我没时间为自己默哀。 心神一定,开始默念口诀。忽然一样东西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虽然视力褪了许多,我还是毫不费力气的将那朵别致的红色重建认出,或许是肢体动作,亦或许是风吹所致,裙裾微微飘动,连带花瓣亦轻颤起来。 她已经来到了我身边。 口诀才念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因紧张忘记了大半——这不能全怪我,这招学了那么久还从来没用过,不熟练也是正常。只是,看上去我连最后拼命一搏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用尽力气想抬头看一看她究竟长的什么模样,心说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等我也成了鬼以后,若是祖奶奶问我究竟谁那么厉害能一下就灭了我们李氏这独一根苗时,我也得有个应对,否则就真的太丢我们李家天师的脸面了,到时祖奶奶的凿栗肯定会毫不留情地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 我边胡思乱想边极力挣扎着,忽觉身体轻松了一些,忍不住再挣了挣,竟然略有松动。我暗喜,只道是那上半段口诀发生了效用,于是继续从头开始默念。 死马当活马医也好过不医啊…… 突听一声莺语,清脆温婉在我耳边响起,“这么轻易便动用出窍术?呵……镜铤真是越来越会训人了……” 跟着那个身影略低了低,一只纤长素手伸过来,椭圆的指甲光润,涂着淡淡一层粉色。我激灵了一下,心说看不见脸就只能认手了么?这个难度有点儿高…… 可是,那只手的目标并不是我,它轻轻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的伞上。伞面边转了个圈边离开我的视线,几乎就在下一秒我便能动弹了,‘扑’的一下,身体以蜷缩如烧红的虾一般的诡异姿态摔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把桃木剑。 我来不及赞一下自己好生敬业摔成这样剑还没有脱手,立时便爬起身来朝后看去。 一片空落,除了舫上旧景,再无旁物。 她走了…… 她走了?我惊奇不已,就这样走了? 她真的走了…… 夜风中,我无语喟叹,突觉气息一滞,一口气再也憋不住,应该是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我赶紧离了旱舫,沿着景道朝外奔去。如果不能在香灭前离去,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背书也好,把头当陀螺也好,都是我不愿意的。 足下生风窜上台阶穿过花厅来到庭院,青砖地还是青砖地枯树还是枯树,足下继续生风窜上台阶转上通道绕过隔墙来到迎客厅,画还是画太师椅还是太师椅,足下三度生风蹿下台阶置身小小天井里,入口照壁就在前端,穿过大门我就能离开宅子了。 胜利在望,我毫不迟疑绕过照壁,却在看见大门时停下了脚步。门是关着的。我暗奇不知道哪个鬼帮我关的门,边踏上台阶,伸手一推…… 做完推门的动作后,我才发觉不对头。 我为什么要推门呢?从里往外走,不该是用拉的动作的么?但是,门就这样被我推开,我一头撞入。门里头又是一个照壁,两个扇形漏窗,靠左角种着株梅花…… 不再是枯树而是梅花,半人高,一树怒放。 我扶额,刚从莲花池里逃出来,这里便看见梅花,这些鬼难道只管自己喜好而不管四季伦常? 转身,毫无意外地看见大门又关了…… 鬼打墙啊鬼打墙…… 此时我的气再也存不住,张口呼出好长一口,跟着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空气有点阴湿,充斥着梅花的幽幽暗香,倒也好闻。 换了一口气后,我静静站了会,看看会出什么幺蛾子。但是没有,四周还是死寂而无变化。看来,我这个活人没有惊动里面的那些死人,或者那些死人知道我这个活人不好惹,正在积极备战。或许这个鬼打墙就是一个下马威。 破鬼打墙的办法有很多,秽物可破,以中指之血抹在额间亦可破,前者不雅,后者若人本身没有修行则不一定灵,当然还有一种,直接找到始作俑者,除之,则一劳永逸。 要是搁以前,我会用最后一种方式,但是,在刚见识了那青衣重建女鬼的本事之后,我觉得假如跟她打上一架,我被她除掉的可能性大大高于我除掉她的。连半神的鬼差都对人家敬而远之,我就别去触那个霉头了……况且这鬼打墙是不是她所设都不一定,毕竟刚才她稳占上风却没有进一步伤我! 不管怎么说,我跺了跺脚,先离开这里是为上策。 将中指伸入两齿间,用劲咬破,挤出一滴血刚要点在额心。忽听一声凄厉尖锐的年轻女子哭声,就在附近响起。哭得很惨很惨,边哭边喊,“太太,别赶柳儿出去啊,柳儿再也不敢了啊……” 我一叹……又开始了么…… 跟着一个老妪声音响起,尖刻的斥责,“你个不知死活的下贱蹄子,仗着有几分姿色勾引少爷!太太赶你出去是额外开恩放你条生路!若不然叉到黑屋里饿死了你都是给你长脸!你还敢做死赖着不走?” 先前那个年轻女子倔强哭诉着,“太太,太太,求求你见柳儿一面吧,太太!太太!柳儿已经有了少爷的骨肉了啊,太太!” “你个小浪货!还敢满口胡言败坏少爷名声?”又是一个女声响起,比之前那个老妪年轻了一些,我正在猜是谁,那声音便阴森地下了命令,“乔妈妈,周妈妈,她既然不想走,那就成全她!把她关到柴房去,堵了嘴,捆了手脚,死了干净!” “呜……”好长一声哀鸣,之后声音渐悄。 看来又是一出深宅悲剧……我有些犹豫,要不要看个究竟再走? 正在此时,照壁那头露出两只青白色的手,都只露出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其余四指,像是有人抠着照壁偷偷向外探望。 果然那头便怯怯探出,先是前额,跟着是两只大眼睛。很大的眼睛,几乎占了整个脸一半,眼珠子凹陷好深。鼻子尖尖的,下面是嘴。嘴唇萎缩,直露出上下牙床来。此时她整张脸已经露了出来,干枯似是一张皮直接蒙在了骨头上。 我开口问,因为同情,语调格外温柔,“你是柳儿么?” 枯瘦的头点了一下,轻轻地,一条麻花辫从她后脑垂了下来。她摸了摸辫子,似是想露出些羞怯表情,但干绷着一脸枯皮连抬头纹都挤不出来,抠进眼眶的眼珠子晃荡了一下,眼看着要跌出来一般。 “为什么还在这?为什么不去投胎?”我再问。身无黑气,她不是个厉鬼。想必生前只不过是个可怜女人,谈了一场不合时宜的恋爱,代价太大,付出了宝贵生命,只是不知为何勾魂使者没能来将她带走。 她咯咯笑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出不去呢……嘿,嘿嘿嘿……”然后便将头缩回,跟着是手,如突兀出现一般的消失了。 我立时便决定帮她超度,勾魂使者怠了工偷了懒,我便带她前往黄泉路。看她一身民国时期大户人家粗使丫头的装扮,当鬼估计也有一百年了。就这么在这个宅子里游来荡去,不能投胎不能重新开始人生,实在是可怜。想定,抬脚追了过去。 照壁后头空空如也,不知道她躲去了什么地方。 找,还是不找? 找的话,这么大的宅子,我上哪去找她被关押至死的‘柴房’?但如果不找就这么走了,老实说,心里确实有点那啥,过意不去吧…… 正为难着,左侧耳房突有动静传来,声音有些模糊,分辨不出是什么。为防万一,我将剑抽在手,顺手将中指快要干了血抹在额心,念了开阴眼的咒。闭了双目,眼前一片灰蒙蒙,阴煞如雾,充斥天地。我心服口服,难怪刚才会被区区鬼打墙迷住,有此阴煞助阵,就是得道高僧来了,只怕也会吃个不小的亏。 此时只能看见身前三尺范围,我真是很讨厌雾,尤其是阴雾。于是掏出桃木钉,穿上火符弹射。钉入地面,火符便‘哧’的一下燃了起来。能见度立时大了许多,俄而我抬头看见眼前风景,不由愣怔。 面前出现了一个黄花梨木月洞门。 洞门居于当中,两侧参差交错是乱而有序的博古架,架中摆放着铜鼎瓷盘等装饰物。圆形洞口被乳色轻纱所遮,看不见里面。我转头四下看,左侧一步远处是一个明代风格的高束腰条桌,紧挨着墙,桌腿细而轻盈,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四只桌脚似马蹄,稳稳落在地上;桌上一角端放着一只青玉瓶,瓶身有一块天然白色,被巧手工匠雕成五瓣梅花一朵,花蕊微吐。右侧则是一个弥勒榻,榻上放着香几一只,小小的四方桌,漆做暗红色。 我有些懵了,闭闭眼,再睁开,景物未变。我怎么就从放杂物的耳房跟前来到这个看上去像是闺房的地方? 圆月清辉透窗而入,将各样家具的阴影描在地上,虚虚实实似梦似幻。 我还是难以接受,手从桌面摸到瓶子上,不是幻觉。走到窗户边朝外望去,这是个两层的绣楼,楼底下是个花园。面积不大,几株花树,地面满铺着青砖,一张美人榻,还有一个秋千,看上去像为深闺小姐解闷而设的内园。园口侧面有一个窄小木门,紧紧掩着,估摸着是朝外的通路。 我立时打定了离开的主意,任何蹊跷奇怪不想再深究,那个叫柳儿的此时也顾不得了,还是等明天弄清楚了老宅子的房间分布再来有的放矢吧。 忽然眼角抓到明灭摇曳的光芒,我扭头看去。在洞门隔纱之后,一盏烛光幽幽亮起。 我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 一阵阴风刮过,烛扭了一下,光芒旋即变小,弱到我以为它会被风吹灭时,它又是一扭,复又盛燃起来。此时,罩着洞门的乳色轻纱上悄然印出一个身影。 广袖长裙,这是个女子的影子,头上似是插满珠翠。她弯腰,拖过来一个圆凳,接着踮脚踏上。略站稳了身子后,女子扬了扬手,一根长绫模样的东西轻摇飞出,挂在屋顶某处。她双手执着长绫两端,打了一个结,然后拽了拽,似是在试牢固程度。之后她将头伸进绫圈中,双脚一蹬,踢了圆凳。 一套动作做得流畅,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看来她这是决意求死。 凳子在地上滚着,发出几声隆隆。 跟着,女子开始挣扎起来,头上戴的钗子步摇等掉了几样下来,发出叮咚脆响,她的双手挣扎着上抬,似是勒得太难受而想抓住套住脖子的圈,但却只是徒劳挣扎而已。不久,她便双腿僵直。又是阴风吹过,那悬垂着的身影随着风来回轻摆了几下。 吊死的人,头被绳索拉着,因而会显得脖子特别的长。我盯着这不成比例的诡异体态暗猜,难道是她把我带到这里的?我打算进去看看。人家盛情相邀,不去拜访一下太说不过去了…… 忽然身后传来‘哐啷’一声响,真真真的把我惊了一下! 我下意识的斜退一小步,瞬间便做好了防御姿态,只见一只铜盆吱吱嘎嘎的滚到了我的脚边。 一个头挽双环发髻丫鬟打扮的女子站在门口。她先是呆呆看着那上吊女子的影子,不动不说话,满脸惊恐莫名的表情,呆了数秒后,她忽然发出一声尖利哭喊,“我的小姐啊~”然后踉踉跄跄的经过我身边,冲进月洞门。 轻纱被她撩起的那一刻,我看见上吊女子的下半身,双脚绷直露在红裙外。 又是个新娘子?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此时轻纱上印出两个影子来,那丫鬟抱着那小姐的双腿,哭着,“小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你让环儿怎么办……” 我上前一步,靠近月洞门,静静听着。 “小姐,不想嫁不一定要寻死啊……呜……”这个叫环儿的丫鬟继续哭着,“你这么去了,环儿也活不下去了啊……” 就在此时,烛光扑地一下,灭了…… 一灭便抹去了轻纱上的影子和环儿的哭声,月洞门里万籁俱寂。我低头看,刚才滚到我脚边的铜盆也已消失。伸手掀开轻纱,我探头往里望了望,一张架子床,一个梳妆台,还有衣柜箱笼若干……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人家的小姐闺房而已。 我忽然意识到奇怪之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之前擦在额间的血应是还在,但不知为何阴眼失了效,我现在用来视物的还是一左一右两只眼。一时间不能回忆到底什么时候我下意识的用了肉眼,好像就是火符驱散阴煞之雾时,随后我便被不知名的力量从大门口带到了这里。 草草浏览,屋子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转身下楼。登出绣阁门,来到之前观望的花园里,准备从那扇小门而出。踏上青砖地,刚奔出没几步,忽然身后又是一声响,啪叽一下,我回头,看见地上趴着丫鬟环儿。 我抬头看看楼高,低头看看一动未动的环儿,心说,这么点高,断了腿都算运气差,怎么摔得死?可是环儿显然是只鬼,显然就是这么摔死的。我忍不住嘀咕了句,“你怎么也这么想不开?” 环儿闻声而动,先是抽了抽肩,然后抬起了头。 之前没机会瞧见她的样子,现在可看了个清楚。圆圆的脸,眉眼端正,看着就是个老实丫头。只是她的五官此时正往外冒着血,青黑色的血,呈胶状。她看着我,想说话,张口却吐出一大口黑色的液体来,看着也是血。 她不是摔死的,是被毒死的。 我暗叹说封建社会就是残忍来就是残忍,这丫头估计是刚才那个上吊的小姐的贴身丫鬟,小姐以死拒婚,丫鬟便被偷偷处决,并营造了跳楼殉主的假象。 环儿嘴巴一张一合,边吐着那黑色的血边说着什么,我看着她的口型,嘴巴一直嘟着,然后一松,实在是辨认不出。 我道,“少安毋躁,我明天找人来给你们做超度。”这附近就有灵庙,让屋主请几个高僧来念念经也不费事。忽而我再想,既然可以找高僧来超度,为什么屋主之前没这样做而是四处广求修道人?难道说念经超度没有用? 越想,我越不想耽在这,我迫切需要和屋主好好谈一谈。 离开绣阁园,门外是一条条石铺就的窄道,路通两头,一侧花木茵茵。虽然不明白自己的方位,但显然此时身在大宅子最深的某处。我犯了难,该往哪走? 我有些焦躁起来…… 这一路发生的事情,真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而且,我此时遭遇的也不太像是鬼打墙。鬼打墙就是迷失了方向在原地转圈而已,而我现在似是在宅子里头如没头苍蝇般窜来窜去,来与这些鬼们邂逅,旁观他们的死时场景。 在百思都不得其解的时候,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不思。我选了右边方向,一路行到底,又见一个月洞门,过了门后,迎面便是一个花园。小小的四合院,北端是正屋,两侧是耳房。我不再关注那些异动异响,只想敞开来狂奔。 然后我真的奔了起来,见洞就钻见门就跨,只朝着一个方向,心说不管你这宅子多大多豪华,我这样奔下来,也能让我摸着外墙吧,到了外墙底下就好办了,翻墙也能出去。 至少半个小时候后,我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先,一边吸着阴冷的空气,一边四下打量,这一路景物易换穿园过院,周遭虽然相似,但不尽相同,以我的脚程,这样舍命狂奔半小时,至少能跑出七八里,竟然还没有跑到宅子边缘? 真是难以置信! 又跑了十分钟后,我停了下来,看来,我被困住了…… 困住我的是什么?显然不是柳儿,不是环儿也不是小姐,它们都只是一般的鬼,无灵无怨。是刚才那个画舫相遇的女鬼么?我毫不怀疑她有这个能力,但是,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逃脱的尝试似是全部变成徒劳,我决定改变策略:不跑了,找她来问一问…… 至于是否危险,我倒不太担心,她既然放了我第一次,那么再放我一次也是有可能的,只要不要惹恼了她。跟女鬼打交道的经验我还是不缺的,祖奶奶不就是一个例子么。况且她亲近的唤祖奶奶‘镜铤’,看来两人以前是认识的,没准跟我们李家有几分交情。 跳上院中央的石桌,我盘膝坐下。双手交叉握拳搁在身前,结了个内缚印,然后闭目默念了一遍莲花大士金刚咒。空阔自己神明,方便与阴灵对话。 我以灵识唤她,“画舫上相遇的美女,请出来一见~”连唤三声,然后等了一等,没有回应。我又唤了三声,在‘美女’二字前加了个‘大’字,还是没有回应。我转而唤起祖奶奶来,我现在急需技术支持,她老人家没准能知道点什么。 以往唤一声,祖奶奶就会闻声而至,但今晚,一连叫了她十几声,还是没看见老藤椅悠悠飘出来。我心凉半截,不会吧……难道灵识传音传不出去? 这是什么,不但困了我的身体,还困住了我的精神? 我不死心地继续喊,喊了一阵后只好死心。 耳边响起了窸窣细碎的声音,叽叽咯咯的,初时小,渐渐大了起来。是一群鬼乱七八糟的嬉笑议论, “咿,嘻嘻……嘻……” “又来了一个……” “嘻……” “佛光……咿……” “是呀,是呀,靠不上去……” “嘻嘻,等,等……死了就好了……” “嘻嘻嘻……等……” 我睁开眼,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影影绰绰的出现一堆鬼,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了我打坐的石桌。由于惧怕我结的内缚印于是停在三米开外,挤着推着,既不敢近,又不舍退。 我缓缓站起,顺手抓起桃木剑。‘轰’的一下,鬼影四散逃开。 我跳下石桌,直追离我最近的那一堆,跟着它们穿过花园来到一个四合院。钻入正屋后,鬼影们上梁的上梁,钻地的钻地,跳窗的跳窗,霎时散了个干净。 这是一个起居厅,家具简单但不失精致,左右是两间卧室。扫视一番,没有发现,我转身准备离开,眼光经过门边角落时,突然发现一团黑雾。稀稀淡淡,不仔细看还真容易就忽视掉。 这是鬼遮目,是以阴灵结成的障碍,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我捏了个剑诀,挥出一张符。飞符如箭射入黑雾中,只听‘嗷’的凄然鬼叫,黑雾被撕裂,几个鬼影逃了出来。但与之前那堆鬼影不一样的是,这几只都没有离去的意思。它们丝毫不惧我的桃木剑,或近或远或立或蹲,将我围了起来。 我环视一周,将眼前鬼影看在眼里,于是惊在心底。 一共五只鬼,三个做道士打扮,一个平民装扮,还有一头光光的,是个和尚…… 跟着我看了看墙角适才被它们围住的地方,那里有个人,看装扮亦是个道士,盘膝坐于地上,胡须拉杂形容枯槁,不知是死是活。他身前留着七堆符灰,做北斗七星排布,一柄桃木剑只剩了半截,放在他身边。 看来他经历了一番恶斗,最后躲在墙角被迫防守。 “你们,”我将剑一指,随便指到五只鬼中其中一只,“在干什么?” 那被我指着的张口‘诘咯’笑了一声,嘴里冒出一股黑气,“饿……”它说。另外四只附和了一声,“饿……”,不约而同地向我走了一步。 我右手横剑在胸前,左手结印,警惕盯了它们一眼,“看诸位都是修道人,怎么跟普通凡人一样看不破红尘,死了还留恋人间?”说它们留恋人间并不确切,随着张口吐出那么一个字,黑气便从它们口中漏出,这几个鬼已经是凶灵了。 这是目前为止,我在这个宅子里第一次遇见凶灵。 那扫街的,背书的,玩陀螺的,饿死的,上吊的,毒死的等等,都只是一般意义上的鬼。单纯的死了而已,没有命债,去阎罗王殿报个到等着轮回也许用不了十八年就又是一条好汉。至于那个画舫女鬼……唉……我道行浅了些,看不出她的本质……承认这一点,真让我难受…… “饿……”和尚鬼又逼近一步。 我一剑挥去,想把它逼退一些,它却一点都不怕举手相迎,手里好像有什么。我不等招式用老,转而下切,又是一样东西伸来架我的剑。墙角那位尸骨未寒,断剑还在身边,我怎么可能让它们故技重施把我的剑也撞断?于是提气后跃,边撒了三道符,木剑不停,将符一一穿好,念了金刚不破护甲咒,黄光一闪,符纸便贴在木剑身上。 桃木剑威力大涨,一挥便是一道金光,立时将那五只鬼逼退一大步。 一下面对五个凶灵,我得布阵才能一举将它们全部消灭,否则逃了一个两个出去,这么大的宅子,还真不好找。所以,我不能显得太凶恶,免得一下把它们吓跑。边想,边撤了诀,符离开桃木剑,飘了下来。 一个道士鬼‘嘿嘿’地笑了几声,一张口又是一个‘饿……’,然后朝我走来。 我先是奇怪,它们干吗总是嚷着‘饿’,跟着明白过来,这几位道友和同行只怕都是饿死在这里的…… 他们为什么不出去?难道跟我现在一样,被困住了出不去? 想到这一点,我悚然。若是先前我还有点怀疑,此时已经全然肯定了,这绝对不是鬼打墙!那么我的最后一个脱困希望——等天亮以后,鬼打墙自动被白天的日头消去——也渺茫起来。 看着眼前五只鬼,我有些不寒而栗,我的下场不会跟他们一样吧?被困着,困着,找不到出路,最后活活饿死。 难怪进酒店时门童说‘又来了一个……’ 难怪我离开交房卡时前台小姐见我还打算回去露出吃惊的表情…… 难怪‘又来了一个’这句话不时被群鬼提起…… 顺藤摸瓜,我立时明白为什么这里竟然聚集了这么多阴魂不散之鬼,近代的、民国的、清朝的,刚才绣楼那两只,看装扮不是明代就是宋代……原来不是他们不想去地府报道,而是不能,就像柳儿说的,‘出不去了……’ 啊……对了……那个环儿口吐黑血想对我说的话,只怕也是这几个字,“出不去了……” 这是……困阴局啊…… 困阴局! 我简直要仰天长啸了!我们老李家的困阴局! 《李氏伏魔大法经》的最后一页记载着这个阵法,一共就五个字外加两个标点: 困阴局,无解! 授课时祖奶奶额外多说了几句,“此阵乃李氏高人所创,因不留退路而极损阴德,凡困在阵中之鬼,千百年如一日不得解脱。” 我记得我后来追问了一句,“那千百年以后呢?” 祖奶奶白了我一眼,“千百年以后也还是千百年,总之,不管是人是鬼,进了这个阵,就休想出去。” “人也会被困住?”我惊。 祖奶奶点头,“人、妖、鬼、神,四物通杀……” “咿~哦~要不要这么凶残啊……”我咋舌,抖了抖腿,“再说了,哪个高人这么无聊,连神仙也敢得罪?” “神仙?嘁!想当年……”祖奶奶鄙视着我,却突然转道,“不过你也不用多虑,这阵自创出以后,就没人施过。”我果然乖乖依照祖奶奶的吩咐,立时将书放下,不再‘多虑’。 祖奶奶平时惯于十分凶恶的逼我练功,此时连她也说这个不用看,那我就真不用看了。我还暗自嘲笑,一个从来没用过的阵,就杀这个困那个,牛皮吹得嘟嘟叫,反正没法验证。 此时我好生后悔,小觑谁也不该小觑咱家祖宗啊…… 当初应该勤奋点多问一问!哪知道我就这么倒霉,身为李家人,陷入李家不传之阵了呢? 思绪至此,我登时对眼前几只恶鬼产生了深深深深再深深地愧意……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的某个祖宗而死。有道是父债子偿,那么同理可得祖债应由孙来偿,所以我决定守口如瓶。当下行动敏捷,以逃窜之姿跳出屋外,五鬼果然追了出来。我立时开始布阵,叭叭叭叭,桃木钉一一命中星位,暂将五鬼困住。我没用红绳,因为我不忍心打散他们的魂魄。 掏出符来折鸭子——呃,若问我为什么又折鸭子,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只会折鸭子——然后脚踩方位挑剑将鸭子送入阵心。 五鬼开始挣扎起来,道行最高的当属那个和尚,他身侧的桃木钉微微发着颤,看来支撑不了多久就会被阴灵弹开。我赶紧盘膝坐下,双掌掌心朝上平放膝头开始施法,嘴中叽咕念咒,咒语念到末尾时双手大拇指与中指扣在了一起。 收了法站起来,桃木钉结成的太和八卦缺绳阵内已经没有鬼踪,它们尽被符法催困在了鸭子身上。但见五道黑气绕着鸭子而动,初时急躁,一阵后大概见脱身无望便缓了下来。我将鸭子捡起放在手心说,“你们造了杀孽,本该送去地府由阎王爷来判,看在同行份上我帮你们一下。等我出去后就找座庙,请几个大和尚的做法式,沾点佛法除去戾气,过个几十上百年赎清了今世的罪,便能继续修道了,若有机缘修成鬼仙也不是不可能。” 将鸭子放进衣服口袋中,看着周遭我有些迷茫,现在该怎么办?怎么才能出去?这真的是李家的困阴局么?我不是很肯定,因为祖奶奶言之凿凿地说这阵自创出时就没用过…… 可事实就在眼前,鬼跑不出去,人也逃不掉,那么神呢?我忽然想到关键所在,那个鬼差去了哪?阴差都是半神体,理所当然地应该被困在此。他在花园里露了一面然后就消失了,如今他是走了,还是像我一样在找出去的路?霞曾说过,西方有句谚语,叫两个脑袋胜一人,若是能找到他,也算有个可以商量的人。若是找不到,更好,这就证明我是自己吓自己,只要不是困阴局就一定有解法。目前为止,我还真没有遇见比这个困阴局更霸道的阵法呢,光写在经书上的‘无解’两个字就够有杀伤力了。 有了目标心理负担登时小了不少,我决定从遇见鬼差的那个园子边的观景阁开始找起。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找到观景阁?最好的办法是找个鬼来问问,他们在这困了这么久,没道理不熟悉地形。 想罢,我拔脚回了正屋,在墙角那道士前蹲了下来。先伸手一探鼻息,毫不意外的,没气了……希望他的魂没走远……我收了桃木剑绕着屋子走了几圈,还扬声叫了几声将来意说明,并表示作为指路酬谢我会带他一起离开。没有反应。 我再度停在道士的尸体旁,忽而想到,刚才那五鬼将他围了起来,很可能是在吞噬他的魂和魄。人之新死,三魂六魄各自散开溢出肉身,之后需要若干时间才能重聚,根据灵力强弱,从几分钟到几天不等,一般不超过七天,之后魂魄再度合聚,凝做原型。可能这个道士的魂魄都被那五只鬼分了,只是,一人的魂魄哪够分?所以它们嚷着说‘饿’。 我重重叹气,只好另寻他法。 转身离开正屋,站在天井里犹豫了一下,看见东面耳房与东厢房之间另有一扇小小院门,简简单单的清水墙围城的洞口,瘦瘦高高,竹影婆娑,翠意遮不住露了出来。一个月白色的影子在竹林中半藏半露,乌油油一条麻花辫搭在胸前。她一手扶着一枝竹,另一只手玩着自己的辫梢,螓首微垂,满腹心思的样子。 我悄悄上前走了两步,不想惊动了她,但未遂。她抬头向我看来,额前一缕桃形刘海,两只杏眼汪藏春水,眉有些粗重浓黑,但描在胜雪白肤上更添风韵。约莫十五六年岁,正是韶华好光景。 我立住脚,冲她微笑点头。 她红唇一抿,弯眼回了个娇憨的笑给我,然后说,“又是你呀……” “我们,”我有些愣,“见过?” “嗯呀!”她继续笑,“在大宅门口。” 我恍然,“哦,你是柳儿……”想不到柳儿生前原来如此貌美,可惜再美的美人,死了后也成了骷髅。 “你不怕我?”我继续问。 她果断摇头,“不怕,反正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和我们一样!” 好一派天真烂漫童言无忌。于是我笑笑,“若是我告诉你我能出去,你相信么?” 柳儿歪头想了想,犹疑着轻点了下头,“也有可能……刚才你一下就把那五个恶人给收了呢!他们欺负我们好久了……” “哦?”我继续问着话,难得碰上这么愿意交流的鬼,“像它们那样的,这里有多少?” 柳儿摇头。 “没了?”我有些不信,几百年下来,这宅子里囤了那么多鬼,只有五个伤过人性命?但是柳儿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青衣女鬼,”我停下,回忆了一下她的特征,“衣角绣着朵重瓣莲花,戴着白玉的簪子和耳环……哦,对了,她右手食指也戴着只白玉指环?” 柳儿露出思索的神态,然后摇了摇头。我有些失望,看来她不是这里的常客…… 这个认知,很矛盾…… 她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在这可困人妖神鬼的困阴局阵中来去自如?或者祖奶奶就是故意夸大其词,这阵压根没那么厉害,只要灵力高一些的,便可如入无人之境,比如那个青衣女鬼,比如鬼差……比如,再修个几年道后的我…… 只可惜,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摇摇头,把这些悲观想法全部摇掉,然后问柳儿,“你知道怎么去那个很大很大的花园么?那里有假山、荷池,还有座旱舫,哦,对了,边上便是一座两层楼的观景楼。” 柳儿很欢快地点了点头,“嗯呀,嗯呀!那个地方好神奇,以前一直都不在这里,不久以前突然就出现了……” “它是,突然出现的?”我讶异,再问,“不久是多久?” “也就……”柳儿扳着手指头,数了六根后道,“6年前吧……” 我无语,人和鬼的时间观差别好大,此时不宜深究,我开口向柳儿求助,“你带我去那里好吗?”不待她拒绝,跟着利诱了一下,“我答应你,我会带着你离开这里,这样你就可以投胎转世重新做人了。” “不,不想……”柳儿如春水般的双眸黯淡了片刻,依依抚着身侧的绿竹,续道,“这里是少爷住过的地方,这园子和竹子也是少爷最喜欢的,柳儿想留在这……” 这里的环境怎么看不像是困死柳儿的柴房,我本好奇她为何在此出现,原来答案如此。 “他人都不在了,你守着空园子有什么意义呢?”我劝她,接下来又觉奇怪,“那个少爷呢?他没在这里?” 柳儿摇头,“我出事了后,少爷就和太太大吵了一架,然后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过……”竟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富家公子哥,难得,怨不得柳儿这丫头丢不下放不开。 原来,以前人是可以离开的…… 也是,这老宅要是不停地吞噬活人,老早就该被废掉了。 我默默想了想,发现处处都是矛盾。这些矛盾如藤上结的瓜,看着大小不一位置不同,但是究其根源,必然是能通过瓜上的藤摸到根的。那根‘藤’是什么,没有足够多的信息,现在我无法找到头绪。 抬腕看表,现在应该是上午十二点一刻,再抬头看看天,丝毫没有太阳的影子。明月当空照,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分毫,时间似是定格在我跨入老胡同的那一刻。 “我没法带你去花园呢……”柳儿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索,然后嘻嘻笑了声,“去那里用活人的方式是不行的,要走鬼道呢。” “鬼道?” “是的哟,那个花园会动,会躲活人身上的阳气,只有鬼才能去那里……”柳儿解释,然后疑惑地看着我,“可是,你还是活人呀,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 这倒好办,再念个封阳诀就是。 我掏包袱抽出一根香,点燃前抬头问柳儿,“你当真不愿意跟我一起走?我可以带你去黄泉路,我还认识几个鬼差,也许能打探到你家少爷现在下落。”念了诀,就不能说话了,有什么现在得说完。 柳儿神色松动。我趁热打铁,“他现在没准还在排队等着见阎王爷,你如果去了地府,也许会有机会再见他一次。” “真的么?”柳儿眼睛亮了起来,但旋即又暗了下去,“去地府要喝孟婆汤,喝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少爷他,可能早已把柳儿给忘记了……” “嗨!”我叹笑道,“孟婆汤哪那么容易喝的着?投胎前才能喝!” “那少爷……” “你家少爷死了若是没超过四十年,就有可能还在排队!” 柳儿显然被我说动了,忽闪着大眼专注地看着我,于是我诚恳再来一句,“相信我,没错的!” 关于这点我很肯定,阴曹地府就秦广王一人掌管生死簿,另有四司判官从旁协助,断善恶、判赏罚,每一个鬼都认真判辨,那工作态度比阳世这些公务员们要严谨苛刻不知道多少倍。阳世每天每时每分要死掉多少人,就凭他们五人,就算不用吃喝拉撒加睡觉不休带薪假二十四小时轮轴工作,也没法做到随来随判。所以阴曹地府现在才这么热闹,比如说,死了的人排队排得不耐烦了,想家人了,贿赂一下鬼差,套套近乎,就能行个方便给家人拖个梦絮叨个思念什么的。当然还有阳世那些修道的人,说是说通阴阳,其实也就是买通一下小鬼而已。比如说区区在下神婆我,能买通的小鬼就是朱婆,不过朱婆直接听候秦广王差遣,级别比一般的小鬼都要高一些些。 秦广王判了状子后,那些无功无过的人便继续投入胎,有些小过的,入畜生道,此两类人是有机会一尝孟婆汤滋味的,剩下的那种大奸大恶之徒就没机会了,他们会被交由十殿阎罗中的其他九王处理,等待他们的是寒冰地狱,烈火地狱,或是阿鼻地狱等等等就看个人造化。至于那些地狱具体是什么样子,在此不加描述,我也不知道,毕竟我还没这个荣幸前去一一实地考察。 我很高兴看到柳儿点了头,重重一下,有期待和不安。我一番唇舌费完,又过去了半小时。我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见到柳儿就不由自主地想帮她,难道美丽的人或者事物就是有这么大魅力?但一想到她和她的少爷能在地府再度相遇,然后度过一段你侬我侬的相守时间,——呃,其实关于这一点我不是很有把握,因为我不知道朱婆气消了没,没他的帮助,这事有点难——我就忍不住有些高兴。 但是,我高兴什么?旁人的爱情与我何干? 柳儿终于舍得离开那片竹林,她朝我初进来的那个院门走了两步,回头又看着我,问,“可是,你是活人,怎么走鬼道呢?” “只要施个简单的法就好。”我扬了扬手中的香,想一想,先把香插在地上,跟着掏出符来折鸭子,折好后放在掌心问柳儿,“你附到这只鸭子上来吧,这样我带着你方便点……”柳儿露出些惧怕的神色,大概我刚才收五鬼被她看见,心有余悸了。我放缓声音道,“你主动附,我不念咒,鸭子便对你没有桎梏之力,你几时想脱身出来都行的。” 她还是有些担心模样,我只好转换策略,“我说过不收,就是不收。况且我要收你的话,又何必等到现在?再说,等下施法以后,我就不能说话了,我想让你做什么也没法告诉你,不如将你带在身边,也好照应一下。” 句句在理啊! 柳儿放下戒备和惧怕,化作一道白光附在符鸭身上。鸭子自我掌心飞了起来,在我身前空中翻飞一阵后,柳儿很快掌握了动作要领,飞得轻盈了不少。她飞出院门,停了停,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燃香念咒,然后追了过去。 柳儿在前面飞,带着我先入一条砖道,拼花很精致,刚才我一路狂奔顾不上看景,也不知道这里是否来过。沿着砖道来到一个四合院,柳儿停在角落的古井旁。我赶到后,她便径直钻了进去,我飞身跳下。 一路坠下,落地绵软,我低头看见一片青草地,抬头四望,这里又是一个四合院。柳儿扇着翅膀飞进了正屋,我拔脚跟上。穿过正屋,后头是一个院子,一道长廊而围,庭院中种着几株石榴,开着红艳艳的花。 柳儿在石榴树中越过,一直飞到庭院那头。我的视线追了过去,看见一个二层楼阁。观景阁,我终于回来了…… 这里就是碰到那个玩陀螺的小孩的庭院! 原来我一进宅子时,走的就是鬼道…… 白森森的骷髅头就摆在廊亭石桌的中央,两只眼窟窿正对着观景阁的入口花厅,头顶则停着柳儿。我上前,将符鸭轻轻捏起,然后放入口袋中。 再度步入花厅,我沿着楼梯噔噔噔上了二楼,一扫之下,没有看见鬼差。看样子他没有回来过。凭栏眺望,园景依旧。我开始在心里大声呼唤鬼差,请他现身相见。本不抱希望,喊了两声后听见他奇特的声线回应了我,“请来假山相见。” 我先是大喜,继而大惊,难道他真的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转身下楼奔向假山,嶙峋的假山后头又有石桌凳一套,鬼差就背对着我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我绕到他跟前,本想亲热招呼一声,却在看见他手里的东西时愣了一下。 一只玲珑青瓷酒杯被他捏在手中把玩,还有长颈细嘴酒壶摆在石桌上。他端杯不饮,偏头看我一眼。长发束于脑后,清清爽爽一张面孔,修眉明目。只是眸光太过寒冷,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然后满面堆欢,指指天,“天上明月光,”指指地,“地上都是霜”,指指侧边,“清风拂面过”,最后竖起大拇指,“高人好雅量”! 咿~~~我好有才情啊~~~~拍个马屁都能凑出首五言绝句…… 鬼差面容松动,露出一丝好气又好笑神色。放下酒杯,将手一伸,做了个请的动作,邀请我坐在他的对面。 我亡命奔跑到现在,顺便还不辞劳苦收了几只鬼,确实有些累了,遂一屁股坐下。我还觉得渴,眼巴巴地盯着鬼差面前那只酒杯。 唉,再忍忍吧……出去就好了…… “知道怎么出去么?”鬼差读着我的心语,顺势问。 我老实摇头。 “那,”他再问,“总该知道现在你身处何阵罢?” “十有八九是困阴局!”我大力点头,跟着一叹,“我们李家的困阴局,据说,能困人妖神鬼!”我本想表示出些骄傲,但一想到连自己也被困在这里,就……傲不起来了…… 哎?可是刚才鬼差问我,困住我的是什么,这言下之意就是他没有被困住?我将疑问问出,他却避而不答,反问,“你怎会被困住?” “唵?”我无辜地眨眨眼,“这阵杀气这么重,据我祖奶奶说,能人妖鬼神四物通杀!虽然我身怀绝技道法高强,但也是活生生的人,自然,那个,就,不小心被困住了……” 鬼差摇了摇头,“困阴局一旦启动,便可困天下通灵之人,困妖魔鬼怪,但却唯独不困李家人。这些,李镜铤不曾告诉你?” 我的火‘腾’一下冒了出来,这死老太太,什么都瞒着我!说话说半截!我若是真死在这了,一点都不冤!哦,对了,她还说这阵没人布过……我真是……无语凝噎!要是能告状就好了,我一定要在列位祖宗面前哭诉祖奶奶的玩忽职守! “要下雨了……”我正愤愤时,鬼差突然没头脑冒出这么一句,我立时抬头看天,墨云如堆隐了月以。正要说一句,‘哪里下雨了’,一颗雨珠啪嗒一下打在我的额上,旋即稀稀落落起来,且有越来越大之势。 “去船里避一避罢!”鬼差推桌而起,双手背在身后走入黑暗,瞬间消失。 他这就走了?看来,这阵果然困不住他,果然徒有虚名…… 在一片急雨中我有些狼狈,得找个地方避一下。想着,准备跑回刚才那个观景阁,躲过雨势再做打算。绕过假山瞥见旱舫,忽而心有所动,鬼差走之前让我去船里避雨,难道就指的这个旱舫? 脚随心动,我抱头窜到舫上,躲入中舱。 先看了看口袋,里头两只鸭子都好好的,略放了心,我边擦着脸上的水边四下打量。之前来回两次路过中舱,都不曾停留片刻,此时才觉舱内颇为局促。一个长条木桌挨着窗而放,一侧各一长凳,窗扇镂空,刻着类似中国结的花纹,些许漏进外头景色,还有雨后清新的空气。左角放着博古架一只,下半身为柜,扣着铜锁,上面架中空空,却还干净,摸一把,没有发现灰尘。 我坐了下来,托腮听着雨珠打在棚顶的声音,雨声唧唧窃窃,如私语。 坐了阵,便觉无聊,虽然雨声渐渐弱了,却还是连绵不绝,丝毫没有停的迹象。我站起,在舱内空地走了走,停在博古架旁,弯腰伸出一个手指勾了对那锁柜铜锁,锁应声而开。哟,竟然是虚扣的…… 打开柜子瞧了瞧,本以为是空的,却未料看见一个东西。 一把油纸伞。 我将伞拿起,撑开。青黄色的伞面,几枝杨柳两只燕子翩跹。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几乎空白。 忽而身体一摇,我站立不稳,忙伸手扶住窗棂。透窗外望,但见烟雨蒙蒙,天水一色,远不见楼,近不见岸,不知何时,旱舫仿似化身小舟一只游弋在一片浩渺烟波中。 “吱呀吱呀”声音在船尾响起,我立时按捺住出门探寻的冲动。 油纸伞还在手里抓着,船在摇着,雨在下着,两头不知何时挂着两页青竹遮帘,随着船动,抑或是风动,竹帘微摆。细雨连绵,不罢不休见缝插针的往舱内钻,不一阵,帘前地下已经湿了一片…… 我就这样惊立舱中央,半晌不得语。 将伞收好,缓缓归座。遇变不须惊,因为越惊越坏事。我刚才竟然惊了一下,看来修为还不够。 闭眼…… 船摇着,晃着,却持续不停地往前徐行。那‘吱呀’声此刻听起来,真像是摇橹声…… 既然有摇橹声,就肯定有摇橹人。我想去看看艄公模样,却不敢动。这船总有目的地吧,等到了再看不迟…… 伞已经被我收好,放在木桌上。 它是刚才那个青衣女鬼特意留下的么?看上去不太像,因为之前看见这把伞时,它是湿的,滴答地滴着水,要是被收了藏在柜中,怎么会连一点水迹都没有? 不知多久后,船身一震,随即便停了…… 睁眼,见室内一片光明,这船似是将我从黑夜带到了白天里。我静坐,等着,很快便听见一声粗犷的吆喝,“到岸了,姑娘!” 我忽地立起,这句话好熟悉!这不是我在老点心店外突然出现的那片幻境里见到的摇船艄公说的话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是了,竹帘被掀开,油纸伞被伸了出去…… 我转头盯着桌上的伞,暗猜,难道我也要这样? 手放在伞上,拿起,又放下,我决定就这样出去看看!我不相信外面真的会有另一个我躲在凉亭里……如果有,那…… 那我一定要去和‘我’打个招呼! 想罢,我一个箭步窜到出舱帘旁,伸手正要挑帘钻出,忽然边上一只手伸了过来,拽住了我的胳膊,跟着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哎,好大的雨呢!别探头看了,会淋病的!” 我愕然转头,绵绸的衣衫一套,臂弯里挎着只竹篮,又是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 再回头,一辆小车驶过,溅起好大一片泥水,咒骂声随即响起…… 头转四周,赫然发现我重新站在老点心店外的遮阳廊内,身边这个老太太笑眯眯地说,“别急,夏天雨下得大是大,但是时间短,很快就会停的!小姐,刚煮好的茶叶蛋,要不要?一块钱一个!” 我缓缓摇头,跟着低头看了看左手,空空的,装点心的饭盒不见了,我再看看口袋,两只鸭子还在…… 老太太舍了我,去别处兜售,买蛋还是那对情侣,在男的一口将蛋吞下的时候,我冲出了走廊。 雨已经小了许多,我熟练的绕到老店后头,再度站在老胡同巷口。景物依旧,整个胡同就这么一个宅子,实在没什么可以观察的。 于是我先来到墙边,昨夜来时,我曾将一支香插进了砖缝。 没有。 我走进老胡同里,盯着黑漆大门右侧门扣上贴着的掉色卷边的纸条出了阵神,然后上前,将纸撕下。看到同样的内容和落款时,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转身,看着巷口,大概三分钟后,‘大奔’匆忙的身影出现了。他面露喜色与我打招呼,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下头。 “那,”‘大奔’搓着手,“我这就带大师去休息一下吧!” 我上了奔驰,坐在后座,‘大奔’发动车子的时候跟着解释了一下,“胡婆大师跟我说,这几天应该你就能到,所以我每天都来蹲守。今天倒霉,撞了车,来晚了些,幸好你还没走,否则还真不知道上哪找你去。” 我笑笑,继续不语。 车沿着大路疾驰,很快停在了酒店外。依旧是那个门童帮我们开的门,我进门后走了几步,然后驻足回头,正好看见另外一个门童凑近了帮我们开门的那个,一张嘴刚说了个‘又’字,两双眼都盯着我,见我回身,下面的话便卡住了。 我冲他们点了点头,眉一挑,道,“又来了一个!” 那说话的门童面露不解和尴尬,忙转了视线,踱步走开。 电梯里,‘大奔’开始做介绍,在他刚说了一句,“我家主人包了这里的总统套房……”后,我打断了他,直道,“我要见你家主人!” ‘大奔’一愣,‘这个’了一下。 “这样吧,”我不想为难他,便建议说,“你和你家主人联系一下,告诉他,我已经出来了!看他愿意不愿意见我。” ‘大奔’脸上阴晴一阵,迟疑着再和我确认,“说,你已经出来了!就可以了?”看来他不解内情,是个局外人。 我点头,“对,就这几个字!” 帮我开了门后,‘大奔’躲到走廊里去给他家主人打电话,我则径直来到主卧,打开锦盒,看见五块小金锭。它们都完好无损,没有一块留下被我啃过的印子。 我往床上一躺,决定接受现实。 我又回来了……回到了昨天的这个时候…… ‘大奔’一刻后回转,他很讲礼貌,先在房门外停下,敲了敲开着的门扇。我一骨碌爬起,问他,“怎样?” “我家主人在外地……”‘大奔’显得有点儿为难,我心中‘咯噔’一下,暗说,难道人家这样也不肯见?好在‘大奔’跟着说道,“我家主人嘱托我好生向大师您解释,他会尽快动身,等他回来后会直接来这里拜访您。这几天,请您先随意,在咱这城里逛逛,若有需要,想买什么用什么,这有些现金。”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对折的信封,里头鼓鼓囊囊,我毫不客气的接过来,捏一捏,啧~ ‘大奔’搓了搓手,继续小心道,“今天,这个,准备不周……明天我再来给大师您送点儿必需品,我直接放在前台那,大师您自己去拿就好……您看,这样成么?” 这一段说辞好生客气,看来我的话很有效,而且之前的猜测也没错,旧宅吞噬了不少修道人,难怪‘大奔’一开始对我不冷不热不咸不淡,想来他也以为我和那些人一样,去了就不会再回来,要么被冲天阴气吓跑,要么不自量力进了宅子就此消失。 ‘大奔’还在殷殷地看着我,眼神里头有敬畏有疑惑似是还有些不相信,我于是点了点头,说,“好,客随主便,我一切听你的安排。”其实我也想先把自己的事给办一办,两只鸭子要善后,还要跟祖奶奶好好交流一下。最重要的是,熬过那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的昨夜,我急需一个热水澡和一场美梦。 ‘大奔’满面堆欢地走了。 我掩上门,环视周遭,有些感慨。 先拨电话给霞,唠叨几句,都是‘昨天’那些话的重复,接着我给胡婆拨了个电话。 闲聊几句后,我对胡婆说,“我能和你家那只狐狸说几句么?” “咿?”胡婆奇道,“你要和大仙说什么?” “我要感谢它给我介绍了个好生意呀!”我半真半假。 胡婆却信了,笑呵呵的,“那有什么,小事一桩,你等等啊,我去找大仙来!” 我等了等,胡婆声音再度响起,“哟,木子呀,大仙刚跟我说了,说不用谢!大家都这么熟了,没啥帮不帮的,一句话的事而已!那啥,大仙说它现在有点事,正忙,以后有机会再跟你絮叨絮叨……” 我就知道它不敢出来,于是笑嘻嘻的,“那怎么好意思,胡婆?这样吧,那反正我还有几天清闲时间,不如我来拜访一下大仙,顺便看看你。咱都多久没见了,我还怪想你的!” 胡婆说着‘好啊好啊’然后咯咯笑起来,但刚笑到一半声音便被掐了。听筒里倏地一下寂静下来,像是电话线突然断了一样。我握着话筒静静等着,没多久,声音再度从话筒里传来,声线还是胡婆的,但尖声尖气妖里妖气,“李大天师~嘤嘤~贵体无恙咩~” “嘿!你,”我冷笑,“舍得出来了?” “嘤,有您一声召唤,”那母狐狸继续装傻,“我哪敢不出来?” “大仙,您可真有本事啊,让我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我着实有些怒,“昨儿个我就一直在懊恼,我这修行啊真是越修越回娘肚子里去了,你说,我捡着个现成的快三百年的狐妖不收四处晃荡啥啊我?” “哎?”母狐狸惊讶起来,“这话,这,这,大天师您可别冤枉小妖啊,小妖我哪有那个本事送您一跟头栽?” “还装呐?”我气,“我看电话里头说不清楚,不如……” “别,别!”母狐狸立刻转了口风,“您想知道什么,您就问我!您一问我,我一定全说!” 好油滑的回答,言下之意是,我问什么它就说什么,我要是不问,它就不说。 我懒得跟它废话,直接便问,“那你说说H市这个生意吧,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样一样都别漏了。” “哎?嘤嘤!”母狐狸贼笑起来,“这个啊,简单~是人家呢,上门来找的胡婆,我打听了一下,道上人都传呢,这笔生意,只能由姓李的来做……谁曾想,就那么巧呢,您一个电话打了来……” “姓李的?呵呵,”我笑了几声,“天下这么大,姓李就我们一家是吧?” “不瞒呢您说,”母狐狸压低了声音,倒没那么刺耳,但还是欠缺诚意,“那个宅子啊,到现在呢,也有好几百年了,里头呢,折了不少好手,所以呢,我就估摸着,这个‘李’家呢,除了您,别的呢,当不上!” “嘁!”这一顶高帽我敬谢不敏,但狐狸的话,我信了八成。 “不过呢,那宅子,真是凶得很!以前呢,只是死在里头的人的魂魄呢,出不来!勾魂使呢,也进不去!可是呢,就这几年,宅子开始连通灵人呢,也锁了!据说呢……”母狐狸突然住了口,不知在琢磨什么。 我似是能想象胡婆一双昏花老眼此时突然亮光大盛,眼珠子也清溜溜的在眼眶里转啊转,露出跟一张老脸完全不符的精明警惕。我轻咳一声,学母狐狸语调半打趣半威胁,“我还等着呢,你呢,有话呢,要是不说呢,小心呢,将来呢,没得机会说!” “别,别!”母狐狸立刻接了下去,“小妖呢听说了点不靠谱的传言,说是,这宅子呢,是个连环局!目的呢,是锁阴魂,镇一样东西!” “锁阴魂镇东西?”我挑眉,这倒真是一点没想到。 “是的呢!”母狐狸竟然关心起我来,“大师您呢,要是去呢,可要多注意点!” 后来我又盘问了母狐狸很久,翻来覆去的问,没有问出更多的内幕。放了电话,我琢磨着,要是母狐狸的话有几分真实性,那当年设困阴局的李家高人民镇的东西,可能是一样极阳之物。宅子里的阴灵没上万也有八千,不知是什么样的东西需要这样强的阴气来克制。 至于母狐狸提及的连环局,这个估计是谬传。我想象不出什么阵法能把困阴局当做其中一环来使用,至少在我家的书上没有记载。不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有高人能利用已有的困阴局来设置局外局,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 放下话筒,我觉得疲惫之极,连澡也不想洗,就想上床埋头大睡一场。心动不如行动,我蹬掉鞋子钻进被子,空调低到17度,我皮肤早已经凉飕飕。 困意一来,连被子上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也不觉得了。合着眼似睡非睡躺了一阵,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还有事情要做。 下了床,拾起‘大奔’走时留下的信封,打开来一数,整整五千块。 够用了…… 跟着从外衣兜中掏出两只符鸭,一左一右放在窗边小几上,不忘伸手将窗帘拉上。 我对着其中一只鸭子唤了柳儿几声,她应了个‘在’。我说,“现在好了,我们已经出来了,你也可以出来了!” 柳儿听话,从符鸭脱身而出,轻飘飘站在卧室中央张大眼睛四下看。世事变化迅猛,尤其近代,一百年足以打造一个沧海桑田,她惊奇眼前所见也是正常。 “你想在这里多看看么?”我问柳儿,“要是不想,我等下就带你去黄泉路。” 柳儿回头看着我,脸上表情变幻一阵,便坚决摇头。看来,她更想早一点去见她的心上人。 “那好吧,”我盘腿坐在绵软簇锦的羊毛厚织地毯上,对柳儿道,“你还记得你家少爷的姓名和生辰么?” 柳儿张口说出,看来只要是跟她家少爷有关的东西,就似刻在她的记忆里了一般。看着她因殷切期盼而格外明媚的脸庞,我忍不住担心起来,若是她见到那个人了却发现人家已经忘了她——这个可能性很大——她该会多伤心啊…… 但是柳儿目光灼灼盯着我,嘴角止不住的上翘。我心里一叹,只能看造化了。必然要伤的心,躲是躲不过的。 “那我马上就请个鬼差来问一问题,你想回避一下么?”我再问。柳儿偏头想一想,以行动代替回答,化作白光重新附上了符鸭。 请朱婆前,我来到厨房,看见柜中精致餐具,老实不客气拿了两只瓷盘一个瓷碗回了卧室。 先将一只瓷盘放在地上,另外一只搁在茶几,将两只鸭子放进去,倒扣上瓷碗。 取水化开朱砂,写了道避符贴在碗底。这是怕等下请了朱婆来,他老人家突然敬业起来,非要帮我把这五黑一白六个鬼给带走我可拦他不住。避符能遮鬼目,让朱婆眼不见为净比较好。 这次我连酒也不想备了,直接便点了香,没地插,横放在地上瓷盘中,然后燃符请安。本以为朱婆会端一会儿架子,我至少得请个三次他才会出现,想不到一下就冒出了头,真让我意外。 我呵呵笑,“朱婆,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想不到今天在您这我算是长了见识了,您这肚子里,能撑一个船队!” 朱婆竟然一点都不着恼,转头看看四周,啧啧赞叹起来,“哎呀喂,你这混得不错呀!这才几天不见,就住一这么豪华的房子!” “临时的,酒店里呢,”我摊手,“我穷得快揭不开锅,只好接生意来做,这只是客人客气好招待而已。” “啧!我看你是真穷啊!”朱婆哂笑,“以前还有杯糙酒喝,现在连水也没了……” 我是真没想到朱婆这么配合,此时倒闹得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看来朱婆虽然想做女人,骨子里却还是男人,心胸之阔非我等小女子可比。 朱婆往茶几边一高背沙发里头一坐,双腿一跷搁在几上,脚底板正对着贴了避符的碗。我暗暗担心,他要是一脚蹬去踢翻了碗就麻烦了。可是他双手做枕搁在头后,一对凤目斜睨着我,“怎样,招我来又想打听什么?”边说着话边抖着脚,一下一下,颇有节律。 我赶紧报上刚才柳儿告诉我的姓名和生辰。朱婆抬眉想了想,不答反问,“这个人怎么了?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替别人打听的,”我赔笑,“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唔,是个俊秀的孩子~”朱婆目露含意不明的光,嘴角有微微笑意,看得我心扑通乱跳起来,不由道,“朱婆,这孩子怎么俊秀了?你为什么要露出一副欲求不满之态?你没把人家怎么样吧?” 朱婆垂目不悦,“木子,你们李家人我打交道多了,论小气,你数第一,论刻薄,你也数第一!” “过奖,过奖。”我厚着脸皮拱手谦让,然后觉得奇怪,“朱婆,你干吗叫人家孩子?他死的时候多大?” “还不到二十。” “寿命?”我继续奇怪。 “寿命。”朱婆爽快肯定。 这么短命……我忍不住惋惜起来,先是替他,跟着替柳儿。少爷死得早,怕是早早去投了胎,他们俩这一面看来是见不上了…… “那他投去了哪里?”我一连串的问,“转了几世了?现在入的什么道?” 朱婆嘴微张,似是有话想说却忍住了,只是怀疑地看着我,一会后还是没憋住,问,“木子,你又多管闲事了?” “没……”我本想否认,一想,怎么可能敷衍过去?只好老实承认,“遇见一个女鬼,可怜,真可怜,为了心爱的男人把命丢了,守着爱人住的地方舍不得去投胎。我和她也是投缘,想帮一下……唉……”我深深叹了一气,“可是,朱婆,我也知道,我们李家得亏你这么多代的照料,我是真不想拿这种小事来麻烦你!你要是忙,抽不开空来帮我一下,没事,我特理解!” “你理解?”朱婆气乐了,“我不理解!木子,我说,我……我对你无话可说!” “唵?”此话怎讲? “我要是不说,你是不是又会对我下咒?”话里语气虽然不佳,但朱婆脸上带着笑,我有些闹不明白他是真生气还是装生气。 但不管怎样,真言咒是绝对不能再下了,我立刻摊开双手,“看,什么都没有!朱婆,我这次是真的求你帮我这个忙,不会再使那些坏招了!我祖奶奶已经教训过我好久了,我知道我错了……” 朱婆突然收声,看着我,眼神怪异。我忍不住伸手在脸上胡乱摸一把,奔波这么久,我一直都没顾得上洗脸,难道有了脏东西? 他突然一笑,笑过后又是一叹。 朱婆今天很奇怪…… 没等我打探一下朱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大姨妈这玩意不经邀约便越阴阳界越性别障碍前来拜访了他,他便开口将我想要知道的东西娓娓道来,“你打听的这个人,转轮王本来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判了状子打发他去投胎,走的是玉桥,他却不肯喝孟婆汤,就在奈何桥旁等着,一直到现在。等的,恐怕就是求你办事之人。” 我猛点头,然后愁道,“他都到了望乡台了?那……” 过了奈何桥便是望乡台,这是最后回望一眼故乡的机会,然后便是饮孟婆汤重入轮回。奈何桥旁有鬼差把守,过了桥,就没有回头路,他是过不来了…… 我也没那个本事送柳儿过去桥那边…… 这事我不敢求朱婆,乱了阴间秩序,这罪名他背不起,我也不想欠他这样大一个鬼情。 唉……人力毕竟有限,我没辙了。 “怎样?”朱婆看来想离开的样子,他站起来,续问,“还有什么事情?” “没了……”我闷闷不乐。 “顽……固呀,木子!”朱婆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怎么听怎么别扭,我哪里顽固了?我都认命了不是么!可是朱婆开始感慨起来,“说句实话吧,替你们李家办差,烦!尤其是今生的这个李天师,迷糊,冲动,没什么本领却胆大妄为,小气刻薄……” 我越听越奇怪,朱婆说的不就是我么,尤其是后面那个形容词,今天他都第二次说了。我不就没来得及给他准备杯酒么怎么就小气了?不就爱心里想啥就说什么怎么就刻薄了?而且这一系列的词,没一个好的…… “但是办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如今就要说再见,我心头还真有些留恋。”不等我严正抗议朱婆的无端指责,他却话锋一转特有感情的来了这么一句。 我大惊下忘记了申讨,“你,什么意思?” 朱婆继续冲我一笑,“上头来了调令,以后,你们李家的事啊,不归我管了……” 难怪他今天好脾性,我一招就来,还一点儿责怪的意思都没有!竟然是来告别的! 我这一肚子的疑问啊,没地儿倒! 原来朱婆帮我们是‘上头’安排的,他上头是谁?阎罗王啊~阎罗王这么帮我们李家做什么?难道他是祖奶奶的老相好? 不,这不可能! 那阎罗王的品位得差成什么样,才看得上一个肥肥白白脾气还暴躁的老太太? 眼下不是莫名惊诧的时候,朱婆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不确定我下一步是应该拱手豪爽来一句,“山高水长后会无期”,还是抱住他痛哭流涕,“朱婆我舍不得你你不要走”?所以我就呆怔着,许久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对不住了,不知道今天是这么大一个日子,什么都没准备……” 朱婆潇洒摆摆手,“天下无不散筵席。” 我从地上蹦了起来,大叫一声,“有了,你等等!”然后冲到餐厅,这里有个迷你水吧,架子上摆着好几瓶酒,刚才来拿碗的时候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酒应该是不错的,至少比我惯常用来招待朱婆的红星二锅头强得多的多。我把它们全部扫下来,搂进怀里转身奔进卧室。 朱婆眼睛一亮。 我又奔回餐厅,把玻璃酒杯全部翻出来,一共八只。 回到卧室后,我把酒杯一一摆在地上,然后问朱婆,“想先喝哪瓶?” 朱婆伸指点点,“这个!”我抱起瓶子打开来,先倒满一杯,朱婆的手又点到另外一瓶上,“还有这个!”连点了六下,因为一共只有六瓶而已。 六只玻璃酒杯装满了各色酒,酒精混着奇奇怪怪的香精味道在室内弥散开来。朱婆继续点着剩下的两个空杯,对我说,“这两个归你。” “好!”我毫不推辞。 身为鬼的朱婆并不能直接饮酒,他只是将鼻子凑到酒杯上方,深深一嗅,品着,嘴中啧啧有声。一杯‘饮’完,他简直带点陶醉的赞,“好酒,好酒!” 能不好吗,我刚才瞄了一眼价格,一瓶三千多! 但这是最后一次请朱婆喝酒了,我能节约么?当然不能,更何况自有人来买单。 我陪着喝了一口,烈,入口似灼烧,一路下喉。 朱婆放下第一杯,抓起第二杯,“想不到要这样才能逼你这只铁母鸡漏点锈面下来,早知道就早用这招了!” “唵?”我挑眉惊,“你,你这玩悲情呢,你耍我的?就为了骗点酒喝?”那一刻我有冲动要放下杯子去拿桃木剑,我要把朱婆当游魂给收了! 朱婆放下第二杯,抓起第三杯,边白我一眼,“我一个大男人我跟你玩什么悲情?” “那……”我无语,握着杯子呆呆看着朱婆。 朱婆将手中杯送过来,“来,干,今朝有酒今朝醉!” 碰了后我继续握着杯子,问,“你走了,我们李家怎么办?” 朱婆抓起了第四杯,抬眼道,“我走了,自然有更好的鬼差来帮你。” “谁啊?”我拍起了朱婆的最后一个马屁,“有你这么好吗?” 朱婆第五杯酒握在了手中,停下,看着我,半晌后动情地说,“木子,你不刻薄的样子,我看着挺陌生的,真不太像你……” “我……”我气闷,低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朱婆端着第六杯酒向我敬来,边赞,“对嘛,喝酒就要这个样子喝,一口一杯,爽气!” 于是我又干了第二杯。 于是我开始犯晕了……我的酒量一直不太好,简直可以用很差来形容。 于是我真晕了过去,不过晕倒前,我听见朱婆说,“木子,你问我做什么?那个来接替我的鬼差你不是都见过好几次了么?这次你想办的事,找他就是!” 鬼差?我迷迷糊糊地想,是那个鬼差么?还没想清楚便跌进深睡,深到祖奶奶也没出现,我一觉睡到下半夜。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浑身被空调吹得冰冰凉,两只胳膊上一摸一片鸡皮疙瘩。六个空酒瓶整整齐齐的放在地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酒杯也是,排成一溜,干干净净,连酒渍也看不出来。看来是朱婆临走时整理的,他好龟毛,很有可能是处女座的。 讥笑后想到以后相会无期,我忍不住惆怅了一小会,刚才我怎么连再见也没说就醉死过去了呢?然后爬起来去淋浴间洗了个温水澡。 裹着浴巾出了卫生间,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拉开窗帘,外面的城市一片黑暗沉寂。 突想起柳儿还被我封在碗里,忙穿上衣服撤了符,唤出柳儿来,将从朱婆那打探来的消息告诉她,她一忽儿雀跃一忽儿伤心落泪,待听到她家少爷还在望乡台等着她时,急得围着我转,直恳求,“我想去见他!我要去见他!” 我有些为难,我确实没办法带柳儿去望乡台。不过,依稀记得朱婆说新上任的鬼差可以帮到我,可是,我怎么才能找到他?我的沉吟未决让柳儿产生了误会,她以为我不想帮她,遂轻泣起来,“我们分离的时候,少爷不过十九,如今二十便成了鬼,定是他离家出走后受不得苦被穷困所累……”说着,朝我跪了下来,“天师,请帮柳儿一次,大恩不言谢……等柳儿见到了阎王爷,一定恳求阎王爷允许柳儿转世投胎为天师做牛做马,报此恩德!” “我不是不肯帮你,”我本想劝她万事随缘,转念一想,也不是完全没有路可走,便转道,“我现在带你去阴埠,那里聚集着众多鬼差,或许能寻到个法子。”阴埠挨着黄泉路,鬼差外出办事出入阴阳界时,总爱在那停一下,歇歇脚,或许能遇见‘那个鬼差’也说不定。只是我连对方怎么称呼都不知道,若是遇不见,打听起来未免有些麻烦。不过我随即想到办法,要是找不到他,我还是可以找朱婆的,朱婆现在一准赖在那家叫‘忘川’的酒吧里把盏言欢。 柳儿破涕展颜,摸着辫子半羞半急,好似马上就可以见到她的少爷一般。 我想想,再道,“为了便宜行事,你还是附身在鸭子上吧。”话音未落,她已经乖乖照办。本打算上床睡觉顺便和祖奶奶打探一下困阴局的事情,还有那个亲昵地叫她‘镜铤’的青衣女鬼,但为了柳儿也只好先放一放。 将柳儿放进兜里时,另外那只符鸭忽然抽搐了一下,五道黑光突然绕动的急躁起来。我继续把碗扣上,重新封上符。 先打开浴缸水龙头接了半缸水,跟着席地而坐,就着之前用过的朱砂开始边念咒语边画符。第一道符画完时,浴缸水变做黑色。第二道符画完时,黑色中出现一个光点。第三道完后,光点散去,幽幽青光渐起。第四道后,街道略现。第五道,景物隐去,水恢复原貌。随着最后一道符完毕,一条青砖小路出现在水中。 我收笔起身,整理一下衣衫,迈步踏入浴缸。 瞬间来到黑暗里,脚下是那条青砖小路,紧跟着,两盏灯笼在不远处朦胧亮起,照着扇朱漆剥落的破门。门边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曰,阴阳门外前尘断,下联是,黄泉路边旧梦抛,横批,有来无还。 一个身影飘飘越过我,停也不停穿门而入,不知是哪个鬼差办完了差事偷空前来消遣消遣。 我举手双手击掌,‘啪,啪,啪’,停一停,再‘啪,啪’敲两声,最后‘啪’一下,放下手来等了等。一个声音细细响起,忽近忽远时隐时现诡秘恐怖,应门问,“生……人……入……阴……阳……门……可……知……后……果……果……” “老顾,别折腾了,”我吼了一嗓子,“是我,木子!” 门倏地被拉开,老顾一张又尖又干又皱如陈年核桃一般的老脸露了出来,他喜极了,声音也恢复了正常,“你可算来了,欠我的钱带来没?” “钱的事好说,”我嘟囔,“你把门开大点儿,让我进来先!” 阴阳门没有活人能碰,除了守门的老顾,眼下他只开了一条缝,我钻不进去。听我这样一说,老顾反而把门关得更小了,哼道,“债务不清,恕难遵命。” “你怎么只认得钱?”我不满,“一点交情都不讲!” 老顾冷哂,“讲什么交情?嘁!你到底带钱没带?没带我关门了!”说着,作势要关。 我忍着肉痛伸手入怀,掏出‘大奔’走时给我的信封。 活人进出阴阳门,一次一千,童叟都收不打折。老顾还在喘气,所以绝对不收冥币。之前我都打得白条,让老顾给我记账。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欠了他多少次,反正每次来都是旧账未清,新帐又添。扮健忘,演苦情,装穷酸,嬉皮笑脸装傻充愣,各种招我都试过,这次是真的赖不过去了。递信封的时候,我心在滴血。这个不阴不阳的家伙,开关个门而已,狮子大开口狠狠咬我一口。 老顾飞快地抽出钞票来数了一遍,抬头对我露出诧异,“才五千?你欠我八千!” “喂!”我刚抗议一声,门已经大开,还算他识相,没逼我动粗,于是毫不客气钻进去。走老远了,还听见老顾追着我的背嚷嚷,“还欠三千哦!” 我先气,然后暗笑,他忘记算这次了,我好歹赚了点。 脚下依旧是青石砖路,两边一水的清水墙,墙头小青瓦半挑着,权作乌檐。走到路的尽头,垂直是一条街,陆续见到鬼影憧憧,一溜出现小屋小楼的。有些时日没来了,这儿商业建筑多了好几栋,看来阎罗王又扩招了鬼务员,近来天灾多,鬼界大兴啊…… 我站在丁字路口,朝大路两头眺了眺,认出目标便拔脚直奔目的地。 ‘忘川’这个名字,也就是个噱头而已,真正的忘川水是做孟婆汤的原料,喝了便会抛却一切前世记忆,鬼差们是碰不得的。 酒吧里独独只提供一种饮料,就叫做‘酒’。酒客们可以唤一声‘来一杯’,或者‘来一杯酒’,甚至直接对招待伸几根手指头示意,绝对不会引起歧义。这酒是真正可以入口的,对众鬼差来说,简直是一大福音。只因虽然人死后不受饥渴困扰,但口腹欲却是有的。阳间的酒鬼差们不能喝——顶多也就是嗅个酒气,像朱婆那样——但这里的‘酒’却因配方独特而具奇效,人也好鬼也好,喝下去了头不疼眼不花肚子也不拉。 而且,酒如酒吧名,一杯下肚后真的会有至少十分钟的记忆真空期,忘了自己叫什么来自哪里家里有几亩地养了几只母鸡等等诸如此类与己有关的问题。别小看了这短短时间,我遇见的最年轻的鬼差都至少当了两百年差,前尘往事越积越多,简直不堪重负,对它们来说,能忘记自己片刻,即便是十分钟,也都是一种释脱。(当然这种感觉刚活了二十多年的我是不太容易理解的。) 所以通常在酒吧里只能见到两类鬼差,要饮酒的和饮过酒的,不同年代的都有。我记得我见过的最老的鬼差身穿唐朝三品大臣官服,看着很是气派。但是只能远观,走近时,只见它两眼木瞪口角流涎呵呵傻笑,应该是刚喝过一杯‘酒’。朱婆的酒后形象则要好一些,他只是傻笑而已,不会再有其他出格掉价的丑态。可见朱婆对外貌的讲究已经根深蒂固深入骨髓,就连喝了那令人鬼变白痴的酒以后也依旧一丝不苟。 总之就是,酒吧生意好到爆!不过我总是来去匆匆,办完了事就撤,从来没机会也没起过心思去尝一尝这个‘酒’到底是什么滋味。 站在酒吧外头,我停下脚步,果不出我所料,半开的门里头灰蒙蒙一片,挤满了鬼差们。我不想就这样进去,不是进不去,鬼差没有实体,穿着它们过去费不了我一丝力气,但这种行为很招它们厌恶。也是,要有人掀开我的裙子从我两腿底下钻过去,我也会很生气。所以我客气地请门口我能够得着的一个鬼差代我传个话进去,看看朱婆在不在,若是在,请他门外相见。 鬼差白我一眼,不屑的拒绝。我掏出事先备好的香,点燃,它立时换做笑脸张开嘴凑上来深深吸了一下。在香的烟气吸引其他鬼差注意之前它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把香全部吸完,之后不用我废话,便没入鬼影堆中。 一刻后它穿了回来,对我说,朱婆不在。我微微惊了,说,这不可能呀,朱婆这个老酒鬼怎么可能会放弃这个放松机会?鬼差答曰,朱婆不知道出了个什么差,当真美得很,回来就已经醉得不醒鬼事,早早回了阎王殿。 都怪我……没事那么大方做什么…… 哎! 鬼差再问我还有没有事,我不抱希望的将‘那个鬼差’的形象描绘了一番,问鬼差可有印象,可知道该怎样称呼‘那个鬼差’,鬼差果然摇了头。 我不死心,待要追问,突然听见酒吧里头喧闹起来。鬼差嘀咕一句,“咿,演出开始了!”撇了我钻入酒吧。我嘴角有些抽搐,搞什么,这里也有现场歌舞秀?这也太与时俱进了吧…… 摸了摸兜里的符鸭,一筹莫展的我继而发了狠,不就是闯一次奈何桥么?大不了惹恼阎王爷,反正我是活人,他管不到我,只是要连累祖奶奶了…… 连累就连累吧,她当鬼快一千年,也该腻味了吧!要是阎王爷一气打发她去投胎也不一定就是坏事,没准我还帮了祖奶奶的忙,至少她老人家以后都不用再去做培养李天师这么枯燥又乏味的事情了!再说现在科技越来越发达,信鬼神的越来越少,我们这类人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不如早做入世打算。 理由已经很充分了,可以行动了…… 我转身欲走,突听身后响起歌声,“天上的云,它慢慢地飘过来,陪着我慢慢地走,诉说那将来 ……”没有音乐伴奏只是清唱,醇厚的男低音,尾音微微颤着,颤出深刻的、莫名动人的感情,从酒吧小门里头悠悠传出。 我忍不住缓了步子,这个声音,好熟悉…… “悠悠的风,它轻轻地吹过来,好像知道,我对你的感慨……”他继续唱着,我双脚渐软,失去了离开的念头,慢慢弯腰蹲在酒吧门外,聆听。 “曾经有过,那许多的空白,能不能彼此接受,感情的存在?亲爱的你,我这一片梦不改,不知能否,走近你的心海……”接下来便是歌曲的高潮部分,我在那婉转的歌声中仰起了头。 偶像剧里说,这样可以阻止眼泪掉下来。 我说,这是骗人的。 唱歌的,是个曾经很知名的歌星,一副低沉带磁好嗓音,却因某个事故失去了生命。他的歌声,伴随我度过无数个枯燥的练功夜晚。每当我心绪不宁时,听他一首深情慢曲,比背诵一遍心经还管用。 想不到竟然还有机会重温…… 歌毕,酒吧里头沸腾起来,众口嚷着,“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我没有再听下去,转身慢慢离开。叹着气,对自己所从事之事顿起无限不舍。 来到僻静无鬼处,我唤出柳儿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番,柳儿边听边点头,末了有些担心,“那,天师不会受柳儿牵连吧?” “不会的,”我心里没底地安慰着,跟着砌词叮嘱,“只是我要脱肉身,如果脱身时间太长,我可能就要常驻阴间。而你要是被鬼差捉到了,会被阎王爷定个不小的罪!甚至会连累你家少爷,他先前走的是玉桥,投的是贵胎,要是阎王爷一生气,把拉回去重新判,转投贱胎受个一世苦也很有可能!此行甚险,一个不好就会祸及我们三人!所以,你一旦和你家少爷话别后即刻便要离开望乡台!切记切记!” 我的计划很简单,悄悄带柳儿潜至望乡台,然后我露面,把守桥鬼差给引走,然后柳儿去和少爷来个‘鹊桥会’。 草草估计,留给柳儿和少爷的时间应该会很短,短到顶多也就抱一下,亲一下,最后说个再见。看惯了霞每次和浩宇依依惜别的场景,这是我最担心的。 “柳儿记下了,”柳儿神色很是坚定,“柳儿只是想再见少爷一面!” 脱肉身虽然是个冒险的事,但此次不是去和阴灵打架,其危险系数已经大大降低。所以我现在担心的是,在我灵魂出窍这段时间,谁来帮我保护肉身。我本想先回酒店再作打算,但阴埠挨着鬼门关,是此行最近的路。跑来跑去过于麻烦,况且,这样也节约时间。看来,这事还是得找老顾帮忙,希望他口张小一点,别咬我太狠。 说起老顾,也是个可怜人,顾氏福祉太烂,命中注定无贵无富,一连十几代都如此。后来老顾家不知哪个祖宗入了阎王爷的眼,当了几年差,见后代在阳间过得太惨,就用当差修的那些功德向阎王爷换了这个在阴埠当守门人的好处。 这阴埠虽然是鬼差消遣场所,但位于阴阳两界间,亦吸引了不少修道人前来打探消息、寻个靠山、求个帮助,或者套套近乎等等等。往来的鬼老顾是管不到的,但仗着个能帮阳间人开门这么一项技能,已经从我们身上赚了不少好处。只是在这个不阴不阳之地,体质受了损害,一辈子不能亲近女色,成家立业从此跟他无缘。因此老顾在其族中虽然德高望重,却形影孤吊。 用自己的不人不鬼赚来的钱,慷慨让别人去花,实在高风亮节。 我没跟老顾细说我的计划,只是说要脱身带个朋友去阴间,肉身要放在他这里一下。老顾上下打量我一阵,笑眯眯的说,“好啊!”我支棱着耳朵等下文,果然听见他的开价,“5000……” “你怎么不去抢啊!”我气。 还没气完,老顾又跟了句,“……一炷香时间!” 我一口气噎住。 “只管提供地方给你放,不管护,要是你的身体出了什么岔子,做了鬼莫怨我!”老顾继续开价,最后翻着白眼问,“怎样?” “成……交……”没别的办法了。 老顾带我来到他的杂物间,里头一堆乱七八糟东西,只有中间一块空地容身。他钻到杂物里头翻了翻,翻出一只破旧香炉,扶正了,跟着摸出一支香来,递到我跟前。我扬眉讶异,“你干吗?” 老顾老实不客气的吩咐,“来,施个法,点燃了它!” “这就开始了?”我惊,“我还没准备呢,你就开始收费了?” 老顾嘻嘻一笑,“你要准备多久是你的事,我只管收钱!” 我无奈,帮老顾点燃了香。老顾卑鄙的在把香插进香炉的时候不忘鼓嘴吹了一口……怒啊,拿香计时什么的真是太不科学了! 待老顾走后,我将周遭杂物扫到一边,然后盘膝坐下,先把柳儿唤出,让她等我一等,跟着闭眼念出窍诀。此时心平气和口诀一个字没忘,念完后灵魂起身,挣扎一下,脱了肉身那柔软带韧的壳。 体重全无,飘在半空,滋味甚妙。 我背对柳儿,对她道,“来,附过来,合了体我才好带着你走。”等了会没觉她附上,却听一声低低惊呼。回头看去,见柳儿飘摇在半空中,满脸惊色,“天师,我附不上来,一靠近你就被你弹开了。” 这是我修道灵力之故,太强,她抵受不住,我把这点给忘了。于是朝地上点了点头示意道,“那你还是附上那只鸭子吧。” 柳儿附上鸭子,扇着翅膀飞了起来,我拍拍我的左肩,“来,停在这里。”她飞了来,小心停落,忽而一摇,眼看就要穿过我的魂体落在地上,我忙凝聚灵力托住。没有肉身真是麻烦…… 之后便带着柳儿出门,经过老顾身边时,跟他说了句,“托你照顾了,我的肉身要是毁了,就只能付冥币了!”然后在老顾提出抗议前飘出了门。 出门来但见一片灰蒙蒙,周遭景物变得影影绰绰扭曲变形看不真切。俄而一点昏黄亮光在前方幽幽燃起,细如黄豆,柔和温暖。柳儿抵受不住诱惑,脱离了鸭子朝那光飘去,我及时一掌将光劈散。柳儿停下,回神惊问,“那是什么?” 我答,“那是引魂灯,跟过去了就是阴阳道。如无勾魂使带路,我们这样的游魂会被直接抓去见鬼判,到时脱身就难了!”阴阳道专为那些寿限未到而枉死的鬼而设,它们都得在那等着,等到了时限才有鬼差来接它们过鬼门关。 “那现在怎么办?”柳儿有些焦急起来。 “等等,等个勾魂使就好,我们可以跟着它。”我回,跟着抬抬左肩,“回来吧。”我平时顶多只在阴埠出入,冥府可从没来过,需要找个鬼来给我指路。幸好祖奶奶爱唠叨,没少跟我描述得府在貌,因此大概的地形我还是略微有所了解。 不一会儿,身边出现不少头戴高帽的招魂使,摇着幡,个个身后都跟着新死的鬼魂。我挑了个领着一个老头鬼的招魂使,念了避咒跟在它们后头。 一路很是热闹,男鬼女鬼,老鬼少鬼,各式各样的鬼,在各样招魂幡的指引下飘着飘着走,穿过阴埠小街来到鬼渡码头。码头停着只竹排,排上空空,看来刚渡了一船鬼回来。我紧紧挨着老头鬼上了竹排站好,不一刻排上便满了。 忽而后面起了喧嚣,有勾魂使嚷着怎么上不了竹排了。渡船人伸着手指开始点数,点完后奇道,“不是还应该有两个空位么?”又试了两次,还是不行,且找不到缘由,只好作罢。 竹排静静幽幽浮动起来,顺着水流,一直过岸。我跟着众鬼离船登岸,飘上数十级台阶,一座城楼赫然出现,城门上挂着巨大一块匾额,上书,幽冥地府鬼门关。此时城门大开,门前一溜鬼排成一长排。我不敢再跟在老头鬼后头,一排鬼中空了两个空位看上去未免太显眼,恐会引起看守城楼的鬼王的注意。我飘到大门外,寻到机会闪身进去。 柳儿似是紧张,在我肩头轻轻扇了扇翅膀。 进城后远远看见一条长河从天而降,河水做血红之色,阴气冲天。仰望看不见源头,贯泄做一眼深潭,继而越过雕着兽头的墨玉栏一路奔向莫名之地。走近后能不时看见一张张痛苦不堪的面目在河水中出现,还有人伸着手徒然扒着栏杆似是不肯被水带走。这便是祖奶奶跟我说过的,血河池之源了…… 我顺着河流方向而行,没多久便来到了奈何桥边。 一个孤岛落在血河池中央,六座桥将彼此两岸相连,分别为金、银、玉、石、木、板,意指来生从贵到贱由富到贫。桥两岸各守一对鬼差,一共四只,六座桥就是二十四只!再加上还有押着魂魄投生的鬼差络绎不绝而来,我要面对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么多! 这……么……多…… 退堂鼓在我心中当当当当敲响……继而想起朱婆对我的评价,说啥来着,好像是没什么本事还爱逞能之类的……我不得不佩服他,虽然刻薄且无德,但很贴切!我现在可不就是在逞能么! 我之前的计划似是行不通,我这一露面、一生事,在这么多个鬼差的围攻下,能逃多远?自己逃不出去也还算了,柳儿一准让鬼差一并逮了。这样一来,我不但没有帮她把心愿完成,还连累她在阎罗王跟前被定大罪,可真是帮了个大倒忙! 怎么办? 突然柳儿不知为何激动起来,扇着翅膀就想脱离我的身体,我忙将她按住。她一飞开,我的咒语对她将失去效用,这便是在鬼差面前直接现形。跟着发现让她激动的原因,原来是玉质奈何桥那头出现一个男子身影,做游离无主状,飘来荡去。 一百多年啊……两人分离一百多年,此时终于有机会一述衷肠,却…… 我暗叹,决定破釜沉舟。 摘下符鸭放在手心,我对柳儿道,“等下借我灵力你尽力往天上飞,我来将这些鬼差引开。之后你找准机会降落,现形后便可唤你家少爷过桥来与你相见!记住,你没被阎罗王审判过,擅自过桥只会落进血河池,受血池地狱之苦!如未被守桥鬼差察觉,你家少爷亦可重新回望乡台继续享受他来生的荣华富贵!时间很紧要,切勿儿女情长!” 说完等了片刻,见柳儿没有反对意见,便使灵力一拖,鸭子施施然飞起,努力向上,便在此时鬼差被惊动,离我们最近的几双鬼目倏然射来几道寒光,在它们还没来得及发现柳儿的身影时,我撤了咒语,现身在众鬼差面前。于是,鬼差的注意力便集中在我身上。 它们先是惑然,跟着惊然,继而横眉忽然,最后状做上捕捉贼之态。我扫射一番,见被我吸引的鬼差不过占了场中之半,于是便想再闹点动静出来,好将全场鬼差全部吸引过来。旋见那些鬼差不知为何全部化作冷然,回归原态,该守桥的守桥,该押送的押送。 我先是惑然,跟着惊然,继而横眉忽然,我就这么渺小,渺小到人家都不肯花力气来抓我?!身子微躬,状做上扑戏鬼之态,正要付之行动,突闻有声音从身后响起,短而有力,就两个字,“胡闹!” 我一惊回头,看见了鬼差大人……就是‘那个鬼差’…… 我简直要喜极而泣,一句亲热呼唤在看见他冰冷不悦的脸色时僵住。 鬼差大人斜身而立,向天招手,符鸭乖乖落在他的掌心。 “别!”我立时出声求饶,虽然不知道他要对柳儿做什么,但他面色实在太过端凝,让我有极其不好的预感。 “还不退走!”鬼差大人又是一声肃然低喝,跟着伸袖一拂。 我只觉袖风大力袭来,让我站立不稳连连后退,身躯猛然一震,在地上滚了几下撞到一堆铜铁杂物,好不酸疼。张目一看,我竟然已经回了肉身!但那力量还未结束,继续带着我的肉身一路跌撞上浮,哗啦啦一下,将我击出水面,跟着啪的一下落回水中。慌乱中我双手乱抓,摸到冰冷光滑之物便紧紧抓住,顾不得抹去眼睛上的水便猛力咳嗽起来,刚才一不留神呛了好几口水。抬头四望,景物虽然眼熟,却让我一阵恍惚,我已经回到了总统套房的卫生间里,此时正身处那硕大的按摩浴缸之中…… 我手脚并用爬到浴缸外,犹如死狗一般在地上趴了好久,忍不住心中阵阵惊惧,天啊……这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 稍作恢复后我爬起来冲进卧室,盘膝坐在地上开始念出窍诀,我不能放着柳儿不管,她遭此变故都是因我之故!心思不宁,念了三遍才念对。可是,不知被什么力量所禁锢,我一时脱不了壳了…… 咒语竟然失了灵…… 我急得抓耳挠腮,抽了根香出来点燃放进之前用过的瓷盘中,然后燃请安符。符一烧完,香头便灭了,一连三次都如此。看来,朱婆不愿意来见我。我气地跳起来,一脚踢飞了瓷盘,焦躁如困兽般在床前那三尺空地上来回踱步,踱着踱着,忽然想起,朱婆不肯相见,我还有祖奶奶啊!于是三下五除二扒下身上湿衣服,手脚摊开呈大字躺进柔软大床。 闭眼一阵后,心绪渐宁,堕入梦境。 张眼看见一线木廊,长而悠远,檐口微翘,撑顶木柱每九尺而设,围栏略成弧形,立柱简密,古拙得很。木廊外便是清清水道,白墙黑瓦的民居依水而立,乌檐高低错落,正是江南水乡特有妙景。 我顾不得欣赏,沿着长廊疾步,走着走着几乎小跑。廊尽头往下走三级台阶,便是一个亲水平台,风略急一些,水便漾了上来,打湿了麻石方砖地面。我抚着胸口喘气,对着坐在平台中央一只摇摇椅中正怡然自得的白胖老太太的背影叫道,“有没有搞错啊,躲这么深!” 祖奶奶将椅子摇得咯吱作响,头不回,也不理我。我跑到她身前,见祖奶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目光空空,似没有焦点。 祖奶奶在生气…… 我决定先发制人,扑倒在摇椅下双手抱着祖奶奶的腿,嚎哭起来,“祖啊奶奶…呜…我差点就,啊,看不见你了……哦,不是,是差点就要跟你在地府相见了…呜…那个李啊家的困阴局啊…呜…差点就,啊,困死我了啊……” 祖奶奶努力想维持着生气样貌,但被眼睛出卖。她的瞳孔中有了焦点,眼珠子左右挣扎了一下,最后终于落在我身上,与我目光对视的那一刻,祖奶奶皱眉惊问,“困阴局?你,你见着了?这怎么可能?” “自然可能!我不但见着了,还差点死在里面!”我委屈地回答,跟着唠叨起来,“我这不是按照您的吩咐来了东边么——呶,现在我就在H市——然后接了一单生意。一个老宅,里头困了好几千只鬼。这宅子不但困鬼,还困修行的人!我进去后就被困住了,困了整整一昼夜!除了困阴局,我想不出其他阵法有这么大威力……我,我在那阵里头遇见了一个女鬼和一个男鬼……哦,不是,是鬼差……噢,我是说,那个男鬼是个鬼差……还有,那女鬼居然知道您的名字,叫您‘镜铤’。她看着可比您美的多小得多身材也妙的多……哦,不是,我没有诋毁您外貌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她比您小,道行估计也没您深,但竟然直接叫您的名字,真是好生无礼!我本来想替您教训她一下,但是她先跑了,我想,穷寇不是莫追嘛,就,那啥,算了……后来,我救了另外一个女鬼出来,这个女鬼很可怜,我想帮她完成心愿,但是,似乎可能好像大概,十有八九,弄巧成了拙,她心愿没完成反倒被鬼差抓了……”我越说越乱,简直语无伦次,最后索性直问,“祖奶奶,您懂我意思么?” 祖奶奶显然没有跟上我的跳跃性思维,瞪了我一阵,忍不住咚一下敲了我一个凿栗,“话说那么快做什么?不会一样一样说么?” 我摸着脑门暗暗贱笑,祖奶奶终于恢复了正常。我宁肯她骂我凿果我,也不想她装深沉对我视若无物冷淡我。 “那,我们先来说说困阴局?您不是说过咱家的困阴局阵从来没人布过的么?”我问,刚问完便后悔转了口,“不行!这个不是最急的,祖奶奶,我需要您的帮助,我得把柳儿救出来……我,我知道我错事……我不该擅闯了地府……但是,柳儿是无辜的,她受我连累,我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啊!” “你……你……”祖奶奶声音发起抖来,是气的,我知道,“你也知道你错了么?知道错为什么还要去做?” “都怪我无知,都怪我逞能,我有罪我该死!”我求道,“祖奶奶,您能等一等再教训我么?您能不能先帮我打探一下柳儿现在到底怎样了?只要柳儿的事情解决了,要打要骂随便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祖奶奶继续生气,“也打听不到!” “不可能,您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您生我什么气来?” “是朱婆,”祖奶奶道,“他来找我,说你竟然擅闯地府,惹了大祸!他说他帮不了你了,叫你好自为之,以后啊,请你能离他多远就离他多远!” “就这样?”我诧异,我本以为是‘那个鬼差’去和祖奶奶告的状,继而不满,“哇,朱婆这个酒鬼喝了我好多高级酒,现在立马就翻脸不认人了?服了!亏他之前还跑来跟我话别,全是假惺惺!想不到男人不可信!想当女人的男人更不可信!” “朱婆跟你说了什么?”祖奶奶追问。 “说,他来帮我们李家是‘上头’安排的,还说,‘上头’把他调走了,换了个鬼差来。”我老实交代,进一步解释,“但是这个接任的鬼差可不是什么好鬼,不但不帮我,反而害我!就是他在奈何桥边把我捉住的,柳儿现在也在他手上!祖奶奶,您知道他是谁么?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什么鬼差?哪个鬼差?”祖奶奶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反问我。看模样祖奶奶是真不知道,我很是讶异,这个鬼差难道没事先和祖奶奶会过面?他为什么越过祖奶奶直接和我接触呢?跟着把鬼差大人的模样向祖奶奶描绘了一下,想一想又追述道,“其实早在魏家小村庄的时候这个鬼差就露过面,那时他还算友善,他给了我一点提示,算是帮了点小忙……” “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祖奶奶责怪起来。 面对诘责我很委屈,噘嘴回道,“我哪有机会说?您那会儿不是怪我给朱婆下真言咒么?屁都没放一个就气跑了,隔了好几天才舍得露面!再说,后来那鬼差再也没找过我,我以为人家帮我只是路过顺手而已,就没当回事了……”停一停补充道,“哦对了,在困阴局的时候,也多亏他帮忙,我才脱了身……” “难道……是他……”祖奶奶喃喃自语,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跟着一眼犀利地瞪向我,将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打量了一番,最后猛摇头,“这不可能啊!” “喂,老太太,”我急得跺脚,我现在只想救柳儿,但祖奶奶显然不在状态,只是跟我顾左右而言他,“能不能别打哑谜?能不能先告诉我该怎么才能把柳儿救出来?” “这个柳儿,是怎么回事?”谢天谢地,祖奶奶的思维频率终于和我同了步,我便简单扼要地将陷入老宅偶遇柳儿后来得鬼差大人之助才从困阴局中脱了身的经过解释了一遍,期间不忘将青衣女鬼情状向祖奶奶描述。听完后,祖奶奶抬头看天,状若痴呆,口中细声嘀咕,翻来覆去一句话,我支起耳朵仔细听,她说的是,“难道TA也出来了么?”这个第三人称代词我不确切是男他还是女她。反复说了好几遍后,祖奶奶突然回神看着我,“我得再去确定一下!”说完不待我提出异议,麻利地从摇摇椅中站起来,扑通一下跳进水里,由于身躯肥大,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我愣了,待水面平静后才跳起脚来,这老太太就这么走了?! 鬼差是谁,青衣女鬼是谁,困阴局的来历还有怎么才能相助柳儿等等等,这一系列的谜团她一个没给我解释不说,还留下更大的一个,她要去确定什么? 我从梦中急醒过来,睁眼,天已经大亮。望着装饰豪华的天花我呆了许久,脱不了肉身请不来朱婆,现在连祖奶奶也状若疯魔完全无法沟通,我能打探消息的路全被堵死,立时心中只觉茫然,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忽然靠窗小几上传来异响,循声看去,是那五鬼符鸭,大概正在挣扎,撞上了押着符的扣碗。将我从呆愣中惊醒。 我随即有了计较,这鸭子留着是个麻烦,一不小心会成害,还是先把他们处理掉吧。至于柳儿该怎么救,或许晚上等祖奶奶气消了后,能给我拿个主意。 昨晚的湿衣服已经干了,我重新把它们套在身上,接着摸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收拾整理一番。本想随身带着碗,捧在手中又觉得麻烦,遂把鸭子取出,塞进朱婆留下的一只空酒瓶中。旋上瓶盖后摇了一摇,黑气从符鸭身上散出,渐渐充斥于整个瓶内,于是我写了一道符,镇在瓶身上,将黑气压了下去。 收捡好该带的东西,一并放入包中,出门来坐电梯下楼,来到大堂,本想直接出门,忽闻食物芬芳,煎鸡蛋、熏肉、各样蔬果等等,这才想起现在是早上,肚皮还应景的叽咕叫了几声。 我几时这样敬业,连一日三餐都会忘记? 顺脚拐到餐厅,门口亭亭玉立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姑娘,见到我露出美丽得体微笑。我送上门卡,她低头一看,十分客气道,“小姐,其实您可以去行政酒廊用餐,那里环境比这里更好,或者直接呼唤客房服务。” “那,我不能在这吃?”我懵懂了,吃个早饭还有讲究? 但她立刻道,“当然可以,请随我来。”说着转身离了她站着的小桌子,带着我来到餐厅里头一处雅座,跟着替我布上餐巾等物,唤来穿着燕尾小礼服的服务生,最后道了句,“祝您用餐愉快。”这才离开。 啧…… 填饱美食,我大叹生活如此美妙,踱着步子离开餐厅。途经前台不忘报上房号,询问是否有给我的信件或物品。我记得‘大奔’走时说过的。 查验过房卡后,前台小姐弯腰从保险柜中拿出两个信封,双手递给我,我也使双手接过。人敬我一分我敬人十毫,江湖规矩,公平买卖。信封一厚一薄叠在一起,入手颇沉。等了一下,见前台没有后续动作,我便直言,“请问,可以把房卡还给我么?我出去转转,很快就要回来。” 前台小姐一愣,有些为难模样,“这个……任先生没有交代……” ‘大奔’姓任?不会叫任我行吧?我笑了笑,道,“没关系,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要求的。” “那,请问小姐是否介意我打个电话给任先生确认一下?” “当然不,请便!”我大度而回。 前台拿起电话,按下几个号码,很快通了,也不避我,与对方交谈几句后,前台放下电话,双手再度奉上门卡,微笑道,“对不起小姐,劳您久等了。” 我接过门卡来,道了句谢谢,转而再问,“请教一下,任先生从什么时候开始包下你们的总统套房的?” 本以为前台小姐会再度扭捏,但属我多虑,她很快便回道,“六年前。” 六年前……依柳儿所言,也正是在六年前,老宅中出现了那座神奇可自动躲避活人阳气的花园,若是我没猜错,那便是困阴局启动的象征。 难道困阴局刚启动时‘大奔’的主人便知晓,所以开始招纳修道人前来除阴去魔?可是,身为李家后人的我,尚且是在被阵法困住以后才后知后觉,他,一个外人,且还是个普通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此人甚有玄妙,或许并不普通,我真想尽快与他一会。 酒店外头候着出租车,我上了一辆,告诉司机,去湖边,说完追了句,“就那个湖,你应该知道吧,你们H市最有名那个……” “一哟,小姐,你是来旅游的么?”司机嘿嘿笑起来,“湖很大的,你到底要去哪边?” “是啊,头回来。我想去有庙的那一边。”我回,不放心地追问,“庙,总归只有一个吧?” 司机发动了车辆,打着方向盘,继续与我闲聊,“去上香拜佛啊?还是求签?一哟~小姐我跟你说,那里姻缘签最灵了!” “真的么?那我要去求一支!”我是真心向往,不知啥时就能撂挑子走人,摆脱这些麻烦事,我得为将来早做打算。姻缘天注定,我要认准方位,种好梧桐树,只等凤凰来……唔,最好多来几只,良中取优嘛…… 想到种梧桐树,我立时想到‘大奔’留给我的两个信封,取出来,先打开厚的那个,里头一叠红色毛爷爷,比昨天他给我的厚了一倍,目测是一万块。我有些心疼地想,要是昨天没让老顾敲诈的话,我现在就有一万五了……思及老顾,突然想起我好想又欠他钱了,不知道我脱肉身多长时间,应该不到一炷香时间,但是老顾这个人我是相当了解的,不到一炷香,他也能四舍五入到一炷香。唉……讨债鬼……放下手中信封,顺手拿起另一个,打开来一看,一哟~一张银行卡…… 好想让司机找个银行先停一下…… 啧……好像太猴急了点…… 道路还算畅通,大概二十分钟后,司机将车停下,转头道,“出租车只能到这啦小姐,往上就是景区,有指路牌的,你顺着路再走个十分钟就到啦!” 我朝车窗外头看看,奇怪,“没见湖啊?湖呢?” “呶,那呢!”司机朝我们右侧的一片林子一指,“林子那头就是湖,沿湖有很多茶楼呢,现在喝雨后茶,时机嘛,不算正好,但也不差啦!”我深深觉得H市政府应该给这些出租车司机们颁发‘热爱城市好市民奖’。 付了车资,下车,先站在原地环视了一周,立时便认出这里我曾来过。前天——好吧,从日期上来说,应该是昨天——刚到H市搭乘的那辆出租车曾带我经过这个地方,后来便转到一条狭窄的街道,看见撞了车的‘大奔’,我还记得那个司机曾说这里有个‘老庙’。 朝林子的方向走了几步,绕过一丛遮住了视线的密林,果然便看见了那堵黄墙。密林下一条羊肠小道,看似应是通向黄墙里头。曲折青石路,生满了青苔,看来荒废了,甚少人走动。 我转身走向大路,新庙在上头,先去求支签,顺便看看怎样才能巧妙的让寺里的僧人接纳我的符鸭,它需要放在佛座下,借佛光来化解戾气,估计得派不少香火钱出去,唉……银子总是在我兜里捂不热…… 呃,这两件事的轻重顺序好像反了…… 走到半山腰,站定,回身观察山势——无他,职业习惯而已——却见山脚出现一个女子,穿一件白色连体衫裤,裤脚阔大,行走飘然若仙,我尚未看清,她便闪进适才所见青石小道,没入林中不见。 我转身继续爬山,边想,司机大叔不是说老庙里只有两个和尚,不对外接客了么?(阿米豆腐,接客是接待香客的意思……)走了两步,旋即停下。 不对呀,刚才虽然浅瞄一眼,但见小道青石面上青苔长得鲜活,毫无踩踏迹象,可那白衣女子入林动作相当娴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我好奇心立时大起。 第四个故事:《裂观音》 站在H市盛名远扬的大悲寺脚下,我背着附着恶鬼的符鸭,兜里揣着准备用来与和尚换方便的香火钱,转头却偶见形迹可疑的人。我有些迟疑,是继续上山进寺求帮助先把符鸭的事情解决,还是下山去看一个究竟? 庙宇恢弘的前殿屋顶已经在视线中,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清风送来檀香特有味道,隐隐可听见由音响放出来的经歌,音质纯澈,当属高档品。看来这里香火果然很不错。 不过,庙不会跑,人会……我决定先去山下看个究竟。想定便迈步下山,不忘在心里提醒着自己看一眼就走,别管闲事,光老宅的那个生意和柳儿的事情这两样就够我喝一壶了。 很快再度来到青石小路外头,探头向里看去,没有白衣女子的身影,低头看地面,青苔微有蹭痕,很轻,细长曲折的S状。这可不是人可以留下的,想不到这样佛光鼎盛的地方,也会有妖出没。 足下不停轻轻跟了进去,一直跟到黄墙之侧,青石路便断在此,接着一块泥地,通向长条木制景观道。那S形痕迹亦断在了青石路尽头,一双足印跟着印在微有湿意的青苔泥地上。继续追着足印而行,绕黄墙小半个圈,水汽氤氲而来,湖色秀景出现在眼前。 载我来的司机果然说的没错,湖就在跟前,只是被一小片树林所挡,所以看不见真貌。从泥地踏上景观道后,那脚印便消去无踪。我朝两头眺望一下,虽然夏天艳阳高挂,但游人如织,穿白衣的女子还真不少。 我立时断定,再去找那个白衣女妖已经不现实。虽然心里生出些遗憾,但随即便消融在眼前的美丽湖景里,我索性就近欣赏起来。湖面粗看如镜,细看但见微波粼粼随风而漾。各色游船载着三两男女悠然荡过,笑声不停传来。湖的那头紧紧挨着山,层峦叠翠,远淡近浓,真真好一副泼墨山水。 此处不再赘言描述这景致到底有多美妙,反正在某一刻,我突然非常想在湖边找一块地,结茅庐一座,白天看看山水,晚上听听虫鸣,要是闲极无聊可以买卖凉茶,唔,其实茶叶蛋也不错,一块钱一个,卖一个我至少能赚五毛…… 我长叹一气,盘腿坐在景观道上托腮哀愁,这个美好愿望要是搁一千年前还有实现可能……现在……唉…… 气未叹完,忽听身后传来语声,“大师,请留步!”女子声音,温柔婉转。我转头看去,是她!那个白衣女妖,她竟然进了这个已废弃了大部分功能的老庙。咿,真是得来全白费功夫! 白衣女妖此时站在黄墙尽端的矮小侧门外,正与门内人话别,“下个星期,我再来求见,还要劳烦大师代为通传。” 门内人随即回答,听起来是个老僧,“有缘无分对岸不见,女施主与南迦早已缘尽,又何必如此强求?” “缘分?”白衣女妖一声轻笑,轻蔑道,“不修如何得缘?”说完也不待那老僧多言,转身轻俏离开,走的依旧是原路。我顿了一下,没有追上白衣女妖。我对这个老庙起了兴趣,她来见的那个‘南迦’不知是何许人也,听起来好似她每个星期都来‘求见’,人家却不肯见她。 待白衣女妖消失不见,我来到那侧门,此时才察觉整个庙墙一圈封闭,只有这里开着张小小侧门,闭得紧紧,看来它真的不欢迎香客。 我举手敲门,只听门后传来回声,似乎很空落。举手再敲两下,凝神细听。有脚步声响起,不缓不急有规有矩。接着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里头站着个年轻和尚。我有些惊讶,适才偷听对话,那答话僧人听起来没七十也该六十有五模样,眼前这个也就三十出头而已。 和尚身量颇高,穿一件灰色麻布僧袍,身板被青菜豆腐摧残得瘦削,但很挺拔,让我想起青竹一支。说实话,他的气质也像,眉目清俊得很。大概见我发怔,和尚双手合十,先说了声,“阿弥陀佛,女施主,上香求签请往山上大悲寺。”神态冲和。 我肚里“咿呀”怪叫一声,这个和尚不是刚才那个,声音不一样! 那和尚说了这一句便做出关门之态,我一急之下冲他作了个揖。做完后有些尴尬,这是道士平时用的礼,希望这和尚不要误会我是来砸场子的。 他没有介意,停下关门的动作等我后续,我眨了眨眼,急中生智道,“我特来求见南迦大师。” 清俊和尚微露笑意,“小僧便是南迦,不知女施主有何指教。” “我,呃,没什么指教……” 我是真的口拙了,想不到刚才那个白衣女妖多次求见而未得的人,我一敲门就看见了……看来那老僧说的没错啊,有缘无分对岸不见…… “我,就是想,呃,嗯,问一下……”我磕磕巴巴的,正没计较,忽而想起包中酒瓶,遂口齿流利起来,“我有样东西,想寄放在庙中,不知是否可行?” 南迦依旧淡笑,拒绝道,“阿弥陀佛,此地只为清修,俗尘事务还请女施主前往山上大悲寺吧。” “这个东西,只能放在清修之地!”我索性一步跨进了庙门。 大约是我逼得近了些,那南迦往后退了一步,依旧双手合十,“女施主,请留步!” “而且至少要放一甲子,”我不理他的反应,继续道,“否则就有可能生祸害,伤人性命!”这话可没夸张,而且要想彻底化解那五鬼戾气,六十年还不一定够。 大约是见我郑重,南迦询问,“不知女施主想寄放什么?” 我从包中掏出酒瓶来,托在掌心亮给南迦看。符鸭在黑气法力下,正在瓶中翩跹,只是在撞到玻璃瓶身后又被镇压符弹了回去。 南迦看着酒瓶,默思一刻,道,“此事小僧做不得主,女施主,请稍等片刻,待小僧前去问过师父。” “有劳,大师请便!”我单掌合十道谢。 一阵后,南迦返回,对我宣了声佛号,然后道,“女施主,请随我来。”说着袍袖一甩,在前引路,我搂着酒瓶抬脚跟上。 庙内很幽静,还很清凉,或说,因幽静而清凉,与薄薄一堵墙外的景观截然相反。庭中几株粗壮古树,两人合抱,树冠撑开如伞,伞伞相连,遮阴蔽日。 除了栽植大树的地方,地面其他区域满铺着略显白色的方形石砖,拼缝很紧,大概是少人走动的原因,踩在方砖上稳稳当当。不像很多地方的砖,不下雨还好,否则一踩挤溅一脚水。 庭院东西向似乎都是禅房,但大都落了锁,锁上锈迹斑斑。想起听出租车司机说过,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僧侣,除了一个老和尚带着他的徒弟,看来,司机说的就是南迦和他的师父了。这一老一小两个和尚为什么不去山上那香火极旺的大悲寺里而选择留在这?我暗暗好奇。还有,那白衣女妖为什么要来见南迦,而南迦又为何不见她? 妖这种生物,是十分容易入执念的。比如那庙里新娘刘二翠,苦侯一百多年,只为了能和程豪转世拜堂成全自己的名分;还比如画妖小文…… 我被南迦带到一间禅堂,四堵白墙,屋中空空,一件家具也无,地面抬高一个台阶,铺着木地板,擦得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一个老僧背对着门而坐,他身侧还有一只蒲团,左前方放着只古色古香的青铜香炉,袅袅青烟溢出,令人心神俱宁。 南迦在门口对我示意,一手向禅堂内而伸,轻声道了句,“女施主,请。”然后转身离开。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在瞅瞅几乎一尘不染的木地面,跟着踢了人字拖一看脚底心,汗泥混在一起,整只脚掌心脏污。我觉得不太好意思踩脏人家地面,遂将脚底在裤腿上蹭了蹭。 两只脚都蹭完后,听见老僧开口慢道,“烦恼在心,不在脚,阿弥陀佛,施主,请进罢。”正是之前与那女妖对话的僧人之声。 我肚子里叽咕一句,“不早说,擦完了才说……”边抬脚进入室内。 大约是没有家具的缘故,禅堂内给我空阔的感觉。一线天光从高窗透入,本就被遮阴的巨树滤去了炎热,此时再投入室内,更添神秘清幽。 这里风水很好,佛光普照,宜消解戾气。况且,既然是清修之地,估计也不会贪我这几个香火钱,无偿提供帮助也有可能。我美滋滋地想,在听见老僧一句邀约,“请坐。”时,依言盘膝坐在他身边的那只蒲团上。 我看见了老僧半张脸,须眉皆变作灰白,皮干肤涩皱纹横生,闭着眼正在入定,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我目光垂下,打量着那只青铜香炉,看着像是前清遗物,有至少两百年年头了。过了一阵,屋中实在没有东西可看,于是我再度打量起老僧来,此时,似是感应到我探寻的目光,老僧睁开眼。我随即双手合掌,“大师,有礼。” 老僧合十还礼,道,“刚才听小徒言道施主有东西要存放小寺?” 老僧目光很平和宁静,但,缺乏灵力,我很快断定,他只是个普通的老僧而已。我有些犹豫起来,不知将符鸭放在这里是否合适。 “是,”不过几秒,我便答道,“不过,不知……”边说边将怀中酒瓶捧出,轻轻放在地上。被庙中佛光正气所压,此时符鸭紧紧贴在贴在瓶底,连那五道黑气也凝滞下来,乍一看,像是纸上的污迹。 “这……”老僧果然看不出名堂来,沉着眉。 我扯下贴在瓶身的符,伸指一敲酒瓶,酒瓶晃荡一下。脱了一道桎梏,符鸭挣扎着扇了扇翅膀。 老僧又“这……”了一下。 “大师可知这是什么?”我询问。 老僧沉默一会儿,“一只鸭子。” “……” “不知施主以为如何?”老僧反问我,“莫非,鸭,非鸭?” “非鸭!”我道,“它被恶灵附身,急需拯救。” “难道施主想将它放在小寺?”老僧面色微凝,“只是……” 我不再为难他,将符重新贴上酒瓶,“没关系,我另外找地方就是。”本来也没打算放在这里,还是去大悲寺看看再说。跟着取下背的包,将酒瓶放进去。 “贫僧只知读经参佛,”老僧似是略有歉意,“与小徒南迦一起,度些清修而已。力有未及,还请施主见谅。” 我心里暗喜,他主动把南迦带进我们的话题了,遂接道,“大师不用如此多礼,是我太轻率,要做强人所难之事,我应该向大师道歉,也请南迦大师不要见怪就好。”最后一句说得有些僵硬我知道,这样强行提到南迦。老僧定力倒是好的,只是合十宣佛,没露出惊讶来。我干脆再道,“刚才登门拜访时,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来此求见南迦大师,不知其中有什么故事?” “阿弥陀佛,此事与南迦有关,”老僧回道,“施主若想知道,不如直接问南迦便是。” 拜别老僧,我出来找南迦。他庭院在扫地,身板依旧挺得笔直,神情很专注。 “阿米豆腐!”我合掌向南迦行礼,南迦停了扫把合十还礼,他额头有汗沁出。这样炎热的天,散步都会出身大汗,何况舞着那么大的扫把。我转头看看周围,道,“咿,扫地啊……这里不是很干净么?” “不扫何以干净?”南迦道。 “是哦……”我找了些废话,想着怎样能不动声色地把白衣女妖这个话题引进来,“你,呃,每天都要扫地?” “晨扫一次,午扫一次,暮扫一次。”南迦悠然答,似乎对扫地这种事很享受一般,手中依旧不停,‘唰唰’声中走远几步。 我突然起了促狭心,跟在他身后笑道,“佛说,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那么,大净是否会无净呢?” “阿弥陀佛,”南迦停下扫把,单掌合十一下,然后转身对着我,道,“看来女施主对我佛颇有参悟,善哉善哉!” 惭愧惭愧,参悟的没有,装模作样的有~ “依女施主之前所言,‘大’之一道,在于修,在于缘,”南迦继续道,“修为不足缘分不到,便是小僧这样晨午暮一日三次扫堂,离‘大净’之况,亦相差甚远。” 闻言我点点头,不客气地指出,“看出来了,你修为是不太够……” 南迦不生气,温和而笑,然后低头继续扫地。 他竟然不追问,‘不知女施主何出此言?’,或生气,“不知女施主为何出此言!”,这让我有些挫败感。跟在他身后又走两步,我不依不饶的啰嗦起来,“大师唤我‘女施主’,不似大师的师父那般唤我‘施主’,想来是大师心里仍有男女之防,而缺佛与众生所别之悟。” 我这话真是说到南迦痛处了,估计,他停了扫帚,出了阵神,然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下,闭眼定住。风走过身边,带起衣襟,他的身体却保持纹丝不动状态。不知多久以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善哉善哉’一下,睁开眼来。 “我,随便说说的,”我开口道歉,想不到随便一句话,让南迦产生这么大反应,“大师,请不要往心里去。” 南迦又笑了笑,看来没生气,他淡然道,“若不往心里去,又该往何处去?万物皆由心生,我在心中,心在佛中。”说完继续扫起地来。 啊?这话是个嘛意思来?我发现跟和尚说话真累……眼珠子转转,我想到个说辞,“那么,穿白衣的女子也在大师心中?” 话音未落,南迦好长一声道,“阿~弥~陀~佛~”,停了扫帚转身看着我,神情很是严肃。 那一刻,我想,他会不会举起扫把朝我扑来,一直把我打出庙门外? 要是他这样做了,我一定不跟他争,我走就是,不就是个妖嘛,在这样佛光强盛的地方闹不出什么幺蛾子的。再说那女妖每个星期都会来,大不了下个星期这个时候我再来候着,或收或放,看情势再说…… 但南迦比我想象的友善多了,他皱着眉,单掌施礼——我都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向我施合十礼了,出家人讲究真多——,继而道,“女施主果然神通,连南迦俗世之累也通晓,善哉善哉!” “是……我刚才在庙门外刚好撞见……”这我倒不敢居功,坦白说,“我听见大师的师父对那女子说了句话,心中有些感触而已……” 南迦默然。 我继续,“你师父说,有缘无分对岸不见……” 南迦继续默然。 我继续继续,“但那女子态度非常坚决,回你师父说,缘分可以修的来。” 南迦终于面露苦笑,“痴儿,痴儿!缘起缘灭,皆在佛中!命中注定无缘,便是修破了天也不过是枉费心机而已……” “她是……?”我伺机发问。 南迦叹气,道,“是小僧俗家妻室。” 咿呀……我叹而无语…… 这些妖怪都怎么了?为了爱情赴汤蹈火甘下万丈地狱一只一只前赴后继…… 难怪佛劝众生,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僭越了……”我此刻是真心有歉意,一不留神又拱手作揖。 南迦驻扫把而远目,道,“修行在心,她亦在心,心佛合一,万物皆佛,岂独她哉?” 我忍不住伸拳做掌,合十接道,“善哉,善哉!大师有此顿悟,已然离佛不远矣……” 南迦微笑,望我一眼,问,“女施主甚有慧根,可是在家修行的女居士?” “不是,虽然也修行,不过修的是另一种。”数次言语相逼换来对方和善相待,我不会那么不知趣再出言冒犯,于是客客气气的回答南迦的问话,“道虽不同,理却相通。今天跟大师几句交谈,我收获不少,多谢多谢!” 南迦的佛性和慧根比他师父强了许多,像他这样修行,只要一世便可与佛对话,到时成为莲座下弟子不是难事。啧,有前途…… 我忽然想帮他一下,去警告那只妖,不要再来骚扰,但旋即便把这个念头压下。也许这是佛为南迦设的劫,他需要靠自己的力量渡过。过了,便升华了。 不过我这颗八卦的心非常想知道他和妖还是夫妻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奈何南迦没有头发,我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向他索要指甲。缺乏媒介,咱李家的回溯法施不出来,看来只好作罢。 我向南迦道别,得赶紧把鸭子的事情解决了。已经临近午饭时间,我要赶回酒店去吃免费大餐。 南迦送我到门口,帮我拉开寺门。我向他道谢,再玩笑道,“要是山上的和尚像他这样好风度就好。” “女施主还要上山么?”南迦转问,“是否是女施主所求之事师父没有应允?” 我摇摇头,接着道,“是我的错。这事吧,本来就不太好处理。” “数年前,有位修行密宗的师兄曾来小寺借宿,”南迦略带惋惜道,“他若是在,或许能为女施主解难。” 密宗的和尚都修法、修结印和咒语,我略有耳闻,他们经常以伏魔捉妖来提升自己修行。和我们也算半个同道中人,要是有这样的和尚帮我打点,符鸭的安全性可以得到大大保障。我不由动心追问,“那他现在呢?” 南迦面有惑色,道,“两日后的一夜师兄外出,无归,一直到现在。” “是不是赖住宿钱,跑路了?”这是第一个蹦进我脑海的念头,可能我太善于以己度人了。 “女施主有所不知,小寺接待游方僧人并不收取任何费用。”南迦摇头。噢,我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一时忘了……“何况,”南迦再道,“那位师兄的随身物品并未带走。” 我忽而心念一动,问,“这个数年前,到底是几年前?” 南迦想了想,答,“三年前。” 一哟~我心里忍不住冒出这个H市特产,难道那个密宗和尚半夜去了老胡同的老宅?然后被困了? 然后…… 然后就被我收了…… 对头,对头,我记得五鬼中的确有光头和尚! 看来,符鸭这事还是得着落在南迦身上!老天已有安排,注定要他来借此机会修行,他若是能在有生之年将这五鬼全部度化,这可是无量功德一件! 他现在不过三十出头,六十年后也才九十而已,百岁高僧到处都是,此路非常可行。我似乎看见了佛祖坐在莲花宝座上正微笑道,“南迦,孩子,快来吧……” 回神后见南迦面有异色,大概见我无端露牙奸笑而受惊之故。我啪叽一下,再度蹦进寺门内。南迦退了一大步,讶然唤了我一声,“女施主?” “可不可以请你带我去你那位密宗师兄住过的地方看一看?”我恳求。 南迦面带疑惑,但依然好脾气地点了点头,然后放了扫把在前引路。我跟得紧紧,一直来到一处禅房外头。门外扣着锁,南迦回头略带歉意地说,“女施主请稍后,我去取钥匙来。” “好好好!”我连声应。 南迦转身离开,我无聊四处望,看见左近意见禅房门是虚掩的。侧耳听听,没有动静,里面无人。我窜到门口,伸手将门推开一条缝。只见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一张木床靠墙摆着,上头铺着一毡草席,床头放着只竹篾编的枕头,灰布薄被折成豆腐块端正搁在床尾。一张小桌挨着床头而设,桌前一个木凳,墙角还有书架一个,上下好几格,几乎全塞满了书。除了这些之外,再无旁物。 我猜这是南迦的房间,啧啧,果然是清修…… 远远传来脚步声,我掩上房门回到原处,刚好见南迦手里握着只挂了好几枚钥匙的铁圈走了过来,金属质地的钥匙撞在一起,发出脆响如铃。 我让了一步,南迦检视着手中的钥匙圈,挑了一枚出来,边开着锁边说,“自从那位师兄离开后,我就将门锁了起来,里头的物什也不曾动过。不知女施主想看什么?” “实不相瞒,我可能见过你那位师兄。”我打算实言相告,要想劝得南迦乖乖接受我的鸭子,不诚恳是不行的。 “哦?”南迦回问,“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呃,昨天……”我迟疑了一下,随即改口,“不,不!是前天晚上,在一间无人居住的老宅子里。” “噫!”南迦叹曰,“原来师兄尚在此地,只不知为何一别三年不返!”说着,开了锁,推开门,露出小小一间堂室,布局和我刚才偷窥的那间差不多,站在门口便能将内景一览无余。另有一个小小黄布包袱搁在枕头旁边,鼓鼓嚷嚷的,好像装着东西。这可能就是南迦说的那密宗和尚留下的行李了。 我抬脚进门,站在屋中回头道,“大师,请进。”南迦愣了极短一下,便跟着进了禅房。“大师,请把门关上。”我再道。南迦依言关门。 “这个包袱是不是你师兄留下的?”我指着枕侧问。 南迦点了点头,在看见我准备去打开包袱的时候劝阻说,“女施主,这包袱是师兄私物,未得他的允许,还请不要翻动。” 我收回手,转而将包中酒瓶取了出来,端放在木桌上。南迦神色迅速凝重起来,轻而疑惑地问,“这?” “这鸭子乃我所制,”我答,“它困住了五个恶灵,其中之一有可能是你的师兄。” 闻言南迦惊讶了几秒,也不知相信还是不信,接着合十宣佛,“阿弥陀佛~善哉善战~” 我简单几句解释了符鸭来历,然后动手翻起那黄布包裹来,南迦边听边看着我动作,眉微皱着没有再行阻拦。 包袱中只有一套僧袍等杂物,还有一只陶瓷饭钵,黑釉面,摩得蹭亮。没找到什么有用线索,我有些失望。想一想,我伸手到被子底下,果然摸见一个冰凉事物——我有把东西藏被子或枕头底下的习惯,想不到这个和尚也有——掏出来一看,是个式样很老的手机。我按了下键,当然没有电了。 顺手把手机放进兜中,决定等下想办法去找个充电器给它充点电,看看里面有什么。 “女施主,”忽听南迦一声呼唤,待我看着他时,他便继续道,“虽说那是身外之物,但……” 啊…… 我明白,他其实还是不太相信我,不太相信他的师兄已经死了变成了厉鬼。没亲眼见过,没亲身经历过,要全然相信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是很难,这可以理解。 “我将你的师兄唤出来,征求过他的同意再把手机带走,”我想了个方法,“这样你总没意见了吧?” 南迦没意见,并向我表示了歉意。我盘膝坐于地下,然后从包中取出线轴,抽出红线线头,在身前地面上结出巴掌大一个的六芒星阵。念完咒语后,将酒瓶自桌面取下,扯下镇压符,符鸭立时蠢蠢欲动。我伸指引着它往瓶口钻,怎奈口太细,鸭子扇着翅膀被卡在酒瓶半腰便再也动弹不得。 我抓了抓耳朵,抬头对站在身边南迦道,“麻烦,让一让。”看黑布鞋往一侧走了两步,我便执起酒瓶细长瓶嘴将酒瓶砸向地面,只听‘砰’一声脆响,玻璃碴四溅开来。符鸭在地上翻了个身,旋即摇摇摆摆地飞了起来。但被庙中佛光制约,飞得很低很慢,所以我像捉蝴蝶般轻松便捏住了它的一个翅膀。它另只翅膀扑扇着,似是想挣脱我的手指。 我暗气,结了个单手印逼向符鸭,斥责道,“咱们修道的人,以身犯险本是常态,自当时刻做好为降妖除魔而失去生命的觉悟!你们被困老胡同宅无辜殒命,的确比较可怜可叹,但可气可耻的是你们竟然结伙作恶,掠夺同道精的灵力以助自己修行!此等旁门左道邪恶不仁不容于天地不说,继续下去,你们难逃走火入魔厄运,最终被三界所弃,再也无处容身!事到如今,你们竟然还不知悔改妄图负隅顽抗么!” 说完等了片刻,符鸭老实了,不过我估计还是手印法力起的作用。劝诫若是有用,还要天师干什么? 我再问道,“现在你们在大悲寺脚下一座庙中,你们当中可有三年前在此借宿过的密宗僧侣?如有,扇翅膀一下。” 鸭子维持安静一阵,跟着那空着的翅膀轻微动了一下。我抬头看南迦,他略有动容之色,低头对鸭子继续道,“你的手机我带回去了,你同意么?同意,就扇翅膀一下!不同意……嘿嘿,没有这个选项,懂么?” 鸭子乖乖又扇了一下翅膀。 “你看见了吧,你师兄同意了!”我对南迦说。不等南迦做出回应,便将鸭子举起,一边伸手把之前在包袱中发现的饭钵放在地上,然后将鸭子放了进去,道,“我也不能为各位做什么了,现在就将你们放在庙中,交由南迦大师照看。一甲子后,各位若是与佛有缘,自然能消除自身戾气,重修法灵!”跟着低声念了遍咒语,引着六芒星绳漂起,盖在了饭钵口,续念着咒语,但见细微金光在从绳头开始,划出六芒星,直至绳尾。 我托着饭钵从地上站起,双手捧到南迦跟前,他大约真是愣了,老半天没伸手接过去。 “呶!”我将饭钵往他跟前再递了递。 “师兄当真……在里面……?”南迦略皱眉头,依旧半信半疑。 “咦?刚才鸭子抖翅膀你没看见?”我讶问,抖的那么明显他都没看见,难道他眼神不好?耐心又道了句,“没看见让它再抖一下就是。” “这倒不用,”南迦道,“只是……”他似有顾虑,面有忧色。 我恍然,于是继续解释道,“我知道,没亲眼见你师兄一面,你是不会信的。我呢,不是不能把你师兄叫出来让你看一看,只不过庙里佛光太厉害,你师兄此时已经是鬼魂,只怕一露面就会被佛光照得三魂散六魄灭,那样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做人。” “那……” “别老这啊那的了,你要是不信我,没关系,”我大度的摆手,“你只要每天对着饭钵念经三次,金刚金就好,待符鸭身上黑气渐转淡,变作灰色的时候,怨灵便能和你适当交流,到时你就能知道我现在对你说的,字字都是真言。再过段时间,灰气淡后他们便能进你的梦中,待符鸭通体变作白色时,恭喜你,你已经帮怨灵消除了戾气,佛祖跟前会记一大功。到时成佛成仙不再是梦想!” “这……” “哎哟哟,你怎么还‘这……’啊!”我不耐跺脚,我如此诚恳亲切,他难道真把我当游方混饭吃的江湖术士?缓了脾气,再道,“信不信我不要紧,试一下也不妨事啊,反正你每天都要念经不是?扫地是修行,念经不也是吗?只不过念的时候把饭钵放你边上就好了!” 南迦继续张嘴,看嘴型又要说个‘这’字,我抢在前头,双掌在一起,头如小鸡啄米般一磕,“阿米豆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有五人需要大师拯救,就是三十五级浮屠等着大师来造,大师怎么瞻前顾后推三阻四呢?贪嗔痴慢疑,大师你若是再‘这这这’这下去,可就是犯了最后一戒了!再者佛曰,诸恶莫做,诸善奉行。此乃大善,大师就不要再诸多顾虑了!” “诸恶莫做,诸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南迦色做严肃,跟着我一起合掌,拖长声音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果然还是得把佛搬出来才劝得动和尚。 心满意足离开了庙,南迦手捧饭钵跟在我后头,他帮我开门,然后要关门的时候我用手一撑,郑重叮嘱,“每日晨午暮,诵经三遍,不可间断哦!” 南迦点头。 “我会在H市盘旋几日,暂住XX大酒店总统套房。”我继续,“要是你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 南迦迟疑了一下,然后又点了点头。 “哦,最后有件事很重要很重要!”我肃穆,“大师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一定要再活足六十年!” 南迦一怔,回说,“生死有命,这个,小僧似是无法保证。” “非也非也,”我摇头晃脑道,“大师只要潜心向佛,假以时日必定修成正果!所以大师切勿再被尘世所累,专心诵经。我的意思是,不要再惦记着你俗家的老婆啦,她来找你时你应该一如既往的继续坚持不见她,让她死心……当和尚还是很有前途的哟!” 离开庙后我只觉无事一身轻,悠悠然在湖边逡游一阵,在肚中感觉饥饿的时候叫了辆出租车回了酒店。正好是午餐时间,自助餐厅里有不少客人,更多的,是一盆盆香气四溢的食物,我开开心心的挑着美食来。挑着挑着,忽然想起我怎么忘记上山去大悲寺求姻缘签了?遗憾的时候转而再想,咿,本来打算孝敬寺里的香火钱省了下来,于是就高兴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个男人进了餐厅,很英挺的男人,穿着黑色唐装,简简单单一件素底无花的对襟褂子穿在他身上偏生深沉得很。他偏身坐在我斜侧面,要了杯咖啡后,然后将一叠报纸放在桌角。 我得坦白,我虽然爱看帅哥,但绝对不会见到帅哥就死盯着瞧。但这个男人,我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因为在这样由于要讲究情调而暗无天日的餐厅里,他居然还戴着副深得看不见眼珠子的墨镜,戴着墨镜还算了,他居然抿了口咖啡后就打开报纸认真的看起来。 我塞了口熏肉进嘴里,暗想,不知道戴着墨镜看报纸是个什么感觉,赶明儿我也去买副墨镜来试看看。又吞了口果汁,将跟前餐盘里食物一扫而空后,饱了,满意的打了个嗝儿…… 拖着包袱离开餐厅,途径前台时被服务小姐喊住,说有人给我留了个口讯。 口讯是任‘大奔’同志留的,通知我晚上他的主人便有空见我,到时会给我安排一辆出租车接我去会面的地方,出租车牌也一并给了我,被前台小姐抄写在一张便签纸上。 上楼时突然想起祖奶奶的训斥来,确也有几分道理,我最近确实胖了不少,应该考虑锻炼,于是弃了电梯不用钻进楼梯间。从一楼上到二层后钻出楼梯间,等在电梯跟前。 运动要适量,过犹不及…… 电梯往上运行着,我看着手中的便签纸上那几个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组合在一起的车牌号突然起了好奇,要是‘大奔’忙,不能来接我,随便安排个人就是,我可不信那个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的人就‘大奔’一个手下;退一万步说,要是实在没人能来接我,告诉我地点我打车去不就行了?何必特意安排一辆,还是出租车? 话说回来,有钱人一般都有些怪癖…… 能见到他,就已经很好了……不过在见之前,我还是先要弄弄清楚老胡同宅子的困阴局的来历,还有青衣女鬼究竟是何许人也。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午觉上了,希望祖奶奶能带给我惊喜。 回房后,我喝了杯茶歇饭气,然后在偌大的总统套房里兜圈子,从此头主卧的卫生间踱步到彼处客卧行李房,走了几个来回后摸摸肚子,终于扁了些许下去。我不能这样酒足饭饱的去见祖奶奶,被她唠叨嫌我吃太多会长胖还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老太太当鬼这么久,都多少年没吃过人间美食了,我是她的曾曾…不知曾了几代的乖乖孙女,当然不能做出刺激祖奶奶之举。 往床上一躺,扭着扭着进了被子,我闭上眼,想着,等下见了祖奶奶还要问一下她有没有帮我打听到柳儿的消息。不知道柳儿还好么,有没有被那个可恶的鬼差捉到阎王爷面前去判罪……想到这,我忍不住睁开眼,看着天花骂了一句,‘嚓咧~’。怔然一阵后闭了眼,调整呼吸舒缓意识,渐入梦乡。 白雾,又见白雾。 祖奶奶这次没有故弄玄虚把我带进化境,看来她气消了,至少恢复了正常。我白雾中等了等,却没见她老人家出现,不由奇怪。叫了几声,还是没人应我,我漫无目的走起来。 哪儿都是雾,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索性开始练功。先蹲一个马步,然后左脚微弓,右脚伸直,足轻点地,继而在身前划了半个圈…… 手舞…… 足蹈……蹈…… 一趟拳打完大半了,祖奶奶还没出现。哎呀呀,老太太去哪了啊还不来见我?她要是再不来,我的拳不就白练了? 浓雾突然消散,我的身姿定格在金鸡独立一飞冲天时。 哟,来了…… 我暗喜,继续卖力舞起来,一套拳真可谓舞的虎虎圣峰嶂弛有度。可是,一直等我将剩下的招式练完,祖奶奶还是没露面。做了最后一个收势动作,我将双手叉在腰上举目四望。一望便前前头隐隐约约出现几个人型影子,不由满腹狐疑,不知道老太太又在搞什么飞机,忙拔足上前。 追了几步来到一个水池边,满池子红色的水,翻滚着,激荡起粉红的浪花一朵朵。俄而一张人面出现在水花中,被莫名力量扭曲、撕裂,痛苦地将嘴张得老大老大。一朵褪去,再来一朵。 这样的水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冥府中,血河池。 难道祖奶奶把我带进冥府了? 忍不住再往前走了两步,我看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个子不高,穿一件蓝底紫花棉布衬衣,一条牛仔中裤,踩一双人字凉拖,头发胡乱挽成一个发团,用橡皮筋扎在后脑,碎发乱舞,看着随意又邋遢。她半蹲半立屁股微撅不知在做什么,形状甚是诡谲。突然她挺身将手一扬,一只蝴蝶从她手里飞起……哦,不,不是蝴蝶!是鸭子! 是我的符鸭! 此时我才后知后觉,我看见的,正是区区在下本人是也!我说怎么这么眼熟…… 惊了…… ‘我’看见了我,那么这个看着我的‘我’又是谁? 便在此时,我察觉‘我’不再能够控制身体,好似头按在了别人身上,能有自我思维,却不能操纵四肢。我不知道祖奶奶想干什么,但她既然拒绝出现,我也只能静观其变。 ‘我’缓步上前两步,来到我身后。我被惊动,回头看见了‘我’,目露惊喜,嘴边立时带出个讨好的贱笑——这个表情我也好生熟悉,每次数过兜里的钱照镜子时都能看见。但不知道什么缘故,那个笑很快便被收却,变作惴惴之色。 ‘我’将手一抬,之前那只被放飞的符鸭落回‘我’的手里,接着‘我’看见我满面惊恐,惊即转怒,作势就要扑上来(神勇当真,呀呀呀,好比那下山猛虎看见了山鸡一只,咿呀呀)…… ‘我’却将手一挥,我便身飘在半空,摇摇曳曳如断线风筝一般,跌撞翻滚,消失不见。 ‘我’远目一阵,然后低头,看着手中微颤不止的符鸭,许久未动。 我紧张起来…… 那时我被鬼差一袖扇飞,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柳儿现在怎样。我更加不知道的是,祖奶奶是怎样让我化身为鬼差来亲眼见证后续发展。这老太太的本事,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鬼差单掌托着符鸭伸在空中,符鸭静静伏在他雪白掌心中。片刻后,一道白光悄然飞起,落在地上,柳儿显出原形。她趴伏在地,对鬼差恭敬行了叩头大礼,然后爬起,款款转身,向玉桥眺望一眼。 因鬼差只是注视着柳儿,所以我不知道玉桥那头的人有何行为,但见柳儿出着神,于怔忡中怅然落下清泪一行…… 然后她复又跪下,朝着玉桥那头的人连磕三下以示拜别。 一拜,红尘断。 二拜,姻缘销。 三拜,相忘于江湖。 之后又来了一个鬼差,带着柳儿离开。 我心中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遗憾,或许两种情绪都有,即为柳儿的安然无恙而高兴,又为她还是不能与爱人相拥一次而遗憾。 但,我放下了心。不知何时,眼角有些湿润。 雾气再度涌起,将我裹住,一个声音响起,“还满意你看到的么?” 我循声走去,雾便又消散,鬼差黑色秀挺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足下点着荷叶,身子斜靠着朵朵红莲,半卧于盈盈水间。 我恍然,带我看景的,不是祖奶奶,是鬼差,难怪我能用他的视角看物。想不到鬼差也能入我梦来,还把祖奶奶给排挤走了,他的能力大过祖奶奶许多。 抱拳作揖,我诚恳道谢,继而环视周遭,这里是老胡同宅子的那个可游离的大花园。 我怎么又回来了?阿米豆腐,一定要是幻境啊,我可不想再被困住。然后立时醒悟,看来鬼差要来向我指点迷津,估计这次是要告诉我那个灵力强大的青衣女鬼是谁,至少让我看一看她的长相也好。他果真是来给朱婆接班的,而且非常尽心尽力!我之前种种腹诽真是太苛责,人家实质上是个负责任的好鬼差。 可是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鬼差一眼斜睨,道,“李家事由李家人管……” 我一愣,先不明其意,旋即想到他这是顺着我的心思说的话,也就是说,他不会告诉我关于青衣女鬼的事情的原因很简单,那是李家事,理当由李家人来操心…… 等等…… 难道鬼差的言下之意是,那个青衣女鬼也是李家人? 眼珠子在眼眶中转了两圈,各种蛛丝马迹证明了这个猜测的确实性: 她魇住了我,却没有施害。不但没有施害,反而一眼认出我在暗中施展李家的出窍诀,于是及时制止了我草率的背水一战。 她认识祖奶奶,还亲昵唤她名讳。祖奶奶貌似也认识她,在听见我的描述后,喃喃自语着什么‘想不到她也出来了!’看来,这两人是老熟人! 还有……困阴局出自她之手……关于这一点,此时我已经很肯定了! 祖奶奶也没有说错,困阴局自创造出来开始,就没‘人’布过,因为布这个阵的,是鬼。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本希望从祖奶奶那得到的答案,竟然全由鬼差大人慷慨赠之,我唯有感激。不过除了说几句“多谢,多谢!”外,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但心中立时对鬼差腾升无限好感。 他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薄情之人! 他放过了柳儿——虽然没有让柳儿和她的心爱少爷一聚,这我很理解,毕竟人家是鬼差,要遵从冥府法律,能网开一面已经很好了。又放过了我——生人擅闯冥府,轻者折损阳寿,重者就地拘留。还给了我这样重大的提示,帮助我解开心中疑团…… 谢完之后,我收拳真诚地问,“听闻朱婆提起,说今后我们李家的事情就要多得阁下关照,不知阁下有什么喜好,在阳间有什么牵挂,用得着我的,但请尽言。” 鬼差淡曰,“不用。” 我知道他是跟我客气,于是笑嘻嘻的回,“用的,用的!一点谢意而已,还请阁下给我个机会表示心中感激……不用不好意思,我跟朱婆都是这样互相关心的,比如说,朱婆爱看八卦杂志和时尚周刊,我有空就给他捎几本……噢,跟金钱无关哦,纯粹为情!” “情?”鬼差挑眉而望。 “呃……情……”我谨慎的答,“友情的情……” 鬼差嘴角微扯。这冰山脸竟然能露出叫做微笑的表情来,虽然很淡很淡…… 我惊! “情……”他再道,似喟似叹。音未散,他便消失在荷花堆中。 我有些郁闷,不知道哪里刺激了这个鬼差,还没把名字问出来、更重要的是还没来得及问他联系方法,他就跑了!唉…… 忽听身后传来啧啧赞叹,我回头,见一白胖老太太摇着肥硕臀部漫步而来,边东张西望。我喜极,迎了上去,略带不悦的撒娇,“祖奶奶~~您终于舍得露面了啊~~~” 祖奶奶顾不得看我,只是四下里瞅,边到处乱逛。最后落足在我身边,惊叹道,“咿!这就是了哟!” “嗯?”我没听懂,“是什么?” “困阴局的阵眼……”祖奶奶回,继而再大叹,“闻名不如见面,这困阴局阵,想不到我也能亲眼见到一次……” “困阴局也有阵眼?”我问,有阵眼便有脱阵之法,看来困阴局也不是无解的,“那为什么书上说,困阴局无解呢?”问完后我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一定是写书的那位李大妈以为这个阵法没人布过,所以才认为无解!” 连阵都没有,怎么去解阵?!谁写的书,竟然玩这种文字游戏…… ‘咚’一下,后脑勺挨了一个结实的凿栗,跟着传来祖奶奶的咆哮,“不肖子孙,有你这么污蔑祖先蔑视祖传绝技的么!” 我捂着脑袋跳开一步。 祖奶奶愤愤唠叨起来,“李家这阵,困人妖鬼神,厉害无比!” 我小声嘀咕。 “什么?”祖奶奶没听清,瞪着我,“说大声点!” “我说,祖奶奶您该正视眼前了……别吹牛了……”我麻着胆子,“这阵哪困得了神仙啊,连半神的鬼差都困不住,也就小打小闹困点没灵力的小鬼而已……” 我以为这话一定会惹怒祖奶奶,又得吃几个凿栗,想不到祖奶奶只是微微叹了气,道,“半神的鬼差?木子,我也不多说了,你只要记住他是莲华君就好。” 莲华君?这个名字听着挺雅致的…… “他是莲华君,”我追问起来,“那么,布阵的那个她是谁?” “擅阵法,强灵力,喜着青衣,一生爱莲……她是……”祖奶奶终于舍得将那个名字说出来,“李清溟……” 咿呀,这个名字我听过的,祖奶奶以前提起过她,就是那个南宋时期的天师,五百年难得一见的修法奇才! 我的好奇心被大大的吊了起来,跟着扼腕叹息,怎么当时就没抓住机会看她一眼呢? “那这个李清溟,她为什么没有去投胎转世?她既然也是鬼,您怎么就没见过她?还有,她为什么要布这个阵?”我问一次,祖奶奶就摇头一次。于是我调转矛头,“那您总知道那个叫莲华君的鬼差是干吗的吧?” “鬼差?“祖奶奶答如不答,“就是鬼差喽……” 我端详着祖奶奶的面色揣测,“您有事情瞒着我?” “没!我也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祖奶奶很是坦白,“这一千多年我带了十几世李天师出来,合作过的鬼差一共七个,莲华君出现过两次。” “哪两次?”我问,“不包括这一次吧?” “包括这一次!”祖奶奶点了点头,“上一次,还是在八百多年前……” 那是……我开始心算年份,尚未得出结论,祖奶奶直言,“南宋末年!” 我惊了下,“南宋?您不会说是……” 祖奶奶跟着把我肚子里的话说了出来,“那一届的天师就是她,李清溟!” 哦哟哟,原来我跟那个奇才的渊源这么深…… 一个午睡就到了下午,躺太久我开始觉得有些头晕,起床后去冲了个凉。穿着衣服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这可真稀奇了,谁会打这里的电话呢,难道是客房服务? 接起电话听见霞的声音传来,“木子?” 于是我就不惊讶了,大小姐的渠道多得很,都能把寻人启事贴老胡同里,更何况我还在这里和她通过话。我回话过去道,“是呀,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听起来霞很是不满,大概等下又要数落我凉薄了。 “能!”我干脆地说,“但是现在是美国时间凌晨四点吧,你是没睡呢还是早起了?” “嗯……”霞支吾应付,然后寒暄起来,“你还好么?” “得嘞~”我笑了笑,“你有事说事,说完了早点去睡觉!” “好吧,就知道瞒不过你。”霞叹口气,道,“我烦的很!” “烦什么?”我回问,心里边猜测着,衣食无忧且貌美如花的女人除了情还会为什么心烦…… “浩宇呗……”果不期然叫我猜中,说着,霞又是重重一叹。 我忍不住替霞她爹抱屈起来,这牡丹小姐转世投胎到魏家到底是来报恩的还是报怨啊,跟着苦口婆心劝,“魏大小姐啊,我说,你就替你爸爸想想吧,他真的不喜欢你和浩宇搅和在一起,再说浩宇都有女朋友了,你就把浩宇忘了吧!” “我试过,”霞的声音充满痛苦,“我忘不了!” 默然。 我不懂爱情的甜蜜,自然也不懂它的痛苦和纠结。 霞自顾自宣泄烦恼,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唧唧呱呱说了一个多小时,说以前和浩宇在一起的感觉,说重逢后的心动,说分别后的思念是多么的辛苦…… 我就听着。 我想,霞也许不需要我的劝解,她要的就是诉说,希望将心中的感觉与人分享。 霞的倾诉终于到了尾声,我不由精神一振。正好到饭点了…… “帮我个忙好吗,”霞最后求恳,我哪有不应之理,问她要我干吗。霞继续道,“你能去北京看看浩宇么?” “咿?为什么?”我奇,“我又不喜欢他,我去看他干吗?” “帮我看!”霞解释,“他最近变得很奇怪,不接我电话,也不回我email,MSN上也不理我……” 我敏感地问,“最近?是多近?” “唔,从昨天开始……” 我想暴走…… “木子……”但是霞格外哀婉地说,“求你了……” 人都求我了,我还能说什么?只有同意了,答道,“我现在在H市有个生意在做,做完了就去帮你看,这样总行了吧!” “好好好,行行行!”霞一迭声的应,末了又来了句,“最好快点!” 挂了电话我准备下楼去餐厅吃饭,出门时顺手将和尚的手机揣进兜里。 晚餐我特意控制了食量,只吃了七分饱,太饱了容易影响思维。歇了会便到了约定时间,我离了餐厅出了酒店大门。 门口廊外停着一溜候客的出租车,门童上前礼貌而恭敬地问,“小姐,需要出租车么?” 我将手中写着车牌的纸条递给他,客气说,“麻烦,我要坐这辆。” 门童道了句‘好’,然后拿着纸条离开,不到一分钟后引着辆蓝色出租车回了门厅外。 我道谢后上了车,抬头待要问一声司机是不是‘大奔’安排来的,视线透过驾驶座外的塑料防护栏时被一样东西吸引。 那是一个玉观音,一个有一道深深裂纹的玉观音。看着很眼熟,跟着便认出来,这是我刚到H市时坐的那辆出租车。记得我下车时还劝司机大叔换了这块裂玉来着,但是那位大叔回说,这是他的晚班司机挂的。 咿……世界真是小啊…… 正在感叹,那开车司机转头来看我,面带微笑,问,“小姐是要去见一位姓任的先生么?”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回答,“是、的。”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这个司机,脸上有妖气…… 出租车绕出酒店前坪,拐上街道,融入车流。我看看窗外天色,暮光尚存,夏日的太阳总是持久热烈。“我们这是去哪?”我问司机。 “南山别墅。”司机答。 “哦……”我有些犹豫,不知道接下来该不该套套这个司机的话,看看妖气从何而来。 晚班司机是个有些忧郁的小伙子,应该不到三十,五官很普通,不过皮肤相当白皙——昼伏夜出的人大概都这样。我盯着他的耳朵看,薄薄的耳朵根,布着细小的血管,跟着目光转到他的侧面,刚好看见他在伸舌舔唇。 后视镜中现出司机的双眼,他也在看我,且很有探寻之意。我正在暗奇不知司机这么为什么要这样瞪我,随后听见他一声发问,“小姐,您有事?” “没有!”我摇头。 “那,”司机讶道,“您这么盯着我做什么?”说着,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下唇。 噢~原来是这样…… 既然话题已经起了来,不如就继续进行吧,于是我收了目光问,“去那里要多长时间?” 司机专心开起车来,回道,“不好说,这个时间段算是下班高峰期,路上很堵。” “要是不堵呢?”我追问。 “大概四十五分钟,不到一个小时样子。”他答,“堵的话,再多加二十分钟左右吧。南山别墅在城郊了,还有点小远的。”有钱人都喜欢住郊区,环境好。司机跟着有些惊讶地问,“小姐,您没去过?” “没,”我爽快的答,“你们这H市,我都是第一次来。”跟着关心地问他,“师傅你口渴么?渴的话就去喝点水吧。”因为就这么一小段的聊天功夫,司机已经舔了三次唇。但他回道,“不渴呀,您为什么这么问?”说着再舔了一下。 很多人都有怪癖,有人喜欢闻汽油味,有人喜欢抠脚丫,这个司机喜欢舔嘴巴,都是个人的习惯而已。我调转注意力,用寒暄的语气道了句,“最近天真热……” “秋老虎,没法,只能熬着,”司机摇了摇头,顺手将空调温度调低了些,“不过晚上凉快很多,白天更热,热的一睡便出一席子汗。” “哟,睡不好啊,难怪你脸色不太好。”我别有深意。 “其实吧,睡得还行,每天都准点睡准点醒,醒来后精神都挺好的。”司机笑笑,“我脸色白,大概是因为开夜班车见不到太阳的原因。” “热得都冒一席子汗了,都没能把你热醒?”我讶异的轻笑了几声,“你真能睡。” 司机哈哈大笑起来。我满意的抿嘴,彼此距离拉近了,套话就更为容易。 此时出租车被堵在一条主要街道上,以龟速爬行。司机回头向我解释,“这是我们这最堵的一条路,堵个半小时不稀奇。” 我想了想,回问,“任先生有没有跟你说我们要几点到?” “哟,这可没说,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我去酒店接您,然后送到南山别墅就是。” 我再问,“那回去呢?你等我么?” “这个……也没说,”他回忆了一下,然后宽慰我,“能住南山别墅的都是有钱人,小姐别担心,任先生会安排的……” 我们左边停着辆高级车,里头两个少年男女正在听歌,估计喇叭开到了最大,连车身都在震动。右边是辆小货车,大概赶时间,在笨拙的挤来挤去,惹得周围一众车主发了毛,抗议的喇嘛响个不停。 整个城市都是浮躁的、焦急的,平静唯有头上的蓝天白云。终于,晚霞收去最后一道光,夜色正式降临人间。 我抬腕看表,已经被堵了将近二十分钟。似是看出我的不耐烦,司机调着收音机音频,边道,“听点音乐吧。”他倒一点都不焦躁,看来是个有耐心的好司机。 轻音乐缓缓流动,抑扬顿挫凄婉哀鸣,是二胡《二泉映月》。一曲毕后,我大赞,“好听!真适合上坟的时候听。” “一哟~”司机一声惊笑,舔着下唇说,“小姐您是做什么的呀,这话说得可真有点吓人!” 我贼笑,“你觉得我是做什么的?” “看不出来,”他又从后视镜中看了我一眼,然后欲言又止,“不过吧……” 我等了等,没有听到那个‘不过’的后文不由有些着急,最怕别人说话说半截,遂催了他一下。司机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憨笑续道,“我说话直,说错了小姐别生气啊。” “不生气不生气,”我忙不迭表大度,“说吧!”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那位任先生定的……呃,小姐……” “唵?”我没听懂。 “就是那种‘小姐’啦!”司机这一解释,我就懂了,他把我当出台小姐了。 很多高档酒店都有妈妈桑常驻,这是国情…… 说实话,我压根一点脾气都没生,我还挺高兴的,这话至少也从侧面证明了木子我的姿色不是?可是心里刚生出来的这点窃喜在听见司机的后续解释时便荡然无存,他可能以为他在安慰我,但我听着怎么感觉都不是滋味。他道,“但我刚才一看见您,就知道我之前弄错了,您肯定不是‘那种小姐’,哪有这么质朴的一点儿都不打扮的鸡呢?连妆都没画呢!” 我,“……” “一哟,小姐,您不是真生气了吧?”大概他又偷窥了我,看见我面色不豫便忙着道歉。 “没有,”我只能这么回答,然后将话题转到了任‘大奔’身上,“那个任先生,你跟他很熟吗?” “不熟的。”司机摇了摇头,“任先生坐过一次我的车,跟我要了张名片,说以后有事让我帮他出出车,就这样。” “噢,那我能不能跟你要张名片?”我立时起意。 司机马上应允,“当然可以。”说着一只手在前座储物箱里掏摸一阵,反手递过来一张小纸片,顺口说,“哦,对了,这次还是任先生头一次定我的车呢。” 我接过来,轻轻将他的名字念出,余军,名字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 出租车终于从堵塞的车流中挣脱出来,拐上一条空阔的、但周遭有些荒凉的马路。路边野草茂密,足足齐腰高,随着晚风起起伏伏,让我想起小村外的麦田。春天时,麦苗饱饮滋养的雨水窜上老高,青青的,韧韧的,也是这样的随风起舞麦浪翻滚。 余军调换了收音机频道,音响喇叭中放着一首流行歌曲,挺好听。曲毕后出现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的声音,一边插科打诨一边念着读者来信,跟着有人打电话进电台点歌,点了一个老歌星的一首经典老曲。 这个歌星我前文曾有提过,就是在阴埠忘川吧外,我默默听完了他的一首清唱,虽然当时他唱的不是属于他生前的作品。 主持人很有感情的缅怀了一下,唏嘘了一下,然后播放起来。歌曲刚放到一半时,余军突然将声音调得很低。我正要表示不满,却见他摸出了一只手机,小小身躯在他手中震着,原来是有电话进来。 余军低头看看屏幕,接通后靠在耳旁,客气道,“任先生您好……” 是‘大奔’,估计刚才我们堵了太久的车,他有点等不及了。也是,让那个有钱人等我这么久确实不太好,毕竟人家手里还攥着另外那五个小金块不是。做过工程的都知道,尾款没收回来当真好比壁虎被踩住了尾巴,断尾是可以的,但是……痛啊…… 心比肉更容易觉得痛啊…… “我们在通程大道,嗯,刚过新增的十字路口,”余军在向‘大奔’汇报,“嗯?木小姐是谁?噢,就是让我接的这位小姐是吗?” 我将耳朵竖了起来。只听余军连连应道,“好好,我这就将电话给她。”说完,将手机递来,“任先生请您接电话。” 我接过电话,看着这只式样老气的手机心里一喜,这不是跟我兜里的那个和尚用过的手机一模一样么,余军肯定有充电器,等下要借来一用,边对着电话,“喂”了一声。 “木大师,你好,哎,您好……”‘大奔’好生客气的跟我招呼。 “大奔,你也好啊……”哎呀一不留神把我给他起的绰号叫出来了,我马上用夸张的语气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哇……刚才好堵啊……马路上挤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你们H市真是好发达!” ‘大奔’呵呵笑了几下,然后吞吐道,“那个,一哟,不太好意思啊……” 我以为他在为不能亲自来接我而抱歉,遂大方道,“没关系。” ‘大奔’却惊讶起来,问我,“什么没关系?” “你不是在说不好意思么,”我也奇怪了,“那我就说没关系喽。” “噢,这个,”‘大奔’恍然道,“是,呃,这样的……”看‘大奔’反应,刚才我可能误会了他,遂闭上嘴巴只听不言。他再道,“我家主人突然有事情,要赶着去一趟香港,这次恐怕见不了大师了。” 我不由心头一凉……这人怎么回事?难道真有这么凑巧?不,我其实是不信的……第六感告诉我,这个人,不想见我…… ‘大奔’还在一迭声地说着道歉,还拍胸脯保证说他家主人一定会尽快和我见面。我决定再试探一下,打断电话那头正喋喋不休的‘大奔’,提议道,“那,你现在能把电话给他么?我想跟你家主人聊一下。” ‘大奔’很明显地愣了愣,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执着,跟着话筒中突然无音了,隔了一小会儿声音才响起,“我家主人已经离开了……”末了又是连串道歉。 那个人果真不想见我,至少现在不想见我…… 既然他没打算见我,那么安排这么一出又是为什么?我不由狐疑起来。 我和‘大奔’话别,但车还在飞奔,窗外景物唰唰闪过。眼看着群山黛影隐约出现,一条长河漠漠伴路而流。我们已经接近一处风水灵地,南山别墅一定便在左近了…… 敲了敲驾驶室的塑料防护栏,递还手机的时候顺便通知余军不要再往前行,麻烦他将车调头送我回酒店。余军有些惊讶,但还是马上放缓了速度,然后在下一个十字路口调了个180°的头。 回去的路上,街灯一盏盏亮起。有了灯光的衬托,夜色愈发幽静。我盯着窗外,数着一盏一盏‘biu~’一下掠过的路灯,百无聊赖。 我的诸多猜测都需要从‘大奔’的主人那里得到证实,但是,他却不愿意见我,难道他并不想最快解决他家祖宅的问题? 若是不想,干吗找来那么多修道人来除魔,还连累人家命丧老宅! 忽觉车速放缓,转头见余军又将手机掏了出来。我暗自欢喜,没准是‘大奔’的主人改变主意又想见我了,遂充满期待地盯着。但是余军接通电话后唤了对方一声,“夏姑婆,找我什么事?” 唉,不是的……我兴趣缺乏,继续数路灯。 车厢空间太小,所以余军说与对方的话都落进了我的耳里。我于无聊中开始猜测他们的对话内容,比如说——括号中为我的心理活动——如下: 余军刚问了对方一句,“哦,是吗?”(语气中惊讶很少疑问也很少,有可能是对方跟他说了什么平时他司空见惯的事情。) 接着余军说,“要是敲门不开,那就是出去了。”(对方好像在向他打听某人下落。) “哦,是,TA这个时候是挺少出门的。”(她还是他,现在还不知道。) “去哪了?嗨,姑婆,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在开车,要不您再等一等?也许我小姨只不过出去散步了,可能马上就回来了。”(噢……原来对话中的主角是余军的小姨……) “一哟,您找我小姨有急事?等不了?”(我想起了祖奶奶,人老了有股倔强劲头,啥事都想顺着自己心意来,估计这个夏姑婆也是。) “什么?做凉茶的食谱?”(呵呵……) “我也不知道呀,只有我小姨知道!哎,姑婆,我在开车,我车上还有客人!您看……”(……) “噢,您着急要啊,哦,有人等着拿大,那,那我也没办法啊!”(余军有些着急起来了,因为他的声调高了一度。) “您让我回来帮您找?一哟,还马上?嗨!”余军噎住了,伸舌出来连舔下唇好几次,似是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夏姑婆果然是个缠人的老顽固。 我心念一动,拍了拍余军的肩膀,插话说,“你小姨家在哪啊,回去绕一绕也不要紧,我反正不赶时间。”正好顺便认个门,看看他家附近有什么个厉害的妖能让他这一脸妖气森森的。没准就是这个夏姑婆,俗话说,老而不死是为贼!若论老了还能坚持着不死这个本领,那妖可谓得天独厚。 一开始余军还跟我客气,一个劲地说着那怎么可以之类的话,但看我确实是不在意,于是转而道谢,还说等下算车费的时候给我打个折。我本想说打折就不用了这点钱我也没放在心里,一瞄计价器,六十多块,回去后肯定超一百,忍不住肚子里暗骂了‘大奔’一句不厚道。害我白跑一趟不说,还得自个儿掏出租车费,有机会我一定要跟他报销。 余军熟门熟路的拐着车来到一个胡同口,周遭都是一片低矮的老房子,和我从总统套的窗户朝外望时看见的那片老城区的环境很相似。 他先将车泊在路边,然后对我说,“木小姐,不好意思,我去去就来,很快的。” 我会说,“好,不着急。” 待余军离开,我的目光便一直追着他,见他直接拐进了胡同里的第一张门。我想下车跟过去看个究竟,顺便研究一下地形以便二次拜访,正要开门时,惊见一个一身白衣的女人出现在泊车位的街口对面。虽然之前只见过她的侧面和背影,但我还是一眼将她认出,只因她的衣服太好辨认了。 白衣白裤,走起来裤脚飘在空中,真是摇曳得很,可不正是上午在大悲寺山脚的那个老庙外头见到的女妖么…… 哦,对了,人家还是南迦的俗家老婆…… H市真是太小了,我想,处处都能见到一面之缘的人,或,妖…… 透过车窗紧紧盯着她,我很有兴趣的研究起来。 她好像想过街,头朝街道两头看看,跟着目光落在了我坐着的出租车上,不知为何,似是顿了一下。我往后缩了缩,心说不会是我的目光太锐利了吧……她却径直朝车的方向走了过来,停在了车外,先弯腰看了看驾驶室,紧接着便看见了坐在后座的我。 我不言不动静观其变。 她继续将头凑近后座车窗,于是我摇下窗玻璃回视她,在我们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我从她的眼中读出了怀疑。我笑着打招呼,“小姐,有事?” 她却起身朝刚才余军消失的方向眺了眺,再转回头看着我说,“这出租车是我侄子的。他人呢?你又是谁?” “唵?”我眼珠子几乎掉下来,问,“你就是余军的小姨?” 白衣女妖以问答问,“你认识我侄子?” “呃,嗯!”我大方承认,“刚认识的……”跟着简单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句句都是真话,其实没什么好欺瞒的,最后体贴提醒她,“你要不要回去帮你侄子找那个什么凉茶食谱?好像那个叫夏姑婆的,很着急要。” 她迟疑了不到一秒钟便点头向我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我开门下车,伸了个懒腰舒活一下在狭小车厢内蜷缩了许久的身体。更加轻松的是我的心情,有句老话叫什么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余军那一身一脸的妖气,一定是从这个‘小姨’这传染而来。 我将附近街道名称默念几遍记在心中,琢磨着不如明天白天再来瞧上一瞧,余军是夜班司机,晚上正是忙活的时候,想必那‘小姨’亦是如此,毕竟对妖来说,晚上出没比白天更为便当安全。 绕着车踱步转圈子,转到第四个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急急的。我回头,看见余军,边擦着额角的汗,边对我笑着致歉。我先回了个没关系,跟着便想向他借手机充电器,话即将出口的时候心有所动,转做一句,“没事了?那我们就走吧!” 余军连声说好,先拉开后厢车门,等我钻入坐定,他才矮身坐进驾驶室,发动车,调低空调,继而转头对我笑道,“幸好我小姨回来了……” 我甚有戚戚焉,点头表示同意,“幸好……”否则我半夜摸进那个叫夏姑婆的老太太家,被人当贼抓事小,把人老太太吓出个好歹来就罪过了。 之后余军索性躲了大路走小路,在老城区小巷子里钻来钻去,幸好是夜里,活动的人不多,钻了大概一刻钟左右,再度上了一条大路,我认出来,就是紧挨着酒店的那条路。 余军的家果然离我住的酒店很近…… 我突然觉得这笔生意真的有那么点儿意思,抵达H市不过两天,就巧遇了一系列的人和事。我抚着下巴陷入沉思,问题就出在这个“巧遇”上…… 巧合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收音机里传来悠扬歌曲,一曲江南小调缓缓流淌。尚未曲毕,车便停了下来,我抬头看见酒店那金字招牌。 余军转头对我报了个数,一共一百二十七块,“小姐就付一百二吧,”他再道,“零头免了。” “不用,”我摇头拒绝,递上二百大洋,“不差这点。” 余军不再坚持,舔了舔嘴将钱接过,找了七十三块,连同发票一起递来。 下车,踏入酒店大堂,慢吞吞走进电梯厅。电梯载着我上升,我的心情却在下降。 我不相信‘巧合’,我相信所有的‘巧合’之间必然有一根线,一根逻辑线。一个无形的手操控着这根逻辑线,将所有的‘巧合’穿在一起。 以往我都很超脱而淡然的在‘线’外观赏、观察,找到逻辑线的连接点,或,找到那个无形的手的弱点,在必要时出手,予以致命一击从而大获全胜。但这次,从踏入H市的头一天起,我就感觉自己不知不觉中成了颗棋子,或曰,一颗珠子,一颗即将被穿在线上的珠子…… 我很不甘心! 我想跳出来,我必须要跳出来,这样才能更为冷静和客观,助我抹去眼前层层迷惑人心的迷雾,找到矛盾的根本。 坦白说,所有的问题也好矛盾也罢甚至包括谜团,都可以用简单的一句话来简而概括之——很简单的一句话——抛去所有的修饰和隐藏,再复杂的事物,也会返璞归真。 ‘叮’的一声脆响打断我的思路,电梯门缓缓拉开。 夜梦中,我与祖奶奶做了深层次的交流,向她详细描绘了这一路发生的事情,各种人物,各种偶然,还有我对‘大奔’主人的疑虑,连带我内心的隐忧和不安,唧唧呱呱好久,连坐出租车花掉一百二十七块这样的细节都毫无遗漏。于是结果就是,祖奶奶被我的话绕晕了,‘pia’赏我一个凿栗,“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我心中委屈和恼怒交加,噘嘴不语。 祖奶奶瞄也不瞄我,直接道,“你想那么多做什么?遇见了妖,去收掉她不就是了?!”这句话如醍醐灌顶,将我从百般束缚中解救出来! 假如这个女妖也是线上的一颗珠子,我解决了她不就正是掐断了那根线么! 我睁开眼,从床上一蹦而起。 窗外有蒙蒙亮色,朝阳正在升起。我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战斗开始了…… 晨日并没有如我所愿地出现在天空,一大片乌云不知从哪里涌来,霎时遮蔽天日,空气越发闷热潮湿。大雨将至。 等我吃完早餐,憋了至少两个小时的雨终于落下,在天地间挂上一幅雨珠穿成的幕帘。 见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扬手招来燕尾服服务生,要了杯绿茶。服务生恭敬退去,不一阵端着套骨瓷茶具而来,一共一壶一杯,都是腻腻的灰色,泛着柔和光泽,有扑鼻茶香从壶嘴透出。我暗赞一声,好茶好瓷!目光随着那壶杯而落,然后抬头正欲道谢,余光瞥见一位客人步入餐厅,还是一身黑色无花无纹唐装,依旧戴着副墨镜。他的步速控制得好极,威严从周身溢出,颇有几分器宇轩昂。 我认出此人,正是昨日见到的那个戴着墨镜看报纸的人,看来,他应当也是在此酒店入住的客人,所以次次饭点都能遇见。我收回目光,注意力落在茶杯中那略带浅绿的茶水上,端杯近鼻,忍不住深嗅一口,清香沁人心脾。 “好茶!” 一声赞叹在我左近响起,循声望去,正见那唐装男人侧身坐在我边上的沙发中。虽然看不见他的眼,但他的脸确实是朝向我的,嘴角还有未及收去的淡淡笑容,看来这声赞叹是冲我手中之杯而发。我笑而不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住在总统套房就是有优待,连上的茶都与众不同!我忍不住开始惋惜起来,等这笔生意做完了,我得好一阵才能适应贫困生活…… “今年是小年,明前龙井有价无市。”那人谈性好极,我不曾接他只言片语他也只管自己发挥。 我一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难道这是雨前龙井?噫!听说龙井茶好的贵得离谱……我招来服务生,问,“你给我上的是什么茶?” “啊,龙井茶,”那服务生有些小心紧张的样子,殷勤道,“怎么不合小姐胃口?那我帮您换,请问您想喝什么茶?” 我嘴角有些抽搐,再问,“要,另外算账的不?”如果是记在房费上就不关我事了。 “不用!”服务生答道,“这些都是任先生交代过的。” ‘大奔’……哦,‘大奔’,你安排的如此细致周到却不肯给我引见你家主人是为哪般?我有些惆怅得呆想了一下,回神见服务生依然恭敬地看着我,遂谢辞了他。 “果然是龙井,是不是雨前的就不确定了,”我冲那个向我搭讪的唐装男人笑道,“这位先生真是懂茶,要不要喝一杯?”我只是客套一下,想不到他真的将身前翻放的茶杯拾起,递了过来,道,“却之不恭,多谢了。” 我故作大方的倾倒着茶壶,心中却不禁响起此莫名其妙来蹭茶的男人之前说的话,尤其是‘有价无市’这几个字在我脑海来回翻腾。 滴滴都是钱啊……我忍不住这样可惜…… 茶壶本来就小,两杯倒完,只剩了半壶,我决定独享,于是摸出从南迦那得来的手机低头琢磨做忙碌状,边饮着茶边决定再不和唐装男人聊天,省的等下还得跟他分享。那人倒也识趣,默然饮茶不再打搅我。 夏日的雨,总是下得急收得也急。 约莫半个小时候,雨声渐歇。我收好手机抬头望窗外,但见街上行人开始收伞。正好一壶茶见了底,我决定出发去探望一下余军,当然主攻目标是他小姨。 茶香满口,精神正好。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忽而一个声音适时响起,似有挽留之意,“这便要走了么?” 我转头,只见唐装男人陷在绵软沙发中,一手托腮,一手随意搁在桌面,修长手指轻轻点着杯托,杯中茶只下去一线而已。 我手下不停继续收拾,边点头‘嗯’了一下。 “一道水,二道茶。”他继续发表在我听来有些莫名其妙的言论,“这么好的茶,只喝一道就不要了,不是很可惜么?” “你……呃,很懂茶?”我其实想问,你多管闲事干吗?但转念之下觉得这么说太不尊重别人,或许这人真的就是爱好茶,为好茶惋惜而已。 “自然,”闻言他微微笑,“这个结论小姐之前不是已经下过了么?” “那……”我真诚地想建议说,不如就把这喝二道茶的机会让给他。但话尚未出口,他继续道了句,“要是我品得不错,小姐这壶茶至少一万八一道。”于是,我就改变主意了…… 把二道茶给吧砸完后,我只觉肚皮涨涨,忙收拾了东西上了趟卫生间。出来时路过之前坐过的位置,那个唐装男人已经走了。 雨未完全收却,尚有零星几滴,也可能是挂在屋檐、树枝上的水珠,承受不住重力自然落下。啪一下打在头顶,留下一片带着凉意的濡湿。我很是享受。雨乃无根之水,清醒头脑最好。 漫步一会,我招了辆出租车,报了余军家外头那条主街名,想一想,追了个门牌号,都是昨天记下的。司机调头,一刻钟后停在熟悉地方。 付了车资,我小心择地下车。这里街道颇为破烂,大雨过后,地上无数积水坑洼。 上午九点多钟,正是行人出没时刻。尤其在这样的老城区,住的不是老头老太就是无业游民,所以,周围还挺热闹。 几个老太皱着橘皮老脸在一株梧桐树底下纳凉,正堵在前往余军家的入口之处,叽呱方言聊得热闹。我听不懂,却有些犯难。我还没有拿定主意怎样拜访余军,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杀上门去把那妖约出来单挑?后一种方式显然不适合眼下情境。 便在此时,白影一晃,有人从平房里头迈步而出,我及时躲在一根电线杆后头。一段对白远远传来,让我欣慰的是,她们说的是普通话。 “夏姑婆,昨天给你的方子,好用吗?”这应当是白妖,语音很清脆,单凭声音,会让人误以为说话者乃十七八佳人而已。 “好用的,好用的!”回答随即响起,是带着浓重的方言味道的普通话,“谢谢你了哇,素阿姨!” “不用,”被唤作‘素阿姨’的白妖续道,“天麻用量适当点,甘草可以多一些,毕竟是凉茶,带一些药用效果是好的,但不能拿药当水来喝。” “嘿,知道呢!”夏姑婆呀呀笑了几声,然后再问,“你,这是要出门哇?” “是的,我侄子在里头睡觉,麻烦夏姑婆看一下门,别让人进去打搅了他。”素阿姨叮嘱,换来夏姑婆的连连应是。 素阿姨,“那我就先去买菜了,半个小时就回!” 夏姑婆,“好的哇,好的哇!” 脚步轻巧远去。 一阵后一个陌生老太太声音响起,应是纳凉者之一,“他素阿姨真是喜欢这个侄子,照顾是照顾的来~啧啧!” “是的哇!”夏姑婆甚是有感触的回,“睡觉大过天哟!只要是白天,就没人能来吵醒小军。” “格撒么子方子?”另一个老太声音插进来,说的是方言,还好简单一句话,我能听懂,问那方子是什么而已。 “方子?撒方子?噢,格个方子……”听夏姑婆的声音有惊愣,我有些奇怪,他们谈论的不就是她老人家昨天死催活催逼余军来帮她找的凉茶食谱么?怎么夏老太太那话听起来好像不怎么上心一般? “那方子……”夏姑婆又是一声惊叹,声音拖老长,“嗨!港起来老蹊跷!”说着,夏姑婆说话声越发的低,神秘一副模样。我若不是练过,还真不能够听个清楚。可惜几个老太太从此开始又用方言交流,又快又急,我就是听得见也听不懂。但是,我知道她们的聊天内容是围绕着白衣女妖的,‘小军’和‘素阿姨’这两个名字被多次提及,还有啧啧叹声。真是憋气得很!普及普通话什么的真是太有必要了! 适才听白衣女妖的话中之意她半个小时就会回转,我决定在此之前先和余军打个照面做个沟通。借口早已备下,我不禁为自己的未雨绸缪而洋洋自得,于是绕开电线杆,朝入口走去。 走到门前,果然被一老太太拦住,一开口问我来做什么,听声音正是夏姑婆本人。我说我是余军的朋友,来找他借点东西。夏姑婆先好奇问我来借什么?我不慌不忙答,来借手机充电器。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和尚用过的手机来亮了一下,继续解释说,这手机太老了,已经停产了,买不到新的充电器,但是余军用的跟这个是一款,所以来借用一下。夏姑婆立刻摇头撇嘴,言称余军此时正在补觉,不能打扰。我坚持了一下,夏姑婆于是将余军阿姨搬了出来,道,“小军阿姨交代过的,我也没办法啊,小姑娘!”此话一出引起若干共鸣,老太太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都是,“是呀是呀,他素阿姨说了的,这个时候不好打搅小军的哦!人家在睡觉,人家晚上要开出租车,一开就是一夜,不好打搅的!” 双拳难敌四手,我在一众老太太的口水中败下阵来,只好乖乖扯呼。 夏姑婆跟在我身后热情唤了一句,“小姑娘,你等一等就是,小军阿姨马上就要回来的!” 转过墙角,选好地方,下蹲一纵,双手攀上一人多高的围墙。虽然墙头满是青苔有些滑不留手,但难不住我李大天师。我蹬着墙壁窜上墙头,双臂一撑,借力越过。 不是我吹,就凭咱这身手,要是当不了天师捉不了鬼怪了,去当个专业梁上君子还是绰绰有余。 但落地时我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墙里头的地面,比墙外头低了至少三米以上! 要不是我反应敏捷立时伏地滚了三圈,脚踝铁定要崴伤。滚了一身的泥水,我低头看着两手污泥,肚子里忍不住骂娘,这,谁干的?! 举头四望,心中一片奇异和茫然,这里很奇怪,我好想掉进了一个宽阔的沟里头。 用‘沟’来形容我所处的地方或许并不确切,用‘渠’应该更合适。因为这里很宽,目测至少四米左右。就我落地时滚了那几下之后,已然来到渠的边缘。抬头上望,这里距内地面至少三米,距我刚翻过的墙头大概在五米以上。 渠内虽然被雨水浇得泥泞不堪,但却没有积水,看来挖掘时格外处理过,导水性能良好。地和墙都是土面,青苔长得颇厚。就在这厚茸如毯的青苔上,布着不少浅浅S形印迹,与我在老庙外头那个废弃小道里看到的一般模样。我沿着渠往里头走了几步,发觉那些印迹有新有旧,显然女妖素阿姨在此活动相当频繁。我本想找地方爬上去,此时却不由起了好奇,想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乾坤。 身后地面甚是狼藉,我在这里滚过、爬过、走过,想不留点痕迹都不行。和女妖翻脸已然势在必行了……我翻翻口袋,哎,又是什么都没带,除了那个老旧的手机。摸出来在手里颠了颠,还挺沉,关键时或许能起点用。 主意打定,行动便不再因顾及而小心翼翼。一路沿着渠摸到头,转个弯便见一个仓库一般的小木屋,黑而矮旧,无窗,只有一张柴门虚掩。未及逼近,便能闻见一股淡淡腥气从门内透出。我耸了耸鼻子,辨别不出是什么,遂再潜行两步来到门边。侧耳听去,门内有呼吸声。 我停下动作专注聆听,一刻后得到结论,呼吸绵长而有节律,里头的那个人或者妖,正在睡觉。 伸手在门上剥啄两下,发出轻微动静,呼吸声丝毫未被打扰,看来对方真是一场好睡。我轻轻推开门,来到木屋内部。 暗,而潮湿,且憋闷。 天光难以透进,只有木门半开偷入的一线明亮。我想了一想,回身将门如常掩好,于是黑暗全然笼罩。稍后,眼睛适应,我便看见屋并不大,三米见宽四米深,靠墙的那一侧摆着一个白色容器,刺鼻腥气和平稳呼吸声正是从那里头传出来。 我蹑足上前,辨出容器乃家庭常用的浴缸是也。整缸黄绿浑浊的液体,已经溢到边缘,似乎再往里头滴入一滴,液体便会顺着浴缸外壁滑下。 接着我发现这个判定并不确切,因为浴缸中的液体粗看满而粘稠,如一缸搅浑了的臭鸡蛋,细看下去大大不然。无数细如发丝一般的东西在里头蠕动,似有生命的长虫。它们扭得虽然毫无规律,但缠在一起,互相推挤着、追赶着,一起朝着共同的目的地。 这个目的地,据我辨认,是属于人类的两只鼻孔。 沉在浴缸中的是个人,只露出了鼻尖一点,以便维持呼吸。几乎随着每一次吸气,便有两条细细‘长虫’钻入他的鼻孔。 虽然看不见浴缸中人的脸,但我心中已然有了猜测。我很想确认一下,却因不明这浴缸用意,所以不敢轻易打搅。余光瞥见一个木楼梯隐在屋角,我拾级而上。 楼梯通向上一层房间,观其家具,是普通而简单的民居。一共三间屋子,中央是个厅堂,两侧是卧房。厅堂内家具甚是简陋,少到不能再少。 左转,随意捡了一件卧室探查。 这是个属于年轻男性的卧室,一张单人床靠墙角而放,铺着席子挂着蚊帐,边上连着一个电脑桌。桌上放着一台颇为老旧的电脑,电脑边是一摊杂物,有钥匙串钱包等物。房间内另有衣柜茶几等家什,床下还放着两个哑铃,我用脚踢了踢,挺沉。 至于床上…… 我伸手掀开蚊帐,果不期然,里头是空的。 想来,余军正在楼下浴缸中熟睡。 忽而响起之前和余军随意聊天,他曾说他睡觉很有规律,按时睡按时醒,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大汗,想来便是这个缘故。 这素阿姨想干吗? 我皱着眉头想,却苦无线索。 电脑桌旁还放着余军的手机,正在充电,我毫不客气将线拔下揣入口袋。 离了余军的房间正欲往另头那间卧室一探,突听外头响起嘈杂打招呼声,我身形一顿。 哟,女妖回来了…… 略思考一下,我便选择从之前爬上的楼梯撤退。一退又退到无窗木屋,我立在浴缸边静静不语。 木楼板隔音效果约等于无,于是我清晰听见楼上动静,现做描绘如下: 先是‘吱呀’一声——这应当是开门声…… 脚步声轻轻响了几下——她进来了…… 又是一声‘吱呀’——关门了…… ‘嚓—唰—’——这声音很奇怪,不知道是什么…… 嚓唰声持续响着,从门口到了厅堂中央,跟着转到右边,之后便消失——我恍然大悟,这是她的‘脚步声’,真正属于妖的脚步声。我忍不住好奇起来,这到底是个什么妖? 嚓唰声再度响起,在我右侧头顶前方——我于是又恍然了一下,她刚才是进了自己的卧室。 嚓唰声正在朝我头顶方向逼近,看来她要下楼来了。我得另外找地方躲。 嚓唰声忽然停了……我紧张起来……她察觉什么了? 她退了回去,以人类行走的方式,一直退到门口附近位置,然后停了下来。我提起的心稍稍回落,但好奇心随即强盛起来,她在做什么? 答案很快揭晓,一阵叩门声传来。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于是我听见了夏姑婆的声音,先了了寒暄几句,再道,“素阿姨哇,刚才有个小姑娘来找你家小军,说是你家小军的朋友,被我拦住了,然后她就走啦!”哇~好鸡婆…… “哦?”女妖轻轻地回,听不出语气中是否有惊疑成分。 “我就来跟你说一下!”夏姑婆续道,“么撒事体了,走了哇!” “好!”女妖干脆道,“多谢!”跟着,门再吱呀响了一下。 一时间我没有拿定主意是走是留。走,丢下余军在这里被女妖折腾我有些放心不下,留,我连兵器都没带出来。 在我沉吟的这一小刻,楼上女妖亦毫无动静,我不由留了心。又过了三秒或者五秒,脚步声再度响起——注意,这次是脚步声——慢而轻缓的落地,一步一步,先向左边走去,薄薄的楼板将脚步中的迟疑地犹豫清楚的传达给我。 她还是起了疑心…… 从左边卧室退出来,那脚步声更加缓慢了,渐渐逼近楼梯位置。 我迅速打量了一下空阔的房间,唯一的藏身之处是楼梯踏步下方,于是悄悄躲了过去。躲在这里委实不是长久之计,我相信女妖搜寻的时候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地方,但是,拖得一刻是一刻了。 ‘嘎吱’脆响响了一声,她下了第一级台阶,然后停了。 我忍不住朝墙壁贴了贴,双手摸在墙面上。湿漉漉的空气早已腐蚀了木墙,一摸便掉下细碎木渣,似乎还有以木头为食的小虫被我惊扰,慌张从我手指边爬过。我本就讨厌这类昆虫,不由缩回手嫌弃的瞄了墙一眼。一瞄,便看见墙面上有一道笔直细线。 此时女妖又下了四五级台阶,依旧很慢,很警惕,再下大概十三四级便能来到我身边。 事不宜迟,我将手抵在墙面上,轻轻一推,有松动之意。妙啊,这里果然有个暗门!我立时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等待时机。 她又下了一步,随着那声‘嘎吱’声,我及时将门推开一线……就这样,将暗门推开到能容我进去时,女妖已经离地不远。 我闪身而入,就着她下剩下那几级台阶发出的噪音,堪堪将门重新掩紧。 一回身,便察觉这里是个小小密室。里头只有两排架子,都用绸布盖着。一为深色,以为浅色——黑暗中辨不清色彩,我猜测是黑色和白色。 支耳倾听,女妖在外头房间内游走,大概正在查探有没有异状。乘此机会,我来到那挂着深色绸布的架子跟前,伸手轻轻撩开绸布一角。 入目便是两个黑洞,眉骨微凸,鼻梁保存良好,上下一排白牙。 牙口不错! 我不合时宜的赞美一句,然后将绸布再掀开一些,看见了第二个人头骨。 将绸布掀开到底,我看见了满架子摆放得很是整齐的头骨。我忍不住来到另侧架子旁,如之前那般掀开,又是一架子头骨。那一刻,若我说我还能保持镇静的话,那是在自我欺骗…… 我的手已经开始发抖,边抖着,边在心里想,这些倒霉的家伙不会是其他的‘余军’吧?这个妖怪是不是在以认亲之名,认了无数个侄子,然后以古怪的妖法杀掉,就是那个浴缸浸泡大法! 至于原因?唔,或许是为了修炼,亦或许只是嘴馋了…… 大煞啊! 恶煞啊! 除去了她,我的修行便能再上一个台阶了啊…… 等等,想到浴缸,想到浴缸里的余军,我发觉一个奇怪的地方。那就是,那个浴缸看上去也就长一米六而已。我见过余军全身而立的样子,至少一米七出头,他怎么就能整个的泡在浴缸里头的呢? 不管了,等除去了女妖,把余军捞出来,就能知道原因了。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犹豫:啥都没有,我怎么跟她打?兜里就一个没电的手机,拨110呼救都不成。 我犯了愁。 正在此时,女妖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暗门之外。只听门传来嗑哒轻响,眼瞅着就要被她推开,万般无奈下,我操起了一个人头骨。 但不知为何,她又停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我想到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心动不如行动,我马上伸手轻轻从墙壁上抠下一块木条,接着一手抵着门,另一手小心将木条对准本就细窄的门缝,然后等了一等。女妖果然开始推门了,从手底下门扇传来的感觉来看,她用的力量很谨慎。门被我抵着,她自然是推不开的,只是在我两共力影响下,门扇发出轻微声响。借此机会,我将木条紧紧塞进了门缝,然后松手后退等了一等。 如我所愿,女妖没有继续推门。趁此时机,我掀开左侧头骨陈列柜,将最下一排第一颗头骨轻轻捻起,然后放到后面若干距离处,小心架在两颗头骨之间。如此这般一连移了五颗,动作无比迅速,下手无比稳重,行动无比利落。顶多只有十秒后,下排被我清出一个容身空间。期间女妖又推了一次门,但用力还是极为谨慎,门扇发出咯吱声响,挣扎了一下,又闭紧了,我用来卡门的木条被挤碎成若干块,洒在了地上。 我缩了缩手脚比划了一下,突然发觉想躺进柜中而不发出惊动门外女妖的声音几乎不可能。正犯难时,女妖发话了。 “谁?”她的语气还是挺平静的,“里面是谁?” 我很想答一句,“里面没人!” 静而封闭的空间因女妖这句话而发出回音,嗡嗡传开。我暗喜,真是天助我也。然后在这一片颇为激荡的回音声中,躺进了头骨柜,顺手将绸布帘放了下来。帘未及地,能让我看见一丝丝帘前地面。我控制住呼吸,以免鼻息太重,吹动了轻薄的绸布。 女妖仍未进来,而是追问了一句,“是和尚派你来的么?” 和尚?什么和尚?我忍不住心里嘀咕,俄而醒悟过来,她大概指的是南迦…… 只是,南迦一个清修的和尚,干吗要派人来拜访她?或者她错以为南迦对她余情未了派人来送相思书…… 我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见砰然一声轰响,门已经被女妖踢开。 这一脚力道不小,绸布被风带起,掀开一角来,又颤抖着放下。我头略昂,刚好在这个空隙中看见门前风景。 呃,门前没有风景…… 女妖还没有进来,估计还在门外观望。密室这样小,单站在门外便可将这里一览无余,她确实也没必要进来,我这样想着。 但是三秒之后,她进来了。 浅口白色羊皮凉鞋的一小部分正好出现在我头侧,我斜眼歪嘴打量着,细腻皮面裹着女妖的脚,很小巧一双,35码,我猜。脚的大半部分都藏在了白色亚麻阔腿裤的裤脚里头,只有在行走时才能露出大约一半的脚背。 女妖已经在密室内走了一圈,初时迟疑,跟着便快捷起来,显然她刚开始是紧张的,但看屋内确实没人,便轻松了。 我也轻松得不得了。 看来我真的找了一个好地方来躲藏。 此时女妖又回到了门口,只见裤脚一垂,她半蹲下来,伸出三根手指从地上捡起之前我插进门缝的木条碎屑,然后我听见她低低地自言自语,“门变形了么?怎么烂得这么快……” 一点自然常识都没有!我腹诽,这么潮湿的环境,木头还没上漆,不腐蚀才怪。 女妖退出了密室,但是没有关门,我便不敢轻举妄动。耳听她脚步声来到外屋靠墙处,随即响起奇怪的‘呱唧’声,还有水哗啦啦滴落的声音。 我轻轻撩起绸布帘朝外望,只见密室门歪倒在一边,原来已经被女妖刚才那一脚给踢坏了,难怪她不关门。 钻出柜子,矮着身体几乎以爬行姿态来到门口,颈脖伸长如乌龟,一瞄,楼梯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好又爬了几步,重新躲在楼梯之下。 再探头观看,女妖正将一丝不挂的余军从浴缸中捞起,于是我刚才那个关于为什么身高一米七的余军能完全浸没在长度为一米六浴缸里的疑惑便有了解答。余军整个身体都是软的,像是没有骨头一般。他瘫软在地如一摊肉泥,胸口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显然还活着,而且他的面部表情轻松而愉悦,似是在做什么美梦。 跟着,女妖伸出右手,五指微伸悬在浴缸上空,不一阵,我看见五根银亮细丝从她的指尖钻出,扭着,挣扎着,倏地落下…… 我恍然,女妖似是在用自己的妖力替余军洗髓,也就是说,她想把余军转化成妖……新的疑惑随即产生,女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要知道,妖类只能活一次,不像人类,死了到了冥府在阎王爷跟前报个到喝碗孟婆汤后便又是一条好汉。所以对于妖类来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它们自己的修为更为要紧的东西。 女妖足足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的功夫,才转身拎起地上的余军复又把他放进浴缸。此时的余军已经恢复了些微硬度,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像是那种关节灵活的玩具人偶刚遭遇了不懂爱惜的顽皮小孩的毒手。 略作收拾后,女妖做出回头动作,我忙缩头屏气。不一阵便听见那独特的嚓唰声,从我身前响起,顺着木梯往上,越过头顶来到楼上,进了右边卧室。这一番所耗妖力不小,她大概需要好好休息一番恢复一下元气。 我悄悄从藏身地钻出,来到浴缸前。地上濡湿一片,还残留着若干妖线,如觅食的软体动物,高昂起头,触碰到浴缸边缘就攀附上去,划着S型极力上游,最后回归浴缸液体之中。我小心避让,然后探头看了看浴缸里头,余军的脸尚未完全没入液体,神态还是十分的安详与满足,像是婴儿在母体中一般。不知他被妖力滋养了多少时光,离化妖还有多久距离。 我有些忧心地想,解救之法不是没有,只要反其道而行之,将侵入他体内的妖气抽出来就可以。而且由于本身的属性,人类对妖气天生就排斥,所以化解起来好比顺水行舟,要便捷得多。 估计这女妖用了某种温和的方式,否则余军很久以前就抵受不住妖力侵袭而一命呜呼了,这缸中味道腥臊的古怪液体中只怕也是由各种名贵的提气养神的中草药熬制而成。只不知她费这番心思与力气来化余军这样一个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又是为何。 为了爱? 不对,她爱得不是南迦么…… 况且她伪装成余军的小姨,也不像是想把他收作入幕之宾的样子,否则直接姐弟相称不是更好? 沉吟一阵后还是没有头绪,我决定先行告退,等晚上余军出去上工了再来。一来夜深人静好办事,二来好歹准备点东西来降妖,三来,我觉得应该和‘大奔’打个招呼,毕竟人家请我来是清理老胡同那祖宅的,我这半路忙别的去了,未免显得有些不够负责和专业。提脚正要走,一步踏下去又转了个弯。刚才为了躲避弄乱了头骨架,不整理好难免叫女妖产生警惕。 回了密室开始整理,将之前移动过的五颗头骨移回原位。移动第三颗的时候,感觉稍有不同,这颗较之前两个略轻了些。我捧在手里观看,一口牙没剩几颗,于是断定这是个属于老年人的头骨。 将绸布帘整个儿掀开,一眼扫过去,第一次见时没有注意,此时方才发现蹊跷,这些头骨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最小的看上去像是婴儿。 放下这一端的绸布帘,来到另一侧,草草观察下,情况和头一个头骨架差不多,不过似是不再有属于老年人的头骨摆在这里,至少这里的头骨嘴部都有一口好牙。 楼上静静悄悄,我选择从原路退回,只是在爬那五米高的围墙时,难免有些手抖气喘,幸好墙修得年代久了,不时有砖缝豁开大口,助我搭脚。 一身泥泞地回了酒店,我决定先回房间去整理一下仪表。电梯里还有其他客人,都衣冠楚楚的,一见我立刻往周边散,给我让出中央宽阔一空间。在各种鄙视眼神中我淡然若素,直至电梯中只剩下我最后一个。 洗澡前先将和尚手机掏出,用顺来的充电器充电。大概是关机太久,屏幕好久都没有动静,我捣鼓了一下,灰白的屏幕上出现一个空空的小电池标记。我心中一喜,还好没坏。小心翼翼放下手机,收拾衣物进了卫生间。 洗完后一看表,又是午餐时间。 下楼用餐,途经接待台,我趴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上问美女前台‘大奔’有没有给我留啥口信。美女前台摇摇头。我点点头,再问她可以不可以把大奔的号码告诉我。美女前台迟疑了一下,面露为难之意。我于是转换策略,问,可以不可以麻烦她打个电话给任先生,告诉他我想和他说几句话。于是美女前台欢快点了点头。 电话通了,前台小姐交待来意,没多久后将电话递给我。因电话线长度有限,我伸长了脖子才勉强能将听筒搁在我耳朵旁,但是刚喂了一声,就听见筒里传来急促‘嘟嘟’声。咿呀,竟然断了!奇怪! 我请前台小姐再帮我按一下号码,她依言照办,滴滴拨号声后,一个女声说,“对不起,您拨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我对着听筒回了句,“没关系,我等下再拨。” 估计‘大奔’在什么信息屏蔽的地方,我吃了饭再和他联系也不迟。而且,等他得闲了,应该会回拨过来。 可是,一直到午餐完毕,‘大奔’都没有如我所料的那般回电话,而拨给他的电话也再没有打通过。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劳烦前台小姐,于是麻烦前台若是任先生回电了请她帮我转到我的房间。前台小姐自然是满口应好的,我道谢后回了房。 泡了壶茶,歇了歇饭气,期间检查了正在充电的手机若干次,等那个空空的小电池标志出现一道黑杠的时候,我将线拔下,按住开机按钮。一阵绿光闪烁后,屏幕显示出一连串数据,手机开机了。 盯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功能键,我有些犯了难,我不会用这个手机。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该用这个手机做什么。除了能帮我窥探一下那个密宗和尚的某些隐私之外,它还有什么用呢? 我无聊的将手机重新插上线,丢在地上任它充电。 将窗帘全部拉开来,我跷着腿坐在舒适高背沙发里,瞅着外头风景发了阵呆。外头能入眼的,我之前描述过,无非是属于老城区的一片绵延破败屋面。 某些单调景观,你看着看着吧,就容易犯困,比如说我现在,那一片黑瓦在烈日暴晒下发出眩晕光芒,刺得我昏昏欲睡。 于是,我就真的靠着沙发背小憩了一下。直到我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 半梦半醒中我第一反应就是,哟呵,‘大奔’终于想起我来了!于是从沙发中跳起来扑到床上去够床头柜上放着的电话,将话筒摘下放在耳朵旁我一连‘喂’了三声。但是听筒里传来奇怪声音,长长的‘嘟’声,我傻瞪着眼,在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中想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不是房里的电话在响…… 那是什么在响? 随即,我的目光落在了正在充电的手机上。 果不期然,随着铃声,手机小小白色屏幕亮一阵暗一阵。 手机在桌上,随着铃响还有些微微震动,我凑眼上去,屏幕里显示出一个人名,三个字欢快地跳着,邓居士。严格上来说,这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个姓邓的居士,或许人家是密宗和尚的信徒,有事找他而已。只是,他电话打得未免太巧了点!关机三年,刚开机三小时就打进来了。我将电话拾起放在手中,犹豫着要不要接,接通了又该怎么跟对方解释和尚的不幸遭遇。 正琢磨着,手机停了下来,我心情一松。也好,毕竟亲口告知死讯这样的事情,不会令人觉得愉快。可是,手机旋即再度响起,铃声刺耳且不依不饶。我只好按下接通键,然后将手机靠近耳朵。我没有先出声,而是等着对方的声音响起。 对方的声音果然很快响起,“堂哥,是你吗,堂哥?” 哟,竟然还是亲戚关系……我惊叹…… “堂哥,说话呀!”那个声音焦急极了,“你这三年去了哪啊?我一直在找你啊!你上哪去了啊!” “咳咳!”我听不下去了,冲话筒发出点动静。 “……你怎么一关机就三年啊,堂哥……”那人正在抒发怀念,抒到一半变了调,“……哎?堂哥,是你吗?堂哥?” 我‘喂’了一声。 “女的?……哎,你不是堂哥?”他先是惊呼,跟着一句质问紧追而来,“喂喂!你谁啊?你哪来的这个手机?!” 我又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喉咙,然后温柔呼唤对方道,“邓先生……” 他立刻毫不客气打断我的话像一只炸毛猫一样爆出一连串问号,“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姓邓?你、你、你究竟是谁?我堂哥呢?” 啧啧!这不是有来电显示么! 我略加重了些语气,“邓先生,你要是再这样激动下去,我们没法子交流的!你能先安心听我把话讲完么?” 听筒中好一阵没传来噪音,只有呼哧呼哧的急促呼吸声。我其实很体谅他的心情,遂再度放缓了语气,“邓先生,没错,这个手机确实是你堂哥的,至于他的下落……唔,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请问你想先听哪个?” 对方似是有些愣了,隔了许久才迟疑着回了句,“好,呃,好的吧……” “是这样的……”我开始打腹稿,想让我的描绘尽量美丽而充满希望一些,可是那人很快改变了主意,急急来了句,“坏的!还是先听坏的!” “你堂哥已经死了!”于是我很干脆来了这么一句,然后等着对方惊呼或者悲哭。等了一阵没等到,我忍不住‘喂’了一下,然后问,“邓先生,你还在线上么?”问完后便听见长长一声叹息,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竟然没有惊得大呼小叫,让我有点吃惊,旋即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又小惊了一把。他说,“唉……果然还是让我猜到了……”声音里头,那是相当的苦涩哇。 我不由追问,“你是怎么猜到你堂哥已经死了?” 邓堂弟(暂时这么称呼一下吧)沉痛回道,“他一失踪就是三年,我怎么会猜不到?” “你们,呃,关系很亲密?”我继续问。据我所知,堂兄弟三年不往来不算稀奇事,如今社会浮躁得很,人人都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发财。不过问完这句,我觉得我的话有些傻了。和尚将堂弟的名字存做‘居士’,显然这个堂弟也是拜佛的,大家都是同道中人,联系密切当属寻常。 “我劝过他,他不听,”邓堂弟没有回答我这个白痴问题,只是又一声长叹,“他不听啊……唉……” 这……话里有话……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但邓堂弟没有继续就此展开感叹,他转而问我,“我堂哥都死了,你还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总不是他又活转来了吧?” “好消息就是,”我斟酌了一下语句,希望讲得通俗点,让这位邓堂弟可以理解且能够接受,“你堂哥现在正在佛祖前受香听经,也算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 我不善于宽慰人,能说得这样婉转已经是超常水平发挥。好在邓堂弟一点即通,立时应景的宣了个佛号。见他情绪已经平稳下来,我适时问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劝过他堂哥什么。但邓堂弟一开始不愿意说,反倒问我和他堂哥有什么关系,手机又是怎么到我手里的。我只得把南迦搬出来,说是他给我的,还跟我提及了一下他堂哥的一些事情。 “哦,是南迦师傅……”邓堂弟如此言道,我似是能看见他便说边点头的一副模样。跟着,他又犹豫了片刻,才将事情原委告诉我。 原来和尚法号元峥,如我之前猜测,活着的时常帮施主们排忧解难,的做法式降妖除鬼。而这个堂弟邓某,就是他的,呃,算是业务接洽人吧。收到的香火钱一般都是两人平分,堂弟用来养家,堂哥拿去孝敬菩萨。 有一天一个姓任的人找上门来,说买了个宅子,但是有些不干净,想请元峥替他去做个法式驱驱邪。邓堂弟见来人谈吐文雅出手甚是大方,于是便一口应承,还收了人家好大一笔定金。 我及时插口问,“定金是什么?”邓堂弟回,“十两黄金,头款5两。”这些都在我意料中,倒也不觉得奇怪,但邓堂弟接下来说的东西,便有些奇怪了。 达成了初步的口头协议后,邓堂弟和任先生又约了一次,他想了解一下细节,比如说宅子的地址,历史,以前出过什么样的状况等等,了解好后便好向和尚堂哥汇报——这也是他二人平时合作的习惯。这次因为酬劳丰厚,所以邓堂弟格外用心,毕竟高风险才会带来高报酬。邓堂弟说,他那时就觉得这宅子里的东西十有八九很是凶恶,这个法式应该不是那么好做。 听到此处,我忍不住深深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约在一处颇为雅致的茶楼,邓堂弟先到的,被引到一个僻静的雅座,等了会儿,便看见有人挑了帘子进门,寒暄几句后就开始了正题。 此时我插口请邓堂弟描绘一下来人相貌,他回忆了一阵,简短说了几句发型脸型眼睛衣饰什么的,听着挺像‘大奔’。 据任先生介绍,那宅子是他三年前新买的,位于XX路与XX路交界之处,本是个很古老的平房,不大,三开间带一个院子……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的眉毛挑了起来,一句‘你没弄错吧’差点冲口而出。 邓堂弟继续着他的回忆…… 里头好像冤死过一个女人,逃难来的,被主人家收留了,结果被男主人轻薄后还被女主人责骂诬陷为她勾人,于是怨怒交加下投了井。之后阴魂开始闹腾,主人家一家六口在一夜间全部离奇死亡。巡捕房——那时还叫这个——派了人来查,本来是艳阳高照的天,一进院子就暗无天日阴风狂吹,吓得巡捕房将门一封了事。 稍后就爆发了内战,再是新中国成立,分房分田,这里也住进了好几家住户,却一直相安无事。不过后来文革时又莫名其妙死过人,便开始出现没法解释的奇景,诸如井水变成血红的颜色,正是秋高物燥的时候,墙壁却往外渗水,发展到后来,有人晚上看见一个红衣女鬼在院子里围着井绕圈子等等等。一时传得沸沸扬扬,于是再没有人敢去住,一拖到现在。 而那位任先生,通过市政府的关系,只花了些微钱财疏通,便将宅子买了下来。说是等老城区拆迁,打算发笔横财。一等经年,不知道什么缘故,老城区就是没拆。 我忍不住打断,问,“你说这个宅子在老城区?H市的老城区?” “是吧……”邓堂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确定,“我去看过,周围都挺破烂的,还都是平房,听街坊邻居说,那里是H市的老城,跟贫民窟似的。我其实也不很了解,我毕竟不是本地人。” 后来,也就是邓堂弟去实地考察的时候,他随身带了只黑猫。刚靠近那平房,猫就无端端焦躁,稍后竟然发起狂来,抓了邓堂弟一手伤后仓皇逃走,邓堂弟立时觉得这个地方很凶险。起初是有退意,但定金已收,五两金子啊…… “说实话,”邓堂弟特坦白诚恳地说,“揣在怀里沉甸甸的,真是舍不得再给退回去……”所以他还是与元峥联系了一下,想看看他的意见。 我深有感触地点点头,那种金属的质感和量感带给人的满足感,真是很难以用言语来描绘。 说到此时,邓堂弟深深深深的,叹了口气,“我堂哥一听我的描绘,却立时起了好胜之心!他自持深谙佛理,精通《孔雀明王经》,所以安慰我不必多虑,只要带他去那里,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他就是。可是……” 待元峥抵达H市时,先与邓堂弟会了面,了解了基本情况,跟着两人去宅院踩了踩点。 “我们还在宅院外头时,堂哥的法器突然裂了……”邓唐棣华中透出惊悸,道,“我一看,不好!这种情况以前从没发生过,于是就劝堂哥三思而行。” 可是元峥不肯,但也没有当时就贸然闯进宅院,而是吩咐了邓堂弟先行离开,他自有对策。邓堂弟见劝元峥不动,也只好回了家。他与元峥约好,每天下午三点通一个电话,了解下情况和进度。起初都挺顺利,元峥告诉邓堂弟说他现在在H市名寺大悲寺脚下,借住在别院中,以期沾点佛光助其顺利破魔,南迦的名讳邓堂弟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的。 没几天,元峥便出发前往宅院,之后,邓堂弟便与他失去了联系。这三年来,邓堂弟每天都会给元峥拨电话,一直到今天,终于叫他拨通。 “今天听说了这个噩耗,其实我并不意外,堂哥失踪一个月后,我就猜到他肯定出事了。”他忧伤地说,“后来我曾找到任先生退定金,但是任先生不收,说既然出了力,自然要有回报,事情没成功也是天命使然,他断没有道理收回定金。”末了,邓堂弟好一声感叹,“真是慷慨的人啊……” 我忍不住冷笑,慷慨?嘿嘿!这就是买命财而已!想着,眼神微瞟,落在床头柜面端放的那个小锦盒上。它沐浴在夕阳斜晖中,金丝绣花发出点点烁烁光芒。 一通电话讲了两个小时,话机烫得捏握不住。邓堂弟给我留了个地址,很客气地问我能否将元峥的手机寄还给他,说他想留个念想。我自然没有异议。 挂了电话后,我来到床头柜边,将锦盒打开,五块小金砖此时发出的光既危险又诱惑。我将盒子关上,慢而凝重的放回原处,心里反复的嘀咕着两个字:阴谋…… 这里有一个大阴谋…… 关于这个阴谋时什么,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我得先理理思路。想着,我慢慢来到书房,坐在豪华阔气的胡桃木书桌跟前。桌面上端正放着便笺纸,边上是一支水笔。拔掉笔帽,执笔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小人,这表示是我,然后我开始循着回忆在纸上画圈圈,每个圈都代表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连第一次进H市坐的那辆出租车司机都画了出来。 我阴谋论大爆发的揣测,那个司机一开始推说不知道老胡同在哪,却直接把我带到了老胡同外的传统小吃店,难道真的是巧合?还有,他竟然和余军有着联系,而余军又和‘大奔’有业务往来,这个巧合真是太巧了些!他真的只是开出租车的么?他真的只是和余军合作开一辆出租车这么简单?我不确定,相当的不确定,所以慢慢在代表这个司机的圆圈里连画两个问号。 还有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她头一次拉我的胳膊,阻止了我去窥探李清溟真容的动作,第二次拉我胳膊,又成为了我从困阴局脱身的契机。她竟然跟我这样有缘!这里头貌似也颇有玄机。 再接下来遇见的人就是‘大奔’同志了,这个就不要说了,他就是核心人物!他先倨后恭,变脸比翻书还快,出手豪绰,还没跟我谈生意怎样做,就付出那么大手笔的定金——不止五个小金块这么简单,还包括现金和银行卡呢!但是,他本负责与我接洽与生意商谈,但却在第一次送我去酒店后就再也没露过面,有什么事情都是通过前台知会与我,甚至连电话也不接——呃,关于这点,我倒不是十分确定,也许晚一点的时候他就会与我联系——我如是希望。钱,豪爽的付了,却不催我做事,这样的生意真是慷慨得蹊跷! 与我对话的前台小姐倒是换了好几个,但个个都小心谨慎,明知我是‘大奔’请来的贵客,却连‘大奔’的电话号码都不愿意告知。若不是被刻意叮嘱过,还会是什么?她们这样防备我,是为什么? 至于余军……唔,我现在还没看出他掺和进来有什么意义……当然,奇怪的地方不是没有!首先,他竟然有个妖怪小姨,其次,他是‘大奔’特意安排送我前往南山别墅的。我记得和余军聊天时,他曾提及他和‘大奔’只有一面之缘而已,而且……而且,他上次来酒店载我,是第一次接受‘大奔’的安排。 想到南山别墅便自然联想到了‘大奔’的主人,他自始至终连面都未露,本不应该考虑进来,但是我一直感觉他好像非常刻意地避开与我见面。当然这只是种感觉,没有证据支撑。等以后见了面,就能正确判断了。 顺着余军这个藤还有个千年老瓜——素阿姨。我画了一个圈,旋即又叉掉,她是被我无意中发现的,应该跟‘老胡同祖宅’这个生意没有交集。收她是另外一回事,当然,要是有人肯出钱请我来收就完美了。 余军家那个邻居,叫夏姑婆的,挺有趣。我慢慢画着弧线,边琢磨着。我还在出租车里时她老人家死催活催逼余军立刻回家帮她找凉茶食谱,可是在余军宅子外头看她和那群老太太聊天的架势来说,她对这个食谱根本不上心。难道真的是人老了,就爱做些让人觉得讨厌的事情?只怕,没这么简单。 还有南迦,这个和尚和素阿姨在一根藤上,现在也可以不考虑。不过通过南迦得到的另外一个和尚,元峥,就蹊跷了!这个和尚竟然去的不是老胡同祖宅,而是另外那个XX路与XX路交界的旧宅子?那他的魂魄又则那么会被困老胡同呢?难道这两处宅子之间有阴路相通?不对呀……以困阴局的霸道,什么阴路能联通?能联通的话,鬼差早就能进阵收那些孤魂野鬼了! 至于邓堂弟,这个人应该无足轻重,至少暂时没从他身上发现更多有价值的地方。 我放下笔,盯着一纸圈圈叉叉发了愣。这分析了跟没分析好像也没多大差别,我脑子里该是浆糊的还是浆糊。瓜有这么多,连接它们的藤呢?藏哪了? 愁…… 原来嗅到阴谋的味道跟洞察它是两回事。 浏览了又浏览,笔在所有的圈圈中点过一遍后,我决定先将注意力放在带我去老胡同祖宅的日班司机、点心店外的卖茶叶蛋老太和元峥身上。这三个‘瓜’是和这个生意有直接关系的人物或鬼物,或许从他们身上可以找到突破口。 这仨中当属元峥最一目了然,他死了,死在一个蹊跷的地方。我想,我得先去那瞅一瞅。想定便站起来背上包袱后直奔房门口,包中放着我的桃木剑和各类符纸。下楼到了接待大厅,一瞄接待台后的钟,又是饭点了。不行,吃饭更要紧,拔脚折回餐厅。 一顿饭吃得很快,只因我不想耽误太晚,最好在午夜前能将事情做完,否则越夜阴气越重麻烦自然也越大。元峥也是有些修行的人了,竟然栽在那里,这说明那主也是个不好相与的货!况且,经历过老胡同祖宅那一遭,我得承认,我现在有些过度紧张。 擦擦嘴拎着包袱去找前台小姐。我留了个心思,没告诉她我要去什么地方,而是询问她哪里有本市地图卖。倒是便捷得很,位于三楼的商务中心就有提供。于是我谢别前台登电梯到三楼,依着指示牌来到位于一角的小小办公室。 地图售价十块,我本想掏钱,摸出钱包又放回去,抽出房卡递上,笑眯眯道,“记在房费上吧。” 刚迈出商务中心那双扇玻璃门时,我就心急的将地图摊开,按照邓堂弟电话中提及的那两个街道名开始寻找起来。好在邓堂弟普通话尚可,两个名字都说得挺规矩,所以我没费多少力气便找到了那个地方。 该地位于H市东南角,在那附近的地图标示都相当简单,几根黑色的线画着街道模样,有纵有横七弯八拐。街道围出了不少灰色的区域,应当是表示普通居住区的意思吧。我开始找老胡同,找了一圈没发现。那么小一个胡同没标进地图也属正常,我没有泄气,转而找老点心店,果然一找便叫我找到。点心店南边印着根灰色细线,想必就是老胡同所在地。 从整个范围来看,老胡同在略靠中央的地方,而我现住的酒店和老胡同之间隔着四个街区。周遭的地形和邓堂弟提供的那个地方从地图上来看似乎差不多,标示都很简单,只有路名而已,不像其他地方,还有各种五角星三角形方块等等五花八门的标示用来表示出各类诸如旅游景点、政府职能部门等功能空间。看来,这块以简单的路线和灰色色块组合而成的区域只怕便是H市的老城区了。 这么乍一看,老城区的面积还真不小,大概占了整个H市十分之一左右!这样一个极佳的商业用地竟然这样白白放着,不整理,不开发,真不知道H市政府在做什么。 依据地图显示,老胡同和邓堂弟所言的那个地方,都坐落在老城区域的东边。只是从东南到东北,两者之间距离并不短。任凭我怎么看,都想不出来元峥是怎么进了那个宅子后魂魄却出现在老胡同祖宅的,难道是他死了后魂魄附上了什么东西,被人带出,结果最后误入了老胡同? 人死了,将被限制在死亡地点,没法去其他地方。无他,方便鬼差来引魂而已。当然,有借体就另当别论。关键在于,是谁在元峥刚死就进了那个有阴魂作祟的地方,又那么巧的拿了属于元峥的一样东西——即借体——然后无意中误闯老胡同祖宅,于是,倒霉的元峥便被困住了? 若我这个猜测为事实,那么那个人必定是个不通灵的普通人,否则他也会被困阴局困住。但是,一个普通人,又怎么有胆子进鬼屋? 哎,其实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据我所知,如今对鬼啊怪啊感兴趣的人不少,还有不少胆子大好奇心重的人会跑到传说中的鬼屋去实地考察。也许刚好有这么一个人,在元峥出事的时候,出没了那所鬼屋,后来机缘巧合又出入了老胡同祖宅……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说实话,我希望它是真的。其实刚才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了另外一个解释,那个念头让我有些惊,怕,还有,束手无策。 我合上地图,收好,背起包袱下了楼。 不管怎样,还是先去看看那个元峥对付不了的家伙是个什么模样再说吧…… 出得门来,叫了辆计程车——住酒店就这点便当,门口24小时都有出租车等着。天已经阴了,再过一阵城市的路灯就会打开。我望着车窗外一扫而过的街景,沉吟,茫然的沉吟。茫然完了自己给自己打气,不就是去收个鬼么,这事以前做得多,怎么这次就这么瞻前顾后了呢?加油!加油! 不待我收势好负面情绪,司机一踩刹车,扭头对我说,“到了,小姐,一共十八块!” 掏了张五十大钞递过去,在等司机找零的时候我开始打量地形。 首先,这里有着老城区特有的低矮密集的屋檐,逼仄曲折的小巷,烂而积水的窄街,浓绿青苔几乎能爬到窗台。路灯照不到这里,城市的发展与此无关,空气中充满奇怪的味道,似乎一踏进这块地方,连时间流逝的速度也会变慢。 唯一值得赞美的,就是居住在此的人们了,街坊邻居常来常往,甚至祖辈起就这样生活在一起,过了好几代后,生活还是如此。邻里间滋生出不是亲情更甚亲情的感情,互相照顾互相帮忙,代表人物夏姑婆,热心帮女妖守大门。这叫,人情味。 下了车,先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三间小屋。 这三间屋子都朝街开着大门,一个是个小杂货铺,一个是个小饭店,还一个是个小理发店。呈品字形,占据十字路口三个角。此时我就站在十字路口的另外那个角,不由回头一看,果然身后也有个小店,一个花圈挂在墙外,两个半人高的纸扎小人立在门侧,却是卖香烛纸钱的。 太阳刚下山,纳凉的人就出了屋,大街上一溜排开聚集了不少居民,有站有坐,还有人支了张竹铺,半躺在那,扇着蒲扇赶蚊子。 笑闹声,寒暄声,打情骂俏声,半真半假吵架声,不绝于耳,甚是热闹。 于是,我毫不费力就把我要去的目的地认了出来,就在香烛铺隔壁。那里冷冷清清,别说在那休息纳凉了,就是偶有路过的人,也会又是嫌弃又是害怕的绕开一个大圈子。 想了想,我先进了香烛店。 头晃了一圈,店里没人,我正要提高声音叫一句‘有人么’,忽然听见柜台里面的角落传来咯吱声。双手趴上柜台,踮脚朝里望,将脖子伸到最长,才刚好看见一双脚。又肥又白,踏着双黑色塑料拖鞋,踩在竹制躺椅的踏脚上,那咯吱声就是踏脚所发。 “喂,老板,”我冲那双脚招呼了一声,“买东西。” 那双脚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又发出嘈杂的咯吱声响。一阵,恢复平静。我心说一句奇怪,难道这人睡着了?遂提高声音再叫了声,“老板!”边叫还边拍了一下柜台面。 那人受了惊,猛然缩回双脚直起身来,于是我看见他的上半身。因为胖而导致五官挤做一团,胸口两团肉垂了下来,一身油脂,更关键的是,他目呆嘴歪,还拖着两行鼻涕,原来是个痴呆儿。 痴呆儿发出‘喔咿啊咿’怪叫,用无神的两只死鱼眼躲闪畏惧地看着我。我一愣,正想着该怎么和他交流,忽听内屋传来细碎脚步声,一人用手挑开布帘,边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出来的是一个老婆婆,至少八十有多。她尖皱如一枚风干核桃一般的脸上毫无表情,望我一眼,眼神倒挺犀利的,丢下一句,“啥事啊?”然后开始安慰痴呆儿,“大宝乖哦,大宝不怕,不怕…奶奶在这里…” 我朝门口左边那个‘童女’指指,“那个,多钱一个?” “30。”老婆婆安慰孙子照顾买卖两不误,反应灵敏得很,“来来,大宝,躺躺好,热不热,奶奶给你拿冰棍。” 我取出钱来放在柜台上,老婆婆麻溜的把钱收了去,边问,“烧给亲人的啊?怎么不烧一对儿呢?” “托梦了,”我顺嘴胡诌,“说要一个就好,两个太吵。” 提溜着小人离了香烛店,在外头绕了一圈又回来。老婆婆还没进内屋,见我再度进了店,于是迎上前来问,“还想买啥?” 我抓抓脑袋,“不买什么,坐一会儿成么?”外头人太多,我现在行事不太方便。 “坐这?”老婆婆惊奇,“你不嫌晦气幺姑娘?” “我等人……”这可没说瞎话,我是在等人,等人都散了……跟着再问,“您这店什么时候关门?” “嗨,随意,随意,一般等我孙子睡了我就关门了。”老婆婆干脆坐了下来,看得出来聊天的兴致很高,大概很少人能这样和她说说话,“往来都是街坊邻居,敲门我也开。”说着,她看我一眼,狐疑问,“我没见过你,姑娘,你不是住这儿的吧。” “不是,路过而已。”我微笑着,想缓释老婆婆的疑心,然后将话题拐到其他地方,“这儿就您和您孙子两个人住?您儿子儿媳呢?” “死了,都,”老婆婆很直接的回,语气很是平淡,“车祸,两人一块儿去了,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八十多的老人带着各一个痴呆儿孙子,可想而知这日子有多艰难。扫了一扫布满灰尘的柜台和货架,我决定等下走的时候多买点东西。多的帮不了,略尽点儿绵薄之力吧。 老婆婆看了痴呆儿大宝一眼,大宝在吃冰棍,吃得有滋有味,此时正低着头,想舔滴在胸口的冰棒汁。老婆婆从裤兜里掏出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绢,上前给大宝一通乱擦,看得出来力气用的不小,擦得大宝哇哇乱叫。 “作孽哦,这个讨债的小冤家!”老婆婆低声念叨,像是自言自语。 我跟着问了句,“他,这是什么病?” “是病就好了,”老婆婆回了座位,接着用手帕擤了下鼻涕,折巴折巴塞回兜里,边道,“生生是被吓成傻子的。” 我心念一动,难道和隔壁的鬼屋有关? 结果不是。而是因为十多年前那次要了大宝爸妈命的车祸发生时,大宝就在现场,眼睁睁看着自己爸妈被一辆没挂牌的渣土车撞飞好几米远,摔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那时大宝才十岁,吓晕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就傻了。 老婆婆一人带着大宝住在这里,亲戚们早已经不来往,实在没法,开了间香烛店赚点小钱聊以为生。 “等我死了,就带着大宝一块儿走,省的他一人活着也是受罪。”老婆婆最后这样说,我心一沉。我听得出来,她不是在开玩笑。 大宝这症状是典型的魂被吓出窍,及时找人来喊一喊,应该没多大问题。不知当时有没有请个神婆来。想到,便将问题问出。老婆婆叹着气道,“一直忙着料理大宝爹妈的后事,等忙完后我这个老婆子也撑不住大病了一场,没人来关照这孩子。隔了好久才想到请个神婆来,一来就说,晚了,这孩子的魂早不知道跑哪去了。唉,命哟……”我忍不住跟着叹了一口气。 感叹完老婆婆惊讶了一下,问我怎么还知道喊魂这种事,说现在的年轻人信这个的可不多。我笑笑,没有回答,朝外张望一下,已经有人开始陆续收拾东西进屋睡觉。我站在门外等了等,结果还有不少人聊兴正酣,不由烦躁,背着双手在香烛店门外来回踱着步。 大宝睡着了,鼾声震天。我不好再打搅,于是准备买些香烛纸钱后告辞离开。付钱的时候老婆婆突然问我,“你不是在等人吧?” 我迟疑一刻,没有否认。老婆婆没有追问,目送着我出门。 天已经黑透,夜虫开始出没,叫得热闹极了。幸好这里没有路灯,尤其是在鬼屋外头,黑得简直伸手不见五指。一张八字门朝外,两扇朽烂的木门依稀看得出原本漆的红色油漆,铜质门环绿锈斑斑。 我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蹲坐在门口一块青石上。大概熬了一个小时,纳凉的人终于散尽。 我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掏出纸钱分作六堆,用香烛底下的竹签穿好,按照上一中二下三的顺序插入门外地面的砖缝中。夜风有些急,吹得竹签上的纸钱呼啦作响。接着,我将纸人放在地上,脚朝上头朝下,正对着顶上头一支香烛。之后取出红线来,绕着布置的这些物什一周,但在三堆纸钱连成线的那道边外留了一个缺口。 这是李家独门法术,叫做‘垒星阵’,引个野鬼来上纸人的身,代替我去一些我自己不想去的地方。 布置完后,我盘膝在地,念咒,用桃木剑穿上符,再念咒引火燃符。符烧到一半,火引到垒星阵中,纸钱和香烛一起燃烧了起来。 续念咒,开阴眼。浓浓黑暗中一时没有动静,等过一会,待纸钱基本烧尽时,一个黑影朝我爬来。它四肢着地,但极力仰着头,追逐着香烛燃烧时发出的诱人味道,渐渐接近红绳。突然它警觉地停下,看了我一眼,我不理不睬,双手结印轻轻放在膝上。 终究还是抵受不住诱惑,野鬼继续开始爬行起来,它焦急地围着红绳绕了一圈,终于来到特意而留的缺口处,踯躅片刻,小心探手入内,跟着便是脚,待它整个儿进入绳圈,我轻巧用桃木剑一拨,将缺口堵上,跟着默念起咒语来。 野鬼嚣叫起来,声音凄厉。它想冲出绳圈,每每跃起,又被咒语弹回原地,摔得几下,它开始趴地向我磕起头来,口中呜呜咽咽,话也说不清,粗听下都是求饶之意。 我没管它,收了我的钱,自然要替我办事,再说等下事情办完,我还可以念法超度让它早入轮回,这实在是件对它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之美差。口中继续念咒,野鬼渐渐消了实形,扭曲拉长,沿着垒星阵三角的两边朝顶点聚集,然后贯汇入纸人头顶。待它尽数进入纸人后,我停了咒语。 为了便于控制纸人行动,我取出红线团抽出线头,拴住纸人的四肢和颈脖。之后顺手在纸人额头贴上定魂符,一来以防它逃脱,二来若是里头鬼太厉,这符也可给这弱小的野鬼起个护身作用。 万事准备停当,我拎起拴着纸人的绳头掂了掂,试了试分量,然后将纸人甩进鬼屋八字门内。耳听咵嚓一响,纸人落入门内。 我将红绳的这一端缠在我右手五指上,中指控制头部,食指和无名指控制上肢,其余两指控制下肢。纸人四肢没有因被迫翻墙头而摔坏,质量真是不错。我指挥它半立起来,由于手指局限性,纸人站立的姿势想必不会好看,应当是身体如弓,双腿弯曲,两手屈伸在身前,头虽极力上仰,但也只能举在胸前而已。 我闭上眼睛,开始以感觉代替眼耳,探查鬼屋动静。 脚下湿寒而绵软,踩踏下似是还有弹性,应该是结了很厚一层青苔。我动了动大拇指,纸人迈动左脚,朝前走了一步,再动动小拇指,纸人续迈了一下右脚。两步试探过后,我基本掌握平衡,走第三步时,脚下一滑,好像陷进了一个泥坑。用力拔脚出来,沾了水,左脚瘫软。勉强再行几步碰到一个障碍,伸手摸,柔柔韧韧细细尖尖有些割人,是草叶,跟着中指指尖开始连续不断的感觉草尖拂面,应该是院子里杂草丛生之故。 导着纸人先往右,摸到院墙,之后开始踩探,我想先找到那口井。井通地底之水,阴极,乃催生厉鬼上佳之地,因此那化鬼女子跳井轻生只怕不是流言。找到了井,就是找到了她。 大半个院子摸过,终于叫我摸到一处坚硬圆形石台,从尺寸上判断,那便是井沿了。 想了想,指挥纸人爬上井沿,然后纵身一跳。 一跳,跳出事端来了。 纸人猛地撞在某样坚硬东西上,我立时觉得五指生疼,疼得几乎握不住红绳。抱手痛苦了一阵,五指连心,真是痛得连眼泪都快出来。缓了口气,我开始往外抽绳,想把纸人揪出来看看,估计撞得七荤八素不成人形了已经。 绳抽到一半,我突然明白过来刚才撞上的是什么。古井闹鬼闹得这么凶,井口肯定早已被人封住了,只是不知道是石块还是水泥。这么撞上去,不是找自残么。正惋惜着刚才应该踩着井口往下探而不是那么豪迈的纵身一跳,手下突觉一紧,纸人正在越墙,好像卡在了什么地方。我用力扯了扯,只听撕拉声响一下,纸人从墙头跌落在地。 我上前探查,它的状态比我想象的好,没缺胳膊断腿,只是左大腿蒙着的纸皮已经被整个儿撕了去。符还贴在脑门上,但是,鬼影无踪。 鬼影无踪的意思就是,那个被我用纸钱诱捕进纸人的野鬼,没了。 我看看手中的符,完好无损笔迹清楚分毫无差,是定魂符无疑。拴在纸人四肢和头颈的红绳除了有点脏污外,再没其他异样。叹了口气,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之前那个我不愿意相信的猜想十有八九是真的。 阴魂进了这个院子,就出不来。通灵人进了这个院子,也出不来。胡婆家那只狐狸给我的信息十分靠谱,这是个连环局。 连环困阴局。 困阴守灵避阴差,这世上唯一能和困阴局阵相通的,就是另一个困阴局阵。所以元峥在这里死了,魂魄却能出现在老胡同祖宅。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这两个地方隔了七八条街,却能相通,那说明其间还有其他困阴局阵! 我简直,不敢相信…… 难怪祖奶奶一提起李清溟就是一声感叹,天才啊…… 可是我好想狂喊一声,天啊~~~地啊~~~老祖宗啊~~~你留下这么个难题来为难你的后代这是为什么? 浑身力气被抽尽,我屈身坐在地上抱头苦思。当年那位天才美女大天师李清溟,死了后没走常规路,拒绝地府招安,甘愿化身孤魂野鬼,在这里布了个连环困阴局,目的是什么? 等等,狐狸好像提过,目的是想镇一样东西…… 我当时曾顺着这个思路猜测,李清冥想镇的是一样极阳的东西。我知道老胡同祖宅的阴魂被困了成百上千,已经够阴了,想不到还有连环局!这么多阵加在一块儿能困多少阴灵啊……我无法想象,那样被李清溟镇压的东西强大到什么程度…… 月过中天时,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笔生意真是棘手,十两金是白菜价。我决定要和‘大奔’联系下,我要提高酬金。他要是不给,哼哼,我正好甩手不干! 可是…… 我泄了气,想,我能甩手不干么?狐狸说的对,这事,只能由我们李家人来做。而我们李家人,现在只有我一个而已。 冲着鬼屋八字门怅然一叹,然后拎着包袱转身,经过香烛店时,发现店门未关,里头还有灯光透出。微觉奇怪。记得我离开后不久老婆婆就收了摊,怎么现在又开了?不由驻足,往里看了一眼。 一人背光站着,身形彪悍得很,怎么看都不是老婆婆那佝偻的小身板。我只道是邻里半夜来买东西,老婆婆不是说过的嘛,只要有人敲门,她就做生意。可是,就在我调转了头准备离开时,那人一步跨了出来,半边脸露在昏暗的灯光下。余光瞄过,忍不住吃惊转头。那是痴呆儿大宝。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朝他身后瞄了瞄,没看见老婆婆身影,于是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说,“大宝,乖哈,进屋去,别让你奶奶担心……” 大宝不再看我,转身对着邻居那间鬼屋,呆望了片刻。他的举止有些奇怪,我上了心,朝他走了几步。大宝头也不回,开口问道,“那里,有什么?” 唵?我大奇,这话虽然短,但有章有法,完全不像出自一个痴呆儿之口。 “又是一个困阴局么?”见我未答,他索性再问。 我忍不住将眼睛瞪得老大,跟着便明白过来,有朋友上了大宝的身。会是谁呢?阴魂野鬼们一见我就逃,勾魂使者们一见我就嫌,除了那号莲华君的鬼差,不做他想。 “您是,鬼差大人?”我小心翼翼求证。 大宝侧过身来看着我,姿态倒是挺玉挺的,就是由于太胖,眼被挤做一线,鼻塌唇厚,下巴叠做三层,身上肥肉堆不住,齐齐呈下坠之势,一条裤衩卡在肚脐眼下勉强能称作腰的位置,光脚踏着那双劣质黑色塑料拖鞋。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貌似冷漠肃穆,但架不住脸上的肉连颤好几下。 我立时想到之前大宝低头舔胸前冰棒汁的尊容,忍不住有些脱戏。你说,鬼差放着好好一副相貌不用,上这个痴呆儿的身做什么? 当然,我没有这样问他。高人行事自有原因,我等凡夫俗子不要妄图揣测。我也点了点头,表示这是另一个困阴局。不知道鬼差理解了没有,他默然半晌,然后转身回屋。我目送着,在关门那刻鬼差道,“以后我会常驻此地,若有需要,来此寻我便是。” 我压抑不住,大而长的‘啊’了一下。 我快速地回了酒店,冲凉过后马上爬上床,入梦后,祖奶奶如约而至。我便将发现第二个困阴局告知,连同莲华君上了一个痴呆儿的身一事。祖奶奶露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色,老半天没有言语。我索性问她,在地府这么久了,就没机会和同样是鬼的李清溟打过照面? 祖奶奶长叹一声,摇头说没有。 就没有哪个鬼啊差的,在外头见过李清溟?我再问。 祖奶奶还是说没有。 我,这个李清溟到底要做什么啊? 祖,知道就好了…… 我,那么多姓死的姓李的,就没一个能提供点线索的? 祖,能提供线索的就是我了。 我,…… 头一次,我开始觉得祖奶奶本事也就这么大…… 这个想法让我惆怅无比。从小祖奶奶在我心中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没有难得住她的事情,也没有得不到的答案。可是现在,一问三不知,唉! 要是李清溟是我的祖奶奶就好了…… 我忍不住这样想,想完了还忍不住说了出来。祖奶奶气得朝我发出凿栗之雨,敲得我满头起包。 稍稍心平气和后祖奶奶问我,“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我要搬家!”我道,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决定,我不想继续住酒店了,鉴于这个复杂到我难以想象到底有多复杂的连环困阴局的存在,我要找个地方租个屋做持久抗战打算。 地方已经想好了,就在大宝家隔壁。 呃,不是那个闹鬼的隔壁,是另一侧。那里是个小院子,看着挺破败的,应该没人住,租下来也花不了我几个钱。 祖奶奶点点头,道,“也好,这样也能就便得到莲华君的帮助。” 我脑海中浮起莲华君的翩翩风度玉树临风,一忽儿又替换成大宝那幅痴呆样。眨了眨眼,无语睡去。 醒来后是早晨,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门直奔目的地。大宝他奶奶在看理铺子,我踮脚瞅了好一阵,没看见大宝芳踪不免有些失望。老婆婆虽然认出我来,却没有回头客上门的喜悦,脸上依旧没有啥好气色地问我想买什么? 我会说不买什么,想问一下她家隔壁有没有住人,我想租房子。虽然有些惊讶,但老婆婆也没多说啥,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说,“你打这个电话吧,我们这一片都是租的他家的房子。” 这是一家房屋中介公司的名片,有地址和电话号码,我将号码记下来后回了酒店。 电话拨过去一下便有人接了,是个男声,很客气问我有什么事,我将来意说明,那人请我稍候,说翻一下信息库。我说了个好,跟着便听见噼里啪啦敲打键盘声,一会儿,声音停了,男声继续跟我说,没问题,可以租给我,租金每月五百,定金也是五百。然后问我想住多久。 我想了想,回道,“先定一年吧。” 那人续问,“请问下午去看房可以吗?” “不用看了,”我回,“我看过,挺好。” “那小姐打算什么时候来跟我们签合同?” “马上就行。” “啊,这个……”他露出几分为难之意,“上午不太方便,办公室人都跑空了,下午可以吗?” “也可以。”我真是个好说话的客人,然后报上我的电话,其实就是酒店的总机和我的房号,请他得空了就给我打电话,免得我空跑一趟。 那人重复了一遍我说的话,似是想确认。我连连点头,说,“我现在暂住这里,要是打到我房间找不到我,在前台给我留言也行,我叫木子。”挂了电话,看看表,早餐时间还没过,现在去还来得及,遂一溜烟地下了楼。 吃过早餐,溜达一圈,上楼。我拨了个电话给霞,问她有没有办法帮我弄到H市详细一点的地图,尤其是老城区的。买的那幅地图太简单,老城区就一片灰色块而已,看不出什么章法。我唯一认识的有钱有势的人就是霞了,不找她我找不着别人。 霞一开始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待我解释了要求后她便问我,“大哥饿死行不行?” “行,当然行!”我立刻回道,只要能让我能比较周全的一览老城全貌,管他哥还是姐死还是活。 等了二十分钟,霞回拨电话过来,“图传到酒店前台了,等下就会给你送来。” 我喜极,连连道谢。霞跟着问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去北京帮她探望浩宇。听得我一愁,我都打算常年抗战了,什么时候能完成这笔生意我心里还真是没底。 “那你抽个时间去吧,坐飞机去!”霞给我下命令了,我刚准备说我没钱买机票,霞已然想到这一点,一口堵了我的退路,“我给你的账号注入了些资金,你就当是接了我一笔生意好了!”(不得不说,霞真有先见之明,这笔生意果然成了一笔真生意。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我没法拒绝,只有应好。霞听出我的犹豫,不悦道,“你让我帮你办事,我说办就办,怎么我求你一点事儿你就这么推三阻四的?你行啊,等下你可别求我啊……” 我奇怪了,问,“我会求你啥?” “我吧,刚才也是无聊,”霞得意起来,“顺便差了点资料,还打电话问了些朋友……” 我忍,我坚决不能露出感兴趣的样子,否则霞铁定狮子大开口了,去看浩宇还算简单,没准她还想伙同我骗她老爹,给她和浩宇创造幽会良机。我不能上她的当,用鼻子哼出来一个,‘是吗’。 “咿?你没兴趣么?”霞惊讶道,“难道你已经知道那个老城区都是私人产业?” 哇……这可真是新闻,占据了整个H市十分之一面积的老城区都是私人的?这个人得多有钱啊!单单有钱还不算什么,他还得很有势力啊!否则怎么可能在市中心圈这么大一块地? 震惊下,我出了很久的神,脑海里一晃而过我之前在纸上画的那些圈圈和叉叉,似乎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被我忽略了…… “喂喂,神婆,还在么?”话筒里传来霞的大叫大嚷,“是不是很震惊?” “我惊什么?”我故作嗤之以鼻,“不就是有几个钱么?有钱人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爸爸也很有钱啊!” “我爸那点钱,帮人家提鞋都不配。”霞有些叹息。 我转而问,“那那个有钱人,姓什么?” “姓……”霞的声音拐了个调,“你不是不感兴趣的么?干吗还问我!” “我怕你不说憋得慌,”我笑,“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是不是姓‘任’?” “喔~”霞有些遗憾地道,“原来你还真知道啊,是姓任,叫任暮。” 其实这是我猜的,‘大奔’既然姓任,而他又一口一个‘我家主人’的这样称呼那个幕后神秘人,想必他是此人的家仆。要是只是一般的雇佣关系,比如说霞的爸爸请的那个秘书梁庸天,在提及霞的爸爸时一向以‘魏总裁’或者‘总裁先生’称呼之。 挂了电话,我开始琢磨这个名字。尚未想到些头绪,便听有人敲门。打开来一看,是服务生给我送图来了。我真是佩服死了霞的办事效率和缜密思维,她竟然给我传了一叠图!其中一张是整个老城区的,另外十六张是放大版,拼在一起又是张大号地图。 乌檐上的瓦似乎都能看见,简直纤毫毕现,我太满意了……呃,还有个不令人满意的地方,就是,我得自己拼…… 我将小图摊放在客厅地上开始比对着做标记,正忙活时,电话又响了。是中介公司的,跟我说他现在已经有空,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去签合同。我将手中图纸一扔,回道,马上就来。 顺利签完合同,拿了钥匙,告辞离开。 回到酒店时,我被前台叫住,说有人给我留了张字条。 “是任先生留的么?”我问。 前台摇摇头,“不是,是另一位先生,他没留名字。”说着双手送上一个淡黄色信封。 接过来,看见信封正面写着一行字,木子亲启。我一边好奇,一边往电梯厅走去。进入电梯时忍不住将信封拆开来,抽出一张便笺纸,白色无花很简单,上面写着一句话: 南迦有危险。 捏着纸条慢慢走出电梯,慢慢掏门卡开门,慢慢进了卧室。我仰面躺进床里,然后叹了好大一口气,“三十岁老娘倒绷孩儿,阴沟里翻船了~”然后一骨碌爬起,将纸条展开来,还摸了两下。我决定把它夹在我的经书里当书签用,以便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再傻呵呵的总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蹦下床来,回到客厅,我继续拼地图。2个小时后,大功告成。 又是晚餐时间,餐厅里依旧不咸不淡不热不闹,衣冠楚楚的男女低声交谈浅言说笑,混着食物芬芳,真是美好的很。我依依不舍地环顾四周,颇为惋惜的想,等搬去了那个破屋子,衣食住行就全靠自己了,这么多好吃的就再也没办法来免费吃了。 真是,太令人无语凝噎了…… 今晚,要敞开肚皮! 敞开肚皮放开吃的最直接后果就是,食物一直顶到嗓子眼,我连吞好几杯水才把它们压下去,跟着就觉得胃胀。歪倒进沙发里,将两脚翘在茶几上,我开始边揉肚子边研究地图。那一排排黑色屋顶密密麻麻地挤在地图里,看得我直想睡觉。 然后我就真的睡了一会。 祖奶奶出现了,看她面带笑容,显然心情不错。我上前给她捶肩膀,“遇见什么好事了?” “好事?”老太太眼一瞪,笑容立刻不见,“你不给我闯祸我就算是上辈子修了德积了福了!哪里还敢奢望遇见什么好事?” “哟,瞧您这话说的,亏心不亏心。”我尖嘴反驳,“您都死了一千多年了,难道还能记得上辈子的事儿?我才不信!” “别跟我打诨,”祖奶奶话题一转,“这困阴局的事,你做得怎样了?” 我摇头叹,“没头绪……能把李清溟捉来问一问就好了……” “你捉她?”祖奶奶声音提高八度,听起来真是刺耳,“你捉得了她?嘁!” “我捉不了她?”我几乎要跳脚,被祖奶奶那轻蔑不屑的语气给刺激的,“她是野鬼我是天师,我怎么就捉不了她?” 语气凶归凶,我其实心里明白得很,我还真捉不了她…… 捉不了她,那,请她来总可以吧! 我这样问祖奶奶,但是祖奶奶神情很复杂,她用手抹了抹头发——这是她在进行思考的典型动作——放下手的时候说,“请,只怕也请不来。她若是愿意和李家人保持联系,这八百多年来哪一天不是时候?但是,她选择了逃避。” 我适时插嘴问,“她在逃避什么?” “还能有什么,”祖奶奶感叹着,“能让咱李家人逃的会有什么?”说着,充满希望地看着我。 我明白祖奶奶的意思,她希望我接下话,把那让李家人奔逃的东西说出来,但是……我说不出来啊,我不知道啊……这老太太要不要这么跟我打哑谜玩默契? 但我不能露怯,不能让祖奶奶知道我不知道,否则又要伤了她老人家的心。伤她的心事小,给她机会碎碎念我本领低微悟性太弱却还不知道勤奋修炼的话,我就要伤心了…… 所以我淡定的、深深的、充满遗憾和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不容易啊,能把这么多感情融和在一口叹气中,这也是本事不是。 嘣~ 一个凿栗落在我的头上,祖奶奶的怒吼随即响起,“你装模作样干什么!你明明不知道你还装知道!” 第二个凿栗落下时,我灵光忽现,大喊起来,“我知道了知道了!”祖奶奶的手停在空中,她又露出充满希望的眼神,等着我。“她……”我开始找退路,拖长声音慢慢说,“逃避的……是个男人!”说完了就一溜老远,以防再度被攻击。 祖奶奶的手指还呈现在磕凿栗之态,立时朝我威胁的挥舞起来,恨铁不成钢的道,“逃避的是我们李家的命运啊!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 噢…… 我有些愣了,很认真的愣了,我和李清溟竟然英雄所见略同! 找个连根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人,这简直就是大海里捞一根针尖尖。被委任了这样一个任务,真是莫名其妙得很让人厌烦得很。我心中立刻对李清溟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要是能再和她见面,聊上几句,我们一定会很投机。 跟着我便觉得奇怪起来,为什么要摆脱命运的李清溟会选择不去地府报道?那一世她都熬过去了,那么重新转世投胎不就摆脱这个命运了么? 我问祖奶奶,祖奶奶摇头,“由因生果,若是李家人重入六道轮回,再投胎也还是李家人。” 这……谁定的霸王条款?!怒! 我立刻做出决定,等我死的时候,也学李清溟,做那天地间一只逍遥鬼。唔,修个鬼仙玩玩也不错,没事在地下转转,去冥府找朱婆喝喝小酒,运气好了还能上西方极乐世界去会会佛祖大老爷。总之怎么着都比再变成人做苦力强! 等等,按照刚才祖奶奶的说法,要是她老人家也入轮回了,难不成就会投胎做我的,呃,至少是孙女吧,或者乖乖曾孙女,没准阎王爷法外开恩给她老人家开了条近道,那祖奶奶就能投胎成我的女儿了…… 这,可太令人乐呵了!哈哈! 嘣~~~一个凿栗带着回音落在我额上,“你一个人没事露出那么古里古怪的奸笑做什么?”祖奶奶又是疑惑又是漾怒。 “好吧好吧,”我举手投降,“祖奶奶您刚才说什么‘由因生果’,那么,是什么‘因’才催生了我们李家命运这个‘果’呢?” 我的问题让祖奶奶很感慨,她难得地伸出手来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孩子,你终于开窍了……”就像朱婆忍受不了大方而体贴的我一样,我也忍受不了祖奶奶的慈祥和蔼。一步跳开老远,我开始反抗,“祖奶奶,我都这么大了,快三十了,正宗育龄妇女一个,别把我当小孩成么!” 祖奶奶竟然没因我的不知好歹而生气,也没嘲笑我一天到晚就想着嫁人生子,她只是沉重地说,“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就是这个‘因’……” 我张了张嘴,半晌,说了一个很没营养的‘哦……’ 其实我的脑子里一团雾水,祖奶奶的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儿醍醐灌顶的玄妙,但实际分析一下,大大不然。要是用大白话来复述一下祖奶奶刚才那句,就成了,我们要找到那个人,然后问他,我们为什么要找他…… 无语凝噎。 “我看,你现在还是应该先想法把困阴局的事情给解决了,”祖奶奶吩咐,“但是,先不要破掉这个阵法。李清溟花费那么大心力来做这个布置,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心有戚戚地点头。守在困阴局边,就有机会和李清溟见面了。毕竟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这里,届时就能问问她,她到底在玩什么。再说让我现在去破阵,说实话,有点儿强人所难。 我对李清溟的好奇越发按捺不住,遂请祖奶奶介绍一下,当初她也是祖奶奶带大的不是么。 “她灵法高强,而且生来便有慧根,”祖奶奶介绍的语气好生惆怅,“我带她到十岁的时候,她便封印了她的血脉之根,致使我无法和她梦境相通,只有等她先来来寻我。” 我奇,问,“血脉之根是什么?” “是我们李家血脉的记号,代代相传,息息相通,也是唯一我能找到你们的方式。”说着,祖奶奶举起右手,抚摸着食指之根,道,“就是这里。” 我记得,记得在老胡同祖宅里遇见李清溟时,她曾以手拂发,我看见她右手食指带着只白玉指环。 “封住这里,就断绝了血脉之息的传播。”祖奶奶再道。 我心念一动,不知道该是怎么个封法,我是不是也能封。小心眼儿刚动完,便被祖奶奶浇了瓢凉水,“封印血脉之根,这门法术单凭灵力是不够的,还需机缘。至于机缘是什么,我可不知道。”说着,长叹一气,“真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我跟着一起长叹。 “但是,我万万想不到的是,你貌似和李清溟挺有缘!”祖奶奶话锋一转,两抹目光倏然落在我身上,“八百年了,我从没见过她,李家也从没有人见过她。她怎么单单就来找你了呢?” 我起先有些得意,龇牙笑着,没笑几下就泄了气,安慰祖奶奶道,“我其实也没见过她,我光见到她一个背影,没见着她的脸。”说着说着好奇起来,问,“她长什么模样?” “美,清隽……”祖奶奶赞叹着,然后又瞟我一眼,“比你好看多了。” 我嘟囔,“好看有毛用?好看能当饭吃?”然后有点生气,“哎,老太太,别拿我跟别人比好不好,很伤自尊的!” “我也不想啊,”祖奶奶笑眯眯的,看来能打击我她很开心,“谁要她谁也不见,就来见你了呢!” “哎,要我说多少遍啊,我没见过她,没见着脸!”我严重抗议。心情很是郁闷,连接下来我的打算也不想和这落井下石的老太太说,我告辞离开。 睁开眼一看钟,快六点了,天边露出鱼肚白。 我从沙发中站起,伸了个懒腰,然后踱进浴室去梳洗。完后换了身衣服,开始收拾行装。用命换来的小锦盒也不能落下,一起放进包里。下楼来到前台,麻烦前台小姐帮我留个口信给任‘大奔’,告诉他我要搬家,新的地址我也不用告诉他了,他自然是知道的。请他有事要联系我的话,就去那儿。 吃了早饭出门,神清气爽得很。 至于任‘大奔’主人的这笔生意,我现在已经有了些顿悟,当然离恍然大悟还差一点点。只要,再多给我一点线索,我就能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是对方很有耐心,坚忍不住。既然他不肯出来,好吧,咱就耗着,看谁有耗得过谁。 事情比我想象得还顺利,在我正撅着屁股打扫房间的时候,连日来避而不见的‘大奔’登门拜访。我一看日头,还没过中天。心里窃喜,面无异状,用抹布擦着手迎上前,直道,“欢迎欢迎,蓬荜生辉!” ‘大奔’局促的搓着手,问,“木大师,是我招待不周么,您怎么搬到这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写着‘南迦有危险’的纸条,问,“这个,是你给我的么?我还真有点不高兴,有什么事不好当面说?” “大奔”疑惑地接过,看了看,递还给我,道,“不是呀,这个不是我写的。这个,呃,南迦,是个人名么?我也不认识。” “噢,不是你写的啊,”这个我料到了,顺嘴道,“那就带给你家主人吧,看他知道不知道。” ‘大奔’犹豫了一下,接过去,然后问我,“那您,真打算就住这了?” “嗯,”我点头,“酒店虽然好吧,但没什么人味儿,我更喜欢这里。” “那,”‘大奔’无奈道,“好吧。既然您喜欢这,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哎,对了,”在‘大奔’转身离开时,我忍不住追了句,“最好快点给我个回信,没淮南迦真会有危险!” ‘大奔’面露愕然之色,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事,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估计也猜不到我想要什么。但是他的主人一定很清楚我要干吗。 我想要的很简单,我只是想见他而已。 这一要求,基于一系列的猜测。 首先,关于任暮是否为‘大奔’的主人之说,我并不确定。霞说,整个老城区都是私人的,是任暮的;香烛店老婆婆说,他们这一片的房子都是租的。那么,这家中介公司一定是为任暮工作的。在我租房的时候,还没意识到其中的联系,直到那张字条出现。 字条的出现暗示着,要么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了,所以我每天做了什么,人家都一清二楚;要么人家直接从中介公司那里获取了信息。显然,后者更有说服力。我虽然打不过李清溟,但不代表我真是一点儿本事都没有的草包啊,要有人敢跟踪我,我一定会揍得他满地找牙。 为了弄清楚此‘任暮’是否为‘大奔’的主人,我选择了无视纸条,而给‘大奔’留了个语焉不详的言。‘大奔’真是好同志,这么快便出现在我面前,强有力地证明了他亲爱的主人就是这个叫任暮的神秘人。 只是从‘大奔’的反应来看,他并不知道他的主人在谋划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条直通困阴局,第二条连接着余军、南迦,还有余军小姨。任暮希望我走第二条。 我偏不! 我有预感,我终于开始化被动为主动了…… 只要,他肯现身相见。 很快就到了中午,头疼,又要开始找食了。还好十字路口斜对面的小饭店外头架着个小摊卖肉包子,我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买了两个。边啃边往回走,经过我的新邻居香烛店的时候,已经啃完了一个。 大宝坐在店门外的树荫里,正跷着腿严肃地看着我。我满脸堆欢,献上剩下的那个香喷喷的肉包子。大宝瞥我一眼,五指成抓状毫不犹豫的朝我手中包子探来,我立刻捧着包子收手。大宝急了,咿呀咿呀叫唤起来,嘴一咧,一串口水成珠丝状流了出来。 鬼差不在…… 我咬着包子回了破屋。 这破屋……唉,我得说,除了有些破败外,满足了我对家的所有幻想……一间厨房一间卫生间,中间一个厅堂边上一间卧室,后头还有个小院子可以供我练练功……在魏村过了两年的借茅厕的日子,现在能住到这样功能齐全的房子里,我真是,太满意了!更何况这么大的屋子,租金只要500…… 500啊,只够我在之前住的那个酒店里头吃两顿自助餐…… 想到酒店,我站在门槛上朝街的四头看了看,没有看见豪华轿车的影子,一直到我将第二个包子塞进肚子。‘大奔’的主人看来耐心还不错,我转身进门。 屋子已经收拾了大半,地扫过,灰擦过,垃圾连同多余的家具被临时堆在厅里头。正好有回收废旧物品的小车经过,帮我处理了那些破旧家具。丢了几大包垃圾出去后,我拍了拍手。转身看见香烛店老婆婆正在给大宝喂饭,大宝吃一口,玩一阵,像个三岁小孩。老婆婆满头白发,身形佝偻,举着勺子的手都在发着抖。我心里一叹,希望她下辈子能投个舒适胎。 有人来买东西,老婆婆放下碗和勺进了店门。我走过去,拾起碗来,舀了勺汤汁浸泡好的饭,冲大宝伸了过去。大宝看也不看我,张嘴接了,然后低头抠泥巴,抠一坨往我身上砸。 哎呀,我嚓! 压下脾气,我又舀起一勺,威胁大宝,“赶紧把饭吃了,不吃喂你吃泥巴!” 大宝似若未闻,还是低着头,好像在地上找着什么。 “一哟,姑娘,你在帮我家大宝喂饭啊,”老婆婆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可真是谢谢你了。” 我起身转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将碗递回,道,“我喂不好,他就吃了一口……” 老婆婆的脸上呈现与我初次见她时完全不同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满脸堆欢来形容,直道,“有这份心就够了,哎,我们家大宝啊,一直没个朋友。”然后看了看我半开的屋门,又道,“你收拾好啦?” 老婆婆又道,“这就真的住进来啦?” 我再点头。 “好好,”老婆婆也跟着连连点头,“以后就是街坊邻居,有什么要我们家帮忙的,就说,远亲不如近邻嘛。” 我应着好,然后准备离开。进屋门前听见老婆婆在我身后追了个自我介绍,“我姓甄,这附近的人都叫我甄阿婆!” 我笑笑,挥手,边把自己的名字回了过去。手放下时,看见甄阿婆身后的大宝头略偏,射来一眼。这一眼很有内容,我忍不住缓了脚步。 甄阿婆继续给大宝喂饭了,大宝吃得很乖很快,一口接一口。甄阿婆开心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哟,我们大宝今天好听话呀,饭饭这么快就吃完了呀,等下奶奶给你吃冰棍。” 站在门里,我驻足想了想,然后无声微笑起来。 这个鬼差还挺有趣。 冲了个凉,换了身干净衣服,一看时间,下午三点。这个时间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有些焦躁起来。在厅里转着圈,边转边琢磨着,要不要先去看一下南迦,去看看他是否真的有危险,还是留纸条的人在危言耸听。 不行,我不能去……一去,就中计了…… 不管那个人是谁,想干吗,南迦是他的诱饵,只要我不动,南迦就不会有危险。 盘膝坐在厅中,开始静默冥想。气息运转一周天后,心绪宁静下来。 出门,日头已经弱了下去,晚风微带凉爽之意。我先越过十字路口去杂货铺买了两支冰棍,自己唆着一支,带着另一支去拜访被鬼差附了身的大宝。 大宝没玩泥巴了,在玩一个木娃娃,看着我手里的冰棍便马上将木娃娃丢地上,朝我伸出手来。我有些失望的将冰棍送上,心里暗想,这鬼差怎么神出鬼没、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的,连想跟他拉个家常套个近乎还得碰运气。 冰棒嚼完,反正无事,我袖着双手来到闹鬼的屋门外,左右看看,突然想起霞给我发来的地图我还没开始研究。转身折回,途经香烛店,被甄阿婆叫住了,很关心地问,“木子,你去了那边?”眼神朝右边飘了飘,我点头。 甄阿婆有些激动起来,“一哟,姑娘啊,阿婆跟你说啊,阿婆不是吓唬你啊……” “那屋子,啧啧,”甄阿婆压低声音摇着头,“不干净……” “不干净?”我明知故问,“没人住,自然不干净啦。” 甄阿婆眯眼打量着我,那神情让我想起被狐狸上了身后的胡婆,老奸巨猾一副模样。她正要开口,又有生意上门,于是我便看见甄阿婆脸上所有神情迅速收却,好像一只手拿了块抹布把她的表情给擦了个干净。生意做完,目送客人出了门,甄阿婆立时恢复话题被打断前那副模样。我不由表达敬佩之情,“甄阿婆,你这脸变得可真快真彻底啊!” “唉,做这门生意嘛,没办法!”甄阿婆道,“人家来买东西,我总不能笑嘻嘻地跟人家说欢迎光临吧。那是要讨骂的哟!” 我一想,这话真在理。 “哎呀,你别把话题岔开呀,”甄阿婆用瘦得只剩了骨头一般的手指点了点我,“我问你,两天前你在我这里买的纸人哪去了啊?” 我皱眉想想,哪去了?那夜施法失败后,我就把它随手扔了。看了看甄阿婆,我不确信我要是实言相告会不会让她认为我太轻视她家的纸人。但是甄阿婆不给我转圜机会,直接跟了句,“扔了吧?” 我只有点头,看来那被我塞进垃圾箱的纸人还是落进了甄阿婆的眼里。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甄阿婆手指再点点我,一副你休想骗我的样子,“纸人破了,身上还拴着红绳子,被丢在那宅子外头的垃圾桶里……我跟你说,那宅子闹鬼,闹得凶得很,清洁工都绕道走,你那纸人塞那啊,我一眼就看见了!” “我……”我张嘴想辩解一下,却发现好像没啥说辞好用来糊弄这精明的老太太,人果然活越久就越成精啊…… “你是不是会请仙儿?”若是先前甄阿婆还是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休想瞒我’的样子,此时俨然变作了希望和期待,她下一句话一说,我就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激动,“木子姑娘啊,你要是真会,帮阿婆一个忙吧,帮阿婆把大宝的魂儿都找回来吧!”说着,甄阿婆撩起衣角擦眼泪,抬头用两只红肿的眼睛看着我,续道,“老太婆活着,还能照顾他一阵,老太婆要是死了,大宝可怎么办啊,难道真要我带着他跟我一起走?” 我黯然,叫魂这种事儿在受到惊吓后立即实施最为有效,超过三天,成功率就会下降一半,超过十天,顶多只有十分之一的概率能把魂找回来。如今大宝都痴呆了十几年,再厉害的法术也找不回他的魂来了。 我艰难地开口,道,“甄阿婆,您可以把大宝送福利院啊。” “作孽哟,”甄阿婆很用力地摇着头,“人家会像我这样尽心尽力伺候导大宝么?与其让他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被别人嫌弃、欺负,还真不如……唉……” 甄阿婆最后那一声叹息让我很难受。 告别后我回了自己的屋子,一看时间,四点半。本来淡然笃定的心不明缘由的提到了半空,我忍不住地想,为什么这个幕后人这么沉得住气?他怎么就能这么沉得住气? 从我自老胡同祖宅脱身而出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星期,他怎么能一直不露面? 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把我往南迦身边诱?再说,谁敢伤害南迦?他还有个那么痴情的俗家妖怪老婆呢! 想到这,我立时下定了决心!好吧,他既然这么善于忍耐,这么想我主动去找南迦,我就豁出去了,我去找南迦的妖怪老婆去! 我知道这个决定挺没道理的,但一口气堵在胸口,我没地儿发泄啊…… 想到就行动。出屋锁门,招了辆出租车直奔余军家。抵达时还不到五点,我估计余军还在家。搭车那会儿我已经有了一个临时计划,我打算以要租车为借口进余军家门,然后暗示一下素阿姨南迦会有危险。 我的如意小算盘拨弄得滴溜儿滴溜儿的,若是得知南迦会遇险,一心要和他修共枕缘的素阿姨怎么会坐视不理?我还打算跟在素阿姨后头,暗地里起哄架架秧子趁火打个劫,让任暮知道南迦不可能做他的筹码,这样就能逼得他露面了。 唉,我容易么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这么迫切的、急切的、渴望的、饥渴的,想和一个男人见上一面…… 可是我大大的失望了,万万没料到的是,余军家已经人去楼空。 以夏姑婆为首的那帮老太太们还是聚集在门前闲聊,我走了过去,还不等问候一声,夏姑婆就眼尖地把我认了出来。她先问我是不是来找小军的,我说‘是’,夏姑婆再嚷了句,“搬走啦!”边说手还做加强语气地一挥。 我张大嘴巴,挑起眉毛,发出好大一声“啊?”但看边上老太太们一起点头附和,不由我不信。 “搬哪去了?”我急了,估计还是那天我在他家后院留下的痕迹打草惊了蛇。夏姑婆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还说走得挺匆忙的,家具什么的都送人了,就带着点随身行李。 我又问我可以进房间去看看么?夏姑婆迟疑着,然后我抢在她说‘不行’之前再开了口,“我想租房子!” 也是我运气好,由于走得着急,素阿姨就把钥匙留在夏姑婆那了,我对着夏姑婆露出人畜无害一副亲切笑脸,笑得脸都酸了,她老人家终于肯放下戒心回去取钥匙。看着她一步一摇远去的身影,我突然想起来,夏姑婆也在我的黑名单上啊,还是重点怀疑对象的那种,今天趁机会,我要摸摸她的底。 屋子里果然都空了,中间那间厅还有两边的卧室,只留下了些垃圾。 “你真想租房子?”在我四下打量的空档,夏姑婆面带诧异地问。我立马点头说是。 夏姑婆撇了撇嘴,“一哟,我看你也是图新鲜哟,你们年轻人哪肯住这样的地方啊。” “我……”我想借口,然后想到一个,续道,“有点儿念旧。” “一哟,还是图新鲜。”夏姑婆叹气,“你看看这里哪还有年轻人愿意住,全搬走了,都去住楼房去了。” “和楼房比,还是这儿好!”我真心赞美,“平房接地气。”这话夏姑婆挺爱听的,嘎嘎地笑了起来。我朝厅端头走了几步,故作惊讶地说,“咦,这里还有个楼梯呢,下去是哪啊?” 夏姑婆也露出几分好奇来,摇头道,“不知道,看着像是下面还有一层。” “那我下去瞅瞅?”我向夏姑婆寻求意见。 夏姑婆道,“那我老太婆就不陪你了,腿脚不好。” 正合我意。 下了楼梯,不出意料,地下室也是空的,昔日摆放浴缸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印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我拐进楼梯下的暗门,上次被素阿姨一脚踢坏了,门扇还是倒在原来的地方,两排柜子也还在那,不过已经空了。 妖果然被我惊动。 我转身回到楼梯下,抬头看见夏姑婆在楼梯上头探头探脑的,我冲她笑笑,道,“是一间地下室,空的。” “哎,素阿姨这间房还蛮宽敞的嘛,还有地下室哦,我家可没有。”夏姑婆嘴里叨叨着。我心说,你家也没两排骷髅头要储藏啊。心念一动,想到话题,我咳嗽一声开口,“听余军说,他小姨的凉茶做的可好了,是真的么?” “还行吧,不过不太甜。”夏姑婆顺嘴接,H市人爱吃甜,这我早已领教,肉包子里头都放糖。她再有些得意地道,“我做的凉茶才叫好!姑娘,要是你搬进来了,到我家来玩,我做给你吃。” 我看看夏姑婆,我就奇怪了,这老太太既然不爱的素阿姨的凉茶,为什么那时要那么心急火急的催余军回来找给她?我立马就做出不信的表情,“可是我听余军说,他小姨的凉茶可受欢迎了,有一次他还在外头开车呢,他家邻居就催着他回去帮忙找食谱。” “一哟,那个邻居就是说我吧……”夏姑婆还真爽快,不用打不用逼不用诱不用骗,竹筒倒豆子的全招了,“肯定是我哟,这儿就我跟素阿姨要过食谱呢!我吧,也不是自己想要,是有个人呐,奇怪得很,让我帮他要。我还跟他说,素阿姨刚出门,等她回来了他可以自己去要的呀!但人家就是不肯,非要我打电话给小军,喊他回来帮忙找。” 我惊讶的追问,“那人谁啊,男的女的,你认识的?” “男的,”夏姑婆摆摆手,“不认识也没见过!” “我说,”我忍不住‘赞扬’了一下夏姑婆的雷锋精神,“您还真乐于助人!您都不认识别人,就这么热心热肠的,我都被感动坏了我……” “一哟,”夏姑婆老脸露出几分羞赧来,“这不是……那什么……”我就明白过来,那人一定给了夏姑婆什么好处,有钱能使鬼推磨,更别说一老太太了。我不能再嘲她了,万一人家一个不高兴不跟我说了,我就要没地儿找线索去了。 我趁热打铁的问,“那,那人长什么样子?” “啥样儿啊?”夏姑婆眼睛朝天露出思索神色,然后摇了摇头,嘴里还‘啧’了一下,“长得嘛还挺普通的,具体啥样呢,想不起来了……”我有些失望,但是夏姑婆又接了个‘但是’,我立刻支棱起耳朵,只听夏姑婆续道,“他开的车挺好的,奔驰呢,我认得!那车,听隔壁赵大妈的二小子媳妇,哦对了,他媳妇的哥哥给大老板开车,就开的这个车,说,老板都坐这种车呢!” 我又是惊讶又是不惊讶,又是恍然又是不恍然,又是激动又是不激动,又是迷茫又是不迷茫的,轻轻地,‘啊’了一下。 ‘大奔’同志,你怎么跑这来玩了?你在玩啥呢? 余军搬家了。‘大奔’喜欢喝凉茶。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我不知道…… 但是,那种身入阴谋的不安感强烈再现。看来我以前的直觉是对的,‘大奔’的主人压根没见我的意思!约定去拜访他的那一晚作为我的直接联系人的他的亲信‘大奔’竟然没有在那什么南山别墅候着——我估计这个家庭地址都是假的——而是在这里和夏姑婆磨叽,原因已经很清楚了,总不成是‘大奔’真的爱死了凉茶吧,我看,是他的主人不想、也没这个打算见我,他只是想让我见夏姑婆! 等等,不对,夏姑婆这又贪财又多疑老太婆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目的,应该是想把我引到这里来。 我忍不住环视着周围,普通的民房,唯一的特点就是特别的破旧,特别的没有生气,特别的和城市脱节…… 这里有什么玄机? 我闭上眼,我一定还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回忆如快车,开始高速奔驰起来。 ‘大奔’和我约好了见面时间,然后余军载着我前往见面地点,然后‘大奔’和我联系,通知我见面取消,然后余军载着我回程,然后‘大奔’指示夏姑婆骚扰余军,然后余军不堪骚扰在我的同意下先返其家,然后我等在车里,然后我看见了素阿姨…… 想到素阿姨,我不由心念一动。可以说,这个女妖是这里唯一能引起我兴趣的东西了。 难道他把我引到这里的目的是让我发现这个妖? 张开眼,我很兴奋,这个可能性很大!很大很大! 他安排余军的车来接我,目的自然不是要余军送我去见他,而是要我见到余军,从而发现他脸上的妖气;之后他安排‘大奔’通过夏姑婆把余军叫回家,目的自然不是那个凉茶食谱,而是想让我明确余军家在哪! 这就好比他给我安排了一条非常自然的路:见到余军→发现妖气→得知地址……之后呢?通常以一个修道人的职业修养来说,见妖不收罪过大焉,所以之后顺理成章的便应该是‘人妖大战’了! 我幡然醒悟!要是上面这个猜测是正确的,那么,‘大奔’的主人四处招纳修道人的目的就很值得怀疑了,他或许不是为了清理他的祖宅,而是要利用我李家的困阴局阵来寻找合适人选,道法要够强(比如像我这样),人要够机灵(比如还是像我这样),来为他除去素阿姨那个女妖! 想到这里我有些无语了,这要是真的,那新的问题就出现了,‘大奔’主人为什么要这样绕一个弯子呢?他完全可以屈尊接见一下我,说,那祖宅的生意不做了,转作捉妖。我能说不好吗?当然不能,只要他重新给我开个价,并且保证不收回那十两金的酬金。一回生二回熟,捉妖这笔生意我肯定愿意大方地给他一个八折的啦。 慢着,难道他这样大费周章的安排计划就是为了省钱?我自己发现了妖,我自己手痒把妖收了,不就跟他无关了么! 一哟,越想越乱…… 我发现我的思维总是能轻易地被钱这种玩意儿给影响,一想到钱,我就开始不淡定,开始计算怎么收酬金,头款多少,怎么收尾款,收了以后该放哪,是不是得添置点不动产以备将来之用,H市就挺好,面朝大湖名寺深山,赶明儿我金盆洗手了,在那山脚摆一算命摊儿,到时养活自己不是问题,唔,算一卦我收多少钱好呢…… 一哟,又想多了…… 告别了夏姑婆,我转身,一时不知该去哪,是回我那新置的家还是去看看南迦?有些犹豫。 素阿姨虽然不见了,但是她还是会每个星期都去找南迦的吧,我猜,她不是想继续和南迦修共枕缘么。但是,找到了素阿姨后我再干吗好呢?说个‘你好’然后说‘再见’?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那,收了她? 又有些犹豫…… 本来收不收这个妖我就没想好,现在突然发现很有可能我被人算计了得免费给人服务不由心里非常不爽,于是收妖的心越发的淡了。但一想到余军,又忍不住有些不安,他被他那妖怪小姨洗髓洗了不少日子,现在又过去了几天,也不知道他怎样了。 叹了一气,上了出租车,报了湖边老庙地址。不管怎样,我还是得先去弄清楚素阿姨新落脚的地方在哪,不为别的,我得去救余军啊。这苦命孩子,怎么就认了这么一门亲昵? 老庙还是那个老庙,我站在湖边从旁观察了一阵,挺安静的,没异常,于是找了个地方蹲坐。边吹着湖风边调整情绪。实话说,现在我觉得很没劲,没劲透了!我还是来找南迦了,我绕了半天的路推了半天磨蹭了半天结果还是乖乖按照纸条的安排来找南迦了…… 真是无语凝噎。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南迦真的会有危险么?我有些想不通,‘大奔’主人来为难一个和尚做什么,难道他想提醒我可以抓住南迦当诱饵来迫使素阿姨乖乖就擒? 傻子才会被这个胁迫呢!妖怕什么,她那么长命,南迦死就死了,只要自己小命保住她就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躲起来再等南迦的下一世就是了…… 等等,这里好像有些奇怪的地方……我绞尽脑汁地想,想啊想,想啊想,然后就让我想到了,跟醍醐灌顶似的来了一个顿悟:素阿姨珍藏的那两架子骷髅头,他们难道都是‘南迦’?一代又一代的转世的‘南迦’? 一哟我嚓,这个可能性很大呀! 我忍不住唏嘘…… 或许不止,她收藏的骷髅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会全部都是南迦的,估计只有一排架子里的是,而另一排则是‘余军’们的!将人度化成妖难度不小,那排骷髅头很有可能都是失败的产物。 我忍不住从地上跳起来,朝老庙那扇小小木门奔了过去。 南迦有危险! 是真有危险! 他不是‘大奔’主人的鱼饵,而是素阿姨的目标! ‘大奔’的主人给我留这个纸条的用意不言而喻,他是为了提醒我,是好意还是恶意还能难说,但他暗示的是南迦将遭到的危险来自于他的俗家好老婆素阿姨! 哎呀呀…… 素阿姨是个多疑的妖,从在地下室那里和她短短的交锋我就发现了她这个性格特点,所以一旦察觉自己的踪迹被人发现,所以她立刻选择搬家隐藏行踪。但是南迦还在老庙,她要么躲起来待南迦寿终正寝后等下一世再续情缘,要么来除掉南迦,帮南迦早一点进轮回,她也好节约点等待的时间。 这招还真狠! 那些骷髅头只怕大半都是这么得来的…… 我懊恼不已,南迦,你可不能出事啊,你出了事谁来给我超度鸭子啊!还免费的…… 我狂拍木门,小小木门差点被我拍击得散架。脚步急忙忙传来,然后吱呀一声,门朝里打开。我看见南迦的师父在里头,一脸受了惊的模样,皱纹都挤成了蝌蚪线,一点儿出家人的风范都没有,那气度,那城府,输他徒弟南迦不是一星半点。 哎,现在不是评价这个的时候。我冲老和尚打了个稽首,“大师,请了。” 他双手合十冲我还礼,“施主,别来无恙。” “我无恙。”我道,“南迦呢?” 老和尚一脸戒备,“不知施主找小徒做什么?” “他不在这里?”我有些焦急,探头探脑朝里望,要是老和尚再叽歪,我决定要高声叫南迦的名字,把他给惊出来。我得先确定他没事,好在老和尚立刻续道,“小徒上山去了。” 上山?我一愣,随即明白是去了山上的大悲寺。 还好…… 我跟着问老和尚知道不知道南迦什么时候回来,老和尚摇头,说有个居士仰慕南迦,特来找南迦参禅,这不,刚去没多久,可能得到下晚课才能回。我开始琢磨,是在这等还是上山去找,还没打定主意呢,老和尚又来了一句解释,“那居士是南迦出家前的远方亲戚。” 我心一凉来眼一瞪,追问,“什么亲戚?” “侄子。”老和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暗叫一声‘不好!’我拔腿就跑。 绕过树林奔上大路,30多度的斜坡外加台阶足有四百多米长,等我看见庙门口摆着的巨大青铜香鼎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我边喘粗气边纳闷,心说这才多久一会儿没练功怎么就虚成这样,再一想就明白过来,我这不是虚的是饿的,中午就吃了两个肉包子,这会儿早消化完了。 捉住一个小沙弥,问他南迦在哪儿。小沙弥小身板儿都没发育好,端着满是青春痘的脸装模作样跟我合十,一个‘阿米豆腐’没出来,我先吼起来,“我欠了他的钱,我是来还钱的!” “后园竹林里。”小沙弥立刻回答。 “怎么走?”我再问。 “从侧边园子过去,沿着青砖小路一直朝里。不过那里不让外人进的,尤其是女施主!”小沙弥继续道。撇下了他我就朝侧面那个小园子冲了过去,小沙弥着急在我后头又嚷了一声,“钱,我可以帮你还啊女施主……”我心里暗‘呸’了一声。 佛说众生平等,平等在哪?这帮和尚曲解佛意,难怪木鱼敲穿个千万只也成不了佛。 一直奔着,图中遭遇沙弥和尚若干群,我步履生风的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就一穿而过,渐渐地,越奔越是僻静。这寺庙面积真真不小,跑了足有五分钟,我才看到几丛竹子青翠枝叶探出一堵黄墙之外,墙侧一个圆形月门。 我毫不犹豫,冲了进去。 园子面积不大,那几丛竹子下放着一套石雕桌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以确定的是,这里没人,没有南迦,也没有据我猜测是余军的他的俗家侄子。我初时惊讶,旋即在园子的另一头看见一张虚掩着的小门,便再度放轻脚步跑了过去,就着半开的门朝外窥视一眼。 门外是寺庙外围,一座山林,地面积满落叶。 此面背阳,潮湿无比,落叶腐烂大半,倒是能清楚辨认出两个人的脚印,一左一右并排走。没有看见那个S形的痕迹,我提起的心放了下来。看来素阿姨还没赶到,或者她等在了什么地方,余军正要把南迦引到那里。 事不宜迟,我跟着脚印追了过去。瞧那足印,起初朝山下而行,绕过一株参天梧桐又往上拐起来。林子越来越密,渐渐连鸟鸣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后树叶摩擦发出的阵阵唰唰声。我不由暗赞,H市这环境保护做的真不错。 忽闻唰唰声再起,在我脑后上方,我起初以为那是风声,几步后察觉不对,我走,那声音就响,我停,它就消失。回头张望,林密叶茂,阳光都透不大进来,没发现什么蹊跷,估计就算有,也没法一眼分辨出来。摸了摸包袱里的桃木剑,剑在手,胆气略壮。回头继续,我留了个心眼,但那唰唰声却停了。 穿过密集林子,来到一片略为空阔的地方,一个灰衣僧人背朝我而战,看模样正是南迦。 我悬着的一颗心此时才放了下来,还好及时赶到。 大概是听见的我的脚步声,南迦回头而望,一眼将我认出,在这样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偶遇’故人,他却一点儿惊讶的颜色都没有,冲我合十。 我还礼,放下手的时候问,“大师,你跑这来干吗?”边在他身边找着余军身影,未遂,于是直接便问,“他呢?” 南迦微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问,我再追了一句,“我刚从老庙来,老和尚说你的俗家侄子找你,他是余军么?他人呢?” “女施主认识余施主?”南迦奇怪,跟着便回答了我的问题,“他说要去取东西,要我在此相候。” “和尚你要不要这么好骗?”我气笑,“这深山老林的,他去哪取东西?掏鸟蛋还差不多!”闻言南迦‘阿弥陀佛’一声,便不再说话。我忽然醒悟过来,问,“你知道他在骗你?”南迦迟疑,然后点头。我又问,“那你知道他为什么骗你么?” 南迦又点了一下头,很轻很轻。 “是什么?”我真有些着急,这和尚三棍子撵不出个闷P来,真真让人郁闷。南迦似是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的打算,嘴巴抿得紧紧,看来连‘阿米豆腐’也懒得说了,我干脆直问,“是不是素阿姨要来见你?” 南迦脸上的神色证明我的猜想没错,而且他也没有否认打算,只是不说话。佛曰出家人不打诳语,可没说出家人必须有问必答。 我严肃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淡定的清隽的瘦和尚,突然想到南迦是不是真打算和素阿姨私奔?难不成我成了那只挥向一对苦命鸳鸯的大棒子?我简直要暴走了…… 我忍住了没暴走,就是绕着南迦绕了几个圈子。停下,我问,“南迦师傅,你打算辜负佛祖了么?”跟着在肚子里嘀咕着追了一句,还有我的鸭子…… “阿弥陀佛~”南迦宣了佛号。听在耳里,我爽在心里,这声佛号宣得理直气壮,南迦没有背叛佛祖的打算。跟着,他很长且很深刻的叹了句诗出来,“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别介!别介!”我忙打断了他,“人家是藏传佛教,人跟你不一样!人家可以这么想,你不能!” “哦?”南迦挑眉,与其说是不解,不如说是不信,“我佛怎样?” “你佛……咳咳,”我回道,“我佛曰,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我佛还曰,爱生忧生怖……我佛再曰,嗨,总之曰了好多,不管怎么曰,我佛绝对没曰人可以娶妖……”哎呀,一不留神给说漏嘴了。 我立刻清清喉咙,准备打个哈哈混过去,却见南迦神色平静,一点儿吃惊的样子都没有。他不吃惊我还真有点吃惊了,惊人我就问,“难道你已经知道了?” 真难得南迦还能特别镇定地点着光头,到底是佛前拜的时间久了,天下大同妖鬼不惧。我再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出家前。” “那她是什么妖?”这个很关键,我很想知道。南迦却摇了头说不知道,说素青——好吧,这是素阿姨的名讳,还挺美的——从来没显过原型。我再好奇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连原型也没见过,总不成素青一说他就信了吧? “我见过我的前世们……”南迦道,“素青带我看过,用她的方法。她说她世世都在寻我,我们却总是错过。这一世,她总算和我修了缘,却太短。” “你是因为怕她才出家躲避?” “不是,”南迦果断摇头,“和她在一起初时快乐,但日子久了,便心生躁烦郁郁难安,但一到佛堂便安和宁静。所以,这是佛祖指点,让我皈依。” 我叹气。南迦的佛性天成,不当和尚太可惜。不知道素青为什么要这么心心念念的追着爱着赶也赶不走的挖佛祖的墙角。“那你知道不知道,她这次来找你是要对你不利?”我问。 南迦依旧摇头,“不知道。”语气依旧很淡定。 “不怕?”我再问。 “生死天注定,”南迦回,“再说我撇下了她皈依佛门,原本就心存歉意。我以为时间会助她疗伤,但躲了她十年,她却从未放弃。所以,若是她因此生怨,要我这条性命,我也无憾,就当还她一份情。” 我想跟他说,他其实世世都死在了素青之手,要还的情分早连本带利还干净了。但看南迦如此悲天悯人,又有些不忍心刺激他,而且,估计我说了他还是一副皮毛不痒的样子跟我回,阿米豆腐,既然素青这一世继续向我索命,那说明前几世我所做的还不够,所以我就再给她便是,这一世情债未清那便等下一世,生生世世,总有清的时候。 可是我等不到下一世,我的鸭子没人照顾可不行。南迦不能出事。 我开始搜肠刮肚的找借口,我得先把南迦带下山去,将他妥妥的藏在老庙里。但是,和尚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见过的和尚都很固执,认死理,动不动就来个,啊,我不入地狱谁入?谁要你入了啊,好好活着不好吗? 哎…… 我开动了我的三寸勉强不烂之舌,“大师,佛曰众生平等,是吧?”南迦毫不犹豫点头,我续问,“那你觉得用你的无比宝贵的生命来帮一个妖泄愤,值得不值得呢?” “若是能助她脱离执念折磨,从此一心向善,”南迦道,我越听越虚,果然他后头就跟了个,“那就是值得。” “可是将来你或许会成为得道高僧,到时受你度化信徒何止千千万啊,要是今天为了一个妖而放弃了你的生命,那那些信徒怎么办?” 我自以为这句劝很有说服力,但是南迦只是微微笑起来,“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众生是众生,一妖也是众生。” 我嚓! 我放弃了,我不擅长动口,我更善于动手,我决定敲晕了他再说。 我指着前方,“大师你看,那是什么?”南迦依言抬头远眺,我脚步一滑绕到他身后准备给他后颈敲上一记。我本是随手一指,却听南迦真的‘咿?’了一声,然后道,“那不是余施主么?” “唵?”我探头出来查看,“哪?” “在,”南迦语气有些不确定,“树上……” 我立刻抬头往树上找,心说难道刚才余军一直没走,而是躲在了树上偷听我们的对话?然后我就看见了余军,确切地说,看见了他的一颗头,挂在一株枝叶茂密的大树上,远看上去真像那个树结的一颗大果子。 大果子在眨眼,急速的眨着,然后伸舌舔嘴唇——这是他的习惯,但此时又有不同——那舌头一伸,细细的伸出老长,舌尖还开着岔。 哟呵!我心里暗道,这么几日不见,他妖形已经显了,这不就是只蛇妖么!原来素阿姨是条蛇。 我跳到南迦身前,左手一拦将他护在身后,“小心,大师你躲开点。” 南迦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也没打算找棵树躲起来。高僧就是高僧,一般啥都不怕。于是我往后一靠,南迦果然赶紧后退一步,高僧一般怕女人。 便在此时,余军有了行动,他开始把他的头往下探,脸还是仰着,冲着我们的方向。头下面是脖子,脖子下面是,呃,还是脖子,好长的脖子,一探探下来三尺,就是一个长长的脖子连着头。就在我以为他是不是四肢已经退化的只剩下头和脖子时,余军‘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他的手脚都在,就是好像是橡皮做得一般,扭曲瘫软。他以奇异的姿势趴着,一动不动,好似晕了过去。 身后起了风,我及时伸手,拽住了准备越过我前去查探的南迦。 “阿弥陀佛,不知余施主发生什么事了。”南迦也不挣扎,只是道,“让小僧前去看一看吧。” “他这副模样,你能看出什么?”我道,再不客气,用力将南迦推开,续道,“你在这等着,不要打扰我!” 反手抽出桃木剑,朝余军走了两步,忽然心有所动,回头看着南迦。他果真乖乖呆在原地没动,双目看着我,双手合十,好像在给我加油。 我将剑插入后腰,转而从包中摸出红绳和桃木钉来,用罗盘选了方向,结好绳阵,我冲南迦招手。他走了过来,我指指阵心,“来,在这儿盘个腿,坐一下。” 南迦将僧袍一理,盘膝而坐。我掏出符来,折好,递给南迦,“合在手心,然后请念金刚经。” 南迦敛目静心,开始低声念经。刚念得头一句,妖风突起,继而响起‘唰唰’声,响极,绕着我们而转,初时涩,跟着流畅起来,渐渐连成一线。 “不要停!”我叮嘱南迦,抽剑在手望向四周。往场中走了两步,辨认方位,以桃木剑送去符一张。那符如急鸟投林,立时断绝了‘唰唰’声响。跟着一声怒嘶响起,尖锐的女声愤然而道,“姓李的,你屡屡坏我的事,此仇不共戴天!日后若有机缘,我生要食你的骨,死要掘你的墓,将你挫骨扬灰!”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那个字得亏我练过耳力才听了个清楚。 太歹毒了! 我大声回敬,“蛇妖,我等着你!你有种就别跑,现在马上来跟我见个真章!”边叫边舞着剑泄愤。 收剑回望,南迦已经惊住了,虽然依旧双手合十盘膝而坐,但忘记了念经。见我神色不豫地看着他,他立刻闭眼准备继续。 “不用了,”我道,“起来吧。” 估计南迦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其实很简单,就是余军是素青的诱饵,她想诱我离开南迦,这样她便好趁机将南迦或杀或劫。可惜我看穿了她的伎俩,给南迦结了了护身界,再佐以金刚经。虽不能将素青拦在界外,但她也没那么容易就能靠近南迦,若是想硬闯,自身元气难免受损。此时情景,她又怎么敢轻易以身犯险,所以只有退去再觅良机。 其实我有些头疼的,难道我要留在这里给南迦做一辈子的保镖?还是得找到素青的老巢,将她一举剿灭才能免除后患。 当然这个打算不能让南迦知道,只怕他又动恻隐之心跟我狂念‘阿米豆腐’。我志坚硬如磐石,如何能让几句‘阿米豆腐’给打动,我只怕他用鸭子来威胁我。希望他是有道高僧,不要用这么落井下石的招数…… 我去查看余军,他果然晕迷过去,却不是摔的,是妖毒侵了心。看来这几天素青急于求成,给余军下了猛药。我探探他的鼻息,弱,断断续续。 南迦在一旁着急,但还是站在红绳阵中。我冲他招手,于是他迈着急急的步子走了过来,刚到近前就是一句,“阿弥陀佛,余施主不会有事吧?” “还不都是你那又痴心又执着的妖妻做的好事!”我很是不满,当然是对素青那个妖怪,“她要把你侄子化成妖!幸好你及时离开了她皈依了佛门,否则,我看你难逃此运。” “阿弥陀佛,”南迦却辩解道,“余施主不是小僧俗家子侄,他是素青的侄子。” 我懒得跟南迦斗嘴,翻了翻余军的眼皮,还好,眼底泛青海没变黑,还有救。头也不抬冲南迦道,“来,大师,把你外衣脱了。” 我用南迦的僧袍把余军包了起来,他浑身骨头已经软化,包起来倒还便当,拎起来就是一个大包袱,就是有点死沉死沉的。我本来准备自己背着余军下山,南迦却体贴将包裹接了过去,扛在肩上。 “现在呢?”南迦问我。我早想好了,回道,“走,去老庙!” 一路下山,回到老庙时南迦已经累得喘粗气,进了庙门后他轻轻将余军放在地上。南迦师父露了张脸来看究竟,被南迦安抚,然后我将包袱拖进大殿。 大殿其实不大,一尊两米多高的佛,一张祭着香炉的供桌,地上两只蒲团,边上一个木鱼架,就这几样东西基本上把大殿里占得满满。我开始在仅剩的那一点点空的地方打转,转了两个圈后,停下。 南迦立马道,“女施主,是否应该马上把余施主从小僧的衣服中取,呃拿,哦搬出来?”他换了好几个动词,才勉强找到合适的。 “有桶么?木桶就好。”我问,“大一点的,洗澡用的那种。” 南迦一愣,旋即点头,“浴堂里有。” “搬过来。”我道,然后后知后觉的加了一个,“麻烦你。” 趁着南迦去搬桶的时候我跳上供桌,伸手摸了摸佛的莲花头,满手都是香灰,“阿米豆腐,”我双手合十,“佛祖啊,等下要借你这尊泥身一用,希望你不要介意啊,救人如救火,慢不得片刻,你要是知道的肯定也是会支持我的。” 双手抱着佛身,摇了摇,哎,真重。被我这么一用劲,供桌也咯吱咯吱响起来。 跳下供桌,我先将木鱼架和蒲团给推到一边,然后出门望,南迦已经滚着一只大圆木桶从院门出现。木桶发出隆隆之音,看来不轻。等他将木桶推到大殿外时,我帮忙扯了一把,把这木桶拉上六级台阶,一直滚进大殿。 南迦一愣,看看四周,‘这’了一下。 我没理他,将桶端正放在佛像跟前。桶壁厚实得很,外头还箍着铁圈,清理得很干净。我弯腰,将余军从南迦的僧袍中抱出,放入木桶,然后抬头对南迦道,“大师,麻烦,再打点水来。” 南迦废话没一句,转身去打水。打的是井水,冰凉得很,一桶浇下去,把余军给刺激得翻滚了好一阵,看上去真像是从海里刚打上来的好大一条海鳗。 连浇了四桶,刚好将余军淹得只剩一颗头露在外,我体贴地替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枕在脑袋后的腿搬出,再将腿下面压着的胳膊抽出来,此时躺在木桶中的余军看上去勉强是个人样了,除了脖子特别的长之外。 再找南迦要来朱砂,和水化了,在木桶外面画咒语。当真是笔下生风妙笔生花,不过几分钟,桶壁满满都是我李家独门制魔咒。顾不得自赞一下笔法最近很有长进,我再用红绳结了一个六芒星阵,端正封在木桶桶口。一切准备好后,我给了南迦一个眼神,示意他退后一些。 然后我抱起供桌上的香炉开始在木桶中撒香灰,边撒边念念有词。刚撒了两把香灰,余军开始躁动起来。他舞着柔若无骨的四肢,口中‘嗬嗬’做声。我没理他,继续撒。余军的挣扎越发的剧烈起来,虽然被六芒星阵所封,他逃脱不了,但却拍得水花四溅,不少溅出桶外,冲坏了我的咒语。 暗叫一声不好,放下香炉拾起笔,沾了朱砂开始修补。补完桶壁上的,我索性继续沿着木桶在地上画符,一道一道,首尾相连,连成完整的圆。一连画了三个圈。 余军凄厉的叫喊起来,化身屠户刀下待宰的猪一般。 捡起香炉,继续撒,一直撒满七七四十九把。大功告成。 从木桶口往内看去,余军已经清醒了,他睁着眼,黄色的瞳仁中间一线黑,凶光外露,愤恨地盯着我,好似很想把我一口吞下。我冲他合十,碎叨叨念起来,“阿米豆腐,余施主,你现在看上去好像在恨我,但等下你就会感激我的,到时你会恨不得把所有的财产赠与我来表示感激。你开出租车赚钱也不容易,还要养那个妖怪阿姨,估计也没剩多少。所以我也不会全要,收个几千块意思意思就可以了。” 眼神瞟到南迦朝我走了一步,我立刻抬头对他道,“阿米豆腐,南迦大师,动好奇心也是犯戒的哟!”南迦立刻停了下来,回了我一个正版的‘阿弥陀佛’。 大和尚乖滴狠嘛~我在心里暗赞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余军。他好忍耐力,此时还在咬牙支持。 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我继续道,“要不要我现在就把我的银行账号告诉你啊?哎,不过瞧你这样我看也记不下来,不如我写给你吧。”心动立刻行动,我拾起笔来在符纸上画符,画了一道驱魔符,引火燃了然后丢进水中。 符灰刚一入水,余军发出好大一声惨呼,远超过刚才那一阵杀猪般嚎叫总和。叫声未停,他极力往上一窜,撞上了我的红绳。好在我有预见,双手将绳牢牢抓住。只见青烟突起,伴随着一阵恶臭,余军‘啪’的一下跌落回水中。 这一次他连叫也不叫了,开始在桶里游。真是游的啊……一身骨头完全软化,完全是条蛇的模样,扭着,窜着,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快,越来越失控。这么小的桶,还只装了半桶水而已,竟然叫他游出一个漩涡来。木桶开始整个儿晃动着,前后左右的摇,幅度愈发的大。我使着木剑绕着桶走,不时地这里挑一下,那里压一下,尽量保证木桶别倾翻。 正转得我头晕的时候,木桶终于缓了下来。我想去看看余军又在想什么花招,刚探了头,却见一根细长粉色之物从桶中伸出,刷的一下冲破了六芒星阵。 我一喜,意随心动,手中的桃木钉及时射了出去,正正将它钉在木桶内壁上。只听桶内的余军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呼,跟着便没有了动静。 被桃木钉钉住的是余军那条妖化了舌头。我看着桶内,余军已经气息奄奄,他极力抬起眼皮瞥我一眼,然后闭了眼喘气。此时我有些佩服素阿姨的妖力来,死死占据着余军的身体,任凭我如何逼迫也不肯离开。 看来还是得下点猛药。 我向南迦要雄黄酒,他说没有,不得已我掏出五十块钱递给他,让他去帮我买一瓶来。南迦立刻就去了,半个小时后,果真拎着一瓶雄黄酒回来。 我撤了木桶的红绳,一把揪起余军那颗湿漉漉软嗒嗒的头,掰开他的嘴将酒灌了进去。他边喝边呛边挣扎,还不时发出嘶叫,却因舌头被钉住闹不出更大动静。一瓶酒灌完后,我将手一松,余军沉入水里。 约莫十秒后,他有了新的动静。先蜷缩着,蜷成团状,然后一震,四肢展开,然后再团着,再一震后展开……就这样,随着每一次的震动动作,细如游丝黑色妖线从他的身体渗出。 我擦了把额头的汗,心说,不容易啊,终于把你给逼出来了。抬头看着南迦,我问,“这酒多少钱一瓶?不会刚好五十吧?找的零钱呢?” 南迦一怔,然后忙不迭地掏裤兜,掏出一把零钞来递给我。我接过,数了一下放回口袋。 足足半个多小时后,余军终于停止了那个一团一震的动作,他脸色苍白,弱得好像给他一巴掌就能立刻要了他的小命一样。我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已经恢复了正常。 桶里的清水已经变成浆状,一半是因为刚才我撒的那炉香灰,另一半却是因为妖线之故。虽然被外力加老酒逼出了宿主体外,妖线却依旧生机勃勃的在桶里蠕动,细而密匝,令观者头皮阵阵发麻。 我将脸伸进桶里,好好欣赏了一番。妖线纷纷沉底,避之唯恐不及——它们当然是在躲避我的法力而不是……咳咳…… 我将桃木钉拔起,边把余军那条细长舌头拽在手中,“我的剑。”我头也不回地使唤南迦。 接过南迦奉上的剑,先横在手中比划了一下,南迦发出一声惊呼,“女施主,你这是要做什么?” “把多余的舌头给切了呀!”我回,“这段舌头是变异而出,想指望它自己缩回去是不可能了,只能切。” “这个,不行……”南迦有些着急了,“在佛祖面前行此等事,只怕有所不妥!” 我腹诽,又不是杀生,不就见点血么,怎么就不妥了?和尚真是穷讲究,麻烦得很!索性故技重施,我将剑尖朝外一指,奇道,“哎,那是什么?”南迦转头开始寻找。我收剑便是一削,余军发出怪叫一声,翻眼晕去,舌尖鲜血如水一般长流。 血一流入桶中,妖线们就炸毛了,纷纷将首部探出水面激动得扭动起来,彼此摩擦发出沙沙噪音,扰人心神得很。接着,我的耳边穿来南迦连声宣佛号,外加‘罪过,罪过!’,这声音却更加扰人心神。 “一点都不罪过啊大师,”拎着那半条舌头朝南迦挥了挥,南迦脸上血色迅速褪减,但他坚持着不退半步,于是我继续和他讲道理,“我们这是在救人呀,救人这么积功德的事情自然宜在佛祖跟前做哟!” “这……”南迦做瞠目结舌状,不过一会儿就回过神来严肃而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修行在于心,若存功利之思,则会误入歧路堕入魔道!” 辩论这种事情我不是他对手,所以我决定闭嘴。何况对南迦来说,恐怕让他更难以接受的事情还在后面…… 伸手将余军拎出水面,我个子不够有些力有不逮,干脆爬上供桌,抓住他的肩膀甩着。余军浑身的骨头还是软的,所以像在甩橡皮人一般。连甩十数下,将他身上的水甩去大半,连同那些附身的妖线,之后我将余军递给南迦。 南迦训斥归训斥,但面对余军丝毫不敢怠慢,立刻伸手小心接过打横抱着。余军的头和腿全部耷拉下来,快要垂在地上。 此时南迦脸色更差了,也不教训我了,转而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反问他想让余军活还是死?南迦面露愕色,大概觉得我这个提问是废话,但他的修养约束着他,于是他很淡定而礼貌地回了我一句,当然是想让他活。 “想让他活就好办!”我道,“他需要调养,还需要借助佛荫祛除妖力剩余的影响,所以大师你得收留他。”。 “这倒不成问题。”南迦回答,跟着问,“只是不知小僧具体该做什么?” 我心一宽,南迦要是不收留余军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遂面带笑容回,“简单,只要把他放在床上,然后一日三餐你吃什么就喂他吃什么就好。短则一月长则半年,余军就会彻底摆脱妖力。不过,他要想恢复得和以前一样是不太可能了,但是变化也不会太大,也就脖子长了点说话不太利索点走路歪歪斜斜点而已,我估计,总之看上去肯定比他现在这副样貌更像人。” 南迦低头盯着余军陷入沉默,我没有打搅他,我猜他在忏悔,可能觉得余军变成这个样子他也得负一部分责任,毕竟他明明知道素青是妖却一直放任。 有两个疑团一直在我心头绕啊绕…… 其一就是,余军竟然是素青的侄子?我当然是不信的,妖怪怎么可能会有人的侄子?以前我以为素青不过是母性泛滥,捡了余军来当侄子养,就像现在人喜欢养宠物一样。可是,如果我之前的猜想是真的,那两架子骷髅头一是南迦一是余军的众位前世们,那么,事情就另有蹊跷了。 其二就是,那蛇妖怎么知道我姓李,还控诉说我屡屡坏她的事?难道她跟我们李家的纠结缘来已久?估计祖奶奶又跟我藏了私!哎,这老太太,让我说她什么好?! 这些蹊跷得日后在寻找答案,当务之急是先要把这一桶妖线给处理掉。放在这里是不行的,妖线乃素青妖力所化,看上去耗费了她不少修为,等我的制魔咒失去效用,它们就会主动回归母体,上演一出妖蝌蚪找妈妈的戏码。我已做好打算去伏那蛇妖,当然不能让素轻重获这些修为,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嘛。 至于到底该怎么办,我已经有了想法,只是又要破财了。唉,钱总是花的比赚的容易…… 我客气地请南迦把软骨余军先送回禅房去,让他躺着,再给他的四肢做做按摩,呃,至少得按各一个小时,哦,不,一个半小时。 南迦立刻抱着余军走了。 待他身影消失,我将大殿门掩紧,为了保险,拖过供桌拦在门口。 之后用红绳拴着我刚刚切下来的余军那多余的舌头,悬在木桶上方慢慢送进水浆中。妖线们激动起来,争相缠上半截舌头,几秒后,整条舌头被妖线缠得密密匝匝。 用毛笔继续画符,一路画到佛像底座之下,然后将红线垂下,沿着符迹一直伸到佛像的脚丫,再拴了个蝴蝶结。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捡起南迦的僧袍开始擦拭,擦掉我先前在木桶外和地面上画的制魔符,然后等待。反正无事,我拾起木鱼盘膝在地开始哼歌,“南无阿弥陀佛~佛~佛~,南无阿弥陀~啊~佛~……”,哼一句,敲一下木鱼。 脱了制约,妖线像一条条细小的幼蛇,盘旋着,沿着红绳从木桶里爬了出来,一直抵达佛像。二十多分钟后,木桶里的妖线尽数爬到了佛像身上,几乎将佛像整个儿覆满。它们继续蠕动,动得很欢乐。 妖贪香火,这是天性,妖线也不例外。但此尊佛像收受香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年,佛荫之强盛岂是这些细面条们可以消受的。所以它们初时得意,在佛像上尽情汲取着,渐渐的,细线由黑转灰,又过了二十多分钟后,妖线变作白色。变白一条,便跌落一条,在地上扭发出发便消失不见。 当佛像上再无妖线时,我丢了木鱼起身,大功告成了。 我端视着佛像至少五分钟,然后万般不舍地从口袋里掏出了‘大奔’之前给我的那张银行卡,在手里摩挲着,尤其是凸起的那几个阿拉伯数字,长叹息而掩涕兮,将卡放在供桌桌脚。跟着我给南迦留了张字条,告诉他佛像已经被妖力污染,不可再用,应挖一个坑深埋之,埋的时候坑里要撒雄黄粉,越多越好。这些开销,包括重新请一尊菩萨、给菩萨塑金身等等,都可以从这张银行卡中支取,密码六个8…… 写下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手抖眼花泪和心血一起流…… 偷偷从老庙溜出来,我返回山林,辨认一阵爬到一棵树上开始寻找。幸亏我生了一双金睛火眼,爬了四五株树后,终叫我在某一树杈中发现了一根极细极长的发丝。伸指轻轻拈起,从头捋到尾,起码一米五。我开始想象素青本体模样,留着这么长的头发,她平常洗头不嫌烦?估计一次洗发水的量足足抵我十次有多!浪费滴狠! 回到地上,掏出符纸折鸭子,将头发丝缠在鸭子身上,默念咒语借风送出。鸭子开始飞翔,我跟着跑,穿林过隙,一路向西。拐上一条大路,沿路而奔,竟然又回到了老庙附近。 我惊,这蛇妖当真胆大,明知我在老庙她还敢潜伏回来! 也是,南迦、余军,还有那么多修为都在老庙这里,换作是我也不会甘心罢手。只希望我回来的不算晚,南迦没有遭到毒手…… 正担心时,鸭子却又是一拐,越过一道沿湖景观绿植,直奔湖面而去。它轻巧地贴着湖面而飞,最后停在湖心某处。我极目而望,奈何距离太远,实在看不清那里有什么。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素青应当躲在湖中。 怎么办?我挠挠头,难道要我水下追妖?这个这个,我不擅长啊!符纸一沾水就湿,朱砂一遇水就化,在水下我的伏妖能力至少要打个对折。 只犹豫了片刻我就有了计较,不管怎样,还是应该凑近了看一看情况再说。正好有游船经过,遂将船夫喊住,讨价还价一番登了船。指明方向,船夫却直摇头,道,“一哟不行啊小姐,那里不能去。”我问为什么。船夫解释起来,原来那里的水里淹了尊佛塔,还是国家保护文物,所以为避免损坏佛塔,游船一律不准靠近。 “呶,你看,”似是怕我不信,船夫指着水面对我说,“看到那里的浮标没?那就是界线!” 我按着船夫所指方向看去,眼眯了半天勉强看见几个白点,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起起伏伏,想一想,我问说,“去浮标那总可以吧。” “这倒是可以的。”船夫点了点头,不待我吩咐,便撑起船来。 不一阵船靠近了浮标位置,我看见我的鸭子原来停在水底佛塔的塔尖之上,已经濡湿了,翅膀软塌塌漂在水面,一阵风过,激起小浪花一朵,将鸭子带走。 鸭子打了个卷儿,沉入水中不见。 “小姐,这里有啥好看的?”大概见我呆望水面太长时间,船夫好奇起来,跟着好心介绍,“要不要我带你去观鱼塘,那里的鲤鱼大的有半米长,快能跳龙门啦!” 我摇头谢绝,打算认准了地方晚上来夜泳。主意一定,便准备吩咐船夫返回湖岸,可刚一转头,却见船夫面露惊色,竹篙一点我的侧面,低呼道,“一哟,那是什么?” 我立马看过去,晚了,只能看见一道奇怪的波纹逆风而过,我问船夫,“什么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露出犹疑之态边将竹篙伸出在水里捞了捞,然后举起来看。我跟着看了看,竹篙头空空的,除了水渍别无他物。 我有些急了,追问,“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花了眼。”船夫不确定的摇头笑笑,回道。我更急了,差点扑过去揪着他的领子摇着他的头问快告诉我快告诉我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好在下一秒船夫便继续了,安慰了我这颗狂痒难搔的好奇心,“刚看见好大一把头发,好长好长,好像有人在水里一样。不过肯定是我看错了,这里不能游泳的,大概是鱼吧。” 哦,头发,一定是素青的头发!估计她潜伏在水底,看见了我的鸭子还有鸭子上缠着的她的头发,于是就逃跑了。 要不要跳下水去追? 还是算了…… 我在这里跳水,那船夫肯定立刻报告景区管理,说有人要来破坏国家文物。只有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来一探究竟。希望她的老巢在这附近,否则我可不知道该上哪去找她。 去老庙蹲守其实也是个办法,不过就现在的情况来说这是下下之策。一来时间长,谁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二来,南迦发现我对佛像做的事之后,即便他涵养好不跟我计较,那脸色只怕也好看不到哪去。我又何必赔了夫人又折兵,损失了银行卡还要去赔笑。 唉~我叹一长气,似这等损己利人之事做起来总是曲高和寡的。想到那些损失我就肉紧肉酸肉疼,一颗心碎成七八瓣,我到底在图什么啊…… 弃船登岸,不到半小时那船夫讹了我二十块。我慢吞吞掏口袋,数出几张钞票。递钞票的时候我问船夫,“你们晚上一般几点收工?” “七点就不租船了,”船夫道,“不过要是游客想夜游也是可以的,价钱嘛,另算了。”说完用一双缀着数道鱼尾纹的缝眼充满希望地看着我。 我算算时间,到了八点应该就差不多没人游湖了,跟着抬腕看表,现在已经七点一刻,于是冲那船夫道了声谢。 “小姐,你不想夜游一下么?”船夫不死心地劝,“很美的哦。” 我摇摇头,手揣进裤兜捏捞钱袋子,趿着拖鞋走了。阿米豆腐,今天破财太多,不宜再破。再说中午就吃了两个肉包子,现在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填饱肚子乃第一要紧之事。 找到街边一个小店,要了一盘煎饺,将免费提供的茶喝了两壶后,时针指向八点。付了钞不忘找老板要了个塑料袋,然后回到湖边。 若说七点还有丝丝天光的话,八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是湖边尚有不少游人缱绻不去,好似比白天还热闹,我只好继续等。 一等又等了一个多钟头,临近十点时,游人终于散去不少。 我将随身物品放进塑料袋中,连同我的拖鞋一起,藏在花台一块砖下。符和剑都没带,一来水下行动不便不是我的主战场,二来可以顺便示弱诱素青上岸来。 屈身坐在岸边石阶上,然后无声入水。湖水有些腥,毕竟是死水一潭,又是旅游景观点,水质能保持成这样相当不错了。 辨清方向游了过去,不一会儿突破了那圈浮标。伸手摸过去,触到冰凉塔尖,好似生铁铸就。吸一口气,憋住,扎了个猛子,沿着塔一直往下。 湖并不深,也就四五米左右,塔底却深深陷入湖底淤泥,我摸了一圈,没有找到底座痕迹。看来,这塔还有不少部分被埋在湖下。以手做铲挖掘几下,水流激荡起淤泥,糊住我的视线。我停止了动作等水静下来,心说这不是办法。 攀着塔缘往上,直到我露出水面换气时,一共数了六层。 大口吸着气,我想,难道素青就躲在这里?难道她是条水蛇? 她要是水蛇的话就麻烦了,水下是她老家,而我毕竟是人,每次一口气顶多憋十分钟,所以极有可能打不过她。跟着我又想,我可以装作打不过她的模样,然后把她往岸上引啊,那么眼下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素青,然后打架,然后示弱,然后逃跑,然后上岸,然后收妖…… 简单得很。 吸口气,继续下潜,心里深情呼唤着,亲爱的小妖蛇你在哪? 我还有正事要做,困阴局还等着我,我可实在没多少时间能够继续浪费在这条蛇妖身上了。 水里沉静了许多,周遭景物清晰可见,我扫视一圈,没有看到我渴望一见的巨型条状物,心中难免有些失望,于是就便打量了一下铁塔。 这是座密檐塔,密宗的玩意儿。 塔头贴着块望天牌,上面画着个‘卍’,另有扭曲古怪的梵语绕着‘卍’字一整圈,被水侵蚀得厉害,很多字已经模糊不可辨认。我索性游上前用手摸,除去多余沉积物和水垢后,字体却渐渐清晰个个可认,可见当年造塔时刻印得相当之深。 一字一字读过,我一惊,心说不是看错了吧…… 定睛再读一遍,确认没错,这是密宗的大梵天印! ——大梵天印的功用,简单来说,就跟我们李家的六芒星阵一样,是封印,封鬼封妖封一切非常之物。 难道这铁塔是用来镇妖的? 我没法不吃惊,一惊下气有些短了,我忙浮出水面换气。 月亮透云而出,在湖面洒下道道银光。水有微波,粼粼而闪。风也凉透了,吹在面上有些冷。 我踩着水,边搓着脸上冷出来的鸡皮疙瘩边皱眉琢磨,H市风水相当不错,灵气自成得天独厚,因此吸引众妖来此安营扎寨当属正常。有妖出没,自有除妖人尾随而至,所以,见到封妖塔亦当属正常。 不正常的是,为什么素青会在此出现? 在这里要啰唆一句,密宗的和尚们除起妖魔鬼怪来凶残得很,实属业界一霸!我们李家的除魔手法跟他们一比温柔得简直好似那林妹妹见到了凤姐儿,呃,还得加个形容词,是病得死去活来的林妹妹和正在捉奸的凤姐儿。 而大梵天印乃密宗封魔众法中上上上上到不能再上的上乘之法,凶猛无比狠辣无比简直妖见妖哭鬼见鬼愁,就是半神的阴差们,见了类似大梵天印这样的密宗封印也要绕开三米远,否则要小心被封印所带罡气冲散了魂魄。 当然,不是你皈依了密宗就有能力设大梵天印的,据我所知,当世高人中能布这个封印的不出三人,且都远在西藏。还有,这铁塔能被国家当做文物保护,那说明它存在至少有几百年,所以这塔必乃古代高人所布。只是不知道封的是什么妖,封到了现在,那妖想必神形俱灭了。 话到这份上,列位可以理解我的惊疑了吧,一个大梵天印在这挂着,没破没损法力没褪,素青那小妖她怎么会又怎么敢在附近出没? 虽然不知道素青为什么敢在这里出现,但我可以确定的是,有大梵天印在这塔头上镇着,妖类肯定靠近不了铁塔五米范围之内。所以,我的搜索圈还得更大一些。 我开始伸着胳膊缩着腿,一蹬,然后缩着胳膊伸着腿,再是一蹬,以标准蛙泳姿势在水面划起来。先北后南,然后从东往西。一圈游过,没有发现素青踪迹,也没有发现可以做她老窝的地方。 我不泄气,又游了一整圈,还是没有发现。 四处乱眺,却见异象。异象在我身后,正是那我初以为无论如何不会发生异象的铁塔周围。 不知何时塔尖所处水域出现鼓噪的水泡,大朵大朵,从水底涌出,涌到湖面然后裂开。范围并不大,只是刚将铁塔包围而已。远看上去,真像一锅沸腾的滚水。 我游到附近,但见水泡乱鼓,实在是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深深吸着气,我准备潜到水下查探。可是一口气刚吸到一半时却觉足踝一紧,好像被绳子缠住了。那绳子生出好大力气,拽着我猛然往水下一沉。 心中暗骂一句顺势沉底,我倒要看看这里到底在唱什么戏。 入水后颇有悔意,淤泥早被搅起,水里浑浊不堪,任凭我如何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清。但我不敢大意,明知无用但还是用力瞪着眼,边弯腰摸着脚踝,想把绳子解开。 缚足绳索乃无数细而韧的长丝组成,手感颇怪。正奇怪时,又一条绵软绳索穿水而来,目标直指我的颈脖。待我发现时,它已经逼近身前一米远。幸好我反应一向都很快,忙歪头避开,不忘伸手抓住绳尾。正待用劲拉扯,绳子却滑腻异常,哧溜一下从我掌心溜走。根根细丝划过掌中肌肤,那感觉提醒着我,这不是普通的绳子,而是…… 头发…… 伸手摸足,再无怀疑,那果然便是素青的头发。她竟然用头发当武器,这倒也不算奇怪,奇怪的是,她竟能靠近这封妖塔,竟敢在此撒野…… 噫嘻!我吃惊下难免有些幸灾乐祸,难不成这大梵天印言过其实了?看来还是咱老李家的六芒星阵更加技高一筹。 但眼下不是沾沾自喜的时候,脱困更要紧。我使双手捉住缠足青丝,用力一扯,没有动静……好家伙,头皮不疼?早知道带把剪刀来就好了。 情急之下无计可施,这不是在逼我动用符印之力么。 我在肚里念咒,双手开始结印,手势从智拳印到日轮印轮换了一下,有些犹疑不决该用哪个。因为据我所知,这两个印和大梵天印都有冲突,要是用得不好万一波及到封塔的大梵天印,没准会发生以印制印之事。也就是说,若是功力足够,我的印也许会冲破大梵天印!失去大梵天印的制约,这塔会发生什么变故我可想不到,要是塔下妖怪未死,很可能就这样被我放出来。 不是我自视甚高,认为自己一击便能十足十把那不知是谁的高人布的印击破,而是,呃,我的功力其实也没那么差啦,只能怪那李清溟太过光彩照人,一出场就硬生生把我这颗珍珠比成了鱼目…… 况且退一万步说,事情总有万一嘛…… 舞不了桃木剑撒不了符,连破魔印也得慎用,现在该怎么办?我愁了,这三板斧一板都不能施展,难道啥也不干转身就逃?坠了李家英名还好说,妖怪不上当不跟我上岸我不就白忙活了么?要是她换个地方蛰伏,我可真就没地儿找她去了,估计只有跑到老庙求南迦收留,让他给我间禅房我好半道出家试试当尼姑的滋味。 哎呀呸的,当尼姑有毛意思,这滋味不试也罢……唔,不过,有南迦这么帅一个和尚和我当邻居,这滋味没谁也不会太差…… 一哟,怎么这么紧要的关头动了春心了?这这,这真是太不像话了! 我止住满脑子胡思乱想,发现想来想去,还是只能依靠破魔手印。不过不能存侥幸心理,得小心,得慎重,得见风使舵见机行事,否则万一真把这塔试塌了我麻烦就大了。我倒不是十分担心塔中妖怪再现,妖跑了再捉就是,大梵天印封得住的妖怪,六芒星阵应该也封得住!让我更担心的是,这塔是国家保护文物啊,它可不是老庙那尊泥菩萨能比的,要是弄坏了它,我上哪挣出这赔偿的钱?? 一番思量费去不少宝贵时间,我决定视找到素青本尊为第一要务。此时胸口阵阵发闷,我不由在肚中连声怪叫,哎哟,快没气了!我得赶紧脱了这头发丝儿的深情缠绕!心一横屁股一撅调转方向朝水下游去。 妖怪,你能用头发丝拴住我,我就能顺着头发找到你,咱们直接在水底会上一会罢! 我以头发为引,扯着它往下潜,心里美美地,这比自己蹬腿游可要省力许多。眼瞅着快到湖底了,突觉手下一松再无力可借,紧接着水的浮力带着我往上飘。我收回手一看,手中握着一把断发。 嘿,行啊这妖怪,竟然学壁虎断尾! 不一会头就冒出水面,我边呼吸边在水里蹬踹双脚,先将缠足头发剃掉,然后深吸一口气再度下潜。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头发如海草丛生,密密麻麻占据好大一片水域,长成一个茂盛的水底森林。视线被挡得严实,入目尽是拇指粗细的一缕一缕的头发,随着水波妖异摇曳,近湖底处则是一片浑浊。 水下是她的世界,可不是我的,久战对我大大不利。忙拨开头发丛林开始寻找素青本尊,打算刺激她一下就跑。但没游几下双腿又被头发死死缠住,拖着我直往水下沉。幸好这次我早有准备,一口气吸得足足的,起码可以支撑一炷香时间。只是身悬空中无法借力,只能任由她嚣张。 我被一拖到底,然后横着飞出,跟着又是往上一提。她大概想把我先给抡晕了,然后便可为所欲为。可惜我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边飞边双手一路抓挠,揪起两把头发,趁机打了一个结。借此发结,我稳住了身形。 素青怒了,她不再拖拽,转而指示着她的头发沿着我的脚踝继续上缠,一直缠到腰上,用力好大好凶猛丝毫没有怜一下香惜一下玉的就把我的水桶腰给勒成了水蛇腰。 我明白她想做什么,无非是想把我存的那口气给挤出去而已,当然不能让她得逞。屈指,一弹,弹在发丝之端,默念大日如来咒。 发丝一震,却没退去,看来法力太低,伤不了她。哎,咒语不念出口就是没啥杀伤力,给人挠痒痒都嫌轻。 我干脆换了游泳方式,蛙泳不成咱就蝶泳,双腿摆如鱼尾,带着满身头发滑入湖水深处。擒贼先擒王,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素青本尊而不是和她的头发缠斗,幸好她不曾用头发把我的双手给捆住。 突然我忍不住觉得奇怪,她既然能缠我的双脚,为何放过了我的双手? 内里缘由不及分析,摆了七八次后我已经潜到了湖底,一望周围顿觉无计可施。头发组成的森林从湖底淤泥生出,密密的一大片,乱摆互绕,搅起泥浆惊跑鱼虾,实在辨别不出她的本尊到底躲在哪一丛头发之下。 此时那缠着我的头发又往上爬了几分,力气也加大了几分,几乎要把我的肋骨掐断,看来我得先集中精神应付它们。 我先采用了各个击破之大法,就是抓住头发一缕一缕地往外扯,可是扯开一缕便缠上来一把,没多久,我的下半身就被裹得紧紧实实。幸好头发很长,我摆摆腿还能勉力在局部范围内游动。扯发无效,我改换动作为拔,但是无处借力拔如不拔。 情急下双手乱揪乱抓,竟然真叫我拉动了一缕。我立时将那缕头发牢牢抓在手中,再接再厉再拉一下,于是立刻发现这缕头发的与众不同:它不是从湖底长出来的,而来源于我斜侧方向的某处。 扭头看,那里是铁塔。 我心一动,立刻朝铁塔游了过去。 大概是我误打误撞找对了地方,头发们开始激动起来,做群魔乱舞之态,一条条一根根扫来荡去,抽的我露在衣服外头的皮肤生疼生疼,紧跟着又飘来几条头发想缠我的脖子。我左躲右闪狼狈不堪,慌里慌张无计可施只好暂时放开那缕看上去似是很重要的头发,先将手空出胡乱抓捞,抓住两条就打个结,一连结了十七八个,一路这个险象环生无数次蛇口脱了险,终于叫我摸到铁塔旁边。 然后我便轻易瞧见了那缕头发,它如影如魅,居然正正生长在大梵天印上! 我被惊到了,一串水泡从嘴角漏出,人也不由紧张起来,肚里叽咕着‘不会吧不可能吧没道理啊’…… 难道刚才探查的时候看走了眼,这不是大梵天印而是其他看上去很相似的某种养魔印? 我极想再去看个究竟,可是素青再不给我机会,她加大了攻击力度。眼见一大团乌黑乱发迎面扑来,我只得缩颈抱头以乌龟入壳之态险险避过。回头再看,那团头发果然调转了方向继续向我袭来。 幸运的是头发本身就轻且水中阻力太大,发团飘的速度很慢。不幸的是回归途中不时有新的成员成团加入,刚迫近一半,发团已经膨胀了一倍有余,黑压压的如一大团乌云,几乎将我的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部遮住!瞧这架势,只要再近一些它就能把我团团围住然后将发丝从我七窍中穿入堵住我的感官呼吸将我活活憋死。 此时我的处境真是太不美好了!头有一团乌云蔽日,下半身被裹如人鱼一条,四周到处是乱舞如魔的条状头发,好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泪不能流口不能言,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倒,此时我俨然对之前的判断产生了严重怀疑,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蛇妖!蛇不长毛的啊!用头发当法器攻击敌人不是它们的强项啊! 这女妖到底是什么妖?!这玩意怎么这么难缠?! 再想这些已经无用,除了硬着头皮继续作战外,再无其他出路。 有道是打蛇打七寸,可是,素青的七寸在哪?我只有碰运气。瞎猫都能撞上死耗子,没道理我的运气比瞎猫还差。 一伸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先将那缕古怪的头发抓在手中死死不放,抓了还嫌不保险,索性扒着、扯着,将头发丝在我左手腕上足足缠了三四圈。 战斗立刻开始。 头发团对准我的脑袋飘了过来,我极力躲闪,它擦着我的左脸颊而过。头发团又对准我的脑袋飘了过来,我再极力躲闪,它擦着我的右脸颊而过。头发团第三次飘了过来,这次我没躲,因为它主动擦着我的头顶而过。 头发团在我身前几米开外停住,好像想从我身上找到合适的攻击部位。 老实说,这头发团的行为有些古怪,它好像不是想攻击我,而是在吓我,当然也有可能它是投鼠忌器,投的是我这只老鼠,忌的是我手里的那缕头发。 这个认知让我立刻神清气爽起来! 我觉得我抓住了素青的弱点,我觉得我此时追一个破魔印就能把这小妖灭于无形,我觉得我不能再拖了,我觉得我顶多在这水底还能撑三十秒,我觉得不管怎样总得一试死马当作活马医好过不医,我觉得我再继续‘觉得’下去一条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所以,事不宜迟迟则生变我开始结手印。 肚皮里念着口诀,十个手指妖娆而动,时竖时伸时扭时曲,只是半悬在空脚下无法踩踏方位,手印法力恐怕要大打一个折扣…… 对此我倒并不担心,我本来就不打算在水下和素青同志决一死战,真要战起来的话,死的那个很有可能是我,我只想找个机会逃跑而已。 两根食指在空中打了个结后我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我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忍不住忘情的‘咿呀’一下,又一串水泡从我嘴中逃逸。我将眉毛挑得高高,瞪大眼睛观察起来。 原来就在我开始做手势的时候,头发君们竟然安静下来,好似立时从穷凶极恶的暴徒化身为一群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只等着我的表演完成后给我鼓掌喝彩。尤其是那团对我威胁最大的‘乌云’,它一忽儿向左一忽儿向右就是不往我跟前挪动一丝一毫。 我放下手来左顾右看,想弄清楚缘由。数秒后,各类头发们再度激烈的舞动起来。我忙不迭继续结手印,但是刚将手势摆出,头发们的动作又缓和了下来。 一连三次屡试不爽。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素青知道我们家破魔印的厉害,所以只要我一摆出动作她就开始示弱? 不对不对…… 眼下的情况更像是素青驱使着她的头发来诱使我将破魔印结出,然后…… 刹那间,脑中灵光这么一现,我明白过来!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头发如此有耐心,也明白了为什么素青一直不来捆我的手,这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想跟我斗!她把我引到水下,威胁我,无非是想逼我结印,她需要借我的力去破封妖塔的大梵天印,她这是想救塔里的妖怪啊…… 大梵天印还是那个大梵天印,我没有看走眼,只是不知素青动了什么手脚,让我误以为她躲在了这里。看来,蹊跷还是出在大梵天印上! 我立刻收了手势以极快速度游窜到了望天牌旁,于乱发飞舞的空隙间瞄见大梵天印那‘卍’字图形上果然如我所料地贴着一样细巧的白色的东西。虽然一瞥下看不出那玩意儿是什么质地,但这缕被我牢牢揪住的头发确确实实是贴着它而生。 这东西十有八九是件灵物,它居然能替素青挡住大梵天印的法力!哎哟我的妈呀,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此物所蕴灵气那是相~当~的高~啊啊…… 我边想边偷着乐喜得快要两眼冒心。 这东西有如此高的灵力,今日叫我得见实乃天运垂怜,我错过了它就是冒犯天意,所以无论如何我得把它抢过来带回家去好好供奉。养个三五年,或者三五十年,身为不怎么出色的本届李天师的我将来‘物灵在手、天下我有’就不再是梦想!一想到祖奶奶到时会如何吃惊我就忍不住兴高采烈,谁让她时不时地就爱鄙视我嫌弃我打击我挖苦我讽刺我的,到时我将物灵一亮,祖奶奶一定立马苦脸变笑脸。以后她给后代授课时,能不在李清溟名字后面再加上我的?嘿嘿! 这一番小心思看似复杂,实则只花费了我眼珠子在眼眶中滴溜溜转悠一圈的时间而已。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在我心中化作三个字:我要它!要它要它要它要它……此时不动更待何时,我如脱兔一般窜了过去,动作又准又狠一手搂住望天牌另一手将那样东西捉住,咬牙用力一拔……没拔下来…… 怎么贴得这么牢?靠之!继续拔! 素青急了,是真急了,不是刚才那装模作样的假急,所有的头发几乎在一瞬间朝我涌来,包括那一大团乌云状的头发,我立刻便被头发团团裹住。 我的处境大大不妙起来,头发几乎牵住了我所有能动的肌肉,连小脚趾头都没放过,它们邪力歪生,想将我搬离封妖塔。我抱着望天牌蜷成一团咬牙坚持,只管用手抠挠抓拽,一时相持。素青改变了攻击方式,头发丝开始收缩,深深勒进我的皮肤。痛感来源最快的是我的五官,我几乎怀疑我的鼻子已经被头发掐断。跟着眼睛被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我太阳穴乱跳,此刻我好生理解孙悟空当年所受痛苦。又有一团头发开始攻击我的嘴巴,死命地想往我嘴里钻,我将上下两排牙紧紧咬住,却还是拦不住那极细的发丝从牙缝里穿过一直伸进了我的喉咙。 坏事了!喉咙奇痒无比,我想咳嗽。 可我不能咳嗽啊,一咳嗽就会呛水,一呛水就会溺水,一溺水我就挂了。但是真是太痒了,痒得我恶心想吐。虽然在水里感觉不到,我想我早已经涕泪交加。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我手指头极力一掰,终于把那个东西从望天牌上抠了下来。将它紧紧握在手心,我心情复杂无比,说不出是喜是忧。 终于得到你了,满嘴塞着头发的我如是凄然感慨,可是,又要失去你了……还包括我的一条小命…… 便在此时,只觉浑身一松,那紧紧缠住我的头发突然失了力,跟着不知哪来的暗流,猛然冲撞在我身上,我边翻边滚不知退到了什么地方。慌乱中我挣着双手踢着双腿,却很轻松就脱了困。我甩甩头,甩掉挡我视线的头发,睁眼瞧见铁塔已在五米开外,而塔顶那大梵天印正发出耀眼金光。金光明灭乱闪,以摧枯拉朽之势将素青的妖发扫荡一空。 我努力踩着水立直身体,探头看见望天牌金光已收,封妖塔恢复了原状。整片水域里,目力所及处,全是一截一截的断发,如丝如絮,飘着浮着,沉底。 低头,看见手心里拽着的东西好像是一枚玉牌。视线太浑浊,加上窒息感袭来,我顾不得再去查探素青是死是伤,便朝上游出水面。 抹去脸上的湖水,连吸几口新鲜空气,吐出口中塞着的头发,干咳干呕几声后,我迫不及待将玉牌举在手中,对月而看。 这不是一枚玉牌,而是半枚。半枚玉观音。 玉观音从中而裂,裂口参差粗糙。我惋惜极,恨不得立马掐自己的脖子,一定是我刚才用力太猛,把这灵玉给掰断了。 月光清辉似透非透,将那观音半张脸描画得更加生动。我觉得它很面熟,转而看侧面的断口。断口呈现两种不同状态,一新一旧。 噫,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我在余军的出租车里见过的那枚带着裂纹的玉观音么? 摸着裂纹我有些迷惘,不知素青从何处得来这枚能挡得住大梵天印法力的灵玉。然后暗自琢磨,看来,素青为救塔中妖尝试了不少次,这玉虽然灵,但估计还是难以和大梵天印法力相抗,那裂纹只怕便是这样来的。 今天算这枚玉倒霉,遇到了毛手毛脚的我…… 阿米豆腐~ 收好半枚玉牌,我吸了口气,然后往水下潜去,我想把另外那半块找到。就算灵气逸散玉牌再无灵力,找个金匠镶一下,挂脖子上也不错的,因为这玉质相当不错。 啊……当然,我更主要的目的是想确认一下素青的下落,是死是活总得有个说法吧。 水下恢复了安静。我先游到望天牌上,确认没有另外半枚玉的踪影,然后一潜到底,开始在淤泥里翻弄,一段一段的妖发沉在水底,随着我的动作而轻缓地飘荡。 围着封妖塔转了个圈,没有找到。我不死心地想,玉去了哪?难道是素青没事,被她带走了?咿,那么强大的法力她竟然没事?不可能!她肯定受了伤…… 我忽然想到刚才大梵天印激起的气流很是强,连我这么个大活人都被带开老远,更别说那半枚玉牌了,满怀希望的我扩大了搜索范围。 竟然真让我找到了,我喜得吐泡泡。 当然,我再没有看见素青的身影,也没有借妖力作怪的头发丛,况且在这么大片湖里寻找一条小蛇的尸体也不太现实,所以我无法确定素青的生死。退一万步想,即便她没死,但一定重伤在大梵天印法力下,估计得修炼个三五十载才能复原,至少南迦暂时安全了。 未能亲手收服她,我难免有些遗憾,随即捏着两块裂玉自我安慰,还是有收获的不是。 临离开前,我忍不住游近望天牌,伸手摸着那个‘卍’,心有余悸的一叹,兄台见谅,刚才看错了你,原来你是真霸道来不是假霸道…… 返身游走。 上了岸,觉得累极了,遂向天躺在地上,手脚摊开呈‘大’字状,好比死尸一具。恢复了力气后一看两只胳膊,惨啊这个惨啊,细细红血条布了个遍,都是叫那头发丝给抽的。 我躺了许久,躺到衣服半干,这才爬起来一步一摇地走了,一直走到‘家’。 众星隐退,启明星升起,独挂天空,亮而璀璨。 大宝仅着短裤衩靠立香烛店门楣旁,见我走近,无语而望。 我冲他笑了笑,拱手作揖,放下手的时候说了个‘累’,掏出钥匙开门准备进屋睡觉。推开了门,脚一拐又绕了回来,从口袋中掏出玉观音双手捧着递到大宝面前,我问,“鬼差大人,认识这个么?” 他两条蚕眉一搭两只豆眼一扫,文绉绉反问我道,“你可知修罗佛?” “只知道修罗,”我老实答,“不知道修罗也有佛……” “一劫难渡,遁修罗道,成修罗佛。”他继续文绉绉,“此玉乃修罗佛之物。” 我皱眉追问,“他到底是谁?” 大宝摇头,一身白嫩肥肉乱荡。 我不明白莲华君是不想说还是他也不知道,但是我清楚地感觉到,我陷入了更大的一团迷雾中。 迷雾说来就来,迷雾入了我的梦。不知道是谁的结果,我估计是莲华君,因为祖奶奶本事貌似没这么大。莲华君没有露面,确切地说,压根就没有人在结界中出现,出现的是一段对话。 一段由一男一女一人一句互答而成的对白: 女:大师有烦心事? 男:施主如何得知? 女:眉皱着,心乱着,大师烦心之事,不小。 男:阿弥陀佛!小僧修行太浅,让施主一语点破。 女:大师可想算一卦? 男:祸福生死皆有天定,算也无用,不如不算。 女:若是天定大师不能成佛,大师也不想算? 男:此乃施主口中之言,非天定之语。 女:天定此数,如若不然,大师如何会遇上我? 男:愿闻其详。 女:鄙姓李,乃大师机缘之人,为大师指点迷津。 男:是何迷津? 女:劫难。 男:劫难非难,劫难是福。历九九八十一难,方成佛。 女:大师一劫抵那九九八十一,大师难渡此劫。 男:万劫皆难,岂独一级? 女:情节将至,大师必有感应,何必故作超脱? 男:阿弥,陀佛…… 女:大师不懂情为何物,因是迷茫。迷茫生劫,大师在劫难逃。 男:出家人绝爱绝情,小僧无需知晓情为何物。 女:情乃天生,无弃无逃,佛受其苦,方知该当绝情,方知如何绝情。大师若不知情懂情,如何绝情? 男:那,何为情? 女:能解大师之惑者,非我,非人。大师请往东行,见山见湖,便见机缘。 男:非人? 女:呵,佛看众生,众生皆等!大师,莫让一叶障目,瞎了眼盲了眼。 男:善哉善哉,多谢施主指点。 女:莫言谢,我有所求。 男:何求? 女:求大师九百年的照拂。 第二天一早,我在高亢的鸡叫声中醒来。 那是甄阿婆养的大公鸡,大红冠子花外衣,威风凛凛器宇轩昂,占领着香烛店后院独自称王,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呃,不过大部分儿孙都让甄阿婆拿去换了柴米油盐酱醋茶。 我睁眼看着天花,听着一墙之外的公鸡喔喔喔母鸡咯咯咯,不知它们在聊什么,聊得热闹极了,估计是哪儿虫子多哪种菜叶子好吃等等这类更贴近鸡生之琐碎,肯定不会又是佛又是情又是劫的尽说些含混不明的话。 我不肯费脑筋猜,听见就当没听见。该来的自然会来,安心等着就是。 我等来了一只箱子,下午的时候,由专人送到。 非常非常精致的樱桃木箱子,周身凸雕着花草叶纹,做工细巧无比优良无比。单这箱子就是极好的收藏品,让人不由遐思这里头装了什么高级东西。 我满面堆欢小心打开,看到里头的东西,不由又是不惊讶又是惊讶的轻轻‘啊’了一声…… 金色丝绸裹在柔软内垫上,厚而牢固,一左一右各嵌着一只锦盒和一只钧窑瓷瓶。 让我不惊讶的是锦盒,它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我将锦盒取出,打开,五块小金块金晃晃要亮瞎我的眼。一块块捏起,在掌心颠了颠分量,再一一放回原处。 让我惊讶的是瓷瓶,它可不在协定好的报酬里,这里头又是什么呢? 瓷瓶里装的是茶叶,拈起几根放在手上轻嗅,沁人心脾。伸舌沾舔,将茶叶卷进嘴里细细品咂,微苦,苦后带香,香满唇齿。这么优质的茶叶,活到现在我只喝过一次,这是我在酒店里喝过的龙井……是明前还是雨后的?这倒是真不记得了…… 我不死心的把木箱再翻了翻,展开那衬垫丝绸布,上面另有乾坤。我看见十二个繁体字,以毛笔书就,字体含蓄内敛,曰:“忘世塵破緣機償債舊碎音觀”…… 我没读懂,多读几遍突然醒悟,顺序错了,应该从右往左。 手一滑,差点打破了这价值连城的古董钧窑瓶。难道我早已见过他? 他穿唐装,他戴墨镜,他轻易便能左右我的思路……我深深叹了一气,原来我请他喝的是他请我喝的茶…… 放下手中东西,翻出霞给我的老城区地图,盯着那一片乌压压的旧房破顶我开始没由来恍惚,昨夜那段对话生生挤进我的脑海里。 她姓李,是李清溟么?嗨,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必定是她! 他自称小僧,是出家人,想修行成佛,却难逃情劫入了修罗道。 她为他指点迷津,他照拂她九百年。至于那照拂之物,恐怕便藏在我眼前这副地图里。 修罗是邪神,修罗佛自然便是邪佛。人入此道,纵能长命又如何?祸福实实难定。我叹着气,难怪那人一露面必戴着墨镜,目通心灵,要是让我看见他的眼,我肯定一早就能把他身份认出。 跟着我不禁摇头,连摇好几下,李清溟你这大天才怎么做人这么不厚道呢,指点不如不指点,一指把人指进了修罗道……啧啧,这不是典型的把人卖了还要人家帮着数钱嘛…… 但是,邪佛也是佛,法力通天,我功力难及他十之一二,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找我来对付素青那个妖,还用那么隐晦的方式引导我暗示我? 还有,他的玉牌为什么会在素青手中?我记得第一次见到这裂玉观音的时候,是在那辆和我甚有缘分的出租车里,那秃顶的日班司机曾说这玉是余军的小姨给他的,还说这是余军妈妈的遗物…… 那从没露脸的余军的妈妈和素青这妖怪又是什么关系呢?会不会她就是封妖塔封的妖?素青费尽心思甘冒奇险诱我下湖,是想救她么? 谜团接踵而至……我有些头疼,思考一向不是我的长项…… 显而易见的是,这故事里面还有故事,不过那是李清溟的故事了。她的行踪连祖奶奶都是一头雾水,更别说我了,除非她发现身相见,否则我无从得知。 是这样么? 深想一下,却又不确定起来,也许我根本认错了人,我只是偶遇了一个爱茶爱戴墨镜的过客而已。 但我能确定的是,这个生意总算是做完了!人家尾款付得好生爽快,而且我表现肯定极佳,所以还额外赠送大奖一份。至于这连环困阴局,连祖奶奶都下命令了要我先不要管,那我就不管了,反正也没人出钱请我来管。至于李清溟到底在里头藏了什么,还是留给下一任李天师来烦恼吧…… 郁闷一扫而空,我抱瓶咧嘴微笑。 我开始收拾东西,先把小金块收收好,跟着是钧窑瓷瓶。盛世藏古董乱世收黄金,我两手准备都做好,彻彻底底的防患于未然。茶叶则被我拿了出来,捧在手里一阵好看再一阵猛嗅。我记得疑似修罗佛的唐装墨镜男曾说这茶叶值一万多一道,赶明儿我得找个茶庄去估个价,然后折现。 我伸了个懒腰,心情无比轻松……放下手的时候突然想起答应了霞要去北京去替她探情郎,霞还说给我账号里汇了钱。哎,明天去银行查查,顺便定张票吧。 番外:若遇劫 晨曦轻吐,天际微紫,雾霭如烟。 石笋如针,群峰拥立,岁月如刀,刻下年轮的印记。 身如如来菩提树下坐,六六三十六颗人头骨数珠粒粒温润,在修长的指尖似水一般流淌。念一句佛,数一粒珠。佛如明镜,照出心头纤毫。 忽觉手中一空,如坠悬崖,惊变中变捻为抓。袍袖翻卷,只闻脆响如音律,声声触动心弦,霎时消匿于麻布衣袖的温柔间。 抬眉张目,恰逢朝阳笑颜初露,锦海层层叠涌,金蛇道道狂舞。山风呼然而过,吹动衣襟猎猎。摊掌低头,凝目数珠串绳断口而无言。 呼吸,胸口起伏。散落的佛珠无序无章,折射心头千般紊乱。 佛陀呵……佛…… 合掌,面向朝阳,施礼后翩然而退。大殿内,双手将断珠呈送佛像金身之前,屈身跪于蒲团之上,于香火缭绕间默念。 劫来乎?惊乎?不惊乎? 若无来,如何去? 老僧在一侧轻敲木鱼,‘咚’一下,两下,再三下……声声平和,调调如常。 如常。 劫来应如常,但作如是观,可持平常心。 “法师,持珠断几番?”老僧停槌而问。 “一次两次与百次千次,又有何异?”他如此作答。 “法师,明日如何?” “明日,”他道,“如今日。” 早课后,取出四线黑绳,将数珠重新串好。心头何曾不喟叹,持珠断了几番?自西而东,一路行一路断,今日已经是第一百零七次。 翌日清晨继续独坐于山巅,风如常,石如常,人如常,数珠亦如常般在指尖流淌。一颗一颗,滑过指腹,一声一声,心语难抑。 南无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南无阿弥陀佛,求佛怜悯…… 南无阿弥陀佛,佛如明灯…… 南无阿弥陀佛,指我方向…… 又是朝日将出时,邪夜不甘,以地线锁困红日。然,万象更新,金轮终会出现人间。阴消阳涨,是为伦常。 待念一句南无,指尖动作稍显晦涩。捻珠在手犹豫在心。念,还是不念? 忽闻铜铃叮当,脆响缭绕破雾而来,与山谷回音而和,一声长、一声荡,再长、再荡,渐渐你中有我我中藏你。间有蹄声悄起,踢踏落足音不绝,由远及近,停在身旁。 “噫,日出!”来人道。声音清和而宁静,妙音如奏丝弦而扣。 “如此美景,乃上天赏赐,大师何不睁眼欣赏一番?”她再道。 一叹,张目,那一句佛,终究还是没有念出。 她侧坐于灰骡之背,托腮垂目而浅笑,明眸深隐。玉环结发,挽髻飞仙。肤白如凝脂,墨眉一撇似一气呵就。青衣如水,丝绦顺垂,角绣红莲,重瓣而艳,却远不及人之芳华。 眼角锋芒如脱鞘宝剑,谈笑间饮血而归。 起身,合十,施礼后转身正欲离去。来人却咄咄不依,“大师,佛未念完,这便要走么?” 迟了脚步,起了惑心,肩头微耸却不肯回声望。数珠抓握在手心,新结的黑绳牢如仰佛之心。为何怕?为何惊?为何惴惴而不安?惊断?断又何妨,再结便是!佛设劫,是修炼,是涅槃,是脱胎换骨,是浴火重生…… 佛在心头坐,便如身处明镜台。 因是合十,回曰,“佛在心,不在口。” “不在口,为何要念?” “念的是心,不是佛。” 她却笑,道,“原来大师心中,不曾有佛。” “阿弥陀佛,”他侧身施礼,“施主既如此想,便如此说。万物在心,在施主之心,也自在小僧之心。小僧告辞。” “大师!” 驻足。 “那,明日……”她似有游移,“再与大师相会罢……” 又一日,依旧独坐树下,与昨日相同,最后一句佛念出之前,听到铜铃悠悠响。 “大师,莫辜负良辰美景。”她道。 再一日…… 整整七日,日日如此。 缘何? 于是,他决定在最后一刻不再受扰,舌尖滚过那一句‘南无阿弥陀佛’,结绳应声而断。同时而起她一声轻叹,“噫……” 唇,紧闭不言,目,巍然而张,见脱了绳的珠零落散乱埋身尘土。 一〇八…… 拖延了七日后,终至。 她伸指拈起一枚头骨珠,眯眼向阳细瞧,笑,“原来大师来自西方。” 他不语,只是垂首,轻轻,一颗一颗捡拾数珠。沾惹尘土,是为不洁,被他人所触,是为不敬……佛陀,降罪吧…… 劫,来吧…… “见过,这样的佛珠!”她自顾自而续,“密檐灵塔下,高僧坐化,弟子取其头骨,打磨成珠,以香火供奉,经百年,成法器。端的厉害!” 他不由好奇而问,“施主修何法?” “道法。”她笑,“身负契约,以道法诛妖降魔。我与大师,可算同道。”伸指郑重将数珠奉还,她再道,“适才好奇所致,忘形下碰了大师法器,还请勿怪!” 光头轻摇。 素手一翻,润玉一般的掌心静卧一颗剔透五彩琉璃珠,宝蕴风流光华天成灵光四溢,她恳挚道,“此物乃我无意所得,赠与大师罢!” 头,再摇,“不知者无罪,施主无须介怀。” “实话相告,”她不肯收手,“此物欲赠有缘人,大师实乃媒介。” 原来如此,不由哑然。接过那琉璃珠,珠在掌心而滚,折射肌肤纹理,美似一幅画。 “多谢大师相助!”她抱揖做礼。 “何谓有缘人?” “与大师有缘之人,”她轻笑,“缘来大师自然就知。” 他还以微笑,施礼后便待退去,却再度被唤住。 “大师有烦心事?” 默,后而问,“施主如何得知?”~夜别寺庙,风轻虫悄。月光下,沟隙边,下山路道道难。 难,却难不过心中天堑。 “大师不懂情为何物,因是迷茫。”她道。 掬一捧溪水,荡去脸上汗意。再掬一捧,月在掌中明。迷茫么?无可否认。 “迷茫生劫,大师在劫难逃。”她道。 采几枚野果,生嚼下肚,清凉带涩,一如此时心境。是逃,还是不逃? 大路两端,东西相陌。各有各的际遇,各存各的宿命。此时真切犹豫。 佛陀,求你指引。 盘膝打坐于路口,漫漫长夜倏然而过,张目,见朝阳如丝如缕似艳非艳,三两牵牛童子出现在霞光中,喜悦的牧歌从稚嫩的喉咙中唱出。 西边清孤,东边世俗。 无情在西,有情在东。 何去何从? 佛陀,弟子愚鲁,依旧不懂该如何选取。 晨风拂过,低语隐约响起,怕了么?怕了么?怕了……么…… 似见乌黑发丝被风吹起,在颊边荡漾,青衣女子嘴含嘲讽浅笑,“大师若不知情懂情,如何绝情?” 突闻急呼声传来,他立时转头,看见牛不知何故发狂而奔,背上牧童惊哭不已,急剧颠摇下摔落在地。牛目圆睁,牛蹄高举,牧童性命危在旦夕。他一跃而起,足尖用力,身形一晃远奔数米,怎奈相距太远,眼见施救不及。 他心中大叹,若无适才犹豫,若及早一步东行,便能将稚童救下。 不知为何牛却再度受惊,后腿发软,前蹄落在稚童脸侧。童子爬开数步,牛奔走不见。 待他赶到时,在牛蹄印中看见一尾小蛇。细弱身子断做两截,尾尖轻颤。 他合十低头而望,口中喃喃自语,“是你,惊了牛?” 蛇首微抬,垂死中左右摇晃一下。 “难道是你救了那牛背童子?”他甚为惊讶。 蛇首轻点。 “阿弥陀佛!”他合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断蛇俯首,似是疼极,开始在地上翻滚。 他取出饭钵,将两截蛇身装入,道,“我敬你有大慈大悲救人之心,待你归去时,便念经超度于你。你且宽心,来世必有好造化!” 朝东续行,是夜,栖宿山野小庙。 行过功课,取出饭钵,只道蛇已殒命,未料小蛇断身相连,蜷成一团,见他,便仰首示意。 视线先被蛇身围绕之物吸引,但见五光十色琉璃珠。不知何时,琉璃珠自包中滚落进饭钵,如此救了小蛇一命。 耳旁再响青衣女子之声,“此物欲赠有缘人,”……“缘来大师自然就知。”…… 心中如何不惊叹,原来便是此缘! 翌日清晨,拜别主持而去。他意欲继续东行,却将饭钵留在庙后竹林。原道缘尽于此,未料尚有再见之机。 再见已在两年后。初以为是故人自远方来,一声‘是你’无意而出,再接一句,“不是你……” 一样的眉眼,不一样的风情。 “妾,佘氏,贱名琉璃。”琉璃笑颜媚极,乃妖之媚,“在这姑苏城中抛头露面,开了家脂粉店,不求其他,但求再遇。如今,终于夙愿得偿。” “为何要入世?”他道,“为何不清修?” “清修苦,清修慢,”琉璃撩发而答,神态风流,“食、玩、性、情,清修怎及俗世有趣?” “俗世酴醾,乱人心智,”他劝诫,“妖性本乱,你若守不住心明,便会入魔道。” “妾本是妖,成魔又何妨?” “如若成魔,我会收你!” “法师,多来往,多顾惜!你若时刻看着,妾便不入魔道。”琉璃抿嘴,娇意从唇角漾至眉梢没入眼际,情愫在唇齿间畅快暴露,“法师一心向佛祖,妾却一心念法师。” 噫!脚步后挪,略有踉跄。 这便是了么? 昔日言语凿凿响在耳畔,清脆的妙音,声声慢,声声重,“授情之人,非我,非人……” 便是眼前女妖? 蹄印中出手相救,琉璃珠因缘而赠,都是为了今日? 退一步,便是败走三千里。 青铜油灯下,白衣僧人踽然独坐;莲花宝座上,宝象佛祖拈花微笑。他闭目,面似沉静如如来,其实心海阵阵翻腾。 不知不觉油尽灯枯,佛光消隐,身陷万般黑暗,心魔群出舞不休,窃窃私语响连绵…… 咿,那女妖便是劫!灭了它! 咿,灭了它,便渡劫成佛! 咿,何必听那李姓女子之言,求知什么情又懂什么情?劫化身女妖而来,正是佛祖垂爱! 咿,灭它,易如反掌! 杀孽呵,杀孽! 愧在心头起,渐聚,化作一叹。万籁消寂,诸魔退散。它不过凭借琉璃灵珠化形为人,它曾舍己救人,它有善心、有际遇、有造化,它与己有缘,它…… 它为何如此像‘她’? 又是一叹。 琉璃日日起清晨,时时采花忙,研香,调色…… 纵然香粉巧妇,不过魔鬼骷髅。 琉璃轻挽云鬓,最爱飞仙髻,插羊脂玉簪,巧笑嫣然…… 纵然红颜佳人,不过魔鬼骷髅。 琉璃每日供奉,诚心祈祷,拜的不是佛,却是旧饭钵一只…… 纵然……,不过…… 半载时光悄然而逝。僧人憔悴枯瘦,女子灵秀自在。 ~一问情为何物?上阕乃思她念她想她盼她,却近怯游离。 苦参三月再三月,又是一年春来到。春风阵阵温情,蒲团却如针毡。如此心心念念难忘难弃,是因她是劫,还是因劫是她? 若不懂情,如何绝情?若不迎劫,如何去劫?从相遇的那一刻,自蹄印中亲手将它拾起时,己身已入劫。终于心境朗开。 丢了心头枷锁,裂石取玉,雕做观世音菩萨像。大殿内参礼念佛七七整四十九日,以修为灌灵于玉。图的是,日后若有相近相触时,灵玉可保她身。 脱了僧袍,取了挂珠,弃饮绝食整三日,跪于佛祖宝像前。拜罢起身拂袖大笑道,“劫来不能躲,弟子应劫去!” 心喜悦,步轻盈,脚不沾地。下石阶,过湖边,惊鸿掠影。走大道,穿人群,不醉春风。终至小巷口。地上青砖铺服,块块齐整,绿苔沿墙上窗台,涂一片幽然宁静。灯笼挂门廊,风吹黄穗不停晃,舞一地幻影。 夜风吹,花香满园。 月下举手欲敲门,忽听门内欢声起笑语扬,女子是琉璃,呼道,‘郎君’。绵醇嗓音相和,好一个‘娘子’唤得款款深情。 惊怔门外人。 “郎君,快与我将那猫儿捉下,它叼了鱼干! 郎君,劳烦将晒匾取出,让白日采的花儿收受些好月色! 郎君,妾已备好薄酒……” 敬酒语在虔诚中慢慢吐出,字字都是真心,“一谢佛,不弃鄙薄予命再造。二谢天,作此良缘与君相知……” 白衣光头人默然立于门外,落花如细雨,纷纷飞,片片道道如针。心头先是无知无觉,夜莺振翅过,一声幽鸣激起各色滋味重叠出,酸、苦、瑟、嗔、怨、怒、忿、愤……最后留却心头的,只有‘涩’之一字矣…… 摊掌,观音在手月灼其华。昔日之语响彻耳际,“法师一心向佛祖,妾却一心念法师。”其意切切情拳拳一如刚才之言,“三谢君……呵护敬爱……令妾无憾此生……” 原来对她而言自己不过是重予生命之人,她念他拜他,只因感恩。 呵! 转身正欲悄然退,却听门轴吱呀响,“请留步!”琉璃在身后唤。步子虽已缓下,却不愿转身,他背月而立。斜长身影在脚下,在前方。 黑影挨挨靠近,两人影渐渐叠做一只。她裙裾翩翩,他袍袖跹跹。看似近在咫尺,却真切隔着山重水复。“法师你,”琉璃择声问,“所为何来?” 不语,一叹离去。 本是为卿而来,却见卿已非卿…… 再问情为何物?下阙为恨她憎她谤她诽她,却抛弃不能。 别后欲归黄墙,脚步却在通天阶梯下迟延。徘徊三而再三,终究难归宁静。 不清心,不向佛。 无穷束力自身后来,绊住了脚,扯住了念,令他再返俗世。疑窦心头滋生,如春后野草斩之不尽灭之不绝。 不解,为何离不开? 不解,为何放不下?~寻了处陋屋暂栖,开门见一井阳光,隔墙便是满庭芳,还有,她的呼吸在笑语间清晰可闻。她笑,他愁。她愁,他益愁。一堵青砖矮墙,分割喜忧两个世界。 念佛,心口苦涩。求佛,佛陀不理。身陷劫难中,万般黑暗窘迫。数个昼夜后,他形体消瘦,神思恍恍然忽忽,人鬼难分。 却不知何时起,每日门外出现饭钵一只,装盛一碗斋饭。撒两三滴香醇麻油,摆四五棵碧绿青菜,七八瓣豆腐柔嫩雪白。用棉褓裹着,春日不冷。脚步细细来,叩门一下后细细走,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不动,不食,他一日堪比一日瘦。春花过了夏阳日日艳,直至秋风始瑟缩。终有一日,细细脚步不再响,对墙外亦不闻其声。 屋空院寂,琉璃已经携夫离开,徒留满园花凋叶落。 走了好,走了罢! 本想洒脱挥袖离去,却忍不住踯躅而内外盘旋。人不见,枕衾寒。秋已尽,身如柴。 默立空屋诺长时光,再宣佛号,竟致满口晦涩,喉干嗓哑只字难吐。 劫啊! 躲无可躲只能熬,时时刻刻身处炼狱。~这一别,初做永恒,未料再见如此之快。黄昏时分,琉璃匆匆登门来,露一脸惊惧携满身风霜。 原来琉璃出门不慎被一修真人撞见,窥得她本为妖且身怀异宝,遂不顾她其性本善大兴灭妖之心。两相斗法,琉璃无心应战而败,连累夫婿遭殃,重伤后命在旦夕。 她伏地凄然恳求,“求法师救妾夫一命,大恩恩同再造!贱妾当燃青灯、坐蒲团,诚心念佛永世皈依!”说罢,绞下青丝一缕明志。 恰逢大雪将至,天阴如夜,乌云压境直迫人心。 他面墙而禅坐,不语,而后摇首辞道,“万事有因由,万物有定数。今时之憾,变作他日之机,不如静候。” 琉璃再三求,不得,含恨而去。 圆月突透重云而出,斑白怆然,孤照地上一束青丝。他颤微伸手拾起,温柔发丝在掌心轻抚,如清风过心之山冈。 稍瞬月色即收,狂风怒号,卷大片雪花肆虐人间,迷乱睛目攫夺呼吸。 立于园中以面朝天,任凭那冰凉丝丝点点滴滴片片侵眉入骨,心中百感莫名。不久,浑身尽白。灵玉在手,已变冰凉。本可以用它救琉璃之急,却,不愿双手奉上。 何故? 纵然超脱之言连篇累牍,但如何能骗得过自己?嫉恨私心,似蚀骨剧毒,穿肠过。 长叹掩面涕,佛陀,弟子只身在岔路,离莲花座越来越远…… 懊悔、自恨、羞惭……百种感觉层出…… 纠缠、搏斗、杀虐……千样心魔狂舞…… 灵光渐聚,震散周身雪花片片,凝成玉一般冰珠,落地奏做金戈之音。旋而再听‘啪嗒’轻响一下,青丝缠着玉观音脱手落在地,宝象向天,于乌油丝缕间露出慈和笑容。 霎时热流阵阵涌过,彻骨寒意荡去无存。 热意愈发强悍,如置身火炉,四肢百骸遭炙,毛卷皮焦。继而热流向心源进犯,他唯有运功相抵。浑身气流凝固,五蕴皆堵,滞而不通。 他跪跌,发出一声痛苦呻吟。 折磨、折磨! 逼心成魔,魔而制之,制而化之!大化则得涅槃! 盘膝坐于雪地,深吸气,存而不吐,默念明王经。渐渐,万流归位神光初明。 一道灵光突起城北郊,斑斓之色在雪夜中极为显眼。那是琉璃灵珠! 心惊,张目,缓了行功。正待一跃而起,听一声清宁语的入耳,声调不如何高,却字字触心,“大师,听我一劝,莫功亏一篑!” 他扭头,见小院低矮门外清绰站着一个女子。 头戴避雪蓑笠,身披白鹭氅衣。青衣在披风下沿露出一角,不沾尘土。红毛灵狐蜷做筒形,以嘴咬尾自甘做暖手拢,骨溜两只圆形大眼,送来一瞥又急速移开。 当日山顶一别,料想不到还有再见之时。 ‘机缘人’又劝,“大师,如若不能当断则断,则成佛遥遥无期。” 他不由自嘲而笑,道,“施主还记得当日之言么?小僧遇劫不过,成不了佛!为何今日如此劝说?” “大师,你思虑过了!”她神色一端,“我曾言大师此劫难过,并非不过!我乃大师机缘之人,前来为大师指点迷津!今日再度登门,还是为此!” 他默然。 ‘机缘人’手下略动,那灵狐松了口轻捷跳至地上,端身而坐。扬手,右手四指间夹着三枚铜钱,她续邀言,“前路迢迢何去何从,大师,还是算一卦罢!” 他摇首。 “昔日是不屑,如今乃不敢!”‘机缘人’嘴含讥讽浅笑,“大师,请恕我僭越,料到大师仍不愿算上这一卦,因此来之前我已经替大师算过,大师可想知道详细?”不待他再度拒绝,她便快言续,“大师之劫有三波,一波不易过,二波难上难,三波后佛路断。大师现身处劫之二波时,尚有转圜之机,如若此时不听我劝,便永世不奉佛祖座下!” 他再摇首,道,“施主此言差矣,劫含千机万机之变,如何能用三波简而代之?何况此劫乃我劫,施主又如何能越俎代庖替小僧占卜?” “大师只道我是观棋人,却不知我已身在棋局中。”‘机缘人’如是叹。 他欲驳,却觉无言可辨。她若不在棋局中,为何琉璃会有与她一般无二的面貌? 又是一道琉璃灵光冲天起,光束略呈紊乱之象。心焦难以压抑,当下万般犹豫全抛脑后,合十告别。‘机缘人’口唇微动,似仍有话说,临到头却变作一声叹笑。 踢着脚步他匆匆向北而去,远去许久,不曾听见‘机缘人’轻叹自语,“罢了,罢了……注定了……”~拔步赶到城北郊,恰见一身缟素的琉璃,手执青锋剑头缠白素锦,面上脂粉全无,俏脸侧一道新添刀伤触目惊心。见他翩然至,琉璃驻足,怨恨道,“夫已死,妾难独活,定要为夫报仇!” “你一口气全凭琉璃灵珠所吊,”他阻拦,“如动杀机,则起魔心,必遭琉璃珠反噬。” “魔心!魔心!法师可知究竟何谓魔心?”琉璃蔑然仰天而笑,“见物起意,是魔心!见死不救,是魔心!尔等早已比我佘琉璃先一步成魔!妾有何惧?!” 这一语真如当头棒喝。佛与魔,不过一念间,一线隔。 “佘琉璃能活到现在,全是从法师处借来的运气!心中如何敢不存感激?”她续冷笑,“待此事一了,妾便吐出那颗珠子,从此与法师再无纠葛!” 言毕便化作霞光落入那三百步开外密林中,厮杀呼喝声随即而起。 抵忍不住,他咯出心头一口血。落在雪地上,溅成朵朵红梅,艳丽得夺目惊魂。举目期期望,想追,却步履千斤……想救,却心有戚戚…… 只是,不可不追不可不救。追她,便是重归佛路!救她,便是替己救赎!~密林中,琉璃与修真人厮杀正欢,身形翩翩似舞似蹈,剑锋利锐划碎满树枯枝,点点沫沫如雨落,足踏雪地,激起雪舞如影魅。 终究是修真人技高一筹,招招紧逼,将琉璃诱至伏魔阵内。三昧真火遇妖即起,燎得阵中女妖狼狈不堪,几招后败迹大显,匍匐在地再无还手之力。 身上五彩灵光时隐时现,流转周身,琉璃珠初露威力,滋滋然汲取魔力不止。琉璃疼痛难当,倔强咬牙抵死不发出哀号,只是折腾翻滚不停,依稀初遇时蹄印中断蛇模样。 疾步上前,他及时拦下修真人致命一击,继而规劝其收阵放妖。宝物即将到手,修真人如何愿意一场白忙?一语不合,便拔刀相向。 他先是避让,奈何对方步步紧逼,只得迎战,不过数招便将对方逼入死角。 罢金戈,苦口诚心多方劝诫,只换来修真人连声冷笑,“和尚能守得了这女妖一时,难道能守她一世?” “有小僧存在一时,”他言之凿凿,“这世上便无人能伤她一根头发!” 修真人怒忿无语,甩袖而去。 望一眼琉璃,她已气若游丝。琉璃珠灵光越盛则妖气越衰,此长彼消,灵珠脱身之时,便是佘琉璃殒命之际!该如何相救? 突忆‘机缘人’尚在旧宅,琉璃灵珠由她赠出,她必有解救之法。俯身抱起晕迷的女妖便疾步回转,门外已无‘机缘人’身影。 忽听娇斥起于院墙内,“中州李氏在此,大胆妖怪竟敢冒头作祟!” 妖风立起,却有金色佛光隐隐相绕,护着那股冲天妖气。 只听‘机缘人’再发冷笑,“不过区区小妖,仗着一枚灌灵之玉便想斗法,简直自寻死路!” 继而传来灵力激斗之音,溅起雪尘如烟似雾直迫九霄,伴有异声惊声呼痛。 他即走几步,赶至门庭外,恰见庭中一女妖背向而立,身材瘦小,却长着一头如水长发,直垂至脚踝,蔽了泰半身体。 ‘机缘人’立于女妖对面,脱斗笠、着青衣。素手一翻,露出掌中法器,五只鸽蛋般大小碧玉珠穿做持珠,红色丝绦随风轻摆,掩映雪色中,分外晃眼。 女妖发出嘤嘤之声,哭笑难辨。长发如蟹爪一般舞蹈扬开,发梢弓形上扬,束束如蛇。额中央一束卷着一枚玉观音,正是他之前丢掷于庭间那枚。 想来是不知哪来女妖贪图玉中佛灵,于是前来盗取,却被‘机缘人’发觉,并欲除之而后快。此时女妖只得以玉做盾负死顽抗。 忙放下怀中琉璃,他踱步入庭合十宣佛,惊动对峙的人和妖。 头发倏然回收,如有生命般,将女妖裸体紧紧裹住。它回头,姣好容貌因惊变而神色惴惴,玉牌被藏进发丝深处。 ‘机缘人’亦闭口不言,但见眼神游离,似是若有所思。 “她呢?”女妖如是问。 “它呢?”‘机缘人’亦抢出一句。 他愕,而后觉,她们所询之人,都是琉璃。 ‘机缘人’突将手一扬,碧玉珠飞上半空,旋转不停,随着咒语声声,珠串洒下青光点点,正笼着长发女妖 女妖立时倒地惨呼翻滚,其形其状竟然和之前受伤的琉璃如此相像! 一缕发丝倏地冲破青光之雨,卷在他的脚踝上,“和尚,救命……”女妖苦苦嘶声哀求。 “大师,不可!”‘机缘人’出声阻拦。 “为何要救你?”他先问女妖,继而再问‘机缘人’,“为何不能救它?” “我乃佘琉璃之发所化!”女妖喘息道,“和尚,你适才当着佘琉璃的面立誓,只要有你在世一日,便无人可以伤她一根头发!如今不过顷刻间,便要食言破誓了么?!”语至末,真切尖刻愤懑。 噫! 先前为求他出手救夫,琉璃剪的那束明志青丝竟然化成了妖…… 这……究竟是何种际遇? ‘机缘人’不语而冷眼望,见面前白衣光头人面露惊讶,然后犹疑,最后变作毅然。遂明知故问,“这女妖,大师救,还是不救?” “小僧适才,”他道,“确有立誓……” ‘机缘人’却笑,“果真如此!倒叫我李清溟枉做小人!”摆手洒脱收回碧玉珠套于左腕。 发妖脱了约束,立时化作阴风一道,携着玉观音逃走不见。 红毛灵狐窜将出来,嘴里叼着白鹭氅衣。甩衣上身,系好搭扣,‘机缘人’抱拳说珍重,他合十,然后不语。 “大师,可还有事相告?”‘机缘人’窥出端倪而问。 他欲语还休。 ‘机缘人’掐指几下,续问,“想救那个吞了琉璃珠的女妖?” 继续合十,苦涩言‘是’,“吾家法门不修救助,还请姑娘施加援手!” ‘机缘人’奇道,“它是大师之劫,为何救?” “劫在心……”他道出真心,“如若让她这样消失,劫便永存我心。” ‘机缘人’长叹后道,“也罢,救妖虽不是我所长,但可勉力一试!”~将琉璃安置在榻上,盖一层布被,被下的她单薄瘦弱,唯有腹部微微隆起。抬眼望‘机缘人’,她亦面有惊色,搭了脉,道,“它竟然有了身孕!” 一语惊醒晕迷中的琉璃,张目,洒两行热泪,“法师,”她细细开口,“帮我……帮我的,孩儿……” ‘机缘人’摇头,“此妖杀心动魔意增,激发了琉璃珠的制魔力。琉璃珠吸妖气灭妖灵,若想保命,只能舍珠。舍弃后,修行归零,他人形不保,肚中孩儿亦不能存活。” “求天师,”琉璃哀言,“救我孩儿……” “救了你的孩儿,就救不得你!你愿意为了你的孩儿,舍了自己这唯一之命么?”‘机缘人’如是问琉璃,边送来轻轻一瞥。 他只是默然。 “夫已死,只留下这点骨血……”琉璃洒泪,“妾一条贱命全为天赐,多活了三载有余,如今即便舍弃了,也无怨无悔……” “你的丈夫本为凡人,死后入轮回,自然还可以投胎再世。”‘机缘人’道,“你是妖,命只得一条,若是死了,就烟消云散,值得么?况且,妖人结合有违天理,你如何笃定你腹中的胎儿能成人形?” “虽是不知,亦无把握,只希求上苍额外开恩!”琉璃泣诉,随即泫然泪目望了过来,对他道,“妾心悔呵,若早知已有孕在身,妾又如何舍得下这骨血而去搏命为夫报仇?法师,妾之前不曾听得金玉良言妄动杀意造成现在局面,妾知错,求法师再救一次!” 再救一次自是无妨,只是…… 他艰晦开口,“你想我救的,是哪一个?”其实心中如何不知道答案?多问一次,不过好让自己死心。 吐出“孩子”两字,琉璃力竭而晕。 “大师意下如何?”‘机缘人’转而相询。 他合一道,“还请施主施加援手,救她的孩儿一命……” ‘机缘人’于是偏首凝思,片刻后从腕上除下碧玉珠串,搁在自己掌心。但见碧玉珠中灵晕似一汪饱含春意绿水,丝丝绕绕流淌不休。五颗玉珠一般大小,颗颗面上阴雕一朵重瓣莲花,或开或闭,形态逼真,株株不同。 她将碧玉珠轻置于琉璃胸口,边道,“此珠串伴随我多年,可以稍加压制琉璃珠制魔之力,但只能保三月。它能否在三月内顺利诞下孩儿,非人力所能决定,全看造化罢了。”言罢抬眼看向他,续,“三月后,我再来拜访。” 他道一句‘有劳’,默送‘机缘人’至庭院外。 灵狐迅捷奔向远方。‘机缘人’却略显徘徊,踯躅一步,她再度回身道,“那发妖借蛇妖妖气而生,性恶无比,留之恐有后患!” 他委实为难,她看个真切,遂笑道,“此事不劳大师出手,我会照看。” “施主姓李,”他问,“名讳清溟?” 她不首轻点。 “如此,”他再道,“便多谢了。” 李清溟却摆手,“莫言谢,我有所求。” “何求?” “求大师九百年的照拂。”李清溟朱唇轻启,淡淡几个字,落入耳击在心。 人生百年已是苦短,他何来的九百年?~李清溟转身足不沾地而去,飘然若仙,空留疑问在他心。纵然不解,也只得暂时搁在一边。回转屋内,见琉璃静卧于床,呼吸稳,神态静,安详在梦。 三个月……一叹…… 三月后,她便不在人间,生命陨落如坠星。 向隅而坐,面壁参禅。闭了眼,持珠在手指尖,一粒粒圆润挪动,一幅幅画卷拖曳。 蹄印中,断蛇痛苦翻滚;油灯下,它绕珠而眠;竹林内,蛇首探出钵缘,依稀不舍模样;巷遇时,它变作清隽秀美女子,露一抹得意娇笑,含情脉脉如钩,却不免生涩,希求的,不过是他的‘顾惜’…… 凡人清淡日子天天过,它一日更胜一日的习惯,终由‘它’,变作了‘她’。 于是,她离他而去…… 缘尽。 “渴……”呻吟惊动了参禅人。 他张眼起身,环顾屋内,却无清水。至屋外,掬一捧洁雪,化在掌心。雪水如甘露,滴在她干涸发裂的唇端,渗入、浸润,顺颊滑落,落入衣襟深处,她发出满意的呢喃。 手微抖,洒了水,慢慢退到门外。 寒风卷着雪片将他身体层层裹住,呼出长久屏住的一口浊气,再吸一口,新鲜空气入肺,入脑,终于入了心。 风雪满庭院,他在院中独自徘徊。 突闻‘唰唰’异音响在屋顶,举头,见发妖去而复返。它匍匐在屋檐上,俯首诡谲而望。“滑稽!滑稽!”发妖发出喈喈怪笑,“佛祖抛脑后,和尚不拒美色,心乱,心乱了!” “休得胡言!”怒气从心中起,他大声斥责。 发妖顺梁滑下,落在地上。 片刻不见,一头乌油发丝又长了一尺有余,发妖便以发丝为足,在地上唰唰而行。绕他一圈,发妖再笑,“才动凡心又动嗔心,有趣!有趣!” 他冷然道,“我不收你,为何前来相扰?” “和尚好生奸猾!”发妖继续绕行,边道,“和尚虽不收我,却派那李氏女前来为难。我斗她不过,若非灵玉保身,适才已被她所害!只是灵玉虽厉害,却也只挡得住她一击,无可奈何只得在此一避。”说罢将手一扬,玉观音现于他眼前。一道纵纹贯中而出,细小扭曲,撕裂了观音大士庄严宝象。 他唯有不语。 发妖行至屋门口,向内一望,转头道,“和尚,你当真要救她的孩儿?” “是又如何?” “好!好!”发妖喜笑,“她若死了,我便是琉璃,那颗珠子自当归我!” “阿弥陀佛!”他立时斥责,“虽然你是断蛇一缕发所化,但你们本质相异!断蛇与琉璃珠有缘,你却没有!” “好一个自欺欺人的和尚!”发妖哂笑,“说甚缘之缘?不过是砌词为私心修饰!”头一伸,将一张面孔凑到他跟前咫尺,媚然续道,“和尚,好生看、仔细瞧!这才是蛇妖之脸,床上躺着的那个,不是!和尚若想尝一尝那云雨之味,不如与我双修。” 无暇计较发妖话中轻薄挑衅,神思被关要吸引,那一直觉得奇怪、却从不曾深思的蹊跷之处。 “想必琉璃珠就是那中州李氏所赠。也不知她动了什么手脚,让佘琉璃抛了原貌长了副和她一般无二的面孔!”发妖虽刻薄而嬉,却一语击中要害,“和尚被算计还不自知,甘愿做人牛马,呵!我是该赞和尚伟大呢,还是笑和尚愚蠢?” 感悟顿生…… 她曾道,“大师之劫有三波……”,还道,“大师实乃媒介……缘来大师自然就知……”,之后一句反复响彻于脑海,“大师只道我是观棋人,却不知我已身在棋局中……” 两个装束不同五官一致的女子,在眼前不停交替出现,越逼越近,越近心海越是翻腾,涌动、拍击、压迫,层浪叠叠、渐渐滔天! 他蓦然抬头,目光迫人,紧紧盯住发妖那张虽美丽却妖异异常的脸问己心,若断蛇化人后是这张面孔,是否会心动心牵? 不会! 断然不会! 先是起了好奇心、再生怜意,久而久之,怜转关心,日日积攒,那颗心,便落在了琉璃身上收不回。 “我乃大师机缘之人……”清宁声音响在耳际,却突变做说不出道不明的刺耳嘲讽。 好一个‘尽职尽责’的机缘人!不过露了一次面、说了三两句话,便如此巧妙的在他心头种下了背佛之因!棋局呵,这便是李清溟布的棋局!他是盘中之子,身入棋局不自知,步步都被算计、都因驱策! 只是,她目的何在?那所谓九百年的照拂究竟所指为何?疑虑生于心头,除之不去!百问不得答案,拳头暗暗攥紧。 要去寻她来,问个究竟! 脚步朝院门跨出,却在瞥见发妖压抑不住的兴奋之色时戛然止。 不可! 发妖一心要夺灵珠,现在离去,便是置琉璃于死地。 “和尚,怎地不动?”到底只是一只妖,发妖立刻按捺不住撺掇,“为甚佘琉璃会变了样貌,和尚不想找那姓李的女子问个清楚?” “三月后,自见分晓……”他转身踱回屋内,回到打坐之地盘膝,继续闭目凝神。神思乱如麻,理不顺梳不平。一颗心,愈加不清不宁不净。 “也罢,”发妖跟进了屋,“和尚都等得,我如何等不得?”盯着床上平躺的琉璃良久,发妖再道,“做妖做成你这副模样,当真可叹可笑!妖有甚不好?人有甚好?为何你就这样想做一个人?” 他发出重重一叹。 发妖回首,“好吧,和尚不爱听,我便不多说,多等三月就是。”~西风消,东风起。空气渐暖,万物始复苏。 一日一日的熬过,琉璃形消体瘦,唯有腹部渐渐隆起。碧玉珠一直搁在她胸前,珠内灵光初时流转不停,继而随时光流逝而转淡。 当一声清脆燕鸣响时,琉璃终于悠悠醒转。唤一句‘法师’,道一声‘多谢’。他扯动嘴角露出微笑,安慰之语未出,便见琉璃凄凄道,“我,只怕是不行了,没法,再支撑下去……” 他心中腾起莫名滋味,如今距三月之期尚有十数日,难道琉璃当真熬不到时候? “法师,帮我,”琉璃断断续续求肯,“可否渡些功德,我好将孩子催出……” 他摇头拒绝,“你太弱,承受不起!” “和尚还犹豫作甚?”发妖立时在旁怂恿,“晚得一时她没了气,孩子没救出,她这条命可就是白送了!” 琉璃转而望向发妖,不语,许久,神色变换。 “怎样?可曾后悔?”发妖笑个不停,“我倒要好好谢你!你若不死,我何来机会?你死后,我便成了你,你夫如我夫,你子若我子,我定会照看!” 琉璃闻言色变。 他按不住怒斥,“你这狂妄小妖,若再是这般得寸进尺,不思改悔一心作恶,小僧只有食言收你!” 发妖噤口,尚兀自冷笑不休。 琉璃目光投来,求肯之意浓极,他不忍对视,目光偏转,落在她床前。地上放着双丝绣白锦软底鞋,鞋头有些脏污。 “法师……”琉璃道,气息再弱下去一分,“成全了我吧……” 合十。 恰是暮光时分,夕阳斜照,染天边云霞。 门外有战马车队经过,马蹄声、轮轴吱咯作响声,络绎不绝好久。乱世末、时局紧,俗人正为俗世操戈。 这些,都与他无关。 默念一句佛,不期见地上光影,曾几何时,自己已然长出一头长发。静思量,不曾想离开佛堂已一载有余。 风微带寒。 一声叹,在心底。 “好……”他道。~清晨。远郊。 浓雾粘稠,让人呼吸不畅。 一钵黄土新堆,他垂首立在坟前。发妖做世俗女子打扮,缀在身后,胸前挂着那枚裂观音。 施礼后转身离去,发妖落在和尚身后。 目送他行远,便对着坟冢道,“我们妖,便是妖!死后枯骨一具,魂魄消散,当真比这刮过的一阵凉风还贱,你却如此,何苦来哉?”语做一叹,倒有几分真情,稍后换了轻快语气再续,“那一颗琉璃珠,当真是异宝,将你的妖心与佛心分了个清楚明白!佛心吸引了和尚,妖心化成了我!这样甚好!做人也好做妖也罢,自当纯粹!如今,我便是一个妖!”~回到旧屋,景物依然,不过少了一个人,多了一枚卵。 白色的卵。 沾着血污,卵壳半透,依稀可见里头小小蜷缩身影,颈脖奇长,四肢末端扭曲,如蛇尾。 琉璃以己命换来的,不过是个半人半妖之物,一个不容于天地之间、不纳在六界之内的怪物。念及此,颓然猛袭心头,他跌坐在地。 犹记她绝望愕然眼神,面如死灰。她探手,拽住他的大掌,连哭嚎力气也无,拼力只能吐出一句,“命呵……” 手在掌背中变得滑凉,一双明眸生气再无,却死死盯着自己。气已绝,眼不闭。伸掌,覆在她的面上。掌下犹温,芳魂已逝。 挪开手掌,掌下双目依旧大睁。 她有未了心愿,他如何不知。“阿弥陀佛!”因是合掌,“你宽心去吧!上穷碧落下尽黄泉,即便舍去一身功德,我也会让你的孩儿入轮回。” 一口长气幽幽出,琉璃溘然闭目。 肉身见风而化,顷刻间,被下人变成白骨一具,长长的一根骨,在腰位而断,断口滴溜溜滚出粒五彩珠。 他将琉璃珠拈起,放于掌心。心中茫然极,这便结束了么? 劫难结束了? 不,琉璃一死,这劫,便永无止境…… 发妖进了屋,绕着卵‘唰唰’游走不休,喜形于色道,“和尚,这孩子你养不得!” 不明缘由的,邪火开始在心头笼聚。 发妖尚不自知,续道,“佘琉璃既然已经死,我自然会照料这孩子。哦,对了,”它抬头扬眉迫切道,“琉璃珠呢?快快交给我!” 甩袖站起,肃斥它,一字一顿,“你,依凭什么,来向我索珠?”话中杀意微露,他未自觉,“你以为她死,你就可以替代她?” “死都死了,和尚还惦记著作甚?”发妖先一声嗤笑,续又讨好,“好吧,和尚既然三千弱水只爱那独一瓢儿,那我便不以琉璃自居就是。我是她一束青丝所化,从今起,我便尊她为姊,起名‘素青’如何?” 怒气稍歇。 “那么,”发妖得寸进尺,“我这做妹妹的,继承姐姐的遗物总和情理罢?” “她既然已死,琉璃珠自当物归原主!”他不耐。 心头一动。 低头端详掌中琉璃珠,吸了蛇妖精魄,它夺目异常。恍惚间,望见青衣女子笑意研研,素手翻开,托着琉璃珠递来,“此物欲赠有缘人……”她款款道。 继而变换做床上女子苍白的颜,枯如死水一潭。 若是当初没有接过这颗珠子,是否,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断蛇救人功德在簿,下一世投胎为人或未可知! 她是如此的想做一个人啊……可是…… 原主、原主,那个青衣女子,这个始作俑者! 疑问心头百般绕,绕如乱麻,找不到头绪…… 问她缘何算计?缘何将他人之运玩弄于股掌?目光落在血污之卵上,变得胶凝、锋锐,她是否亦算到了这一局? 还有十余日时光便是她登门之期。要,如何面对? 发妖兀自喋喋不休索要琉璃珠,或讨好、或谄媚、见无效,便做冷嘲和假笑…… 丑态百出! 它是笃定了自己不会动手收它么? 目变赤,掌心发热,灵力乱突。 此时发妖的耐性已然耗尽,诸般手段皆用过,和尚还是油盐不进。打不过,求不来,它恨极而脱口一句,“和尚当真愚顽!接连被算计,先是那李氏女子,再是佘琉璃!你对她好,她可记情?呵!不过是在利用你罢了!” 灵力愈发的乱,他难以控制。麻布袍服内,身子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攒聚许久定力,才得一声发问,“你说什么?”喉咙干哑,最后那个字几乎吐不出。 “我,”似是见他失态,发妖有些惴惴,“我,也没说什么……” 抬头、瞪视,“将话说明白!” 发妖一声惊呼,唰地往后一退,却不及他动作迅速。喉头被两根硬冷如生铁般的手指锁紧,和尚的脸逼在近前,双目中似火在燃烧。 气息喷在面上,烫得发妖慌乱不堪,嘶声无措乱语道,“和尚,你答应过不伤我!和尚,休得食言!和尚,佛祖在看着!” 他几欲流泪…… 佛陀啊,救赎弟子吧! 哀竦抵在心口,牙关紧咬住,邪火却寸寸起,渐渐燎了原! 指头收紧,口中始念降魔咒,头句刚起,发妖脸色发白手足乱舞,“我说!我说!”它叫,“说了,和尚你得保证不伤害我!” 不知进退小妖,这个时候还想谈条件?冷笑浮现嘴边,手指再度收紧。 “她、她……”发妖登时服软,“佘琉璃她其实早知自将产下半人半妖之子,所以骗的死于你手,求你怜悯心起,助她的孩儿变成人!你你你,果然便许下了诺言!” 惊,停……而后手下无力…… 发妖脱了控制,缩在地上喘息。~日升日沉,月出月落。 时光流逝了几昼夜?不知…… 屋中早无发妖踪迹,连同那枚蛇卵,想是趁他神思恍惚时偷偷逃走。 琉璃珠还握在手中,一道活光在珠面游弋,灵巧如一条蛇。 握紧,指甲掐入肉中。 恨么? 无解在心头,越思量、越难受…… 只是难受,反复想,呼吸不畅,肠磨肚烂。 明月当空挂,清辉印面寒,好一个月圆之夜。 长吁一气。 忽见月下人影翩跹至。“大师,别来无恙!”她施礼道。 他合十,低眉沉声问,“那所谓九百年,究竟为何?”~李清溟笑,却不语。 月色掩映下,那张面妩媚异常,眼波流转间,风情漾于顾盼,如满园芳华于盛春之夜齐齐绽放,恰似初见琉璃那日。 只是,你且倨傲笑红尘,她却凄凄诀俗世。论命运之变、人性之私,实是令人忍无可忍!念及此,益发目不忍睹,他闭眼念佛。 识了骨,皮相诱惑便不再。 “我给大师带来一样东西!”李清溟突道,伸手入怀,托在手中,是那枚白壳圆润的蛇卵。 壳外血污依旧,光色昏驳,壳中之物此时看不真切。 她似有愧意,“我有负所托,遇见发妖却未将之收服,只缴获了这枚奇怪之物。该当如何处置,听凭大师示下!” “奇怪……之物……”他只觉好笑,便想笑,可是怒意瞬即侵占胸腔满腹,咄咄反问道,“施主,你当真不知这是何物?” 李清溟闻言而凝目思,似是在斟酌用词。 “你如此擅长卜卦、设棋局,”他续冷笑,“将我等玩弄于股掌,如何竟会漏了它?” “既然大师已对我生出罅隙之心,”她遂叹回,“那么我再如何辩解都是无用。”说罢,转身便想离去。 他心中如何不惊怒!不得真相,如何能让她如此轻易离开?袖风一缕袭向青衣背影,口中一声厉喝,“站住!” 李清溟闻风而摆,躲过那一招。她微侧而立,只手虚握成拳半悬空中,道,“还请大师勿再相逼!否则,我便捏碎了这枚卵,让那断蛇的一腔苦心变做东流水!” 呵!她果然一切尽了如指掌,缘何故作懵懂? 想必都是因嘲弄、因轻视、或还因不可告人之理由…… 思维到此突作停顿,嗔心兴、疑心起,是恶是过不可放纵!大声念一句佛,欲以佛语呵斥自己,深呼吸,强自收敛。 “大师又在念佛?”却听李清溟蔑然再言,“心中无佛,空念千次百次又有何用?” 再忍……忍……却只觉心浮气躁,几乎无法容忍…… “啊,对了……”李清溟将手中的蛇卵抛了抛,掂在手中,续道,“我听发妖言,大师应承了那断蛇,要将她的孩子送入轮回,却不知这等违伦常反六道之事,大师有何妙计解决之?” 随着话语,蛇卵再被高高抛起,落下时,却无柔软手掌相迎。在他越加睁大的目瞳中,蛇卵砰然着地,只听‘啪’一声碎响,壳破,流出一汪粘稠液体,裹着小小的畸形之体。在微凉的空气中,半人半蛇之物扭动两下,口中‘呜呜’,做人声痛哭,几声后便不再动弹。 血气上涌,冲入头脑,怒火积累万丈高,眼看便要冲破心防。 “死了?”却见李清溟轻描淡写作无谓状道,“也好,大师的麻烦,我已帮忙解决……” 怒火立时泻如滚滚江潮! 手,高举起,法器在掌中转不停,杀意浓浓迫来,强大得他自己都掌控不住。 “你,”他强撑仅存一丝理智,“快走!” 她不语,亦不动,似若未闻,望向他。神色诸般变化,最后终做决然。 “快!”他痛苦,浑身燥热,手指拂弄,裂了僧衣,指尖在胸膛划下几道深深血痕。 血腥一起,魔意更增。 视线一片朦胧,万物都瞧不真切。 只能见,面前的她不躲反迎,玉臂轻舒解了衣衫,道,“我来,助大师成‘佛’!” “琉璃死,发妖憎,”恍惚间听见她叹然后续,“如今,只有我了……”俄而琉璃之声响彻在耳,柔情道着,“多来往、多顾惜……多来往、多顾惜……” “琉璃……”他低泣。 泣尚未止,灵魂便随着感官之快飞至九霄,如在星空畅泳、于云海徜徉…… 最后,万语皆失,只得从灵魂深处吟哦出一叹…… 哦,佛陀……救赎……~晨露降,凉气袭体。他骤然惊醒,蜷了蜷裸露身躯。 茫然起身,如失魂野鬼一般四下游走。见一地破布碎片,一片腐败狼藉。腥血未凝,撒得到处都是。触目惊心。 发生了什么…… 喃喃自语,盲目而蹒跚行。 一个身无寸缕女子躺在断壁残垣中,腰肢依旧柔软,眸半张,瞳孔散,失血的唇苍白,却上弯出美好的弧度。胸口身上七八个血洞,汩汩往外冒着鲜红液体。凝脂般的肌肤与夺目的血色交相辉映,异常残酷。 亦却,异常的美艳! 他颤颤巍巍抬起双手,见十指尖尖血珠滴不停,低头扫视,浑身上下血迹斑斑。 她是何人?不敢上前一探。但,满地青衣碎片早已将答案呈奉。一页残衣飘过眼前,重莲瓣已落。 惊吼一声,遽然欲晕。 万般神智全无,脑海一片空茫、空茫、空茫! 到底,发生了什么? 垂死的人发出一声轻叹,“大师……” 他不敢直视,抱头蹲于地。 “我……”她攒着最后一丝生命,“很……抱歉……” 他呜嗬而笑,“你抱歉?你因何抱歉?!”半晌不得回答,原来斯人已逝。~起身,卷了半页被面蔽体,将另外半页覆在她身。痴痴望,良久,无感无言。 月上树梢时,阴风起,悄悄飘飘来到身边。终于将它等来。腹中疑问万万千,却不知从何问起。怒意早无踪,愧在心头绕。 它亦不言,静静立候。 夜,初白。 他不知不觉堕入梦中,重见佘琉璃娇俏笑模样,端视良久,忽有感悟。恰闻一声鸡啼,他自梦中醒。“我的劫,”愕然张眼道,“不是琉璃,是你!” 初见是她,再见亦是她,兜兜绕绕一载余,最后相见还是她! 它身着旧时青衣,闻言偏头望,“我为君之劫,君亦来劫我。” “君?”他哑然,几欲笑,几欲哭。 “是!”它回,“大师情节不渡,成佛无望。” 颓然,诸般颓然…… 它见透他心,续道,“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大师,如今你诸苦俱尝,难道还不愿解脱?” “我愿解脱,只是,你不让……”他苦涩道。布下这等局,不惜以己身己命为因设障,困他囚他,让他犯下不可饶恕大错,通往佛陀之门永闭。 是否该当憎恨? 思了又思,想了又想,却觉诸般难言之因,让他无法恨眼前人。 “我何尝不犹豫……”它叹出自真心,“大师弃佛之时,便是我殒命之际。大师只道我算计,算计你、算计断蛇、算计一众旁人,殊不知我不过是在自掘坟墓。” “为何如此?” “我要破命!”它语气虽轻,语意却甚决绝。 “破何命?” 它坦然再答,“破我李清溟的宿命!” “你……”他一时忘语。 它转而殷殷道,“慈航普度,我求大师照拂,助我达成心愿。” “我已非佛门中人,”痛苦,双手颤着,想合掌,又被强行压下,“如何普度你?” “大师何必拘泥于名头?”它却笑了,笑他狭隘,“只要有一颗救人助人心,万物皆佛,即便身化修罗又何妨?” “即便……身化修罗……又何妨……”喃喃而反复叨念。 “大师可做好了准备?”它忽而问,飘飘然向他靠近一步,直抵面前。 低头,见那双饱含信念之明眸,灵光亮在眼角,似孤月撕开霾云在暗海而明。霎时心头万念全消,唯有点头。 它道,“我有一物,想存于世……”~“我有一物,想存于世,需劳动大师代为看管。此物乃我破命关要,只是尚缺契机。我穷尽心智多方占卜,得知契机将在大约九百年后现世,因此唯有身死化鬼,静候期至。 为报大师恩德,我在此应允大师,将尽力为断蛇之子求入轮回之机。只是它福薄,人形不成,尚需血亲之人终身奉佛,为它祈福积德,至少积累三世佛缘,才能彻底清其业罪。此事非我所能担待,恐需大师寻找其父转世,渡其向佛。诚心所致,必能早成功德。 发妖仰仗玉观音而多次遁逃,或成祸害,是为顾虑!只是我已化身为鬼,再无力为大师分忧。不过我占卜得知,契机起,则观音玉碎,发妖下场可以料知一二,大师只需等候便是。 因是,我以那枚灌灵之玉与大师结下约定:观音碎裂之时,便是约定期满之际。 照拂种种,我李清溟先行谢过!” 言毕,盈盈一拜。 沉吟良久,他缓声问,“是为何物?” 它再施一礼,道,“此物早奉大师足下,还请大师善待之。”眼波微偏,投射在尸身身侧。碧玉珠因珠中灵光消,毫无生气,一如那略呈僵硬之体。 “那,”他目光移向旁侧,“这该当如何处置?” “一具臭皮囊,烂就烂了罢!”~别新鬼,辞故居,依旧做僧人装扮,他只身乱世游。旧朝没,新朝起,密宗佛法大兴,他因是获朝堂重用。得了权势得了钱财,他回归旧地,大肆置业。 碧玉珠串被藏于匣中,安放在旧宅。 站在院落中,旧时旧貌痕迹可循,丝丝缕缕牵动心弦,恍然如隔世。 发妖时时来骚扰,索要琉璃珠,他不堪其烦。熔铁铸塔,将琉璃珠封于其中,言于发妖道,若有本事,便自取之。 发妖冒险数次不得,遂恙怒,发誓寻找琉璃之夫与其再续前缘,以阻其向佛;并寻其子,度其成妖。 因此,世世缠斗。 他曾探过,中州李氏,不知起于何时,擅降魔伏妖。仅此而已。想来李氏之事,只有李氏可知。 只是,那缕幽魂,忽忽然而来、猝猝然而去,再未现身和他相会,亦无只言相告。 数百载时光悠然过,它突然造访,只有简单一句,时候到了…… 时候,到了…… 终还是没能按捺下好奇之心,他现身餐厅,见到了那所谓‘契机’,一个外形朴素得有些邋遢,一见到钱财就眉开眼笑的神婆,品相一般,功力亦是一般。 一步步设套,一次次相诱,终于,观音碎,旧债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