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唉,我的沧桑50年(1959至今)/ 八爪夜叉 著.-重庆: 重庆出版社,2010.6 ISBN 978-7-229-02391-1 Ⅰ.①唉… Ⅱ.① 八…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 -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 098260号 唉,我的沧桑50年(1959至今) AI, WODE CANGSANG50NIAN (1959ZHIJIN) 八爪夜叉 著 出版人:罗小卫 策 划:华章同人 责任编辑:陈建军 特约编辑:黄卫平 张晓洲 封面设计:张 羞 重庆出版集团 出版 重庆出版社 (重庆长江二路205号) 三河金元印刷厂 印刷 重庆出版集团图书发行公司 发行 邮购电话:010-85869375/76/77转810 E-MAIL:tougao@alpha-books.com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开本:680mm×990mm 1/16 印张: 19 字数:310千 2011年1月第1版 2011年1月第1次印刷 定价:29.8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致电023-68706683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一、1959,生于大饥荒 二、1966,斗资批修 三、1967,革命小将 四、1968,上山下乡 五、1974,战天斗地 六、1975,扎根边疆 七、1975,知青闹事 八、1976,粉碎“四人帮” 九、1977,恢复高考 十、1978,知青回城 十一、1979,高考落榜 十二、1980,招工顶职 十三、1983,赶上严打 十四、1985,劳改犯众生像 十五、1988,改造结束 十六、1989,个人承包 十七、1990,单位分房 十八、2002,买断工龄 十九、2007,拆迁款 二十、2009,天命之年 我出生于1959年,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 我上面已经有仨姐俩哥了,我妈说当时饿得实在不 行了,本来不打算要我的,我爹说好歹是块肉,不 行就生下来煮煮吃了,也算救大人一命。后来就给 生下来了,还不足月,只有三斤多一点,估计也是 活不了,我爹就直接烧水准备煮汤了,下锅前我哭 了一嗓子,把我爹还吓一跳,说,咦?他娘的还是 活的?先留着吧,啥时候不行了再煮汤吧。后来我 妈说我小时候相当懂事,不哭也不闹,好像知道要 是不老实必被煮汤一样。 先说说我爹吧,他在一家纺织厂当工人,五大 三粗一个大老爷们成天跟一帮老娘们纺纱布,不是 穿的纱布,是那种给机器做内衬的纱布。我爹成天 跟那帮老娘们纺布,就纺得有点娘娘腔似的,他还 往回偷纱布,就下班前脱光光,把纱布一圈一圈往 自己身上缠,缠得跟个纺锤似的,再把衣服穿上下 班,有时候腿上也缠,缠得两腿都不能打弯了,就 得跟僵尸似的蹦出去,那时候保卫处也没人管,都 瞪俩大眼找吃的呢,谁管你是走出去的还是蹦出去 的。不光是我爹,他们厂的老娘们也缠,有时候还 互相缠,我爹也跟人家互相缠过,您想想,一个老 爷们和一个老娘们脱光光互相缠纱布,那能不缠出 事来?当然这个是后话了。 别看我爹娘娘腔,揍孩子那是相当的有劲。有 一次我们一众赵家子弟在我们住的大院子里一溜排 开,我爹使一条皮带从头到尾抽了六个来回,抽得 院子里鬼哭狼嚎,鸡飞狗跳,街坊们纷纷出门观 赏,有些个过分的还搬个小凳坐着看,边看还边 说:“这赵姨妈,还挺狠,这下抽得准!”这里再 交代一下,我爹大号赵成国,外号赵姨妈。后来我 学会上网,看人家论坛里什么沙发板凳的就来气, 你看就看呗,你还搬个沙发板凳的坐着看,过分不 过分啊? 再说说我妈,我妈是农村人,老实巴交,这辈 子做过最坚决的事就是不顾我姥爷的反对嫁给了赵 娘娘腔。其实当时一个农村妇女能嫁给城里的工人 阶级还是挺让人羡慕的,但是关键是我爹娘娘腔得 太厉害了,第一次跟我姥爷说话的时候竟然掐了个 兰花指,声音嗲声嗲气,老头一看差点没背过去。 后来我姥爷一看见他就无名火大,对于一个闯过关 东的好汉来说,一个掐兰花指的女婿那实在是太有 辱门风了。可是我妈就偏偏跟他对了眼了,听说我 姥爷不让嫁,就开始在家抹脖上吊,寻死觅活,平 时挺文静的姑娘天天跟李小龙一样地嚎,最后搞得 我姥爷连我妈也不要了,说都他妈的滚蛋,还郑重 地劝告了我爹:“敢回来鸡巴掐掉。”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听说我家里揭不开锅, 我爹要把我煮汤,我姥爷进城来过一次,要把我们 娘几个接回去住,也算认了他这个女婿了,可我妈 硬是不回去,说什么生是赵家人死是赵家鬼的,把 我姥爷又弄背过去一次,愤愤回村,说我妈中了邪 了,还发誓要把我爹掐鸡取卵。按说当时农村比城 里好混些,因为人家自己种粮食,再怎么着也能从 地里刨点食吃,不像城里人,就那几斤粮票,吃完 了就全家大眼瞪小眼吧。后来我分析我娘宁死不回 的原因,大概多少听说了我爹在厂里缠纱布的事 了,打算看紧一点,不能让给我爹缠纱布的老娘们 缠到家里来,这一点后来我娘也没否认。 鉴于我爹总往家缠纱布,所以我们家一点也不 缺布,家里从男到女,从老到幼,从里到外,全是 白布衣服。我家几个孩子每天银装素裹地去上学, 搞得老师以为我们家天天死人呢。我们也不好说布 料是我爹从厂里缠回来的,就只好轮番撒谎,今天 死个姨,明天死个叔地乱说。那时候家里死人不是 新鲜事,老师们也不多想,就是觉得我们家风俗挺 奇怪的,怎么死什么人都是全家重孝? 其实这种内衬布非常不适合做衣服,因为纤维 很粗,做出来的衣服就跟砂纸似的,磨得浑身疼, 女的还好些,男的可就惨了,一走路磨得一棍两蛋 生疼,到夏天一出汗,那衣服硬得跟板子似的,弄 得我们几个跟旧社会死了人做丧事扎的那些纸人纸 马一样,全硬邦邦的。我们院的邻居都心知肚明, 因为也有不少纺织厂上班的,都往家里缠过布,不 过人家做的衣服都是穿里面的,只有我爹明目张胆 地给我们穿外面,也不知道他抽什么风,娘娘腔还 这么牛逼。 我在家六岁前没说过话,既不叫爹也不叫妈, 更别提哥哥姐姐了,而且谁叫我也不理,但是只要 我妈喊吃饭了,我立即出现在桌子边上,就好像我 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一样。家里有这么个幽灵似的孩 子也挺闹心的,我妈有一次跟我爹说:“孩儿他姨 妈啊,咱家六子不是有病吧,怎么跟个鬼似的,是 不你爹借尸还魂啊?”我爹相当不以为然, 说:“放屁,你爹才借尸还魂呢,家里这些孩子天 天嚷嚷你还嫌不够闹是不是?不说话好呢,祸从口 出懂不懂?六子,去给爹拿皮带去,三儿今天在学 校给他们李老师起个日本名字叫李花裤衩子,我得 抽他一顿。” 别以为我不说话就是傻子,我其实每天都在思 考,在当时的经济条件下,我主要考虑的是我妈把 我姥爷寄来的油茶面藏哪了,我爹说有一截猪肠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我二姐有一块水果糖,都 吃了一个礼拜了还没吃完,还剩下多少呢?诸如此 类的问题每天都在困扰着我,你想我还哪有时间说 话,我忙着呢! 介绍一下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吧,那时候 中国人的名字都很有时代特征,基本上知道名字就 能猜到大致的出生年代,我大姐叫赵解放,我二姐 叫赵援朝,我三哥叫赵卫国,我四姐叫赵争鸣,我 五哥叫赵跃进,我七妹叫赵四清,我八弟叫赵红 兵,我呢?唉,说出来都不好意思,我叫赵超美。 怎么样?基本猜得出出生年代吧?在1950到1966年 的16年中,我爹和我妈响应“人多力量大”的号 召,一溜烟地生了我们八个孩子。赵姨妈虽然娘娘 腔,但是在响应号召方面毫不含糊,尤其是这种号 召,不费米不费面,吃饭多加双筷子而已,何乐不 为?包括后来的许多号召,赵姨妈都热烈地响应 了。 据说当时给我起名的时候我妈有一定顾虑,说 一个小子叫赵超美,听着怪别扭的,但是我爹相当 果断地说,不管男孩女孩,都要在伟大的大跃进运 动中赶英超美,所以这个孩子必须叫赵超美,没什 么可说的!熟悉那段历史的人听到我的名字,并不 会觉得很奇怪,但是后来许多不太熟悉这段历史的 人听到我的名字,再看到我的人,就明显有上当受 骗的感觉,说就你这样长得跟铁锹似的,还超美 呢,你连一般美也没够上啊。每到这时,我就会陷 入深深的沮丧中,并因此埋怨我的父母,你说你们 要给我起这个名,你们就干脆把我生得帅一点,你 们要生不出帅哥,就别起这个名,就算叫赵小六也 比这强点啊! 这些兄弟姐妹中,我跟我四姐赵争鸣很好,虽 说她叫赵争鸣,可跟我一样也不爱说话,一天到晚 闷声不响,丝毫没有要争鸣的意思,因此我们俩基 本是一路。有时候我们俩对坐着一整天一句话也不 说,街坊看见了就问我妈:“你这俩孩子修道坐禅 呢?怎么我在这儿看半天,俩人一声都没吭 过?”我妈立即反击道:“我说您怎么这么闲得慌 啊?您没事搬个小凳坐树下边看蚂蚁去,看我们家 孩子干啥?我们家孩子不爱说话行不行?真是的, 打孩子你们看,不打孩子你们也看,有病是 吧?”说得街坊赧然而退,从此只看不说话。我妈 就是这样,总是和和气气,但是谁要是说她的孩 子,那就不客气! 当然,我和我四姐赵争鸣关系好,不光是因为 我俩都不爱说话,而是因为我俩还有其他的共同爱 好,那就是——偷东西,主要是吃的,前面我说 过,我姥爷会从农村寄些油茶面来,这可是好东 西,那时候虽然已经过了三年自然灾害,但是各家 的吃食仍旧很紧张,所以这油茶面可不是谁家都有 的,我妈把油茶面当金砂一样藏起来,连我爹都没 见过油茶面被冲成油茶之前是什么样子。还有就是 我二姐赵援朝有个很要好的小姐妹叫叶晓云,叶晓 云的爹是市粮食局的干部,家里挺宽裕,出于阶级 姐妹的无私感情,叶晓云偶尔会给我二姐一颗水果 糖,这玩意无论是在我二姐赵援朝的眼里,还是在 我和我四姐赵争鸣的眼里,那都跟钻石一个样,她 一颗糖吃多久,我和我四姐就惦记多久。所以我和 我四姐每天静坐的主要任务就是观察和思考,观察 就是看我妈把油茶面藏哪,我二姐又把水果糖藏 哪,思考怎样无声无息地把这些东西偷出来消灭, 我和我四姐都觉得把吃的东西藏起来是极其不道德 的,吃的东西就是吃的嘛,藏起来还怎么吃?而且 你藏的时间越久,东西就越不新鲜,这不是极大的 浪费吗?为了纠正我妈和我二姐的错误认识,同时 也为了避免食物被无端浪费,我和我四姐怀着庄严 的使命感和我妈我二姐进行着无声的战斗,她们藏 我们偷,她们打我们挨,双方乐此不疲。 我妈藏油茶面的地方可谓五花八门,衣柜里、 房梁上,有一次还藏在了茅坑里,那次我们没有得 手,因为很快我妈就把藏在茅坑里的油茶面给我爹 喝了,我爹边喝还边吧嗒着嘴说:“翠兰啊,今天 这油茶面怎么一股子尿骚味儿啊?”我妈笑眯眯地 看着他说:“是吗?喔,你也知道我爹家厨房和茅 坑离得近嘛。”我和我四姐听见差点没吐出来。 一般做我们这项工作的,都是几个人配合着来 的,我和我四姐也不例外,但是因为我是男孩,基 本上作案是我来,把风是我四姐来。我妈把油茶面 藏房梁上那次,确实让我们费了不少劲,还出了事 故。具体经过是这样的,作案的头一天晚上,我四 姐就注意到了我妈有些坐卧不安心神不定,通常出 现这种状况不是我爹发工资了就是我姥爷寄油茶面 来了,由于工资这个东西跟月经差不多,不到那个 日子是不会来的,所以我四姐可以断定是油茶面来 了,于是目光不离其左右,终于在深夜发现我妈抬 桌子搬椅子地把一包东西藏在了房梁上。第二天一 大早,我四姐就鬼一样地飘到我床前,一边推一边 说:“小六,起来吧,油茶面来了。”我正做梦找 厕所,一听见“油茶面”三个字,被电了一样就从 床上蹦了起来,在我四姐惊愕的注视下,飞一样地 冲进厕所,瞬间又冲了回来,对愣在我床前的四姐 说:“四姐,谢谢你啊。”我四姐茫然地看着我不 明所以,她是不知道,做过这种梦的兄弟们都知 道,这厕所要是再找下去,非得尿床不可。 起了床之后,我和我四姐又开始静坐,不吭 声,极力掩盖行动之前的惶恐不安,努力营造跟其 他的日子没啥区别的气氛,我妈并没有看出什么端 倪,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出去买菜。好!本少爷就是 要等你出去买菜!我心想。我妈前脚出门,我和我 四姐后脚就开始搬桌子,由于个子太小,桌子上面 又加椅子,椅子上面又加凳子,我颤颤巍巍地站上 去,可还是差那么一小截,我站这么高已经吓得两 腿抖筛了,颇有就此退兵的意思,我四姐大概看出 来了,慢悠悠地在下面说:“小六,油茶面。”我 登时一激灵,油茶面啊,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 了油茶面,摔成肉饼子我也认了。遂一横心纵身一 跳,一把抱住了房梁,只听下面稀里哗啦桌子椅子 倒成一片,幸亏我四姐闪得快,要不先以身殉油茶 面了。我连蹬带踹爬上了房梁,一点一点往油茶面 的方向蹭,蹭了有十分钟终于蹭到了,一整包油茶 面被我拿在手里,那感觉,用现在的话说那就是, 世界尽在我手中了。可开心了屁大点工夫,接下来 的问题就出现了,我怎么下去?椅子凳子全倒了, 凭我四姐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再摞上去。我 趴在房梁上,手里拿着油茶面,看着下面的赵争鸣 说:“四姐,我咋下去啊?”我四姐搬了个小板凳 坐在下面思考良久,抬起头胸有成竹地跟我 说:“小六,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惊得我差点没从房梁上直接掉下去,完 了,我妈回来还不得要了我小命,就算我妈不下狠 手,小命暂时能保住,后面还有我爹呢,一想到我 爹说“小六,拿皮带去”,我脑袋就一阵发晕。这 时候我四姐在下面又说话了:“小六,要不你先把 油茶面扔下来?”我脑袋又一阵发晕,心想好你个 赵争鸣,为了油茶面你连你弟弟的命都不要了。还 姐姐呢,普通的阶级感情都没有。我努力平静地对 赵争鸣说:“四姐,我下来油茶面就下来,我下不 来油茶面也下不来,你看着办吧。”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和我四姐就这 么一上一下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着,我俩都深深感 到了末日来临前的恐惧,这顿胖揍肯定是躲不过 了。正琢磨着,我妈拎着菜篮子就进来了,一看屋 里这架势,立马就明白了,看着房梁上的我笑眯眯 地问:“小六啊,你在房梁上干啥呢?”我看着我 妈平静地说:“妈,救命。”我四姐跟着 说:“妈,房梁上有老鼠要偷油茶面,小六上去打 老鼠的。”我妈又笑眯眯地看着我四姐说:“小 四,你怎么知道房梁上的老鼠是去偷油茶面的 呢?”我四姐立马怔住。 我妈把我营救下来之后,并没有按照惯例抽我 两个嘴巴,她先叫我四姐把我五哥赵跃进从大街上 叫回来,吩咐我们三个说,照顾好弟弟妹妹,等哥 哥姐姐和你们的爹回来再说,然后就去做饭了。我 和四姐面面相觑,心想不好了,全家总动员了,这 下事情可闹大了,如果我妈抽我两巴掌,那表示这 件事已经处理过了,可以不必让我爹知道,但是我 妈现在不处理我们,根据我们以往的经验,估计在 院子里一字排开的惨剧又要发生了。我和四姐的担 心绝非多余,因为在我们家,采用的是失传很久的 株连政策,也就是说一个孩子犯错,全家孩子受 罚。这是我爹为了加强管理特地参考了商鞅变法设 计出来的,说是为了便于互相监督。可想而知,这 种政策是多么的害人,因为被我爹抽过之后,我那 些无辜受到株连的哥哥姐姐们还得轮流收拾我们一 顿,弄不好接下来一个礼拜我天天都得挨揍了。 我爹回家后,他们两口子在屋里商量了许久, 我的哥哥姐姐们也都不明所以,但是明显感觉到气 氛不对了,这时我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几乎要 崩溃了,我四姐也好不了多少,后来我听到句名 言,大意是说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清醒地等 死。我深以为然,我当时的心情就跟等死差不多 了。我爹妈出来之后,把我们叫到一起,我爹突然 不娘娘腔了,用很沉的语气说:“孩子们,出事 了。” 不错,出事了,1966年,中国史无前例的文化 大革命开始了。 按说就我们家这状况,也够不上阶级斗争的对 象,我爹一个破纺纱工,还娘娘腔,我妈一个农村 妇女,阶级斗争这四个字还认不全呢,怎么斗争也 斗争不到我们家啊。唯一的问题是我爹家里成分比 较高,我爷爷解放前在苏州有几亩地,土改定成分 的时候给定了个富农,按照当时的标准,地富反坏 右属于“黑五类”,所以我爹就很有可能被当做混 入工人阶级队伍的内奸给揪出来斗了。为此他整天 忧心忡忡,连平时老翘着的兰花指都耷拉下来了, 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爹关于成分的考虑有些多虑 了,当时阶级斗争的主要任务是打倒走资本主义道 路的当权派,一个小纺纱工的成分根本没什么人在 乎,纺纱厂的造反派并没有把他怎么样,只是嘱咐 他要老老实实,不要乱说乱动。而出了问题的事, 各位猜得着吗?不错,就是缠布这件事。 当时我妈刚生完我八弟没多久,因为生的时候 我八弟四蹄抻直死活不肯出来,导致我妈难产,后 来大夫连拉带拽总算给弄出来了,我妈却受伤了, 大夫说一年不得同房。我爹因为不能响应毛主席号 召了,就急得上蹿下跳的,终于做了个愚蠢的决定 ——他跟他们厂的一个小媳妇一块响应号召了。 说老实话,我爹当时也不是成心要响应号召 的,因为当时他还在为自己的成分忧心忡忡,碰巧 他们厂里有个小媳妇也在为成分的事忧心忡忡,两 个忧心忡忡的人下班的时候一起缠布,缠着缠着就 缠到一起了,俩人突然发现缠的是同一块布,于是 就开始四目相对,丝毫没有要分开的意思,对着对 着小媳妇说话了:“我说赵姨妈啊,你咋缠我的布 呢?”我爹说:“小丽啊,我也不知道你也缠这块 布呢,那咋办呢?”小媳妇说:“咱俩都缠到一块 了,总得有个人再转回去吧?唉?赵姨妈,你拿啥 玩意顶我啊?”我爹一看小媳妇的脸已经红扑扑 了,就开始死皮赖脸,一边使劲顶一边说:“啥玩 意你不知道是咋的?别的玩意顶你也顶不出这效果 啊。”小媳妇脸更红了,说:“流氓,你顶的也不 是地方啊。”我爹立马眉开眼笑,把成分的事早丢 九霄云外去了,说:“那你说顶哪?你说顶哪我顶 哪。”说罢就开始用手捅小媳妇的奶子,小媳妇就 开始哼哼,俩人连踢带挣把布扯了个一干二净,就 地放倒开始响应号召了。 正搞得昏天黑地呢,门口恰巧有人路过,这人 叫谢向东,是刚成立的纺纱厂造反派的头头,听见 里面咿咿呀呀地叫,顿时心生警惕,扒在门缝那就 往里看,这一看不要紧,把谢头领看了个血冲入 脑,这谢向东年纪尚轻,还没做过这档子事,心想 那我就观摩一下吧,就扒在门缝那看开了。里面我 爹仗着经验丰富,又背插又六九地换着花样来,把 小媳妇搞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外面谢向东看得血 分两路,直冲上下,把下面也插到门缝里上下左右 地蹭。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屋里俩人准备冲刺了,外 面谢向东看看也差不多了,正准备撤退,打算把门 关严实,结果忘了下面小鸡鸡还在门缝里呢,这一 关不要紧,把谢向东夹得嗷的一声惨叫,屋里俩人 顿时魂飞天外,大叫:“谁?”外面谢向东一听不 好,心想我堂堂造反派司令在这偷看人家干事儿, 这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遂一不做二不休,一脚把 门踹开,冲进去大叫道:“好啊!你们两个搞破 鞋!” 当时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当天造反派就把我 爸和小媳妇扣留了,还派了个小干事到我家来通知 我妈去厂里一下。我妈还不知道咋回事呢,寻思是 不厂里发东西了,成国一个人拿不回来让我去帮忙 呢。到了厂里一看,赵姨妈和小媳妇俩人衣衫不 整,正在那儿交代事情经过呢。谢向东把情况跟我 妈大概一讲,省略了自己小鸡鸡被夹到那一段。我 妈当时就气疯了,扑上去就给正交代问题的赵成国 左右开弓来了俩嘴巴,大骂道:“好你个臭不要脸 的赵成国,我就知道你管不住你那根死鸡巴!” 我爹脸上一阵青一阵黄,说:“翠、翠兰,我 鸡巴没死啊。”当时在场所有的人都一愣,心想这 位被打傻了吧,怎么来了这么一句。我妈怔了半秒 钟,又朝一边的小媳妇冲了过去大骂:“臭不要脸 的小婊子!”小媳妇委屈得不行,哭哭啼啼地 说:“赵、赵姨妈抢我的布。”要不说还是人家谢 向东觉悟高,立即就警觉起来,让俩干事把我妈拉 开,问小媳妇:“什么抢你的布?厂里哪有你的 布?”小媳妇脑子也是不好使,直接说:“我们俩 往家里缠布,赵姨妈和我抢一块布。” “好啊,原来不光是搞破鞋啊,还盗窃国家财 产来着,那什么,刘干事,给他俩拷上,通知公安 局。” 这时候连我妈也傻眼了,搞破鞋是生活作风问 题,最多以后过日子有点抬不起头,盗窃国家财产 可是犯罪了,这回麻烦大了。我妈赶紧求谢向东, 说我们家老赵手脚干净得很,绝对不会干损公肥私 的事。谢向东因为被夹了小鸡鸡怀恨在心,着实想 整整这俩倒霉蛋,于是坚持原则,死不松口。 正嚷嚷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小媳妇的丈夫接到 通知也来了,这小子更绝,不但自己来了,还带了 俩弟弟准备一块往家搬东西,进屋一看原来不是厂 里发东西,是自己媳妇搞破鞋,脸上顿时五彩斑 斓,上去就要抽他媳妇,他两个弟弟急忙拉住,他 在那儿死命往外挣,一定要抽他媳妇。 我爹这边挨到我妈身边解释:“翠、翠兰, 不、不是我的错,我看上那块布,她……她也非要 缠那块布,我都缠身上了,她还要缠,那挺好的一 块布,我、我不想给她,她、她也不想给我,我俩 就在那蹭,蹭着蹭着就出事了,我保证,真不是我 的错,我就是不想给她那块布。”我妈不听则已, 一听更加怒不可遏,大叫道:“放屁,你俩不会从 中间撕开一人一半啊!” 这时候小屋里总共十来个人,有的要打有的要 骂,有的要劝有的要拷,乱得一塌糊涂。谢向东就 有点挺不住了,跳上桌子大喊一声:“全他妈给我 停!”众人立即没了声,谢向东又骂:“你们以为 这儿是菜场呢?这里是堂堂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造反指挥部!都给我住嘴,谁敢再吭声全拷起 来!” 见众人都老实下来了,谢向东才从桌子上跳下 来说:“你们两家的家属先回去,这俩人我们要扣 留,要让他们在无产阶级的铁拳下继续交代问题, 你们家属都回家老实等通知,我告诉你们啊,毛主 席他老人家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三军过后尽开 颜。”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毛主席他老人家是什 么时候把这两句话凑一块的,更不明白这两句跟眼 前这俩人有啥关系。正在不知所措,谢向东又大喊 一声:“滚蛋!”于是连我爹带小媳妇,众人鱼贯 而出,刚走到门口,谢向东后面又叫:“赵成国、 于小丽,你俩干啥去?” 我妈溜着墙根往家里走,一路走一路哭,到家 的时候两只眼睛跟灯泡似的又红又肿。我们几个兄 弟姐妹正在家等分回来的东西吃,一看我妈这架 势,就知道出事了,全都不敢吭气了,只有我五哥 赵跃进傻乎乎地冲过去问:“妈,吃的呢?”我妈 暗提真气,一掌拍在赵跃进的后脑勺上,当即把赵 跃进给拍趴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全家人都小心翼翼,尽量跟我 妈保持距离,更不敢乱说乱动,这时候招惹我妈纯 属找死,赵跃进的例子就在那儿放着呢,被我妈拍 翻在地,脑门上磕了一个亮闪闪的大包,成天在那 儿龇牙咧嘴地哼哼,警示着所有的人。我妈更是心 神不定坐立不安,想去厂里看看我爹。谢向东明确 指示了,在家等通知,再说赵姨妈干了这种丢人 事,杀了他的心都有,还看呢。 这时候的中国已经掀起了一阵狂暴的红色风 暴,全国各地开始对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掀起 了轰轰烈烈的大批斗。聂元梓、蒯大富,一个个闪 着金光的名字成了红小将们新的偶像,革命小将们 左手红宝书,右手武装带,开始向一切反党反社会 主义集团开火,各个地方开始夺权,把党政一把手 纷纷撂倒,批斗大会一个接一个,很快由文斗进化 为武斗。“坐飞机,阴阳头,开水洗澡,扫堂 腿”等等,我相信这些名词对很多人来说并不陌 生。从报纸和广播中传来的一个又一个消息,使我 妈越发忧心忡忡,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很快厂里来了通知,第二天上午9点召开全厂批 斗大会,被批斗者家属不论男女老幼,一律参加不 得缺席,要在大会上当场与这些反革命分子划清界 限。第二天我妈领着我们全家,包括还在襁褓中的 八弟,准时来到批斗现场,远远地就看见我爹和小 媳妇跪在一众反革命分子的下首,我爹被剃了个阴 阳头,阳的那边还给刷了一道绿漆,小媳妇头发直 接被剃光了。更奇怪的是人家胸前都挂一块牌子, 我爹和小媳妇一人挂了两块,一块上写“盗窃”, 另一块上写“破鞋”,看的人都在那念叨:“盗窃 破鞋?”再看台上其他的反革命分子,全是纺织厂 的主要领导,厂长、副厂长、书记、副书记一个不 少,就我爹和小媳妇是普通纺纱工,看我爹脸上那 意思,能跟这么多领导一块挨批斗,还挺有面子 的。台上一共十个人,每人后面站两个红卫兵小 将,一人拎着一只胳膊像拎小鸡似的,那个书记是 个胖子,跪在那儿弯不下来腰,豆大的汗珠子滴在 台上。 9点整,一段主席语录后,造反派头头谢向东全 副戎装站到主席台上宣布:“纺织厂无产阶级革命 批斗大会现在开始,来人,带纺织厂最大走资派梁 生智!”两个革命小将一左一右把胖子梁书记拖到 一众反革命分子的前面,按住脑袋令其低头认罪, 可是梁书记实在太胖了,这个罪怎么也认不下去。 谢向东怒道:“好你个反革命,骨头还挺硬,在革 命群众面前竟然敢不低头认罪,毛主席教导我们 说: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给我打!” 一个小将绕到梁书记前面,照准肚子就是一 脚,梁书记闷哼一声,终于弯下了腰,后面又上来 若干小将,几个人对着梁书记的脖子一阵狠踹,把 梁书记踹得直接趴在了主席台上。“好,停一 下。”谢向东在旁边悠然道,“梁生智,你要老实 交代,你是怎么策划小团伙阴谋反党反毛主席 的?”梁书记趴在台上,忍着剧痛,一字一顿地 说:“我十六岁参加革命,爬雪山、过草地、反围 剿、打日本、打老蒋,我是共产党员,我从来没有 反党反毛主席。” “哎哟,我都不知道你混入革命队伍这么长时 间了。”谢向东狞笑着说,“好,看来你是打算死 不悔改了?今天不给你尝尝无产阶级的铁拳,你也 不知道革命小将的厉害,给他坐飞机!”几个小将 上来把梁书记手脚反绑在背后,就准备吊起来。 这时候梁书记的老婆突然疯了一样地分开众人 冲上台去,一把抱住梁书记,边哭边骂:“你们这 些个小畜生,我们老梁都能当你们爷爷了,你们这 么打他?你们有种冲我来!”梁书记挣扎着 说:“你下去,这没你的事,下去。” 谢向东大怒:“妈的!还反了天了,本来想让 你上来痛斥梁生智的罪行,和他划清界线的,你还 敢骂革命小将?打!往死里打!” 数十个小将一拥而上,也不坐飞机了,就围着 梁书记老两口一阵乱踢,踢得台上尘土飞扬,梁书 记老两口在台上来回翻滚,惨叫声直透云霄。大概 踢了有十分钟,梁书记老两口终于躺在台上不动 了,谢向东这才满意了,说:“行了,把这俩反革 命拖下去。批斗大会继续进行。” 梁书记老两口被拖了下去后,接下来的批斗会 进行得相当顺利,“反革命们”十分配合,让坐飞 机就坐飞机,让交代问题就交代问题,有的连小时 候偷看小姑娘上厕所都交代出来了,家属们也个个 义愤填膺,上台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这些睡在她们身 边的反革命豺狼。 这一下省了革命小将不少事。个个听得眉开眼 笑,很为自己的革命成果感到满意。 我爹和小媳妇是最后被批斗的。 因为跟其他的反革命分子性质不大一样,发生 的又是当时我们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搞破鞋这种 事,所以批斗现场的气氛已经相当轻松。 大家早把被活活打死的梁书记忘一边去了,都 等着听这俩交代破鞋过程呢。 小媳妇于小丽先被带上了场。 谢向东说:“盗窃加破鞋犯于小丽,你交代你 和赵成国是怎么在盗窃的时候搞破鞋的。”于小丽 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凭小将们把她的头按到主席台 上。 “不交代是不是?”谢向东眯着眼看着 她,“我告诉你于小丽,不老实交代自己的罪行就 是对抗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后果是很严重 的!” 于小丽抬起头看着谢向东说:“好,我交代, 我跟你谢向东搞破鞋来着。” 谢向东噌地从台上跳起来半尺多高,破口大骂 道:“于小丽,你不但不交代罪行,还诬陷革命干 部,看来不打是不行了,坐飞机!” 几个小将一拥而上把于小丽捆翻在地,利利索 索地吊了起来,一个小将抓住于小丽胸前的衣服使 劲一扯,哗的一声,于小丽胸前的衣服被扯得稀 烂,大半个雪白的奶子弹了出来。 “哇!”台下立即哄成一片,这时候到底于小 丽和赵成国是盗窃的时候搞破鞋,还是搞破鞋的时 候顺便盗窃,早就没人关心了。群众的情绪被调动 到了最高潮,有人大喊:“接着扯,把裤子也扯下 “好啊,就是要让反革命分子无处藏身!”谢 主任大笑着说,“给我打!” 一时间皮带纷纷落向于小丽毫无遮挡的身体, 一条条血痕留在了雪白的皮肤上,于小丽开始还在 咒骂哀号,渐渐地就没了声息。 谢向东见于小丽晕过去了,就喊:“先停下 吧,回头再收拾这个反革命死硬派,来啊,把盗窃 加流氓犯赵成国再给我带上来。” 我爹像过电一样浑身乱颤,被革命小将们死狗 一样拖了过来。 谢向东对我爹说:“盗窃加流氓犯赵成国,你 交代你的罪行。” 赵成国都没用小将们按,自己就扑通一声跪下 了,说:“我交代,我盗窃是不假,但是搞破鞋是 于小丽勾搭我,她说人家都叫我赵姨妈,不知道我 的老二是不是假的,说要看看。” 台下我妈和一众赵氏子弟此时恨不得就地被雷 劈死,除了两个不懂事的,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孩子 看到自己的亲爹如此软弱,为了活命什么脸都不 要,全都羞愤难当,站都站不住了。 这时台上被吊着的于小丽醒了过来,听见赵姨 妈说的话,眼里好像要喷出火来,那种眼神任谁一 辈子都不会忘记,就像鞭子一样抽在我们的心上。 我爹根本没注意到于小丽火舌一样的目光,依 旧在台上绘声绘色地交代着搞破鞋的罪行,甚至还 无端添加了许多细节以增强趣味性。我的脸烧得像 火一样,我当时并不懂我爹说的那些玩意到底是什 么,只觉得这样无耻的一个人,竟然就是我的父 亲,那种耻辱感和无助感像刀一样一下一下地刺着 我的心。 多年以后我听到了一首歌,歌名叫《无地自 容》,是一个名叫“黑豹”的摇滚乐队唱的,这首 歌听得我怆然泪下,我心想,黑豹兄弟们,你们当 时如果站在我的位置上,相信能对“无地自容”这 四个字体会得更深一些。我斜着眼睛往旁边看了一 眼,想看看有多少人在偷笑着注视我们一家人,这 一眼,我看到了小媳妇于小丽的丈夫,他的腰几乎 弯成了九十度,头埋得很深很深,有一滴滴的水滴 下来,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显然这个男人正经历着 一生中最大的耻辱,可是我对他并没有丝毫的同情 之心,他的女人被吊在台上,他却并没有一丝保护 自己老婆的勇气,他连梁书记的老婆、一个五十多 岁的老太婆都不如。 台上赵成国恬不知耻的絮絮叨叨终于接近了尾 声,谢向东显然对赵姨妈的表现十分满意,笑呵呵 地说:“好,这才是戴罪立功的好表现,革命群众 会根据你今天的表现做出适当的处理的,来吧,把 这些反革命分子都带下去吧。今天的批斗大会就先 到这里吧,毛主席万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 岁!于小丽再给我吊两个小时,搞破鞋还这么歪, 老子整不死你!散会!” 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下,我妈领着我们默默 地转过头往回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悲愤又羞愧 的表情,连我二姐赵援朝那张平时大大咧咧毫不在 乎的脸上,都写满了耻辱。当时我想,这大概是我 们一家这辈子最具灾难性的一天了。可后来的事情 证明我错了,我们家的灾难远没有结束,它只是刚 刚开始。 文化大革命继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报纸和广 播传来消息,各地不断揪出更大更显赫的走资派, 大街上几乎天天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大字报铺天盖 地地贴满了大街小巷。呵呵,那时候也兴回帖这回 事,不过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溜顺下来,基本都是一 张大字报贴出来,旁边就贴满了反驳批判的其他大 字报,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甚至贴到了公共厕所 里。我们院里有个老右派,七十多岁了,一天正在 厕所里大号,刚站起来提好裤子,一群红卫兵旋风 一样冲进厕所准备贴大字报。老右派挨斗十几年, 早就成了惊弓之鸟,看见一群小将来势汹汹,以为 抓自己去批斗的,惊得慌不择路,一头扎入粪池, 泡都没冒一个就不见了。小将们也都吓一跳,纷纷 说我们这革命大字报真是太厉害了,还没贴出来 呢,这老反革命就自绝于人民了。 由于革命形势错综复杂,为了便于管理监 督“黑五类”分子,市革委会划定我们院作为“黑 五类”分子的临时居住地,我们院里成分好的家庭 全都搬出去了,“黑五类”家庭全搬了进来,院子 里每天愁云满布,大家全都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 什么时候会被拉去批斗。我们家本来就是“黑五 类”,索性倒是不用搬家了。 在那个年代,“黑五类”(后来扩充为黑七 类)分子那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为了区别这 些“黑五类”分子,防止这些人冒充革命群众出去 放毒,伺机破坏革命成果,红小将又出奇招,效仿 二战的时候纳粹给犹太人贴上六角星(大卫之星) 的办法,勒令所有“黑五类”分子一律穿黑衣,并 在胸前显著位置贴上一个白布条,上书“黑五 类”三个大字,让这些坏分子无处遁形。你想想, 你穿着这种衣服上街是什么感觉?一瞬间你就成了 全国人民的敌人,你的道路只能通向深渊了。走到 街上,运气好的话人家在你后面指指点点也就罢 了,运气要是不好,随时都有可能被拉到哪个批斗 会上挨一顿胖揍,你说这日子,唉!倒是我们家的 孩子觉得挺好,终于不用每天披麻戴孝了。那阵 子,这也算是我们家发生的唯一一件欣慰的事了。 正如一个哲学家所说的,反叛永远都是革命的 原动力,总有人不甘于现状,希望能改变自己的命 运。在我们家,率先发难的就是我大姐赵解放。 我大姐生于1950年初,因而得名赵解放。赵解 放长得不算漂亮,跟我二姐赵援朝的妖艳之美和我 四姐赵争鸣的恬静之美比起来,赵解放可以说丝毫 没有特点。作为家里最大的孩子,赵解放很早就承 担起了做家务的责任,那么如果我大姐能够默默无 闻兢兢业业地帮着我妈照顾这个家的话,她会成为 一个令人敬重的好大姐。可是我大姐的问题就是, 我妈要她做什么事她都唧唧歪歪地极不情愿,还老 想逃避职责,能躲就躲,不能躲就跑,结果是该做 的事一样没少做,该挨的打一次没少挨。这就导致 赵解放积怨甚深,总是埋怨命运不佳出生在这样的 家庭里。我爹破鞋事件被曝光之后,赵解放对这个 家庭的愤怒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同时,革命 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在全国革命形势一片大好的 情况下,赵解放深深地感到如果不投身到伟大的革 命洪流当中去,就会被时代无情地抛弃。当时她最 羡慕的就是革命红小将,身穿解放绿,腰扎武装 带,手持红宝书,向一切封资修宣战,誓死捍卫毛 主席,捍卫党中央,捍卫中央文革。这是何等光荣 而神圣的事业!这个时候还在家扫地洗衣,岂不是 对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无耻亵渎?于是在批斗 会过后的第三天,赵解放神秘地失踪了。 赵解放的失踪让我妈更加心急如焚,颇有福无 双至祸不单行的感叹。她每天等到天黑就出门去找 赵解放,因为白天“黑五类”分子是不能出门的, 否则要是被红小将们碰到,一定斗个底朝天。可是 赵解放仿佛人间蒸发一般,连个影子都没让我妈找 到。偏偏这时候我二姐赵援朝又蹦了出来,赵援朝 对革命的热情远没有赵解放那样强烈,这一切在她 看来,就是三个字“挺好玩”。但是有一天赵援朝 觉得不好玩了,因为她最好的朋友叶晓云的爸爸也 被抓起来批斗了。话说这一天赵援朝从外面哭咧咧 地回来了,我妈此时已经心乱如麻,经不起任何折 腾了,她看见赵援朝哭得如此伤心,以为我爹或是 赵解放又出了啥事呢,连忙问赵援朝:“咋的了援 朝?出啥事了?” 赵援朝哭得哇哇的,上气不接下气地 说:“妈,叶……叶晓云她爸被抓起来了,说 是……说是写大字报骂江青是臭婊子,连晓云都给 看起来了,不让出来。” 我妈一听不是我们家的事,先松了一口气,心 想这孩子心还是挺善的,知道自己的小姐妹倒了 霉,哭得如此伤心。 我妈正琢磨怎么安慰一下孩子呢,赵援朝突然 又来了一句:“妈,以后谁给我水果糖吃啊?” 我妈被赵援朝的没心没肺深深地震惊了,轮圆 了胳膊照着赵援朝花一样的小脸就是一巴掌,骂 道:“你个死孩子,都啥时候了你还惦记你的水果 糖!你咋这么没良心啊你。” 赵援朝本以为没有水果糖吃了这么严重的事一 定能得到我妈的同情,说不定为了补偿她,我妈还 能冲碗油茶面给她喝,哪想到遭此重创,委屈得不 行,遂放开了喉咙号啕大哭。 我妈更怒,一把抓住赵援朝的衣服领子把赵援 朝就给拽了过来:“你给我憋回去!再号我掐死 你!”赵援朝立即收声,脸上表情充满迷惑,好像 在问我妈,我刚才哭了吗? 就在我们全家为赵援朝收发自如的演技深深折 服的时候,门突然开了,门外站着那个让我们丢人 丢到姥姥家去了的爹——赵成国,赵成国衣衫褴 褛,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看来是饱尝了无产阶级的 铁拳了。我妈一看是赵成国,急忙把他拉进屋 说:“你回来了成国?不要紧吧?打坏了哪没 有?” “我没事翠兰。”我爹说,“谢司令说我交代 问题态度很好,对革委会的工作很配合,说盗窃的 事先放一放,就把我给放回来了。但是以后要开批 斗会的时候,必须随叫随到。翠兰……我对不起 你。” 我妈听了这句话才想起来我爹为啥给逮进去 的,脸立马沉了下去,说:“你回来干啥?你不是 跟于小丽搞破鞋搞得挺好的吗?接着搞去啊, 滚!” 我爹哭丧着脸说:“翠兰,是我不对,是我对 不住你,我是畜生,你原谅我一回吧翠兰,我跟于 小丽那什么的时候我都是想着你的呢。” 我妈更加愤怒,骂道:“放屁,你搞破鞋的时 候还想着我?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还一边想着我一 边搞破鞋?” 我爹更加惶恐。“不是不是,我开始搞的时候 没想着你,后来我想到你了我就不动了,可于小丽 还动,她动我也停不下来啊,后来谢司令就进来 了。翠兰,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你看在咱两口 子这么多年的分儿上,看在咱俩这么多孩子的面儿 上,就饶了我这回吧。” 我妈回头看了看这一屋子的孩子:赵援朝脸上 泪痕未消,已经开始咧着嘴在那看着热闹傻笑了, 赵卫国两眼死死瞪着我爹恨不得扑上去咬两口,赵 争鸣和我又在桌子旁边开始静坐等开饭,赵跃进不 知去向,赵四清在地上爬来滚去抓蚂蚁,赵红兵躺 在床上哇哇大哭,拉出来的屎不但抓了两手,还抹 了一脸,又想到杳无音讯的赵解放,长叹一声 说:“唉!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了,摊上这么个家。 我告诉你赵成国,搞破鞋的事我先不说你,但是别 以为我就这么算了,早晚有一天我跟你算总账。从 今以后你给我睡外边屋里,敢进我的屋我拿剪子捅 死你!”说罢,从床上一把拎过浑身大便的赵红 兵,到院子里的水管上给我八弟冲凉去了。 “是是是,我绝不进你那屋一步。”我爹如释 重负,屁颠屁颠到床边清理他小儿子的大便去了。 赵姨妈的归来并没有改善我们家的处境,反倒 使我们家的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因为这个家的一 切耻辱都是他带来的。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每天用像 仇人一样的冷眼看着他奴颜婢膝地围着我妈打转, 尤其是我三哥赵卫国。十四岁的赵卫国可以说是我 们家唯一的好汉,平生崇拜的是刘关张和一众梁山 好汉,尤其看不过出卖别人的事,这是他最令我们 敬重的地方,当然最后也成了他的悲剧,此是后 话。总之自从我爹回来以后,我三哥就再没有开口 叫过他一声爸爸,而且也不再和他在一个桌子上吃 饭。我三哥在外面有许多朋友,其中不乏一些在当 时风头正劲的红卫兵小将,虽然他是“黑五类”的 狗崽子,可是为人义气为重,敢做敢当,而且打架 出手不留情,经常把人家打得半死,所以在外面基 本上没人为难他,而他也成了我大姐赵解放出走后 家里唯一的消息来源了。 赵卫国每天奉我妈之命出去找赵解放,一天晚 上,赵卫国把我五哥赵跃进、我四姐赵争鸣和我叫 到门外,跟我们说:“你们知道那个跟咱爸搞破鞋 的于小丽怎么样了吗?”我们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我三哥又说:“她死了,用剪刀把自己扎死了。” 这里我要讲讲于小丽是怎么死的了,因为这件 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直到今天都忘不了。 话说那天开完了批斗大会,于小丽光着身子被 实实在在吊了两个小时,直到造反派头头谢向东觉 得解恨了,才让人给她放下来穿上了衣服,并单独 关押在厂里的一间办公室里。晚上谢向东为了庆祝 如此辉煌的革命成果,就跟红小将们一块喝了一顿 小酒。 酒宴上红小将们对谢司令的革命行动给予了高 度的评价,在酒精和谀辞的双重刺激下,谢向东着 实有些飘飘然起来,又想到皮带落到于小丽雪白的 身体上的一条条红印和于小丽在半空中晃动的奶 子,禁不住气血逆流,下面有些勃然而发了。 酒宴过后,谢向东认为自己有必要对反革命死 硬派于小丽进行单独教育,以体现并不放弃尚有教 育希望的“黑五类”分子的人道主义精神,于是拎 着半瓶小酒和一小袋花生米来到了关押着于小丽的 办公室。他把酒和花生米给了门口负责看守于小丽 的两个造反派干事,吩咐他们到隔壁的办公室歇 歇。说自己要给“黑五类”分子于小丽一个改过自 新重新做人的机会,俩干事一看有酒有菜,哪管你 谢向东到底是干什么来的,乐呵呵就进了隔壁办公 室喝去了。 谢向东进了门,一眼就看到蜷缩在墙角衣衫不 整的于小丽,于小丽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 眼,一看是谢向东,两只哀怨的眼睛立即冷若冰 霜。谢向东拉过一把椅子在于小丽前面坐了下来, 以便能够一边对于小丽进行说服教育,一边捎带能 从于小丽的领口往下看看。 “小丽啊,吃晚饭了没有?”谢向东笑嘻嘻地 问道。 于小丽一言不发。 “小丽啊,你今天在批斗会上的态度很有问 题,人民群众开批斗会批斗你,是对你进行批评教 育,想把你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你怎么能够这么抵 触呢?” “谢向东,你到底来干啥的?有屁就快 放。”于小丽冷冷地说。 “小丽啊,你看你想哪去了,我是来对你进行 批评教育的,我们一贯的政策是既不放过一个坏 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 “噢?这么说谢主任你觉得我是好人喽?”于 小丽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 这一笑把堂堂造反派头头谢向东笑得魂飞天 外,心想既是破鞋,就该人人得而搞之,不搞天理 不容,遂蹲下身来,一边把手伸向于小丽的奶子一 边说:“小丽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你好 好交代你的问题,群众自然不会冤枉你啦。来,让 我看看都打哪儿了?疼不疼啊?” 于小丽笑得更加妩媚,推开谢向东的手 说:“谢司令你干什么呀,人家身上还疼着呢。” 谢向东哪里见过这等香艳场面,哈喇子立马流 出来老长,色迷迷地说:“是吗?来,我给你揉揉 就不疼了。”说着就合身扑向于小丽。 于小丽被扑倒在地,伸出手挡住谢向东流着哈 喇子的嘴说:“那我盗窃和搞破鞋的事咋办呢?” 谢向东说:“你放心,那还不是我一句话的 事。”说着就去扒于小丽的衣服。 “你别急啊谢司令。”于小丽按住谢向东的手 说,“你想不想来点花样啊?我跟赵姨妈搞破鞋的 时候他教了我一招,可舒服了呢,你不想试试?” 谢向东一听哎哟,还带花样的?好,那就试 试。 于小丽把谢向东推开,说:“你坐到椅子上 去,把裤子脱下来,闭着眼等着。” 谢向东早已神魂颠倒,乖乖爬起来把裤子脱 下,一屁股就坐到了椅子上。 说时迟那时快,于小丽猛地从后裤腰抽出一把 锋利的剪刀,一刀向谢向东直翘翘的老二剪去,谢 向东嗷的一声惨叫,从椅子上翻倒在地,双手捂着 下体来回翻滚,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老二早去 了一半。 隔壁办公室的两个干事小酒正喝到兴头上,突 然听到谢向东狼嚎一般的惨叫,惊得从椅子上一窜 而起,连跑带爬地冲了过来,打开门一看,他们敬 爱的司令谢向东躺倒在血泊之中,已经晕了过去, 反革命分子于小丽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坚定地 站在旁边。 一个干事急忙去看谢向东是死是活,另一个惊 慌地问道:“你、你要干什么?你把谢司令怎么 了?你哪来的剪刀?” “剪刀是我从办公室抽屉里找出来的,你们的 谢司令已经被我废了!”于小丽冷笑着说。 两个干事感觉到了于小丽强大的气场,惊得话 都说不出来了。 于小丽看着晕倒在地上的谢向东,微笑着 说:“谢向东,我做了鬼再来找你!”言罢轮圆剪 刀刺向自己的脖子,一股鲜血箭一样地直飙出来, 喷得雪白的墙壁一片猩红,身体随即瘫倒在地。 两个干事的下巴几乎砸到了脚面上,彻底被眼 前的场面击溃了,半晌才想起地上人事不省的谢向 东,急忙抬起谢向东往医院跑。 第二天,厂里造反派通知于小丽的丈夫来厂里 认尸,那个男人看到于小丽的尸体,一声哀号晕倒 在地,醒过来以后就疯了,之后天天跑到厂门口, 抱着一根电线杆子叫老婆。 谢向东命大,被医院给抢救了回来,但是鸡巴 没了一半,从此人送外号“谢半截”。 我们听完三哥的话,早已目瞪口呆,我三哥又 说:“你们听着,这于小丽是个好样的,比咱们那 个没骨头的爹强得多,你们要记住。” 于小丽的死讯让我们更加的沉默,看到赵姨妈 也更加厌恶,同时因为迟迟没有赵解放的消息,我 们也更加的焦急,毕竟赵解放是我们的大姐。 英勇而无知的赵解放终于在我爹回家的半个月 后出现了,而且是以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方式出现 的。 那天中午我们全家正在家里吃饭,赵卫国照例 尿遁而去,不知所踪。我爹坐在桌子的下首,正贼 头贼脑地准备夹菜,突然大门被“咣当”一声踢 开,一群红小将一拥而进,领头的正是我大姐赵解 放。 赵解放此时显得超级英姿飒爽,不知道从哪搞 了一套国防绿,胳膊上套着一个写着“卫东方战斗 团”的红箍,手持一本毛主席语录,一个箭步窜到 我爹跟前,抬手就给了我爹两个嘴巴。“赵成国, 我今天代表毛主席他老人家来批判你,你给我低 头!”我爹嘴里塞满米饭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小 片青菜被打得粘在上嘴角,宛若一颗大大的媒婆 痣,样子相当滑稽。 赵姨妈努力挣了挣脖子,总算是把一口饭咽下 去了,憋得眼珠子都突出来了,艰难地说:“解放 啊,让爹把饭吃完了再批斗呗?” 赵解放大怒,心想我们革命小将还没吃呢,你 个反革命流氓盗窃犯倒先吃上了,难道让我们小将 们在旁边看着你吃不成? “赵成国!你给我老实点,你个臭反革命还有 脸吃饭?革命群众种的粮食不是给你这个臭反革命 吃的。同志们,把赵成国绑起来。” 包括我妈在内,我们全家人全傻眼了,眼睁睁 看着几个卫东方战斗团的小将七手八脚把我爹捆粽 子一样捆了个结结实实。 “把反革命赵成国带到院子里,把这院子里的 各家反革命分子全都叫出来接受革命教育。”赵解 放吩咐道,“你们也别吃了,都出来接受教 育。”赵解放又指着我们一家说。 小将们果然雷厉风行,一会儿就把院子里 的“黑五类”及其家属集合完毕,我爹直挺挺跪在 院子中间,准备接受群众批判。 “赵成国,你老实交代你的反革命罪行,我告 诉你啊,只准你交代反革命盗窃罪行,其他的一律 不准讲。”赵解放先提醒我爹,以免这个不要脸的 反革命流氓像上次一样,把庄严肃穆的批斗会变成 搞破鞋经验交流会。院子里的群众一听破鞋过程不 让讲,早泄了一半气,觉得没啥意思了。 “好的,好的。”我爹惊慌地说,“一定老实 交代。” 接下来就是赵姨妈絮絮叨叨地交代如何往家里 缠纱布,如何侵占国家财产,讲得前言不搭后语, 到后来就已经变成了嘟嘟囔囔,完全不知所云。群 众听不到黄段子,早就不耐烦了,只是碍于小将们 手里的皮带,还在勉强支撑,但是有人咳嗽有人放 屁,杂音越来越大。 赵解放一看不好,再这样下去,自己生平第一 次做主持的批斗会就要演砸了,再说她今天回来的 目的,绝不是来听我爹讲他的盗窃流氓史的,这些 破事她已经听过一遍,不想听第二遍,她是要让赵 成国知道,她赵解放现在是红卫兵小将,已经不是 那个被赵成国呼来喝去的赵家老大了,所以她必须 给赵成国一点颜色看看,让赵成国知道知道啥叫大 义灭亲的革命小将。 “赵成国,你很不老实,我告诉你,避重就轻 妄想逃脱无产阶级的革命铁拳是行不通的,看来不 给你上点政策是不行了。”赵解放说罢亲自上前抓 住我爹的衣领,左右开弓抽起了大嘴巴。我爹双目 微闭,鲜血从嘴角流了下来。我们看着我爹受辱, 心中对他又是同情又是恨,百感交集。围观的群众 倒是来了精神,平时在这院子里只能观赏老子打孩 子,今天出其不意欣赏到孩子打老子,倒是挺新鲜 的,于是跟着起哄:“抽,狠狠地抽,看他还敢搞 破鞋。” “来,把帽子给他戴上,拉出去游街。”赵解 放终于抽累了,松开手说道。 小将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纸高帽套在我爹的 脑袋上,把赵成国拉起来准备游街。这时一直被我 妈拉在身后的七妹赵四清趁我妈惊愕之际,挣脱我 妈的手,从众人腿下面爬到我爹跟前。两岁的赵四 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我爹脸上又红又 白,头上戴着个大高帽,煞是有趣。赵四清站起 来,冲着英姿飒爽的赵解放奶声奶气地说:“姐, 我也要个大高帽。” 众人哄堂大笑,我大姐赵解放险些晕倒,好不 容易营造起来的庄严气氛全被这小鬼破坏了,有心 一脚把赵四清蹬出去,可赵四清正抬着头望着她, 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是期待,一心希望她的大 姐也能给她一个大高帽戴戴,赵解放的心立时软 平时赵解放最喜欢这个小妹妹,有什么东西先 给赵四清吃。有一次我和我四姐赵争鸣使用调虎离 山加偷梁换柱之计,把我二姐赵援朝刚刚得来的水 果糖换成了一颗小石子,一人一半正准备大快朵 颐,我大姐赵解放鬼一样地出现在我俩身后,轻轻 地来了一句:“干什么呢?”赵争鸣水果糖已经含 嘴里了,听见这一声吓得魂飞天外,差一点被水果 糖卡死。我俩回头一看是赵解放,就准备把糖直接 咽下去来它个毁尸灭迹,哪知赵解放一手一个掐住 我俩的脖子,愣是把就要下肚的水果糖生生卡住, 笑道:“吐出来。”我和我四姐赵争鸣被卡得直翻 白眼,无奈之下只好把水果糖吐了出来。赵解放两 手一接,我们那闪着钻石般光芒的水果糖就到了她 的手里。“我去交给咱妈去。”赵解放说着转身就 走。我和赵争鸣心想娘的,竟然碰上了黑吃黑,一 想到进了嘴的水果糖都活活吐了出来,就抓心挠肺 的难受,心说堂堂梁上二人组,得此大辱,岂能善 罢甘休?于是一前一后跟踪赵解放。只见赵解放进 了小屋,我俩偷偷扒在门边往里看,里面赵解放蹲 在赵四清面前,伸出一只手说:“看,姐姐有好东 西给你。”赵四清一听有好东西,两只眼睛笑得弯 成了两道弧。赵解放把一半水果糖塞进赵四清的嘴 里,看着赵四清吧嗒吧嗒地吃,问道:“好吃 不?”“好吃。”赵四清嗲嗲地说,赵解放一听, 哈喇子直接就流到了胸前的衣服上。不一会儿赵四 清就把半块水果糖消灭干净,赵解放又问:“还要 不要?”赵四清乐得直蹦,说:“还要。”赵解放 忍着哈喇子把本想留给自己的另外半块水果糖也塞 进了赵四清的嘴里。门外我们俩眼睁睁看着甜蜜而 神圣的水果糖都进了赵四清的嘴,心里默默为水果 糖流下了眼泪。但是赵解放并没有自己贪污,她把 水果糖都给了赵四清,况且我和赵争鸣也很喜欢赵 四清,也不能说什么,只好咽下满嘴的口水另寻其 他可吃的东西去了。 眼前赵四清小魔鬼般热辣辣的眼神,看得赵解 放无论如何也下不去这手了,她一把抱起赵四清, 挤出人群把赵四清递到我妈怀里,怜爱地摸了摸赵 四清的脑袋,轻轻说了一句:“小七乖啊,姐给你 找水果糖吃去。”说罢又转身挤到我爹面前,怒斥 道:“赵成国,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随时准备接 受人民的审判,听见没有?” 我爹喃喃道:“是,是,我绝不乱说乱动。” 赵解放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妈怀里的赵四清,手 一挥说:“我们走。”一群红小将随她鱼贯而出, 很快消失了踪影。 我爹被赵四清无意救下,充满感激地看着他的 小女儿,想到只有不懂事的赵四清还把他当个人, 不禁泪流满面。天真的赵四清并不知道自己立下大 功,还念念不忘赵解放说要给她找水果糖去,在我 妈的怀里不停地用小手拍我妈的脸,“妈,我姐啥 时候回来啊?”我妈轻轻拍着她说:“四清乖啊, 你姐明天就回来了。” 可是我大姐赵解放从此再也没能踏进家门。 从我大姐赵解放率领红卫兵杀出我们家大院的 那天起,我的七妹赵四清就开始每天到院门口向赵 解放消失的方向看。赵四清蹲在门口,一边用小树 枝玩蚂蚁一边翘首以待,从天亮守到天黑,坚信有 一天她的大姐赵解放会手拿水果糖出现在她面前笑 眯眯地对她说:“看,姐姐有好东西给你。” 赵四清的期盼十分执拗,在她小小的心灵里坚 决地相信她的大姐不会骗她,一定会给她带水果糖 回来。可惜赵四清翘首以待盼来的不是赵解放和她 的水果糖,而是一个匆匆而来的红卫兵小将,小将 来通知我妈去他们“东进革命团”的司令部,说有 事找她。我妈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 事,为了平复复杂的心情,我妈带着我和赵争鸣一 起去了“东进革命团”的司令部。 进了司令部的大门,一个红小将当头拦住了我 们,大声问道:“你们是谁?” 我妈战战兢兢地答道:“是司令部的革命小将 通知我们来的,不知道有什么事?” 小将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妈,又问:“你是赵解 放的家属?” 我妈连连点头。 小将说:“你们跟我来。”我们跟着小将来到 院子里,院子里一棵大树上吊着几具面目模糊的尸 体。小将站定,指着其中一具尸体,转过身对我妈 厉声道:“反革命分子赵解放阴谋反对伟大的‘血 统论’,阻挠我们‘东进革命团’英勇的夺权行 动,还带领一干黑七类狗崽子在此负隅顽抗,已经 被我们就地处决了!” 犹如晴天霹雳击在我妈的头上,当即把我妈击 倒在地。我妈瘫坐在地上,大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两眼空洞而茫然。我和赵争鸣更是目瞪口 呆,一半伤心一半害怕,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冷眼看着我妈 说:“现在我们‘东进革命团’本着革命的人道主 义精神,允许你们来看一眼赵解放的尸体,待会到 办公室里面去,还有赵解放的遗物交给你们。” 我妈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一手扶着我一手扶着 赵争鸣,一点一点向树上吊着的尸体走去,她想再 看看她的女儿。 “干什么?不许乱动,这些反革命分子一会儿 就要拉出去烧掉,你们不许碰!” 我妈根本就没听见,仍坚持着往前走,小将大 怒,立即叫过来几个帮手,对他们说:“把这个反 革命分子给我架到办公室去,别让她破坏革命成 果。” 我妈被几个红小将架着就往里走,我和赵争鸣 一边哭一边在后面跟着小跑。 到了办公室,一个小将看到我们进来,随手拿 起手绢包起来的一个小包,塞到我妈手里, 说:“赵解放昨天被我们活捉后,问她有什么遗言 没有,她把这个交给我们,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认 为可以交给家属,你们拿了东西赶紧滚蛋。” 我们娘仨被革命小将踢出了司令部,一步一蹭 地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赵四清仍旧蹲在门口,拿着小树 枝笑眯眯地玩蚂蚁。看见我们三个,赵四清连滚带 爬骨碌到我们面前,问我妈:“妈,你回来了?我 大姐呢?” 我妈此时终于崩溃,一把抱住赵四清大哭起 来,把赵四清吓得愣愣的,不知道自己干啥了。 里面我爹听见哭声,连忙出来看,一看是我 妈,连忙把她扶到屋里坐下,我妈看着我爹 说:“成国,解放死了。”说着把攥在手里的小包 交给我爹。 我爹当场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边哆嗦一 边打开小包,小包里包着白纸,再打开白纸,白纸 里包着两块水果糖,白纸上写着:“给四清。” 赵解放死后,我爹赵成国彻底崩溃,一下子苍 老了许多,从此不再跟着我妈到处转,也不再满脸 媚笑地挨个讨好他的孩子们,他像个傻子一样整天 愣愣的,叫吃饭就吃饭,不叫吃饭就站在院子里发 愣。也许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赵解放,可是那毕竟是 他的长女,而且他认为整件事情都是因他而起,更 加感觉罪孽深重。每天吃午饭的时候,他就坐在桌 子旁边扭着头向外面看,希望赵解放能够突然出现 在门口,即使是领着红小将来批斗他也没关系。 革命小将们并没有因为我爹成了行尸走肉而放 过他,毕竟他的破鞋故事实在太精彩了,只要他在 批斗会现场,革命群众的反响总是很热烈,现场气 氛也很活跃,所以作为每次批斗会的压轴大戏,我 爹隔三差五地总要去陪绑,讲述他的破鞋史。唯一 的瑕疵就是于小丽已经死了,一个孤零零的破鞋多 少有点无聊。但是革命群众并不是很介意,那个时 候群众们实在是太需要点娱乐来缓解自己的精神压 力了。 因为赵解放的死,赵成国完全丧失了当初演讲 破鞋史的使命感,他交代问题的时候越来越麻木, 越来越机械,有几次甚至因为想不起具体情节而卡 壳,就在台上茫然地看着下面,搞得小将们很不满 意,只好动用皮鞋皮带帮助他唤起回忆。所以赵成 国总是旧貌未去,又换新颜,脸上身上常常挂着些 新鲜的伤口。 赵四清仍旧每天蹲在门口,边玩蚂蚁边等赵解 放,她不相信赵解放已经死了,因为她甚至都不知 道什么叫做“死了”。我爹每次挨完批斗回家,都 会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赵四清,目光不离左右,生怕 自己一个疏忽赵四清就会消失不见。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小将们终于对我爹 失去了耐心,群众也对他失去了兴趣,同时,全国 范围的大武斗持续升温,街上甚至修起了碉堡、路 障等各种工事,各个红卫兵派别互相打得不亦乐 乎,早已失去了来批斗破鞋的心情。 后来我分析,许多“反革命”分子能够苟活到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得到平反,多少要感谢那段全国 大武斗的混乱状态。 由于大武斗进行得实在太激烈,小将们基本全 忘了批斗“黑七类”的事,我们家的孩子多少有些 出门上街的机会了。可我妈看见街上又是枪又是炮 的,怕我们出去再出点什么事,总是不准我们出 去。但是如果她不准,我们就不去,岂不是太乖了 一点?所以我和四姐赵争鸣、五哥赵跃进经常偷偷 跑街上去看武斗。 街上打得可热闹了,而且打的并不是我们家的 人,这就使我们观看武斗的心态比较轻松,经常在 一边评判一下小将们作战是否勇敢,战略战术是否 得当之类的。 孩子的天性善于模仿,在外面看了武斗的动人 场面,回来免不了要演练一番。我记得我们组织得 最成功的一次演练,纠集了这个大院大大小小十八 个“黑七类”分子的孩子,分做两派,弄些个扫帚 竹棍,像模像样地开始战斗。 由于当时“血统论”占据社会舆论的上风,大 家潜意识里都认为“根正苗红”的“血统派”应该 作为此次武斗演练的正面人物,而代表黑七类分子 的“出身派”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反派。我们院里 最“强势”的一个叫马三的孩子,作为“血统 派”的领袖,亲自挑选了十一个孩子作为“血统 派”成员,而剩下七个就成了“出身派”了。之所 以造成这种人数上的不平衡,是因为马三认为,既 然他的派别属于正面人物,理应在人数上保持优 势,以保证“血统派”能够顺利赢得战斗。 很不幸,由于我爹“黑七类”分子加流氓的双 重身份,导致我们家的孩子更加低人一等,我和赵 争鸣、赵跃进通通被分到了“出身派”一边,但是 值得骄傲的是,赵跃进当选了“出身派”的领袖。 战斗很快拉开了序幕,十八个孩子在院子里来 回奔跑喊成一片,双方拿着扫帚小棍互相乱打,场 面也算是壮观。由于人数上的劣势,我们“出身 派”很快陷于被动,有两个小孩被打得跑回家了, 剩下的五个小孩被“血统派”团团包围,一步一步 退向墙角。 眼看队伍无路可退,就要溃不成军,手上又挨 了一下,连小棍都被打飞了,领袖赵跃进不禁火冒 三丈,他发起了狠,低下头一头顶向一个“血统 派”队员。该队员猝不及防,被赵跃进顶得踉踉跄 跄,为了保持平衡,就顺手一抓。这一抓不要紧, 正抓住“血统派”领袖马三的裤子,一把就把马三 的裤子给扯了下来。马三眼见胜利在望,正打得起 劲,忽觉下面一凉,低头一看,裤子不翼而飞,大 叫一声“哎哟”就蹲了下去,其他“血统派”队员 看见领袖忽然倒下,顿时群龙无首,手里的攻势就 这么一慢,“出身派”眼见敌人势缓,此等良机岂 容错过?立即一拥而上,扫帚竹棍纷纷往马三头上 招呼。我四姐赵争鸣本来就有点害怕,就拿着小棍 闭着眼左一下右一下地乱捅,不幸一下正捅在了马 三的小鸡鸡上,马三吃疼,立即“哇”的一声哭了 起来,众人都停了下来。“血统派”眼见“红小 将”被“黑七类”打败,领袖马三被击中要害哇哇 大哭,感觉十分荒谬。 此时坐在地上的马三止住哭声,跳起来大 喊:“谁捅我小鸡鸡?” 赵争鸣没事人一样左看看右看看,手握着肇事 的小棍背在身后,体现出超一流的装傻技能。 “革命不带捅小鸡鸡的。”马三带着哭腔说。 “咋不带,革命啥都带的。”领袖赵跃进为了 保护四姐赵争鸣,挺身而出道。 “就不带!”马三喊道。 “就带。”赵跃进喊回去。 “不带!”马三提高一个音阶。 “带!”赵跃进再提高一个音阶。 众人见俩人毫无逻辑推理,完全有理就在声 高,觉得很是无趣,纷纷散去,连被保护人赵争鸣 都把小棍一扔,溜溜达达回了屋,留下俩人鸡生蛋 蛋生鸡地无休止讨论去了。 我爹一直坐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些孩子,眼里 流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那一瞬间,他似乎忘却了 所有的屈辱,重新体会了一把自由人的快乐。 没有批斗会参加的赵姨妈更加落寞,做事情经 常颠三倒四,我妈让他出去买菜,他拎了瓶酱油回 来;让他擦擦桌子,他拿了把扫帚在桌子上一阵划 拉;还有一次更离谱,出门以后找不到回家的路, 直接走到对面院子一户人家的屋里去了。 人家小夫妻两个刚生完孩子,小媳妇正在屋里 奶孩子,赵姨妈径直走过去就看。小媳妇一抬头看 见个男人在旁边,吓得哇哇大叫,她丈夫在里屋听 见老婆哇哇叫,以为把孩子掉地上了呢,冲出来一 看一个男的正看他老婆奶孩子,大叫“耍流氓”冲 过来就要揍我爹。 还好这个男的认得我爹,一看是我爹,知道赵 姨妈被折腾得脑子有点问题,应该不是有意为之, 就没动手,把我爹揪出门给送回来了。我妈一看我 爹又闯祸,连忙给人家赔不是,说我家老赵不是故 意的,他脑子有毛病,那男的很是宽宏大量,并不 计较,连声说不要紧不要紧,以后看紧点别让他乱 跑,幸亏是我,要是别人又得挨顿揍。我妈感激不 尽,硬是塞了一小包油茶面给人家表示感谢,把我 和我四姐赵争鸣心疼得什么似的。那段日子,我爹 一个人闯的祸比我们几个孩子加起来还多。 1968年底,毛主席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 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 随即开始了历时十年的上山下乡运动。当时在校 的“老三届”学生一片热血,满腔壮志,在“满怀 豪情下农村”、“紧跟统帅毛主席,广阔天地炼忠 心”的口号声中奔赴云南、新疆、内蒙、陕北、黑 龙江等偏远贫困的地区,誓言要“战天斗地”。我 的二姐赵援朝和三哥赵卫国,一个去了内蒙,一个 去了云南,开始了他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知 青生活。 家里两个孩子的离开,使我的父母更加悲伤。 孩子们满腔雄心壮志,并不知道未来将要面对的是 什么样的生活,可是他们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预 见到了未来的悲剧性。 家里一下子又走了两个孩子,就显得有点冷冷 清清,尤其是走了大嗓门的赵援朝,家里一下子安 静了很多,加上我和赵争鸣本来就只偷东西不说 话,赵跃进一天到晚不着家,赵四清大部分时间都 在门口等赵解放,而赵红兵除了吃就是睡,过着猪 一样的生活,丝毫没有“红兵”的风采。吃饭的时 候我妈看着空落落的椅子掉眼泪,我爸执著地扭着 头看门口,希望哪个孩子能突然出现。 我和四姐赵争鸣、五哥赵跃进在学校的日子也 很不好过,被冠以“破鞋子弟”的称号,天天人人 喊打。五哥赵跃进痛击马三后自信心强烈膨胀,一 天到晚跟人打架,结果却是负多胜少,一天到晚满 头都是大青包,遂痛定思痛,干脆不上学了,说要 到外面找高人拜师学艺,有朝一日回来痛扁这些红 五类,从此在学校再也没看见过他。 剩下我四姐和我,在学校里更加孤单,那时候 学校也早就不上课了,老师们统统被打倒了,学校 里天天就是政治学习,背毛主席语录,这种活动也 轮不到我们黑七类加破鞋子弟参加,我和赵争鸣每 天上学就是在校园里游荡,东瞅瞅西看看,找点能 吃的东西吃,什么烤个蚕茧啊,烤个土豆啊,倒也 乐此不疲。 除了背语录,学校里另一项重要活动就是斗老 师。那时候家里大一点的孩子都上山下乡去了,只 剩下一些八九岁的小崽子,大的最多十一二岁。这 些孩子经常组织起来在学校小礼堂批斗老师。有一 次组织了一个叫“留洋反动派专题斗争会”的批斗 会,把附近学校几个出国留学后回来报效祖国的老 师全都抓了过来搞批斗。 小“红小将”把批斗会搞得像模像样,一切按 照标准程序进行,把几个老师带上来一字排开按 倒,准备挨个进行批判。 一个小“红小将”上来先来了段毛主席语 录:“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 鼠!”众人一听错了,都想笑,可又不敢笑。 一个老师抬起头战战兢兢地说:“小……小将 同志,错了,不是……不是纸老鼠,是纸老 虎。”我认得这个老师,他姓张,是教我们语文的 老师,五十多岁了,两鬓都已斑白。据说以前在国 外是专门学习儿童教育的。他是个好老师,学问很 好,博古通今,课讲得也好,又好玩又长知识,而 且从不打学生,对我和赵争鸣特别好,觉得我们俩 很乖,也喜欢读书。对我们来说,张老师就像我们 真正的父亲。 “什么?你敢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说错 了?”小“小将”怒问。 “不是毛主席他老人家错了,是你错了。”张 老师低下头说。 “你放屁,我们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红卫兵, 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我们的总司令,你说我们革命 小将错了,也就是说毛主席他老人家错了!” 张老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明明是你错, 怎么说毛主席错,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论讲道理小“小将”哪里是张老师的对手,还 好他们还有一招杀手锏,那就是不讲道理。一个 小“小将”厉声叫道:“你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 命,打死你!”十几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冲上去把张 老师踢倒在地,皮鞋皮带没头没脑地一顿乱打。 我和赵争鸣实在看不下去了,悄悄从小礼堂出 来,最喜欢的老师被暴打,我们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儿。 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睡不着,张老师是好 人,不像我爹偷东西又搞破鞋,为什么要打他?这 时赵争鸣悄悄走了过来,摇了摇我说:“小六,睡 着没?” “没有。”我说。 “小六,你起来,跟我出来。”赵争鸣说。 我摸黑穿上衣服,跟赵争鸣来到院子里。 “你看这是啥?”赵争鸣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 东西。 “土豆!”我大喜过望。“哪来的?” “白天马三给我的。” “赶紧烤烤吃!”我当机立断。 “不行,我问你小六,你白天看见张老师挨 打,你难受不?” “难受。”我说。 “张老师白天挨批斗的时候,两条腿不停哆 嗦,肯定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咱们把土豆烤一烤给 他送去。” “行,张老师就关在学校的牛棚里,到学校咱 们再烤,要不就凉了。”看我考虑得多周到。 我俩悄悄跑到学校,在我们常整烧烤的地方, 生起火把土豆烤熟。 烤熟土豆以后,我们俩悄悄来到关张老师的牛 棚。所谓牛棚,其实就是个小破土房,以前校工住 的,文革开始后就跑回老家去了。其他被批斗的老 师都回家去了,张老师因为文革以来一直态度不端 正,早被抄家了,房子也被红卫兵征用,成了武斗 临时指挥部,所以他一直被关在这里。外面也没人 看守,反正外面到处是革命群众雪亮的眼睛,他也 没地方好去,不怕他跑了,就门上挂了把锁。 我们俩从小窗户爬进去,看见张老师蜷缩在角 落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张老师,张老师。”赵争鸣蹲在张老师旁边 轻轻地摇。 张老师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是我们俩, 说:“争鸣,超美,你俩咋跑来了?”他被打得不 轻,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脸上身上到处是血 迹。 “张老师,我们给你带土豆来了。”赵争鸣说 着拿出土豆递给张老师。 张老师看见吃的,本来肿得不行的眼睛冒出一 丝光芒,挣扎着坐起来,接过土豆就咬了一口,土 豆很烫,烫得张老师龇牙咧嘴。 “快吃吧张老师。”我们俩咽着馋涎说。 张老师忽然不吃了,看着咬了一口的土豆,泪 水一滴一滴流下来打在土豆上。 “别哭了张老师,快吃吧,要不凉了。”我 说。 “唉,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张老师哀叹 一声,眼泪更多了。 “张老师,你要不饿就先把土豆留着吧,我们 还有呢。”我说。 “就是,张老师,没事的,不会天天这样 的。”赵争鸣也说。 “张老师,我们走了,要不我妈发现要揍我们 张老师根本没听见我们说什么,自顾自地低着 头流眼泪。 我们俩悄悄从小窗户爬出去,一路小跑回了 家,还好我妈没发现什么。 第二天我们俩去学校,听说张老师上吊死了, 没有遗书,兜里只有半个吃剩下的土豆。 当时我们太小,觉得张老师肯定是饿得受不 了,想想饿死不如吊死来得痛快,所以自杀了,后 来大了才明白,张老师是不堪受辱而死。他为人正 直,学问又好,在学校很多学生老师都尊敬他,如 今被一群十一二岁的毛孩子侮辱,如何咽得下这口 气,加上眼看着世道越来越乱,到处是非不辨黑白 颠倒,恐怕内心的伤心失望还要多过愤怒。 由于红卫兵们都下乡当知青去了,城里面倒是 清净了不少,街面上的工事陆陆续续被清理了,挺 过批斗风暴的“黑七类”们终于有了点还阳的迹 象,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搞破鞋的接着搞破 鞋,这个可不是信口雌黄,当时搞破鞋的绝不止赵 成国一个,只不过他比较倒霉被抓了现行而已。 1969年底的一天,号称在外已拜高人学艺的赵 跃进回家神秘兮兮地把我和赵争鸣叫出来,说有个 好消息要向我们宣布一下,那就是自己已经艺成归 来,如今身怀绝技,成了盖世高手了。 我俩听得一乐,心想就凭他长得跟小鸡仔似 的,还盖世高手呢,也就盖盖自己吧。但是表面上 自然恭维一番,连说恭喜老五贺喜老五,从此江湖 上要多一个大侠了,有什么吃的东西不如就拿出来 大家分分庆祝一下吧。 老五气得一愣一愣的,说你们俩从来不重视 我,就知道吃,现在我都成高人了还想占我便宜, 门都没有。 我五哥赵跃进也是一绝,脑袋有点秀逗那种。 我举个例子说明一下,有一次赵跃进生病,我 妈给他煮了两个鸡蛋,把他乐得手舞足蹈。我和赵 争鸣一看就知道这家伙肯定得了什么便宜了,乐成 那个鸟样八成是吃的,就去找他。找到他以后我们 俩也不说话,就围着他笑眯眯地上上下下地看,笑 得赵跃进心里毛得不行,说你们冲我笑啥?我这没 有鸡蛋。我和赵争鸣心里一乐,表面上仍然不露声 色,说你当然没有鸡蛋,就你那德行也趁鸡蛋?打 死我们也不信啊,赵跃进一听立即得意起来,说你 俩傻啊,真以为我没有,你们看这是啥?说罢两手 一摊,一手一个煮鸡蛋,我和赵争鸣一人一个抓起 来就跑,而且是分头跑。赵跃进鸡蛋没了,又不知 道该去追哪一个,气得在后面哇哇大叫。 这个就是我五哥赵跃进,在我们家里,我和我 四姐最有把握收拾的就是他。 所以赵跃进经常不在家,一半是因为要出去学 艺,一半则是要躲着我和赵争鸣,怕一个不留神就 被我们阴了。 但是自从神功初成以后,他自己觉得连智商都 有所提高,在家趾高气昂,时常挑衅我和赵争鸣, 我们俩基本上不答理他,一没吃的二没玩的,谁有 工夫跟他闲扯淡。 某天我们终于见识了赵跃进的盖世神功,当真 是哭笑不得,用当今网络上最流行的话说,那就是 ——被雷到了。 赵跃进习得神功,自然要去学校找欺负过他的 红五类子弟报仇雪恨。他自觉身为大侠,自然要像 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一样独闯虎 穴,决计不带帮手,只带我和赵争鸣去给他做个见 证。 不过说实话,他就是想带帮手,谁答理他呀。 我和赵争鸣反正闲着没事,心想就看看你赵跃 进能出啥幺蛾子,就跟他去了。学校里的红五类子 弟们一见消失许久的赵跃进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 正闲得无聊,心想不如就拿他解解闷,于是一拥而 上就要开打。但见赵跃进把身一低,两手探出,成 龙爪手状,冲入人群照准小将们的鸡鸡一顿乱抓, 登时将几个小将抓翻在地嗷嗷大叫。 我和赵争鸣大惊失色,才明白原来所谓的高人 就教了赵跃进一招“猴子偷桃”。 赵跃进眼见神功奏效,正自得意,不想几个女 将又冲了上来,赵跃进一看无桃可偷,登时惊慌失 措,乱了手脚,被几个女将团团围住一顿狠K,K得 赵跃进抱头鼠窜而去。 赵跃进灰头土脸地回到家,我和赵争鸣也一前 一后进了门。我妈一看赵跃进的熊样,就知道又出 去跟人打架去了,当头喝问道:“又死哪去了?” 赵跃进一见我妈更加惶恐,支支吾吾答不上 来。我和赵争鸣一看正是大好时机,此时不煽风点 火,更待何时?赵争鸣先来一句:“打架去了 呗。” 赵跃进回头急道:“我没有!” 我又补一句:“是没打架还是没打赢?” “没打赢。”赵跃进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我妈就等这句呢,冲上去就要抓赵跃进。赵跃 进一看我妈来势凶猛,料难相抗,转身就要夺门而 出。我和赵争鸣一左一右把门一堵,赵跃进更加狼 狈,脑子本来就不够用,此时更加不转了,慌不择 路转头又朝我妈冲了过去。我妈一看来得好,借着 赵跃进的来势当头就是一掌,把赵跃进打得一个屁 墩儿坐在了地上。我和赵争鸣心里暗笑,心说就这 智商还跟我们来劲,不信收拾不了你。 那段日子,因为我三哥赵卫国不在,没人护着 赵跃进,赵跃进着实被我们俩折腾得够惨,后来每 每说起那段日子,赵跃进仍旧忿忿不平,说那时候 要不是被你俩害得,我赵跃进成不了爱因斯坦也得 成莎士比亚,哪能像现在这么笨。 1971年9月,一则消息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 ——林彪乘飞机出逃,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附 近。这则消息带给我们的震撼不亚于后来四人帮倒 台的消息,而且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果不出所 料,林彪倒台没多久,就有工作组来查林彪余党, 久违的批斗大会又开始了。 很快纺织厂又来人通知去参加批斗大会,我爹 一听又要批斗,才缓过来一点的神又魂飞天外了, 吓得躲在厕所里死活不出来,说谁要再批斗他,他 就跳粪坑,把我们气得牙痒痒,心说你早干吗去 了? 我妈向来人问明了情况,就在厕所外面跟我爹 说你别害怕,赶紧出来,不是要批斗你的。我爹听 说不是批斗他,一个箭步就蹦出来抱住我妈使劲 摇,说:“真的吗?翠兰真的吗?真不批斗我?我 不搞破鞋很久了啊。” 我妈又气又笑,说赶紧死屋里去,破鞋破鞋 的,不嫌丢人。 第二天我们全家出动又来到了当年批斗我爹的 那个现场,我爹往日净跪到台上挨斗,如今竟然能 站下面看斗,感觉既新鲜又害怕,怕斗着斗着革命 群众又想起他,再把他拉到台上去陪绑。 批斗大会很快开始,挨斗的林氏余党上了台, 我们抬头看上去,都禁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 尤其是我爹,简直目瞪口呆。因为台上头一个就是 当年痛打我爹、逼死于小丽的前造反派头头谢向 东“谢半截”同志。 一阵语录过后,一群小将把谢向东拎到台前, 当头喝问道:“谢向东!你老实交代,你是怎么参 加林彪反革命‘联合舰队’,阴谋反党反毛主席 的?” 谢向东长期指导革命斗争,自然深知无产阶级 铁拳的厉害,早已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 说:“我……我没有……我一直支持党中央,支持 毛主席。” 一个小将当头喝道:“放你妈的屁!毛主席他 老人家用得着你这反革命狗贼支持?我们倒要看 看,你这个臭反革命骨头有多硬!” 谢向东被踢倒在地,皮鞋雨点一般落在他身 上,一个小将用脚踩在他的脑袋上,以防他乱动, 我们只看到谢向东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死死盯住台 下看,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一阵暴打之后,谢向东又被拎了起来,已然鼻 青脸肿鲜血直流,小将又问:“怎么样?说不 说?” 谢向东艰难地张开嘴说:“我……我说,我偷 看人家搞破鞋。”我爹在下面一听脸上一阵变色, 心想完了,偷看对象就在这下面站着呢,这回死定 了,转身就想跑。 哪知上面小将一个嘴巴抽过去,骂道:“谁他 妈让你提搞破鞋的事儿了?你不是成天嚷嚷林立果 是‘全能、全才、全局之才’吗?” 谢向东肝胆俱裂,连声说:“我……我没有, 是人家都说,我不敢不说。” 小将更怒,又是一阵暴打,打完又问:“谢向 东,你参加‘联合舰队’的事,我们早已有了证 据,现在让你老实交代,是给你个机会,让你乖乖 认罪,争取个好态度,你说不说?” 谢向东这会儿死了的心都有,趴在地上 说:“就我这、这德行,我就是、我就是想参 加‘联合舰队’,人家也、也不能要我。我为了文 化大革命,鸡巴都让人给剪了,我这么个……废 人,谁、谁会要我?” 小将们一听就乐了,说:“哦?平常人家都叫 你‘谢半截’,我们还不知道咋回事呢,原来是这 么回事,你站起来,把自己裤子脱了,让群众看看 咋叫个‘谢半截’。” 谢向东站起来,哆哆嗦嗦解开裤子,裤子应声 掉了下来,露出了他的半截鸡巴。 小将们哈哈大笑,说:“这群众哪能看得清? 你自己下台去到革命群众里走一圈,让革命群众们 好好看看你是怎么阴谋反党,把鸡巴都反没了 的。” 谢向东光着屁股一步一步走下来,我们看着他 走过来又走过去,那半截鸡巴超级恶心,心里都偷 偷地笑,算是明白了啥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 西”。 谢向东正走着,突然斜刺里冲出来一个疯子, 一把抱住谢向东就咬了下去。谢向东撕心裂肺地号 了起来,台上小将一看出事了,赶紧跑下来拉那个 疯子,可疯子咬得很紧,小将们使劲往下扯,终于 扯了下来。谢向东又一声惨叫,脸上顿时血肉模 糊,再看那疯子,嘴里叼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正 是于小丽的疯丈夫。 这疯子一口吐了嘴里的肉,飞跑着就没影了, 小将们抓也没抓着,只好拎起血肉模糊的谢向东走 了,临走时交代了一句:“今天大会就先开到这, 我们会把这反革命分子绑在厂门口示众,让大家看 看阴谋反对毛主席的下场!” 我们回了家,我爹脸上一阵阵变颜色,不知道 是高兴还是难过,但是我们感觉他并不开心,就觉 得非常奇怪,按说他大仇得报应该高兴才是,怎么 仍旧哭丧着脸? 晚上我爹吃饭的时候明显心神不宁,大家也没 在意,以为他是吓着了。 夜里我正睡得香,有人推我,我睁眼一看,不 出所料,又是赵争鸣,赵争鸣说:“醒醒小六,咱 爹偷吃的呢。” 我立马醒过来了,连忙起来穿上衣服,心想这 赵姨妈太不像话了,偷东西的毛病还没改,这吃的 东西哪能轮到你来偷呢? 我俩偷偷过去看,我爹蹑手蹑脚正从碗柜里拿 出半块馒头,竟然是白面馒头,那可是赵红兵的口 粮呀,我们惦记好久了都没好意思下手,现在竟然 被他给偷了。 我爹偷了馒头就出了门,我们俩就在后面悄悄 跟着,心中涌起强烈的正义感,心说这老家伙太坏 了,连小儿子的口粮都偷,我们一定要为赵红兵主 持正义,把馒头夺回来,至于馒头夺回来还要不要 还给赵红兵,那个……那个再说吧。 我爹在月色下一溜小跑,我们俩差一点跟不上 了。一会儿就跑到纺织厂门口了,纺织厂的大门上 绑着血肉模糊的谢向东,谢向东还光着屁股,半截 鸡巴也还露在外面。 我爹走上前去,踢了昏睡中的谢半截一脚。 谢半截醒过来,抬起头一看是我爹,差点吓死 过去,哆嗦着问:“你、你要干啥?” 我爹蹲下来,把那块馒头拿出来塞到谢向东嘴 里,说:“吃吧,知道啥叫批斗了吧?” 谢向东嘴里含着半个馒头,眼泪一下就下来 了,咕咕噜噜说:“老赵,我……我对不起你,我 不是人。” 我爹站起来,看着谢向东说:“报应!”说罢 转身就走。 三天后,谢向东死了。 谢向东的死根本没激起什么波澜,生活仍在继 续。 到了1974年11月,我和赵争鸣、赵跃进,也即 将踏上上山下乡的道路。赵争鸣和我们隔壁那个马 三要去黑龙江,我和赵跃进则被分配到了云南。 老实讲我很舍不得和赵争鸣分开,从小到大我 都是和赵争鸣一起行动,连挨打都是一起挨,从来 没分开过,即使只是我们其中的一个人犯错误,也 是我俩一起挨打,谁都没有过怨言,况且大多数的 错误都是我俩一起犯的。 临走的那天晚上,我跟赵争鸣说:“四姐,黑 龙江很冷,你要多带点衣服,听说那地方还有熊瞎 子和狼,你自己要当心,躲着点走,遇上狼了就把 马三先推出去。” 我四姐说:“小六,你身体不是很好,记得别 干太重的活,偷东西的时候机灵点,别让人家抓住 了打。” 我五哥赵跃进跳过来说:“没事四姐,有我 呢,我练过功。” 我俩看着他一起说:“滚蛋。” 赵跃进吓一跳,悻悻地说:“滚蛋就滚蛋,谁 稀罕。” 我爹和我妈眼见前面两个孩子去插队以后音信 全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今三个孩子又要走 了,难过得不行,一直偷偷掉眼泪。 我妈过来对我们说:“孩子们,你们一直都在 妈身边,以后要独立生活了,千万要小心点啊。老 四,你遇事多和马三商量,他毕竟是个小子。老五 老六,你们俩到了云南打听打听你们三哥的消息, 给家里来个信,好让我和你爹放心。” 我们连声答应说知道了妈,您就放心吧,我们 不会有事的。 我妈流着泪又去收拾行李。 我跟赵争鸣说:“四姐,我看你根本不用和马 三商量啥,他那脑袋跟赵跃进一样被驴踢过,你自 己拿主意就行了,我知道十个马三也玩不过你。” 赵跃进在旁边嘟囔着:“又说我,你们才被驴 踢了呢,我没事儿都踢驴。” 赵争鸣点点头说:“没事,马三脑子虽然不好 使,但是个好人,他也不敢惹我,惹我我让他自己 扎到茅坑里去。” 我也点点头说:“这我信。” 我妈在那边又问:“孩子们,你们看看还缺啥 不?” 我和赵争鸣一起回头冲我妈说:“妈,不如来 碗油茶面。” 第二天一早我们背上各自的行李准备出发,我 父母也起了个大早送我们。 到了车站,没想到车站还搞了个欢送活动,整 得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的,还有些一看就是红五类出 身的准知识青年在那儿誓师。 我们家出身黑七类,从小受人白眼受惯了,何 曾有过这等待遇?立即就产生了一种融入无产阶级 革命大家庭的感觉,尤其是我五哥赵跃进,从“狗 崽子”一跃而成“知识青年”,想起当年虽身怀绝 艺却双掌难敌四拳,经常被打得四处乱窜,而今处 处红旗飘飘,人人笑脸相迎,立马就感觉脱胎换骨 上车前,我妈拉住我们三个又嘱咐说:“路上 当心点,到了农场给家里来信,小六,别忘了问问 你三哥。唉,你们仨都瘦得跟猴似的,这到农场可 咋办?”说着说着眼泪就又下来了。 我爹走上前拍拍我妈,说:“没事的,翠兰, 孩子们都大了,能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我妈躲到一边抹眼泪,我爹又跟我们说:“孩 子们,我知道我自己一直对不住你们,我做错了 事,害你们都被连累。这些话咱们先不说,现在你 们要去很远的地方接受再教育,那里没有父母可以 照顾你们,凡事就全靠你们自己,记住爹一句话, 少说话,多做事,千万不要强出头。老五,尤其是 你,爹知道你出去跟人学功夫,也偷偷跟你出去 过,一直不忍心告诉你,教你功夫那人爹认识,他 是解放前我们纺织厂的一个小工头,除了吹牛逼狗 屁功夫也不会。我现在告诉你,是要你出去以后老 老实实,别显摆你那狗屁功夫,啥用也没有。” 赵跃进一听当时就傻眼了,心想我说怎么学了 这么久功夫,该挨揍还是要挨揍,连我妈的铁砂掌 都躲不过去,原来他妈的连师父都是假的,这功夫 看来也真不到哪里去。 我爹又对我说:“小六,你从小不爱说话,可 是我知道你鬼主意多,从来不肯吃亏,你五哥脑子 不好使,你要多照应他,别让他被人欺负。” 我点点头说放心吧爹,心想好歹是我五哥,哪 轮得到别人欺负? 我爹又对赵争鸣说:“小四,你和小六一样心 眼多,你俩琢磨出来的鬼点子,我和你妈半辈子也 琢磨不出来,但是你和小六不一样,你是女孩子, 女孩子就容易吃亏,我看那马三也不像个聪明人, 你自己尤其要当心啊。” 我四姐点点头,眼泪就快要下来了。 这时南下的列车就要开车,我和赵跃进背起行 李准备上车,我父母和四姐在后面冲我们挥手,我 俩也一边挥手一边往前面跑,跑到上车的地方,一 个列车员拦住我们说:“介绍信。” 我俩拿出知青办开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明,列车 员看了一眼说:“黑七类知青到后面车厢去。”赵 跃进大怒,撂下行李就要“猴子偷桃”。我一把拉 住他,连扯带拽,说:“赶紧走,别耽误事。” 上了车赵跃进还气得一鼓一鼓的。原来狗崽子 还是狗崽子,到哪都是狗崽子,没啥变化啊,我心 想。 我俩在火车上晃了不知道几天几夜,晃得筋松 骨软,一路上有人说起西双版纳四季如春风景如 画,水果多得遍地都是,人都没地方睡觉,只好躺 在水果上睡,睡醒了随手一捞就是水果,就躺在那 里吃。听得我和赵跃进哈喇子一阵一阵往外流,收 都收不住,心想这回可他妈的是来对地方了。我心 里直替赵争鸣惋惜,要是她也能来就好了,这么多 水果俺们轮圆了吃,再也不用为了碗油茶面挨我妈 一顿胖揍了,这日子,岂不是上了天堂?我和赵跃 进一路想一路傻笑,旁边人以为我俩癫痫了呢。要 不是这位老兄的云南水果论,恐怕我和赵跃进早就 跳车逃跑了。 好不容易火车开进了昆明站,我们一众几十个 人下了车,农场派了几辆车来接,我们更加高兴, 心想这待遇,从小到大还没坐过汽车呢,乐得屁颠 屁颠地就上去了。赵跃进还在那儿骂:“妈的死列 车员,肯定狗眼看人低,要不毛主席他老人家咋不 让他上这好地方来呢。” 这汽车一坐又是几天几夜,而且比火车上颠多 了,颠得我们车里几个女生吐得哇哇的,连胆汁都 呕出来了。我们也很不好受,要不是惦记着躺在水 果上睡觉,估计也已经崩溃了。 颠啊颠的终于到了地方,我们下车一看全傻眼 了,这整个就是深山老林里头嘛,四周除了参天的 大树啥也没有,别说遍地的水果,水果皮也没见着 啊。只有很高的茅草,面前几座破茅草房,看来这 里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了。我们当时就傻了,有人 就到车头找司机,想让他把我们再拉回去。司机哪 管你这套,油门一踩,把扒上车头的几个知青全给 晃了下来,开着车就走了。这时,从茅草房里出来 了几个老知青,跟野人一样满头满脸也分不清是头 发还是胡子,连说欢迎欢迎,欢迎革命新同志。说 着把我们分别领进茅草房,我们进去一看,没有 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全打着地铺。领头 的一个知青说:“来来,给新同志们腾个地 方。”于是众人一阵忙乱,给我们腾出了一小块地 方,我们坐下来把行李拆包,我一边拆一边想,这 就是知青生活? 这里要交代一下我们这里的情况了。 云南西双版纳接收知青最早从1956年就开始 了,像现在这样大规模接收则是从1968年开始的。 当时北京55个“老三届”知青来这里进行过大串 联,回去后自发组织要来西双版纳插队,把请愿信 送到了党中央。 1968年底,就有大批知青到西双版纳来插队, 1971年前后根据毛主席“屯垦戍边”的“最高指 示”,掀起了支边高潮,来自上海、北京、成都、 重庆和昆明等大城市12万知识青年,以参军的热情 浩浩荡荡分赴云南边疆,1970年3月成立了中国人 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隶属于云南军区,由 云南省和云南省军区领导,原来有4个师,32个 团,4个直属单位,据说有22万“兵团战士”。 到了1974年,就是我们来的这一年,生产建设 兵团建制被撤销,现役军人全部撤除,“兵团战 士”全部转入各个国营农场,归云南省农垦总局 管。 我们所在的就是国营景洪农场九分场,而所有 的知青,全部分布在西双版纳、德宏、临沧和红河 地区的深山老林的农场里。我记住的有东风农场、 勐养农场、橄榄坝农场、勐腊农场、勐醒农场、勐 捧农场、勐满农场等等。后来我知道,我三哥赵卫 国就在橄榄坝农场四分场。 那天晚上我和赵跃进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睡 在水果上的梦想破灭了不说,眼下连张床也没有, 我们就合衣蜷缩在地上,一阵清醒一阵迷糊,不知 不觉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很早我们就起床了,先在茅草房 外面集合起来。当时兵团建制刚刚撤销了一个多 月,知青们还习惯性地使用着兵团的建制,仍以 连、排等等单位组织生产。我们连长是当地的农垦 干部,姓王,人还可以,就是爱骂人,动不动就要 操知青们的妈,好在知青们的妈基本都远在天边, 不必担心王连长来真的。 当天我们被领到山上去参加劳动,劳动的主要 内容就是割胶。所谓割胶就是在橡胶树上割开一个 小口,让白色的橡胶液流出来。这是个手艺活,对 下刀的轻重很有讲究,割轻了胶流不出来,割重了 连橡胶树都给砍死了。 每个新来的知青都由一个老知青带着,老知青 一边割一边讲解,好让我们这些新来的知青能更快 地掌握技巧。 带我的是个女知青,叫罗晓娟,是上海人,人 长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好在她跟我说话都 是普通话,虽然音调有些怪,但是我基本听得懂。 带赵跃进的是个男知青,也是上海人,却不会 讲普通话,跟赵跃进说话赵跃进一句听不懂,听不 懂也不问,就在那儿自己操作,抡起胶刀就是一 刀,差点把橡胶树一劈两段。那个上海知青一看这 可不得了,这个可是破坏社会主义生产资料了,一 边连声说:“侬哪能革阁(这个)娘子(样子) 啦。”一边就去找连长,连长过来一看,破口就 骂:“憨狗日的赵跃进,你这是割胶呢还是杀人 呢?”赵跃进蹦起来就想把连长也一块割了,看到 我连使眼色,又想到这里不是自己家里了,只好闷 声假装没听见。 这一天割胶割了十几个小时,中午和晚上都只 有一个黑面饼和一碗“玻璃汤”。所谓玻璃汤就是 盐水汤,上面飘一点葱花。这倒好,我心想,喝不 了回头还可以找场部的大夫当生理盐水给注射进 去,一点不浪费。 我和赵跃进五年的“知边青年”生涯就此拉开 序幕。 在云南的知青以上海人和四川人(成都、重 庆)居多,上海人大概有四万多人,四川人也有个 三四万,剩下的是云南本地的知青,北京的知青调 转的调转、参军的参军、招工的招工,早跑得差不 多了。上海知青和四川知青之间也有很深的“矛 盾”,经常打架。四川知青年纪小,可人人像诸葛 亮带过的兵,打架不要命,经常主动出击,把落单 的上海知青打得抱头鼠窜,上海知青也不示弱,经 常组织一些有计划的反击报仇雪恨,我原来以为上 海人骂人“来赛(行)”打架不行,可后来发现上 海知青下手也狠着呢。 我和赵跃进既不是上海来的也不是四川来的, 也就没人要收拾我俩,我俩乐得清闲,没事就上街 看打架去。当时的情形很混乱,除了一些老实巴交 的还上山干活,其他的都是打打鱼晒晒网,要不就 成群结队去偷老乡家的东西,偷不着就抢,双方也 打得不亦乐乎,那场面,颇有当年武斗的架势,简 直热闹极了。 赵跃进由于屡次迫害橡胶树,割的胶没半桶, 杀害的橡胶树倒有半打,连长对他忍无可忍,把他 发配到农场去养猪,从此赵跃进在猪圈里摸爬滚 打,练就一身令猪们五体投地的绝技。 我们连队几乎全是上海人,他们说什么我也不 懂,加上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就比较孤立,好在他 们看我年纪小,也不来欺负我。我乐得逍遥自在, 喝了一阵子玻璃汤,家里带的油水早消耗殆尽,每 天就琢磨怎么弄点东西打打牙祭。 云南的蚊虫小咬多得不计其数,每天晚上咬得 人恨不得把皮扒下来睡觉,我对蚊子恨之入骨,心 想你们来吃我,我也吃你们,从此有蚊子落在我身 上,我也不打,先等它喝饱了血飞不动了,一把捏 起来就填嘴里。反正它吸的是我的血,我再把它吃 了,一点不浪费。宿舍里的兄弟们见我像蛤蟆一样 吃蚊子,惊得一愣一愣的,纷纷说这孩子是青蛙转 世,大家最好离远点。 吃多了蚊子加上营养不良,我的脸色就变得煞 白。 有一天晚上我正吃得高兴,一个叫谢建华的哥 们儿起夜上厕所,那天晚上我大概吃得太多,就有 一丝血从我嘴角流下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正吃得 过瘾,看见谢建华过来,就冲他笑了笑。这谢兄正 憋得火烧火燎地往外奔,月光下陡然间看见一个人 脸白如纸,嘴角挂着一丝鲜血,正冲他微笑,吓 得“哇”的一声大叫,屎尿齐下,宿舍里登时臭气 熏天。其他弟兄被他一叫,全醒了过来,以为野猪 闯进来了,醒了以后闻着屋里不是味儿,连忙点起 油灯看,一看谢建华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下面一塌 糊涂。 我们班长就骂:“插那(你)娘老逼啊谢建 华,侬哪能嘎腻心(这么恶心)的啦,屎撒在裤裆 里下(里面)。” 谢建华指着我说:“有僵尸!”众人一听吓一 跳,连忙举起灯看我,我正莫名其妙,摇头晃脑也 跟着找僵尸,看看没有,心想都有病是怎么着?看 见众人看我,又咧嘴笑了一下,这下屋里一下炸了 锅,班长把油灯一撇,一头就从窗户扎了出去,其 他人连喊带叫,有的往门外冲,有的从窗户跳,瞬 时走了个一干二净。我还在这儿纳闷,在后面追着 叫:“哪呢僵尸?在哪呢?” 第二天早上班长教育我:“小赵,侬唔好阁能 嘎哈您(你不好这么着吓人),把您吓煞踏了哪能 白(把人吓死了怎么办)?” 我一脸无辜说:“班长,我啥时候吓人了,我 在宿舍吃蚊子也是为大家好啊,你们这两天睡得多 踏实。” 班长想想也对,就跟其他人说小赵这也是为人 民服务了,你们晚上上厕所都把眼睛闭起来,从窗 户爬出去吧。 从此我们宿舍的兄弟们半夜都不上厕所了,尿 裤子里也不去。 我生吃活蚊诈尸吓人的事迹很快传开,众人对 我更加敬而远之,只有罗晓娟还好,看见我虽然有 些怕怕,但是基本能够保持冷静,不像别的女知 青,在后面指指点点,我回头一瞪眼,她们就尖叫 一声跑得老远,好像我是活鬼一样。我也懒得答理 她们,他妈的老子黑七类当惯了,从小到大受的白 眼比你们见过的活人都多,还怕你们指指戳戳?等 老子再吃点更怪异的东西,到时候吓死你们。 罗晓娟看见我每天独来独往,也不跟别人说 话,年纪又小,干活吃力的不行,拿把胶刀都累得 呼呼喘气,很是同情我,经常帮我干点这干点那, 我的脏衣服全是罗晓娟帮我洗的。 但是罗晓娟自己也只有十七岁,以前在家更是 做惯了娇小姐,别说洗衣服,恐怕连洗衣盆都没见 过几次,做起这些家务事来更是颠三倒四。有一次 帮我缝裤子,缝了半天也缝不完,自己还纳闷,怎 么看着窟窿不大,缝起来如此费事?等到她把缝好 的裤子给我,我打开一看,这位大姐把我裤子两条 腿给缝到一起了。她一看大羞,赶紧抢过去,一路 小跑回宿舍重来,我在后面跟她说干脆你也别缝 了,把裤腿外侧豁开,我当旗袍穿得了。 还有一次更离谱。罗晓娟帮我洗一条裤子,洗 完了给我,我当时也没看,第二天又起晚了,心急 火燎地穿上裤子就去上工,其他人都已经上山了, 我急匆匆地往橡胶林赶,一路上还在想今天天气不 错,小风一吹甚是凉爽。 到了山上我向连长报到的时候就觉得有人看着 我偷着笑,我也没在意,反正也不愿意答理他们, 爱笑就笑去,我转身准备去割胶,连长在后面笑着 说,小赵你今天穿的是新版工作服?怎么通风的地 方跟我们都不一样? 我说连长你说啥?就我们这烂衣服到处都是通 风的地方,有啥不一样?连长笑着说没事没事,你 干活去吧。我就拿着胶刀去干活,走到哪哪就笑, 笑得我莫名其妙,心说怎么了这都是?平时当我不 存在,今天怎么这么重视我? 我正在干活,罗晓娟走过来,小脸通红,偷偷 跟我说:“对不起赵超美。” 我说你有啥对不起我的?要对不起也是对不起 谢建华(当时罗晓娟在和谢建华谈朋友)。 罗晓娟脸更红了,声音小得不行:“我把你的 裤子洗破了。” 我连忙回头看我的裤子,一看大惊失色,屁股 上一左一右各有一个大洞,白花花的屁股露在外 面,我一下明白了为啥我走到哪人家都笑,又为啥 我觉得今天凉风习习甚是舒服,原来我光着屁股走 了一路(没有内裤,恐怕当时有内裤的知青没几 个)。我眼见事已至此,怕罗晓娟更不好意思,连 说没事没事,这么着凉快着呢,有种身轻如燕的感 觉。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我露屁股事件一个礼 拜后,罗晓娟就出事了。 云南的雨说来就来,有时候一下就是十几天, 下得人恨不得指着天上骂:“操你妈的停停行不 行,要淹死人了。”那天也不知道是省革委会的什 么干部团要下来检查知青工作,整个农场就搞什 么“大干三十天,迎接某某检查团”的动员,所有 知青连同病号全部上山抢工,知青们为了“滚一身 泥巴,炼一颗红心”,以便能够争取好的表现早日 回城,对这种动员全都不敢怠慢,全体出动上山割 胶。当时罗晓娟高烧39度,走路都晃悠,也坚持着 上了山。 那天我们在大雨中割胶割到晚上十一点多,一 口饭都没吃过,大家全都又累又饿,筋疲力尽。 我头晕眼花,实在支撑不住,就坐下来想休息 一下。刚刚坐下来,就听见山上一阵巨响,瞬间就 有斗大的石块从山上飞了下来。我们连长有经验, 立即大叫:“有泥石流,大家快跑!”众人立即往 山下跑,我也跟着往下跑,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 眼,远远看见一股夹着巨石的泥流从山顶飞速冲 下,一阵劲风扑面而来。 连长又大喊一声:“往两边跑,山坡上!”我 早已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往侧面的山坡上冲,结果 脚下一滑,就从山上滚了下去,一头撞在一棵橡胶 树上,当即晕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才慢慢醒过来,坐起 来之后觉得头疼欲裂,用手一摸,头上黏糊糊的, 一看,满手都是血。 黑暗中隐隐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尽力答应 了一声,没一会儿,有个人跑过来,我一看是连 长,连长冲我大喊:“有人被埋住了,快去挖 人。”我顾不得头疼,跟着连长就往山下跑,跑到 一个较为平缓的地方,看见一帮人正在泥石流形成 的堆积物上使劲挖,边挖边喊:“罗晓娟,罗晓 娟。” 我一听罗晓娟埋里面了,当时一阵急火攻心, 又差点晕过去,连忙定定神,扑过去就挖。 我的胶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就用手挖, 我看见我旁边的谢建华疯了一样用两只手使劲地 刨,手上早已鲜血淋漓,我也顾不得他,就用手也 使劲地挖,没多久我的手也血淋淋的了。 我们一连的人挖到第二天天亮,却始终没有挖 到罗晓娟,连长一看这么下去其他人也要累死了, 就喊我们停下来,说先回去,也没人听他的,大家 还在继续挖,又一直挖到中午。 连长看看不行,就命令大家必须回去,再找人 来想办法。大家只好起身,谢建华不肯走,还在继 续挖,两个人把他架起来走,我看到他的手指,骨 头都露出来了。 罗晓娟就这么没了,连尸体也没找到,我们甚 至都不知道泥石流来的时候她跑没跑,以她当时的 体力,恐怕是没跑两步就被泥石流吞没了。 连里想给罗晓娟报个烈士,报告上去被场里驳 了回来,说一没有拯救国家财产,二没有拯救战友 生命,不够格。 谢建华天天到山上到处挖,就用两只手,人变 得疯疯癫癫,后来办了病退走了。 十七岁的罗晓娟为了“大战三十天,迎接某某 检查团”送了命,死不见尸。 1996年的时候我到上海出差,到罗晓娟家里看 了看,她的爹早已死了,她的妈两只眼睛瞎了,听 说我是罗晓娟的知青战友,就跟我说:“你去跟毛 主席他老人家说说,我们家晓娟都下乡二十多年 了,能不能让她回来看看我再去,我求求你,你去 跟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说情。” 邻居告诉我说,这老太太疯了好多年了,谁来 就让谁去跟毛主席求情,她压根就不知道上山下乡 早就结束了。 罗晓娟死了,除了我的破裤子什么都没留下。 我们为了纪念她,曾经弄了个简易的墓碑,立在她 被泥石流冲走的地方,可是山上连降暴雨,又导致 山洪暴发,那块碑最后也不知道冲到哪去了,罗晓 娟彻底成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而我们的日子 也越来越不好过,大家不是琢磨怎么回城,就是琢 磨上哪弄点吃的,很快也就忘了连里曾经有个罗晓 娟。 由于连日下雨,山上很不安全,连长也害怕再 出什么事,知青的命虽贱,好歹也是条命,再加上 检查团也滚蛋了,就让大家暂时不要上山。我每天 百无聊赖,蚊子吃多了也需要散个步消消食啥的, 就想去看看赵跃进的猪养得咋样,顺便也考察一下 食堂的经济状况,了解了解我们吃了上顿是不是还 有下顿。 连长有一次跟我说赵跃进猪养得很好,猪们看 到他都服服帖帖,让吃就吃,让睡就睡,因此头头 精神饱满,个个膘肥体壮。连长这么说主要是为了 证明自己有知人之明,任人唯才,是个好领导,同 时也侧面说明一下赵跃进同志虽然出身黑七类,其 实是个好同志,迫害橡胶树不是有心为之,而是确 实不是割胶的料,如今到了养猪场,果然发挥了主 观能动性,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为边疆的猪做 出了自己的贡献。连长这么说我就不大相信,赵跃 进这个人我知道,他看见猪不扑上去咬两口就不错 了,怎么会乖乖给猪们喂食?我必须亲自去看一 看,说不定还能从猪身上占点什么便宜呢。 先说说这几头猪吧,这几头猪可是农场的至 宝,其社会地位仅次于场长。农场一年到头都是玻 璃汤,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一次肉,肉从何 来?自然是全指望这几头香喷喷肉乎乎的天蓬元帅 我到了猪圈才终于明白了赵跃进跟猪的革命感 情。从小到大,赵跃进在家里被我和赵争鸣骂傻 瓜,在外面被红五类骂狗崽子,到了云南又被连长 骂笨蛋,如今见到了这些非智慧生物,明显有了优 越感,再加上这些猪们从来不会看不起赵跃进,也 使赵跃进终于有了认同感。我要说,我五哥赵跃进 不论是养猪前还是养猪后,包括后来不养猪了,对 谁,都没有对这几头猪那么好过。他那哪儿是养猪 啊,他都快把自己变成猪了。 那天我到猪圈的时候,赵跃进正跟猪们谈 心:“同志们啊,你们应该很清楚当前的革命任务 和自己肩负的神圣使命,你们的使命是什么?就是 吃了睡,睡了吃,把自己养得膘肥体壮,到了年头 上,让全农场的知识青年同志们看一看,尝一尝, 就知道我赵跃进的本事了。对了,抓紧吃,使劲 吃,别给我赵跃进丢人啊,小三花,说你呢,不好 好吃,东张西望看啥呢?我告诉你啊,你和小四喜 的事儿我还在考虑呢,你们还年轻,现在干那事还 有点早,你就先别胡思乱想了,抓紧吃吧。”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我认识赵跃进十几 年,从来没听到过赵跃进一次说过这么多的话,领 我过来的司务长跟我说:“你五哥太厉害了,自从 他来到咱们养猪场,这些猪就再也没正眼看过 我。” 赵跃进见我来了,赶紧招呼我:“小六你过 来,看看我养的猪。” 我捏着鼻子过去,好像没闻到啥臭味儿,仔细 一看,赵跃进把猪圈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 臭,比我们住的宿舍都干净,那些猪也都很干净, 嘿嘿,至少都比我干净。赵跃进跟我说:“小六, 你看看,我把这些猪养得多好,你看看,这精气神 儿,咱们连长都没我的猪精神。”我看看这些猪, 一个个摇头晃脑眉花眼笑,果然神采奕奕,而且个 个吃得肥头大耳。说实话,赵跃进养的猪跟我们这 些个个蓬头垢面骨瘦如柴双目无神面有菜色的知识 青年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天上地下。老实不客气地 说一句,除了中央文革的姚文元,我再也没见过肥 得这么喜气洋洋的家伙。 赵跃进看到我的表情,知道已经达到了他预期 的效果,就跟我说:“小六,怎么样?你五哥有两 把刷子吧?我告诉你啊,养猪这个活可不是谁都能 干的,我前面那个知青,你知道他怎么养的?” “怎么养的?”我问。 “这狗日的遇上点啥不顺心的事,就拎条皮带 冲到猪圈里把猪挨个抽一顿,还他妈的把自己当革 命小将呢。而且还把喂猪的糠啊、泔水啊啥的往外 偷,偷出去跟傣家人换点烟叶子啥的,把这些猪饿 得成天嗷嗷叫,比咱知青都惨。我一来就跟狗日的 干了一仗,差点把狗日的卵蛋捏爆,狗日的还跑到 司务长那儿告状,说我打他。司务长跑来问我,我 跟司务长说这狗日的偷泔水出去换烟叶,还打猪, 我说司务长你看看这些猪饿的,俺们知识青年不容 易,一年到头就等这点肉呢,他把猪弄成这个样 子,年底还吃个鸡巴毛?再说场长知道了怎么办? 司务长一看,回去就抽了那狗日的两个嘴巴,还说 要开批斗会批斗他,这小子吓得跪地上求饶,我看 这狗日的也挺可怜,还替他求了两句情,司务长就 把这狗日的发配回他们连队看林场去了。” “那这儿一直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这些猪跟我可亲了,我给它们每 个都取了名,好挨个监督教育,我也从来不打它 们,就跟它们说话。你不知道,司务长半年也不来 一回,我怕我一个人啥话也不说,回头该把怎么说 话给忘了,就没事跟它们说。我开始也以为它们听 不懂,后来我发现我跟它们好好地说,它们都明 白,一个一个可听话了。你看它们现在,个个心情 舒畅,我敢保证,到年底我跟它们说,需要你们做 贡献了啊,同志们都等着吃肉呢啊,它们自个就能 走到食堂后院去乖乖挨刀,你信不?” “你可拉倒吧老五。”我笑着说,“你还把猪 养成精了呢。” 赵跃进嘿嘿笑着不说话了。 我又跟赵跃进说:“两件事,老五,第一,你 这离场部近,来去的人也多,你没事到场部勤打听 打听三哥到底在哪,好给咱爸咱妈去个信报个平 安,别一天到晚净陪着你的猪宝贝。我问过咱们连 队的人,都不认识三哥。第二,你在这儿养猪,条 件得天独厚,给你六弟我弄个猪蹄吃呗?” “那可不行,我这猪都是活的,你剁个猪蹄去 了,还不得把我的猪疼死过去,再说了,司务长知 道了也不得了,这都是集体财产呢。三哥的事我倒 可以问问,我托司务长帮我问问,他老往场部 跑。” “那剁个猪尾巴行不,反正你这儿猪多,个把 猪少条尾巴没人注意,真要有人问你,就说猪们自 己搞武斗,打群架把尾巴打没了。” “不行,我都养它们这么长时间了,谁也没犯 过错误,我可舍不得啊。” “我操,五哥,你还真跟这些猪整出感情来 了?那到年底杀它们的时候,你是不打算一块儿跟 着殉情啊?” “说不行就不行,小六,你想害你五哥是怎么 着?我告诉你啊,你少打我的猪的主意,我自己饿 得两眼放绿光都不舍得碰我的猪一个指头,你也休 想。” 我想也是,这些猪是全农场知青的心头肉,我 不能占这个便宜,只好咽了咽馋涎,看着猪圈里干 干净净的猪,再看看我和赵跃进,妈的,这圈里最 脏的竟然是我们俩。猛然我想起一件事,连忙跟赵 跃进说:“老五,你还记得咱们连后山住着个老景 颇叫勒刀的吧,这老小子好像养了几只鸡,这个可 是资本主义小尾巴,咱们割一只来开开荤咋样?” 赵跃进一听立马两眼放光,上上下下看看我, 好像我就是老勒刀的鸡一样。 我看看赵跃进,笑着说:“你离我远点啊,你 要敢咬我,我把你的牙掰下来。我回头看看什么时 候有好机会,再过来通知你,咱俩一起行动。” “好好好。”赵跃进连连点头,“我等着你 啊。” 这个老勒刀是景颇人,生性豪爽,九分场的人 几乎都认识他,就住在后山,儿子儿媳都死了,就 留下个小孙女叫黛农,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老勒 刀以前以打猎为生,据说枪法如神,号称景洪第一 枪,后来年纪大了,上山打猎也打不动了,就自己 养几只鸡,下了蛋就让小黛农拿到边贸市场上去换 点吃的喝的,主要是米酒。他嗜酒如命,一顿不吃 没关系,一顿不喝那就是要了他的命了。所以这老 勒刀经常喝得醉醺醺的,一天到晚稀里糊涂,估计 自己都记不住自己养了几只鸡。但是那个小黛农听 说猴精猴精的,而且很厉害,小小年纪经常拿一把 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多少知青惦记老勒刀家的鸡, 只不过一怕老勒刀的枪,二怕小黛农的刀,至今也 无人能得手。 景颇人生性彪悍,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斗资批 修全不放眼里,以前也有好事的知青组织起来要割 老勒刀的资本主义尾巴,其实无非也是惦记老勒刀 的鸡。一帮人浩浩荡荡杀到后山老勒刀家,老勒刀 当时喝得醉醺醺,拎一把老套筒守在大门口,说谁 敢进来就一枪崩了谁。有个知青不信邪,拎着刀就 要往里冲,老勒刀抬手就是一枪,这哥们大惊失 色,连忙上上下下看看自己,没事儿,回头一看, 后面一个哥们晕过去了。 原来老勒刀喝得太多老眼昏花,本想给前面这 个一枪,结果枪一响把后面那哥们帽子打飞了,这 哥们以为自己死了,当时就翻倒在地。众知青一看 老勒刀玩真的,发一声喊四散而去,老勒刀自个还 在那儿嘟囔说这枪不行了是咋的?怎么差这么远? 那个晕了的哥们从此连后山都不去了。 所以要拿下老勒刀的鸡,来硬的肯定不行,就 老小子现在这枪法,没准枪指着赵跃进,一枪倒把 我给崩了。我和赵跃进的方案是,等老勒刀喝得彻 底不行了,由赵跃进负责把小黛农引蛇出动,我负 责擒杀老勒刀的鸡。 鸡不等人,说干就干。我找了个大家都去边贸 市场赶集的日子,决定就这天动手,当晚我去找赵 跃进,把方案大致跟他说了一下,赵跃进有点担 心,说让我去引开小黛农,万一小黛农砍死我咋 办?我说你一天到晚吹牛逼说自己神功盖世,小黛 农一个小姑娘你也收拾不了?赵跃进最怕别人激, 一听就急了,说别说一个小姑娘,我这神功一出, 连长都得束手就擒,这事交给我了。我心想不 就“猴子偷桃”嘛,小黛农可是无桃可偷的。我也 不说破,要等赵跃进想明白小黛农无桃可偷这件 事,恐怕得等动起手来以后了。 赵跃进跟他的猪道过晚安之后,我和他上了后 山,不久就到了老勒刀家门口,我先埋伏起来,赵 跃进就咋咋呼呼地去偷鸡。这赵跃进也确实有两把 刷子,号叫着就向老勒刀家的鸡窝冲了过去,那动 静,别说老勒刀一家,恐怕连山前我们连的知青都 听得见。我暗暗好笑,心说赵跃进同志啊,你也用 不着这么夸张吧。 计策果然有效,老勒刀家的门“砰”的一声就 开了,小黛农手持大刀冲了出来。赵跃进一见小黛 农,翻身就走,小黛农持刀追了出去。我听听小黛 农去得远了,屋里面悄无声息,估计老勒刀是喝趴 下了,就悄悄现身,几步就窜到鸡窝门口,伸手就 捞,窝里面一阵乱扑腾,我一把揪住一只鸡的脖子 就给拽了出来,抓住鸡头正准备拧,突然脑袋上被 捅了一下。这一下吓得我魂飞魄散,回头一看,一 把老套筒正对着我的脑袋,老套筒另一端正是本应 喝得人事不省的老勒刀。 老勒刀笑眯眯地努努嘴示意我站起来,我乖乖 站起来两手上举表示投降,老勒刀说:“进去。” 我走到门口,听见后面有声音,转头一看,赵 跃进脖子上架把大刀,哭丧着脸也回来了,后面跟 着小黛农。我心说好嘛,全让人给生擒了。 进了屋,老勒刀让我和赵跃进坐下,问你们干 什么来了? 我心想这还用问吗?我手里还有鸡毛呢,我抬 起头说:“勒刀老爹,我们没事过来串个门看看您 老人家。” 老勒刀说放屁,我在鸡窝里睡觉呢?你们跑那 儿看我去? 我嘿嘿一笑,心想你们能把我们怎么着?大不 了把我们送回连队去,反正老子黑七类,也不在乎 多加条罪名,遂不理老勒刀,问赵跃进:“老五, 你咋也让人生擒了?” 赵跃进哭丧着脸说:“别提了,山里面太黑, 我跑了没几步就撞到树上了,他妈的撞得我七荤八 素,眼冒金星。我回头一看,小黛农已经追过来 了,我站起来就想给她猴子偷桃,刚准备动手才想 起来小黛农没桃,就这么一愣,大刀就架我脖子上 了。妈的,我怎么事前没想到小黛农没桃呢,真他 妈的够蠢。”小黛农听得扑哧就笑了出来,我抬头 看看她,心想这小妞长得还挺漂亮,鼻子是鼻子眼 是眼的。 我又看了一眼赵跃进,心想果不出所料,又被 你那破神功害了一把。这时候老勒刀又说我知道你 们干啥来的,你们不就是想偷我的鸡吗?还跟我玩 心眼调虎离山,可惜你们低估了我老景颇的酒量 我抬头看了看老勒刀说:“勒刀老爹,你知道 了就不必问了,反正鸡也没偷着,你看着办吧。” 老勒刀说跟我耍无赖是吧?你俩姓啥? 赵跃进说都姓赵,我俩都是赵匡胤的子孙,你 小心点。 老勒刀仔细看了看我们,问:“你们有哥哥 吗?” 赵跃进说我们还有个三哥叫赵卫国,也在云 南,可是我们不知道他在哪个农场。 老勒刀说赵卫国是你们三哥? 我们说你认识赵卫国? 老勒刀点点头,回头跟小黛农说,你去杀只鸡 炖上,今天晚上我来招待两位小老弟。又跟我们 说,我当然认识你们三哥赵卫国,要不是他,老勒 刀这条老命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 没过一会儿,小黛农就端着一小锅鸡肉进来 了,屋里面顿时肉香四溢,我和赵跃进自己都不记 得有多少年没闻到过鸡肉的味道了,此时看见一锅 鸡肉,眼睛由蓝转绿,由绿再转蓝,不知道转了几 个来回,嘴里面犹如山洪暴发,估计舌头上都能起 小浪花了。 我们一边吃鸡肉,一边听老勒刀说我三哥赵卫 国的事。 赵卫国1968年年底到了云南,一直在橄榄坝农 场七分场种橡胶树,1970年云南农场在屯垦戍边的 伟大指示下,成立了昆明军区云南生产建设兵团。 赵卫国为人耿直,敢作敢当,挺受知青的爱 戴,很快成了他们连队的一个排长,他们的连长是 个现役军人,叫方喜,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 也算是个响当当的汉子。 可是这位方喜方连长到了云南,很快就找到了 比打仗更好玩的事,那就是——强奸女知青。 方连长喜欢在橡胶林里面下手,每天装模作样 和知青们一起上山出工,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就说 要留下个别女知青谈话,交流学习心得什么的。 很多女知青当时只有十六七岁,什么都不懂, 一看连长要留下自己单独学习,自然喜不自胜,乐 呵呵地就留下了。这方连长经常带块雨布,就把女 知青领到橡胶林深处,把雨布往地上一铺,就和女 知青肩并肩坐下学习,学着学着就去解女知青的衣 服,女知青害怕,就想跑。方连长吓唬女知青说你 敢跑就说你腐蚀解放军,拉你去批斗,还要关起 来,你老老实实听话,到时候给你办回城什么的。 女知青知道连长手里握着生杀大权,他说一句话, 你就能回城,他再说一句话,你就能被打成反革 命,哪里还敢反抗,只好乖乖地就范。 这还是开始的时候,后来方连长嫌上山太累, 干脆就在自己办公室里架张小床,到了晚上就挑一 个女知青去谈心,一谈就是一个晚上。有个女知青 被强奸了以后去团里告状,结果碰上团参谋长是方 连长的老上司,竟然被扣上了个“腐蚀解放军,毁 我长城”的罪名,四处拉去批斗,于是再也没人敢 告状了。 赵卫国开始并不知道这些事,直到有一天他们 排里的一个上海女知青干活的时候晕过去,下面流 了一大摊的血,赵卫国和几个男知青把该女知青送 到农场卫生院,大夫说是流产了。赵卫国吓了一 跳,还以为是哪个男知青干的好事,就问女知青咋 回事,女知青也不敢说是连长,就说你别管,是我 自己的事。赵卫国也不好多问,只好回农场去,把 女知青留在卫生院住院。 这方喜也是兽性大发,一天晚上竟然跑到卫生 院去接着强奸这个女知青,结果正好碰上赵卫国下 工来看这个女知青,赵卫国到卫生院的时候,方连 长正趴在女知青身上忙活。赵卫国怒不可遏,揪起 方连长说原来是你这个畜生,接着就是一顿拳打脚 踢。方连长自恃打过仗,还想跟赵卫国对着练,结 果被赵卫国一脚踢断了几根肋骨,趴在地上起不来 方连长被赵卫国暴打了以后,自知理亏,也不 敢声张,就暗中找赵卫国的麻烦,赵卫国平时做人 坦荡荡,其他知青自然回护他,方连长也一时抓不 到赵卫国的把柄,就这么僵持下来。 僵持直到老勒刀的出现才被打破。 老勒刀在山上和小孙女黛农下套子打猎,打到 东西就拿到边贸市场上去卖,所谓卖其实就是以物 易物,用野物换点生活用品或者是米酒什么的。有 一天小黛农不知道从哪捡了一本小册子,没皮没面 的,祖孙俩又不识字,老勒刀就把小册子随手放到 褡裢里,到市场上卖野物。有个解放军拿了身旧军 装来跟老勒刀换,老勒刀记着小黛农想要身解放 绿,就跟他换了。这解放军看野物上都是血,怕弄 脏了自己的军装,就问老勒刀有没有啥东西给他包 一包,老勒刀就想起褡裢里的小册子,抽出来就撕 了几页下来交给解放军,解放军看也没看,包起来 就走了,解放军走了没一会儿,赵卫国就来了。 赵卫国是看到老勒刀背着老套筒,就过来看 看,俩人就聊了起来,说起枪啊炮的。赵卫国挺 懂,老勒刀就跟赵卫国聊得很投机,赵卫国就告诉 老勒刀自己在橄榄坝农场,有空找您老去喝酒。正 聊着,那个换了野物去的解放军领着几个人就找了 来,领头的正是方喜。几个人看到老勒刀就大喊, 就是他,把老勒刀和赵卫国都吓一跳,正琢磨咋回 事呢,几个人已经冲了过来,方喜手里抓着几张纸 问老勒刀:“这是你的吗?”老勒刀认得那几张纸 就是刚才他给那个解放军包野物的,就说是我的, 方喜就说把他给我绑起来。赵卫国一看不对劲,拦 住那几个人就问怎么回事,方喜把手里的纸伸到赵 卫国面前说你看看这是啥?赵卫国一看竟然是毛主 席语录,心说不好,这下老勒刀要倒霉,看看老勒 刀旁边的小黛农,早已吓得不停哆嗦。赵卫国心一 横说这是我给他的,跟他没关系,方喜一听,立即 说好啊赵卫国,你撕毁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语录,居 心何在?你这是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是现行反革 命罪行,说着就让人把赵卫国绑起来。赵卫国不甘 心束手就擒,抬脚就踢倒了一个解放军,两边就打 了起来。赵卫国终究只有一个人,放倒了三个解放 军,自己也被打倒在地,方喜等人立即就把赵卫国 绑起来,也顾不得老勒刀,抬起赵卫国就走。老勒 刀和小黛农吓得啥也说不出来,愣愣地看着赵卫国 被绑走了。 回到山上老勒刀越想越觉得对不起赵卫国,就 下山到农场打听赵卫国的消息,有知青告诉老勒刀 说赵卫国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到处被批斗,回到 农场保卫处还要被方喜等人吊起来打,说现在暂时 就关在农场保卫处,过一阵子可能要送监狱。 老勒刀吃惊不已,没想到几片纸惹了这么大麻 烦,心里很过意不去。景颇人做人一向敢做敢当, 不能连累朋友,老勒刀就去找方喜说情,承认是自 己撕了毛主席语录,求方喜放了赵卫国。方喜正要 收拾赵卫国,根本不答理老勒刀那套,就把他轰了 出来。 老勒刀回家越想越不是滋味,当天晚上就背着 大刀去救赵卫国。到了农场保卫处,找到关着赵卫 国的地方,看看外面没人看守,就撬开门锁进去 了。进去一看,赵卫国被吊在屋子中间,脸上身上 都是血,老勒刀把赵卫国放下来,说咱们赶紧逃, 赵卫国看了眼老勒刀,说你等等,一把抢过老勒刀 的大砍刀就冲了出去。 赵卫国拎着大砍刀直奔方喜的办公室而去,一 脚踹开门,进去一看,方喜正搂着一个女知青忙活 着。方喜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是赵卫国,跳起来就想 跑,赵卫国冲过去冲着方喜当头就是一刀,方喜当 即被砍倒在地,赵卫国抡起大刀一阵乱砍,当场方 喜就咽了气。 砍死方喜以后,赵卫国和老勒刀逃到山上,老 勒刀给赵卫国找了个地方藏起来,天天让小黛农送 吃的过去。这边连里看到方喜死了,赵卫国逃了, 立即报告了师部,专门成立了一个专案小组抓捕杀 害革命军人的赵卫国。专案组把老勒刀叫去问了几 次话,老勒刀死命不开口,只说听不懂汉话。 后来老勒刀和赵卫国商量了一下,都觉得总这 么躲着不是办法,老勒刀就找在缅甸的熟人,想把 赵卫国送到缅甸去,总强过被抓住,抓住肯定是死 刑。赵卫国二话不说就越境跑去了缅甸,临走时只 跟老勒刀说您老给我家里人捎个信儿,说老三不能 尽孝了。 后来老勒刀听说赵卫国参加了缅甸人民军,那 时候有不少知青偷着越境参加了缅甸人民军,投 身“世界革命”,这些知青打仗很勇敢,不怕死, 有很多做到了营团级的干部,但是全都被国内定性 为“叛逃”,再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就没人知道赵卫国是死是活了。 老勒刀的汉话讲得并不是很好,很多地方词不 达意,可仍然把我和赵跃进听得目瞪口呆,连鸡肉 都忘了吃,心说这哪里是赵老三插队支边疆啊,整 个一个武二郎血溅鸳鸯楼啊。听说赵卫国跑去了缅 甸,我们俩眼泪立即下来了,我看看赵跃进,赵跃 进也看看我,我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不知道以 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三哥,更不知道怎么向我妈交代 这件事。 老勒刀讲完了,看看我俩低头不语,知道我俩 心里难过,就说两位小老弟不要太担心,卫国兄弟 是个好汉子,到了哪都不会吃亏,我老勒刀在缅甸 也有几个朋友,我托他们去打听卫国兄弟的下落, 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们,你们俩想吃啥尽管来,我老 勒刀的命是卫国兄弟救的,他的弟弟就是我的弟 弟,我有什么给你们吃什么,绝不含糊。 我们听老勒刀指天画地地发誓,心里暗暗好 笑,看看老勒刀,没有六十二也有五十八,竟然跟 我们两个十几岁的小知青称兄道弟,这老景颇也真 够有意思,想想我们成了老勒刀的兄弟,这小黛农 还不成了我们孙子辈的了?转念又想到没了音讯的 赵卫国,又伤心起来,这一喜一悲的,搞得我和赵 跃进颇有些哭笑不得。 吃完东西,老勒刀让小黛农送我和赵跃进下 山,一路上赵跃进跟小黛农大吹法螺,说自己神功 盖世,集南拳北腿之所长,要是当时知道三哥有 事,说什么也要出手相救,他赵跃进一出手,当者 披靡,三哥自然得脱大难,也不用跑去缅甸了。又 说自己养猪养得多么多么的好,猪们都快把他当亲 爸爸了,天天围着他转,他一天不在就吃不香睡不 好等等等等。 我心想赵跃进平生得意之作也就这两件事了, 看着他在小黛农旁边手舞足蹈上蹿下跳,知道这小 子是喜欢上了小黛农,有意卖弄,就放慢脚步,让 他们俩走在前面,我自己在后面慢慢跟着。赵跃进 一看我不在身边了,更加喜不自胜,又见小黛农一 言不发只是笑,只当小黛农已经对他佩服得五体投 地了,得意之间不禁忘形,手伸出来偷偷去拉小黛 农的手。小黛农也不说话,笑嘻嘻地看着赵跃进拉 住自己的左手,突然停下来,掂了掂右手的大砍 刀,又看了看赵跃进的脖子。赵跃进立即缩手收 声,目视前方,大踏步而去。我在后面差点笑翻过 去。 从此赵跃进的人生有了新的目标,他开始奔波 于养猪场和林场后山之间,每天忙忙碌碌,白天跟 猪们练习要跟小黛农说的话,晚上就去找小黛农实 践。小黛农既不赶他走也不答理他,先给他一丝希 望的小火苗,过两天就给扑灭,再过两天再给一丝 希望的小火苗,再过两天再给扑灭,搞得赵跃进每 天抓心挠肺地难受,对猪们就多少有点懈怠,弄得 猪们也都挺不高兴的。 我知道老勒刀家里的鸡也没几只,要是照着我 和赵跃进的吃法,恐怕用不了俩礼拜就得吃老勒刀 本人了,再说现在赵跃进每天往小黛农那儿跑,我 也不好意思老去忽闪忽闪地当电灯泡,所以我几乎 不怎么去老勒刀家里,也因为如此,我就显得更加 孤单。 孤单的我有一天在边贸市场孤单地转,就碰上 了一只孤单的狗。这只狗可是孤单得邪了门,连腿 都是单数,只有三条。这三条腿的流浪狗出现在边 贸市场没多久,就引起了知青们的高度重视,那年 头,谁不想来顿狗肉呢?于是一群四川知青大叫 着“龟儿子莫跑”就开始追杀这条狗。别看这狗缺 一条前腿,跑得倒是不慢,转眼就窜到我面前,我 一看有只狗,首先想到的也是狗肉,这个也不能怪 我,俺也是知青嘛。这狗被众知青追得走投无路, 直接窜到我脚下,就想往我裤腿里钻,我还没弄明 白咋回事,众知青已经把我和狗团团包围,我看看 这些四川老兄,心想就这小破狗哪够你们一顿造, 还不如便宜我一个人呢,就问:“你们追我的狗干 什么?” 一个知青跳出来问道:“啥子你的狗,这是条 流浪狗。” “什么流浪狗,这是我的狗。”我说。 “啥子你的狗,这狗又脏又臭,根本不是家养 的狗。”四川知青又说。 我笑了笑说:“老兄,你看看你们自己,你再 看看我,哪个不是又脏又臭,又脏又臭的知青养的 狗当然也是又脏又臭了。” 这老兄还不服气,说你的狗就会听你的叫,你 叫它一个试试。 这下可戳中我命门,我哪知道这狗叫什么,我 要是叫个名字它不答应,这群四川老兄弄不好连我 也一块煮了,这当口也不容我细细考虑,只好一 试,叫得应就罢了,叫不应大不了被暴打一顿,想 想就要到嘴边的狗肉,我心一横大叫一声:“三 花!”三花是赵跃进养的一头猪的名字,一时间我 也想不起别的名字,反正叫了再说。 没想到这老瘸狗听见我叫,立即冲我一阵摇尾 巴。我心里一乐,又喊:“三花,坐。” 老瘸狗乖乖地就坐下了,众知青一看这狗听我 的话,登时没了声音,咽着馋涎四散而去。 我看着坐在地上的三花,心中得意万分,也不 知道这狗是真叫三花,还是为了活命冒充三花,管 他娘的那么多,今晚是有狗肉吃了。想到狗肉,我 的哈喇子不由自主地就顺流而下,滴在了冒牌三花 的狗头上。 回去的路上我就在想,三花肯定不能带回连 队,这要是让连长看见,他能把三花整个吞下去, 连根狗毛都不剩。同样的道理,给我们连的弟兄们 看见,三花一样不会剩下一根骨头,只不过吃法略 有不同,一个是生吞一个是分尸。总之,不论哪种 吃法,跟我就没多大关系了,也许连长心好,我还 能喝点狗肉汤,我们连里那些兄弟,哼哼,大概能 分给我一只狗眼珠。 所以三花不能回连队,回连队将尸骨无存,不 能回连队那去哪呢?想来想去也只有老勒刀家了, 老勒刀、小黛农,我,如果不幸的话再加上一个赵 跃进,一共四个人,怎么着也够吃一顿的。想毕我 低头看看三花,一条花不留丢的小土狗,身上脏得 一塌糊涂,根本看不出来它原来是什么颜色,整条 左前腿不翼而飞,看来应该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因为三花用它的三条腿连跑带蹦,速度一点不慢, 显然适应三条腿走路的方式已经很久了。我看着三 花,脑中有一锅狗肉汤迅速划过,嘴里又涨潮了, 三花也抬头看看我,大概有种即将被炖汤的不祥预 感,随即低下头,一声也不吭,就默默跟着我。 我一路躲躲闪闪,几乎没走大路,生怕碰上连 里的知青,到了老勒刀家,小黛农正在门前喂鸡, 赵跃进正在左右伺候,点头哈腰一脸小太监的贱 相,毫无盖世高手的风范。我远远地喊:“老 五!”老五吓一跳,转头一看是我,老脸上红光一 闪,隔老远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黛农一看是我,后面还跟着一条老瘸狗,跑 过来就问:“是谁家的狗?哪来的?” 我笑着说:“是条流浪狗,在边贸市场上差点 被一帮四川人逮住,跑到我这儿来,我说是我的 狗,叫它三花还答应,我就给领过来了,晚上吃狗 肉。” 老五也跑过来说:“咋叫三花,三花不是我的 猪吗?” 我看看赵跃进说:“咋了?又不是你儿子的名 字,你的猪可以叫三花,这狗就不能叫三花?我问 你赵跃进,你不老老实实养猪,跑这儿干啥来 了?” 老五嘴里一阵支吾,说的啥谁也没听清。我也 不想理他,就跟小黛农说:“先放你这儿,晚上我 们过来吃。” 小黛农说行啊,晚上来吧。 我说那我先回连里了,又问老五:“五哥,您 老人家走不走啊?” 赵跃进更加尴尬,连说:“我老人家也走也 走,晚上再来。” 回去的路上我问赵跃进:“咋样了老五?拿下 小黛农了没有啊?” 老五离了小黛农,立马还阳了,又开始吹牛 逼:“那是,小黛农现在压根离不开我,天天屁颠 屁颠到猪场找我,我都不愿意来,都是看着老勒刀 的面子才勉强过来看看的。这小黛农,在我旁边转 来转去跟个小丫鬟似的。” 我心想拉倒吧赵跃进,当我瞎子呢,谁围着谁 转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了,还人家小黛农像丫鬟 呢,我看你倒像个丫鬟,他妈的公丫鬟。我也不想 说破,免得赵跃进老羞成怒跟我玩猴子偷桃,我们 俩在岔路口分开,他回场部我回连队,我们心里念 叨的都是一件事——炖狗肉。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班长说,班长啊,我今天 心情不好,不想吃晚饭了,你把我那份吃了吧。班 长正喝玻璃汤呢,一听我这话差点把汤喷出来,连 说:“好的好的,小赵侬哪能嘎好的啦,吓吓侬啦 (小赵你怎么这么好,谢谢你啊)。”我转身出了 门,还听见班长在那儿念念有词,估计是跟毛主席 他老人家祈祷我天天心情不好呢。 出了门我还特意停停走走左顾右盼了一下,以 免有人跟踪我,直到确定左右确实无人,才一路飞 奔到老勒刀家。远远地看到老勒刀家,我早已喜不 自胜,心中默念“狗肉狗肉”,正念叨着,一个东 西突然蹿到我面前,着实把我吓一跳,我定眼一 看,我操!这不是三花吗?冲着我摇头摆尾,丝毫 没有要死的意思,我心想怎么回事这是?为什么三 花还在这里?它应该在锅里才对啊?为什么没人杀 它?难道等它自杀不成? 我怀着满心疑虑进了老勒刀家的门,进门一 看,赵跃进果然已经先期抵达,正在小黛农身边团 团转,我进门就问:“三花咋还活着?不是应该进 锅了吗?” 小黛农看了我一眼说:“我下不了手。” “啥叫下不了手?”我颇感意外,心想三花又 不是哮天犬,杀了它二郎神还显圣了不成? 小黛农说:“我拿刀出去要杀三花,它也不 跑,低着头呜呜地叫,还舔我拿刀的手,眼睛里都 是泪水,你说我咋下得去手?” 老勒刀也说:“这个狗年岁大了,通了灵性 了,不敢杀呢。” 我心说少给老子来那套封建迷信的玩意,我就 不信杀了它就冤魂缠身了,又问赵跃进:“你怎么 说?不想吃狗肉了?” 赵跃进转头看了看小黛农,把头一低说:“还 是别吃了,三花也挺可怜的,我一看见它就想起我 的猪。” 我气得差点蹦起来,说:“你少来这套啊赵跃 进,还想起你的猪,你咋不想想你的弟弟饿得两眼 放绿光呢?这小破狗哪点像你的猪?我看长得跟你 倒有三分像。” 赵跃进也急了,说:“反正我就不杀,我也不 吃了,你本事大你自己杀去。” 我跳起来拿起小黛农的大砍刀说:“我杀就我 杀,吃的时候你敢闻一闻我就敢剁了你。”说罢拎 着刀就出门。 我拎着刀来到门外找三花,三花正在门口趴 着,看见我拎着刀出来,大概是感觉大事不妙,吓 得浑身哆嗦。我走过去一把抓住狗头就准备下刀, 三花的两只眼睛正对着我,眼里果然饱含泪水,还 低声呜呜地叫。我看着三花心说你看我也没用,在 我眼里你不过是块肉,不杀你,我哪对得起我的肚 子,就准备下手,三花一看我要动手,也不呜呜 了,连眼睛都闭上了。我看着三花的样子,手就开 始哆嗦,这刀就无论如何也捅不下去,我心里骂自 己说赵超美啊赵超美,亏你还是知识青年,人家赵 卫国连人都杀了,你连条狗都不敢杀,你也太杂碎 了吧。我心一横又准备动手,小黛农突然在后面 喊:“别杀,我杀只鸡给你吃,你别杀它。” 我回头一看,小黛农站在门口,也快哭出来 了,赵跃进在她身后冲我连连摆手,一脸的乞求, 这表情我从来没在赵跃进的脸上看到过。这时三花 又抬起头舔我的手,我心里彻底软了,把刀一扔, 站起来就准备走。 老勒刀也出来说:“别杀了,小兄弟,你等着 看我把它训练成猎狗,给咱们抓野物吃。” 我差点笑出来,心说三条腿的猎狗,出去人家 还不笑死过去。小黛农看看我不准备动手了,就说 赶紧进来吧,我去杀鸡。我摇摇头说别杀了,就你 们那两只鸡折腾不起的,全家还等它们下蛋呢,我 回连里去了。 我站起来准备走,三花得脱大难,跳起来围着 我团团转。我看着它,心想到嘴的狗肉又飞了,心 里的伤痛不亚于我和赵争鸣被赵解放抢了水果糖那 次惨痛经历。老勒刀说我这儿还有点吃的,赶紧进 来吃晚饭,我说算了,我还是回去吃吧,赵跃进说 那我和你一起走吧。 我急匆匆地往回走,心里祈祷班长别把玻璃汤 都喝光了,赵跃进一言不发在后面跟着,走到岔路 口,赵跃进跟上来说:“小六,谢谢你啊。”我吓 一跳,从来没听过赵跃进说这种话,一时不能适 应。赵跃进说完就朝场部的方向走了,我在后面看 着他,心想他到底是我哥哥,确实不该跟他喊,感 觉多少有点对不住他。 我急吼吼地回宿舍一看,班长正端坐在地上捧 着我的碗舔呢,心说完了,玻璃汤也没有了。班长 看见我回来,连忙站起来说小赵回来了,说着把碗 递给我,我一看不但碗里连个葱花都没剩下,连碗 边都缺了一块。班长红着脸说,不好意思小赵,喝 的时候用劲有点大了。我心里把班长家的女眷挨个 操了个遍,接过我的碗一言不发回到铺位躺下了。 这一夜我是又气又饿,干掉的蚊子恐怕比平时 多一倍。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三条腿的三花真成了一条 猎狗,跟着小黛农上山下套打猎,弄得还像模像样 三花正式成了小黛农的猎犬,大概它知道自己 这条小命来得不容易,所以加倍珍惜,干起活来很 带劲,轮起三条腿满山飞奔,和小黛农配合起来居 然还颇有斩获。我无法解释这种超自然现象,只能 相信那句古话:瘸狗碰上废兔子了。 1975年9月,连里来了个新的副连长,是个女 的,叫刘翠花,据说家里十八代都是贫农,绝对根 正苗红的红五类。不是我诋毁贫下中农,我这辈子 也见过不少贫下中农,可是没有一个像这位刘副连 长这么闹心的,如果不是限于文字篇幅,我愿意把 我所知道的所有贬义形容词全加到她身上,可能还 嫌不解恨呢。自从来了刘副连长,本认为自己已经 在十八层地狱的众知青,荣幸地进入了刘副连长亲 自打造的地狱第十九层。 说到刘副连长,就不得不多说几句,因为她让 本来已经淡漠了阶级斗争的知青们重新感觉到了阶 级斗争的熊熊烈火,这把火烧得众知青个个焦头烂 额,不管是红的还是黑的,全烂了。虽然刘副连 长“牛鬼蛇神”四个大字除了这个“牛”字,其他 四分之三一概不识,但是她锐利的双眼很是认得哪 些家伙是牛鬼蛇神。在我们连里,非常令刘副连长 振奋的是,除了她自己以外,其他的都算得上牛鬼 蛇神,一个小小连队竟然聚集了如此多的牛鬼蛇 神,令刘副连长深深感到了阶级斗争形势的严峻, 也激发了刘副连长高昂的战斗激情。我相信如果没 有王连长在中间和稀泥,我们全连的知青都得死在 刘副连长的昂扬斗志下。 王连长对什么思想汇报会,斗资批修会这套东 西不太感冒,他属于生产型干部,只要大家把活干 好,其他自便。但是刘副连长则不同,她深信毛主 席“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的伟大教导,认为知 识青年的首要任务仍然是斗资批修,深挖自己的阶 级劣根性。因此我们连在每天的日常出工之后,晚 上还要召开各种斗资批修会,一开开到十二点,而 且回去还要写思想汇报交她审查,美其名曰“了解 思想动态”。虽然这老婊子不识字,可还是要装模 作样地看。知青们累了一整天,晚上都想早点睡, 有谈恋爱的也要趁着晚上勾勾搭搭一番,这一下全 被刘副连长破坏了,不免怨声载道,王连长也深深 不以为然,但是刘副连长打着毛主席的旗号,王连 长有话也得憋着。 这刘副连长长得有些不三不四,说她是女的 吧,她看上去比张飞还猛点,说她是男的吧,她胸 前还有两坨肉,东晃西荡像一对长反了的驼峰。虽 然刘副连长长得有些四不像,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 之,所以出工的时候我们时常能看到刘副连长穿着 小号解放绿来回穿梭,两坨肉上下翻飞几欲破衣而 出。这情形多少有点恐怖,因此我们就想离她远远 的,可刘副连长还喜欢哪儿人多往哪儿扎,以示自 己正在和群众“打成一片”。 刘副连长知道我是“黑七类”,于是整天让我 写思想汇报,我写不出来,就往上瞎编,什么“今 天出工看到刘副连长的两个大奶子飞来飞去,我鸡 巴都立起来了,这是一种肮脏的资产阶级思想,不 应该出现在革命的知识青年脑中,我深深地检讨了 自己”,或者是“今天班长在宿舍里面放屁,连放 十七八个,臭气熏天,把我们全都熏了出去,班长 这种行为严重影响了我们这个革命大家庭的茁壮成 长,建议开会批斗班长”之类的东西,写完就交上 去,反正这个傻鸟也看不懂,更不好意思去问别 人,只要纸上有字就行了。不过说句老实话,看见 刘副连长大奶子我就硬起来,这话绝对是假的,嘿 嘿,就算我当时硬着,看见刘副连长的张飞脸也得 立马痿下去。 某天众人出工,那天上山不是割胶,是连里响 应上级号召,开垦荒地扩大橡胶林种植面积。我们 跟着王连长到后山坡上砍树拔草,正干着活,也不 知道是谁,在一丛半人多高的草丛中发现一座坟。 坟里人大概生前也算个小小权贵,因为坟前有几个 倒掉的石人石马,好像叫翁仲啊什么的,已经全都 破烂不堪,唯独有个石头乌龟驮着碑,碑上乱七八 糟刻了些字,字迹已经很模糊,大概就是这人的生 平事迹之类的。这个石龟显然出自巧匠之手,雕得 栩栩如生,后来我知道这石龟叫霸下,是龙耍流氓 留下的九个证据之一,但是当时谁也不知道它叫什 么,就管它叫乌龟。我们干活累得不行,就偷懒跑 过去看。刘副连长正在指挥除草,一看人都跑了, 不由得恶向胆边生,晃着大奶几步就窜了过来,正 是人未到,奶先至。众知青只觉劲风扑面,刘副连 长已到眼前。 刘副连长正准备张口开骂,突然也看见了这座 坟,刘副连长戎马半生破四旧无数,养成了极高的 政治敏锐性,一见那龟昂首抬足,神情得意扬扬, 不禁大怒,暴喊一声:“四旧!”众知青乍闻惊 雷,吓得全一哆嗦,只听刘副连长又说:“知青同 志们,这是封建主义流毒,我们要砸烂它,来,先 把它的龟头砍掉!”一众男知青听说要砍龟头,本 能地先把两腿一夹,等明白过来不是要砍自己的, 就有人笑出了声。好在刘副连长此时的注意力全在 龟头上,也没注意是谁笑,上去先给了石龟一锹, 石龟纹丝不动。刘副连长更加愤怒,说:“今天都 先别砍树了,先把这四旧砸了。”王连长在旁边一 听就说不行,干活要紧。刘副连长脸上挂不住了, 就说:“王连长,请你不要忘了毛主席的教导,我 们知识青年的首要任务是砸烂旧世界,破四旧是我 们义不容辞的责任!”王连长一看她要扣帽子,只 好打圆场说:“行了行了,今天就砍龟头吧。”说 罢自己也笑。 于是众知青有的拿锹有的拿镐就开始砸龟头, 叮叮咚咚一砸就是一下午,眼看着天黑了还不收 工,把我气得牙痒痒。趁着天黑,我就说了一 句:“刘连长,我们班长也有个龟头,是不是也砍 下来啊?”班长一听就急了,连说:“我没有我没 有!”众人一听更乐,刘副连长气得直蹦,为了对 抗笑声,嘴里噼里啪啦一阵语录,奈何众知青早没 了劲头,左一句“砍你龟头”,右一句“插你老 逼”,完全盖住了刘副连长的声音。刘副连长终于 明白了啥叫龟头,眼见众知青如此下流,个个恬不 知耻,气得呼呼直喘,胸围直逼F罩杯而去。王连 长看看已经乱成一团,大喊一声:“收工。”众人 立即拎起家伙呼啸而去,留下刘副连长和半个砸烂 的龟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去了。 白天砍龟头的革命行动失败后,刘副连长很生 气,导致的后果也很严重,刘副连长立即决定当晚 就召开破四旧行动总结会,以检讨当天革命行动失 败的原因,肃清本连知青脑袋里的资产阶级流毒。 众知青恨不得奸杀刘副连长的老妈,踢爆刘副连长 的大奶,但是没有一个敢缺席,没法子,谁让人家 是连长呢。 会议照例由刘副连长主持,开会前我就下定决 心要给刘副连长添添乱挑挑刺儿,以报她无故延长 上工时间,蔑视我等黑七类知青的仇。我相信只要 我挑个头,我们连里这帮兄弟肯定能整出点幺蛾子 来,这帮人,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 刘副连长没感觉出啥异样,喝了口水清清嗓 子,酝酿了一下情绪说:“知青同志们,我们敬爱 的毛主席在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 就教导我们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 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 迫,文质彬彬,那样……’” 我低下头插嘴说:“刘连长,这话是毛主席 1927年说的,不是文革开始的时候说的。” 刘副连长被岔了一下,饱满的革命情绪大受影 响,狠狠瞪我一眼,又接着说:“我们要高举毛泽 东思想的红旗,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 照……” 我心想就你还读毛主席的书呢,《毛泽东选 集》五个字认全了吗?连忙又插一句:“刘副连 长,这话是林彪说的,林彪已经叛党叛国,成为千 古罪人了啊。” “赵超美!”刘副连长一声怪叫,仿佛被人捏 住了大奶,“你屡次打断我的讲话,是何居心?” 我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刘副连长说:“刘连 长,我是在纠正你的错误啊,你引用叛徒林彪的 话,这不是对伟大导师毛主席的亵渎吗?” 刘副连长脸涨得通红,像打了鸡血一样,想找 点什么话反驳我,奈何肚子里只有油水没有墨水, 半天也没驳出来。 这时候另一个知青也说:“就是啊,林彪叛党 投敌,引用他的话可是要挨批斗的啊。” 其他人立即开始发出嗡嗡声,有的说:“啥也 不懂还敢乱用语录,也不怕挨斗。”有的说:“大 字不识一个还好意思到处讲话,也不嫌丢人。”还 有个哥们儿说:“讲个屁话,老实砍龟头去得 了。”场面立即混乱起来。 刘副连长又气又怕,气我扰乱会议秩序,怕我 们抓住她引用林彪的话不放,弄不好再报告给领 导,急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看着她 的熊样,心说,小样跟我们掉文,老子好歹是知识 青年,挤对你个文盲还不跟玩儿似的? 破四旧行动总结会不欢而散,从此刘副连长看 见我就咬牙切齿,好像我强奸了她亲妈似的。我心 里暗暗好笑,倒真想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刘副连长来了以后,我去老勒刀家的次数更加 少了,一是刘副连长每天盯贼一样的盯着我,二是 我也不想看见赵跃进跟在小黛农屁股后面团团转的 贱相。唉,说实话,我想像赵跃进那样发发贱都找 不着机会。赵跃进来连里找过我几次,无非也就是 跟我吹吹牛,说现在小黛农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 什么一见他就笑,什么经常穿着景颇族的花腰裙在 他面前飘来飘去,明显想勾搭他之类,还说小黛农 现在越长越漂亮,已经美得跟天仙一个样了。赵跃 进说话一向没什么谱,再说天仙什么样我也没见 过,所以也无从推测小黛农跟天仙到底有多大差 距。 不过赵跃进后来讲到瘸腿老三花的事倒是让我 颇为动心。他说三花现在厉害得不得了,每天跟小 黛农上山抓野鸡野兔子,还抓老鼠和蛇,有一次竟 然跟一头野猪干了一仗,说差点把野猪给咬哭了。 说得我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知道云南的蛇很厉害,多数都有毒,最著名 的就是金环蛇和银环蛇,还有一种我不知道学名叫 什么,俗名叫牛粪蛇,一米来长,擀面杖那么粗, 深褐色,经常盘在路上化装成牛粪的样子,毒性非 常强,人要是被咬一口,走不出几步就会毒发身 亡。一般来讲,大部分的蛇类不会主动攻击人,即 使是剧毒的蛇类也不例外,但是这种蛇却性情暴 躁,经常主动攻击别的生物,从这一点上来讲,倒 颇有些红小将的风采。还有最狠的大概是一种 叫“飞龙”的蛇,这种蛇很邪门,细细的,也就半 尺长的样子,草绿色,带黄点,最奇怪的是两侧还 长着小翅膀,能跳起来咬人,当地人都对这种蛇很 忌惮。有一次我们在山上出工,就碰到了这种蛇, 我们当时都不认识,还围着看,后来我们王连长看 见了,一转身就窜上了树,在树上大叫有毒快跑, 把我们吓得五分钟内从山上直接奔回宿舍,把老王 同志一个人扔树上了。王连长在树上蹲了一晚上, 第二天回来把我们召集起来破口大骂,说我们无组 织无纪律还背信弃义,把堂堂的连长一个人扔在山 上不管,害得他在树上蹲一宿,尿在裤子里都不敢 下来。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说我们一个一个都是畜生 不是人。我们心想是你让我们跑的嘛,谁让你不往 回跑窜到树上去的,还不是活该。那次虽然没有人 被咬,但是看到王连长屁滚尿流的样子,我们就知 道这是一种很厉害的蛇。 听了赵跃进的牛逼,我就想亲自去看看猎犬三 花到底厉害到了什么程度。有天趁着刘副连长到场 部开会的机会,我就跑到老勒刀家去看看。三花看 见我远远地就奔了过来,围着我打转,我想伸手去 摸摸它,它又往后躲。我知道它还是有点怕我,因 为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想把它杀了炖狗肉汤。我冲它 笑笑表示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吃它,是为了看它,它 看见我笑眯眯的似乎没有什么敌意,手里也没有 刀,才走近我跟我套近乎,让我摸它的头,伸出舌 头舔我的手,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三花跟着我到老勒刀家门口,正好小黛农出 来,后面一如既往地跟着赵跃进。我看看小黛农确 实是漂亮了,虽然没穿花腰裙,但是小身段已经凹 凸有致了,小脸上唇红齿白,两只眼睛弯弯的颇有 点下弦月的意思。小黛农看见是我,就说这不是赵 超美同志嘛,怎么这么久都不来?嫌我们景颇人家 里穷是怎么着?我连说哪有哪有,新来的副连长看 得紧,天天跟在我后面让我写思想汇报,我哪有时 间。小黛农说赶紧进屋跟我爷爷说话去吧,我带三 花去打猎,晚上有好吃的。 赵跃进在后面说我也去我也去,我给你拿刀拿 野物,别累着你。我心说这贱人,老子天天在山上 拼老命也没听见你说一声“别累着你”,这小黛农 拎把刀你倒怕累着她了,还有没有点手足之情了? 我看着三花和赵跃进一左一右伴着小黛农走远 了,心说赵跃进啊赵跃进,你到底跟谁是兄弟,我 看你跟我不像是兄弟,跟老三花倒像是孪生,他妈 我进了屋坐下,跟老勒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 聊,心里惦记着小黛农到底能打回来点啥,等待的 滋味真是抓心挠肝的难受,尤其是这一次。老实讲 我后来等我媳妇生孩子都没这么难受过,我不停地 咽口水,有几次差点被呛着。想想看,一个人能被 自己的口水呛着,那是馋成了什么样?我估计如果 我不把口水咽下去而是吐出来,等不到小黛农回来 我就已经脱水而亡了。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听见了三花的叫声,不一会 儿小黛农他们就进了屋。小黛农一进屋就说今天三 花可神勇了,我们抓住两只野鸡一只兔子,三花还 抓住两只老鼠,两只蜥蜴,还有一条蛇,大概是见 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赵超美同志,专门表现一下的 吧。赵跃进也说差点被吓死,我们正埋伏着抓兔子 呢,一条蛇不知道从哪爬过来,吓得我差点一刀把 自己砍死,三花跳出去就扑,我和小黛农声都不敢 出,就看着三花跟蛇打架,三花连扑带咬就把蛇弄 死了,我一身汗现在还没消呢。我看看赵跃进手里 拎的东西,果然有一条蛇,一圈黑一圈白,是条银 环。我过去拍拍三花的脑袋说:“行啊三花,看来 没把你炖狗肉汤是对了,你现在战天斗地大有作为 啊。”三花很是得意,摇头晃脑地围着我转。 当天晚上我们炖了一只野鸡,四个人吃得眉花 眼笑意气风发,尤其赵跃进,哈喇子汗珠子混到一 块儿,感觉碗里的汤越喝越多,要不是小黛农在旁 边,这小子能把脑袋直接扎汤里面。三花一直蹲在 桌子下面看着,我心里斗争了有八百遍,终于扯下 一只鸡腿给了三花,三花叼着鸡腿欢呼雀跃而去。 吃完了野鸡肉,我心满意足,但觉人生如梦, 有了鸡汤鸡肉,夫复何求?看看天色已晚,我站起 来准备走,小黛农说:“你把剩下的那只野鸡带回 去吧,要不把兔子带回去也行。”我说那可不行, 这些东西你明天可以拿到边贸市场上跟老缅去换点 大米啥的,我要是带回去,我们连里那帮狼崽子能 把这兔子生吃了,毛都不剩下,还是算了吧。老勒 刀也说带上带上,跃进天天来不要紧,你这么长时 间才来一次,不拿点啥怎么行?要是卫国兄弟知道 了,要说我们景颇人不讲义气了。我眼见推辞不 过,就说野鸡野兔我就不拿了,要不把老鼠蜥蜴给 我,那条银环也给我吧。老勒刀说你要什么就拿, 别跟你大哥我客气。赵跃进和小黛农在旁边万分尴 尬,心想这叫什么辈分,全乱套了。 我拎着一堆死物回连队,心里暗想此物不可久 留,必须当晚消灭,否则以这里的天气,第二天一 定臭了。以我对食物的执著,宁可让自己的肉臭了 也不能让它们臭了,再说这么多鲜美的肉要是臭 了,我怎么对得起勇敢的三腿猎犬三花同志呢? 我回到连队的时候天色已晚,周围静悄悄的, 估计兄弟们都在做回城梦了。我偷偷进宿舍,看见 兄弟们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睡得都跟死狗似的。我 拿出连里的小锅和我的胶刀,偷偷跑到宿舍后面, 打满水,架起火,拿起胶刀先开始收拾那条银环。 我先一刀把蛇头剁掉,然后在蛇身上豁一个小口, 再把蛇挂在树上,用刀沿着豁口一点一点往下划, 没用一会儿蛇皮就被扒了下来,露出粉红色的蛇 肉。我把蛇肉剁成几段,又开始扒老鼠的皮,等老 鼠皮扒下来以后,锅里的水已经开了。我把蛇肉和 老鼠肉通通扔进锅里,又看看两条小蜥蜴,心想这 东西怎么扒皮,算了,干脆就这么煮吧,我已经等 不及了,就把两条蜥蜴也扔进了锅里,盖上锅盖, 坐在旁边静静地等,心想这可是老子独创的靓汤, 名曰“蛇鼠一窝”,最适合黑七类喝了。一会儿锅 里就飘出了香味,这香味引领着我直入云霄,在九 天上飘飘荡荡,我想,毛主席吃红烧肉的时候,那 感觉也不过如此吧? 我正陶醉在“蛇鼠一窝”的香味中,突然听见 身后有动静,转头一看,我的亲娘!全班的哥们手 里拿着吃饭的家什在我身后整整齐齐排了个半圈, 人人两眼放绿光,宛若一群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 我心说完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竟然让这帮家伙发 现了,这下我的靓汤有难了。 看见我回过头,班长首先发难,阴森森地 说:“小赵,侬在住啥(你在干啥)?” 我看着班长尴尬地说:“煮……煮汤。” 班长顿时精神一振,阴魂一样地飘到我面前又 问:“啥么汤?” “肉汤。” “咦!”班长一声怪叫,“有汤喝为啥不叫阿 拉?” 我更加尴尬,笑着说:“我……我想等汤好了 再叫你们。” 班长说:“嘎么就唔要麻烦侬了,阿拉厮哥来 了(那就不麻烦你了,我们自己来了)。”说罢众 知青在锅边齐齐坐下,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碗,意 思说还等什么呀?开始吧! 事已至此,我只好长叹一声,心说你们这些王 八蛋,干活的时候总是缺仨少俩的,喝老子的靓汤 倒来了个齐全,一个都他妈的不缺,好,咱索性再 齐全点,想到这我说:“班长,你去把咱班的女同 志也叫来,咱们一块吃,不能忘了革命同志对 班长跟神行太保似的“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转眼又“嗖”的一下回来了,速度之快令我们目瞪 口呆,还以为他压根就没走过呢。过了一会儿三个 女将跟窝麻雀似的唧唧喳喳地也都来了。看到众位 兄弟姐妹都坐好了,我站起来说:“兄弟姐妹们, 咱们今天有汤喝,是拜一条名叫三花的著名猎犬所 赐,希望各位吃好喝好,来,我给大家盛汤。”说 罢把众人的碗收过来,打开锅盖开始盛汤,每人一 段蛇肉,一块老鼠肉,那两条蜥蜴因为没扒皮,样 子有些恐怖,我怕吓着女同志,就没盛出来,准备 留着自己吃。 于是全连一十二名知识青年人人捧着碗开始稀 里呼噜地喝汤。要说我的烹饪手艺那是相当高明, 有人香得都快哭出来了。正喝着,我们班一个叫何 彩霞的女知青问我:“小赵侬革阁是啥么汤(小赵 你这个是什么汤)?哪能嘎鲜的啦(怎么这么 鲜)?” 我正喝得起劲,张嘴就说:“蛇鼠一窝。” 何彩霞又问:“啥么叫蛇鼠一窝?” “这个嘛,主料是蛇肉和老鼠肉,配料是两条 蜥蜴,怎么样?好喝吧?”我得意扬扬地说。 “噗!”何彩霞一口汤全喷到我脸上,大喊一 声,“老鼠?”喊罢把碗一扔,跑到一边哇哇地就 开始吐,另外两个女生也跳起来跑到锅边打开锅盖 看,里面两条小蜥蜴一沉一浮煞是可爱。这俩人看 了一眼立即掩面而走,跑到何彩霞旁边一块吐去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汤,心说真他妈的莫名其 妙,看看众位男知青,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没有一 个有反应。我问班长说:“班长,怎么回事啊这 是?不喝就不喝呗,喷我一脸干吗?” 班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没事小赵,伊拉 有毛病(她们有毛病),把我条四脚蛇吃吃(给我 条蜥蜴吃吃)。” 众女知青吐得一塌糊涂,最后筋疲力尽而去, 我们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把“蛇鼠一窝”一扫而 光。班长以大欺小,把两条蜥蜴整个吞下肚子,最 后还用舌头把锅清理了一遍才算完事。收拾东西的 时候我看见被砍掉的蛇头,就捡起来揣到兜里,心 想这个东西倒可以送给刘副连长玩玩,姑且试试看 能不能吓死这老婊子。 可惜刘副连长回家探亲去了,直到蛇头烂掉都 还没回来,连里的知青又开始大逍遥。除了吐出胆 汁的三个女知青,同志们在喝过味道如此鲜美的靓 汤之后,都对我赞不绝口,认为我没去炊事班煮饭 实在是连里的决策性失误。我得意扬扬之余把猎犬 三花的功劳也大大夸耀了一番。众人听说三花只有 三条腿竟然还如此神勇,都觉得自己虽然全须全尾 啥也不缺,却实在活得不如一条狗,纷纷称赞三花 很“鸡公(厉害)”,并希望有机会能见见这条神 犬,跟三花套套交情,以便日后还能喝到如此美味 的靓汤。我想想问题不大,第二天就去老勒刀家把 三花领回来跟众知青见了面,三花起初还有点害 怕,后来看到众知青对它礼遇有加,也就不再害 怕,在宿舍里跑前跑后摇头摆尾高兴得不得了。 从此三花成了我们的常客,有时候我去接它, 有时候小黛农会带它来,每次都会带点东西,有时 候是老鼠,有时候是蛇,运气好的时候还会有兔 子。后来三花自己认得路了,不要人带,自己叼着 打到的东西就跑到连队里来,全连的知青都认识它 了,看见它都打招呼,三花俨然成了我们的吉祥 物。我的“蛇鼠一窝”汤也是日渐长进,大有成为 景洪名菜的势头,连王连长都跑来占便宜,喝过我 的汤之后乐得嘴都咧到后脑勺去了,特批三花可以 无需通报自由进出连部,权利甚至在刘副连长之上 刘副连长一走就是两个月,回来的时候还带着 一个小个子男人,据说是她老公,长得尖嘴猴腮, 一副大眼镜盖住上半个脸,露出来的下半个脸还留 着小胡子,形状颇似老鼠,我们刚见到他的时候都 吓一跳,以为被我们煮了汤的老鼠们借尸还魂报仇 来了。后来王连长跟我们说这小子当年也是个人 物,老爹是个高干,具体多高王连长也说不清楚, 总之这小子也是个根正苗红的红五类,跟着老爹威 风得很,结果1966年的时候老爹被打倒,整个人就 蔫了。据说就是那会儿认识了时任造反派头头的刘 副连长,刘副连长以权谋私,先把他搞到造反派里 干宣传,又把他搞到办公室里干自己。这小子既要 干宣传又要干刘副连长,干着干着就干迷糊了,有 一次写什么社论,把林副主席一丝不苟学毛选,写 成了林副主席一丝不挂学毛选。社论发出去第二天 公安局就来人了,说竟敢污蔑我们敬爱的林副主席 光着屁股学毛选,这不是反了吗?于是当即被打成 现行反革命,判了个无期徒刑,送监狱服刑去了。 刘副连长没了一员“干将”,心里难受得不行,就 四处活动想把这小子弄出来,直到1971年林彪折戟 沉沙温都尔汗,刘副连长才替这小子翻案成功,据 说是早看出来林彪对毛主席不恭,很有先见之明, 无罪开释了。这小子感激刘副连长一片深情,出来 以后发誓要跟刘副连长比翼双飞。后来刘副连长调 到我们连队,又把他千方百计给调了过来继续在连 里当“干事”,俩人这次总算比翼双飞回来了。 刘副连长回来后突然之间变得无声无息,既不 开斗私会也不让写思想报告了,众人都觉得很奇 怪,乐观主义者认为刘副连长现在白天忙晚上也 忙,应该是抽不出时间来搞这些东西了,而我等悲 观主义者却深不以为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妖人 就是妖人,到哪都是妖人,她暂时不出妖术只能说 明目前正在酝酿,正所谓不发则已,一发则不可收 拾,等着吧。 唉,我的不幸就在于我总是不幸言中一些不幸 的事,却从来没预见到过什么好事,这次也不例 外,连里消停了不到一个月就出事了。 那天下大雨,全连都没出工,我正在宿舍里四 仰八叉躺平,一边抓蚊子吃一边想花姑娘,正进入 意淫的最高状态——无欲则刚之际,班长从外面连 滚带爬骨碌了进来,一把拎起我,大喊道:“快 来!出死题了(出事了)。”我爬起来问班长怎么 了?班长说有人通知他赶紧去连部,说三花出事 了。我一听是三花出事,大惊失色,对班长说你赶 紧到场部找赵跃进,我现在就去连部。 到了连部,刘副连长领着几个干事,正跟十几 个知青站在连部门口嚷嚷,我跑过去问一个哥们三 花呢?出什么事了?那哥们没吭声,用手指了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连部门口的一棵树上,挂 着一张鲜血淋漓的狗皮,只有三条腿,正是猎犬三 花。 我只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部,眼前一阵发黑, 几乎要晕过去,我定了定神,又问那哥们:“谁干 那哥们指了指刘副连长那个长得耗子一样的老 公说:“我是听别人说的,说这狗日的在办公室门 口晃悠,正好三花从他面前跑过去,嘴里叼着几只 老鼠,大概是想给你送去。这狗日的就叫三花,三 花听见有人叫它,以为这狗日的也是好人呢,就跑 过去了,这狗日的一把捞住三花,抽出皮带就把三 花脖子勒住了。听说是用脚踩住三花的头,拉住皮 带使劲勒,勒了有十几分钟才把三花勒死。我来的 时候三花已经被扒了皮,我们几个就跟这狗日的理 论,问他为啥杀三花,这狗日的说三花是流浪狗, 他想吃狗肉。我们正跟他吵,刘副连长也出来了, 说我们无理取闹,还说别说杀一条狗,就是把我们 都弄死也是小事一桩。” 听到这里我的血几乎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脑 袋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杀了刘翠花和她老公,我 弯腰捡起一块砖头,分开众人大喊一声:“刘翠 花!”手里的砖直拍过去,突然斜刺里冲出来两个 连部的干事,把我扑倒在地,我挣扎着想起来,脸 上挨了一脚,踢得我眼冒金星。两个干事把我从地 上拉起来正准备拖走,只听见一声暴喊:“刘翠花 我操你妈!”我转头一看,赵跃进势如疯虎,举着 一把胶刀冲刘副连长直冲过来,赵跃进冲到一半, 只听见一声枪响,赵跃进当即扑倒在地,腿上一片 血肉模糊,开枪的正是刘副连长的耗子老公。 众知青一下子炸了锅,有的拎着胶刀,有的拎 着棍子,嘴里大骂着:“插那老逼,知青不是人 啊。”就跟几个连部干事打作一团,场面顿时大 乱。 正打得不可开交,一个人低着头快步走到刘副 连长背后,抽出一把大砍刀向刘副连长当头砍去。 刘副连长只觉得背后一凉,本能地缩了一下头,只 听见“啊”的一声惨叫,一块头皮飞了出来,刘副 连长当即扑倒在地,旁边一个人手持大砍刀,正是 小黛农。 众人一看刘副连长倒地,都停了下来,眼看着 小黛农砍翻了刘副连长,举起大刀又向刘副连长的 耗子老公冲了过去,一个连部干事伸出腿把小黛农 绊倒在地,两个人扑上去就把小黛农摁在地上。我 一看小黛农也倒了,眼睛几乎喷出血来,一阵胡踢 乱打挣开抓我的两个干事,合身向刘副连长的耗子 老公扑过去,几个干事冲过来又把我牢牢抱住,我 挣着冲众知青喊:“兄弟们打啊,没活路啦。”众 人立即又扑上去跟连部干事打了起来。 连部的干事人少,又加上众知青此时全打红了 眼,杀人的心都有,片刻干事们就支持不住了,开 始节节败退,我们正要乘胜追击,突然听到一声大 喊:“停手!”众人停下来一看,是王连长去场部 开会回来,正赶上知青大战连部干事。 王连长走过来一把夺下刘副连长耗子老公的 枪,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赵跃进,赵跃进旁边还躺 着一个干事。赵跃进刚才挨了一枪,但是没伤到要 害,于是单腿蹦着跟人打架,使“猴子偷桃”放倒 一个干事,然后抱着人家脑袋一阵狠咬,咬得干事 脑袋上到处是血,也不知道自己被咬掉了什么东 西,这会儿已经晕了过去。 “先把他和刘连长送场部医院。”王连长说。 两个干事架起昏迷不醒的刘副连长,两个知青 扶着赵跃进走了。 “怎么回事?”王连长问。 我吐了一口嘴里的血,说:“沈干事(刘副连 长的耗子老公)杀了三花,还扒了皮,刘副连长说 要把我们的小命也要了,王连长,我们知青他妈的 不是人吗?这么欺负我们?三花送来的老鼠炖的汤 你也没少喝,你自己过去看看三花现在什么样子, 然后看着办吧。” 王连长走到树边看了看三花的皮,皮上还连着 头,三花的眼睛都没闭严实。 王连长把三花从树上取下来拎在手里,转身又 走到刘副连长的耗子老公面前,咬着牙问:“你干 刘副连长的耗子老公吓得两腿哆嗦,两只鼠眼 躲躲闪闪,一声也不吭。 “是不是你干的?”王连长脸色铁青,把三花 举到刘副连长的耗子老公面前又问,“是不是 你?” “是我……我以为这是流浪狗,我想给咱们连 里的干事改善……改善一下,我又不知道是谁养 的,我……那个女人还砍人呢。”刘副连长的耗子 老公指着小黛农说。 王连长轮圆胳膊一个耳光抽在刘副连长耗子老 公的脸上,把刘副连长的耗子老公抽得倒退几步一 屁股坐在地上,转过身说:“你们都回去,今天的 事我会处理。”指着小黛农又说:“先把她扣起 来。” “不行!”我大喊一声,“要扣扣我,跟她没 关系,我挑的头。” 王连长看了我一眼说:“赵超美,你给我闭 嘴,你们打架闹事,我暂不追究,但是这个人砍伤 了革命干部,我必须扣押她,你先回去,你要相信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我看看王连长,这老头两鬓已经花白,一双眼 睛全是血丝,我心里一阵不忍,就说:“好,王连 长,你平时待我们不薄,我们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但是今天的事必须有个说法,我们等着。”说罢捡 起三花连着头的皮,转身就走。 我拎着三花的皮回到宿舍,拿起我的胶刀,班 长一把抱住我说:“小赵侬唔要冲动。”原来班长 怕我出事,所以一直跟着我,我说班长你放开,我 要把三花埋了。 班长放开我,我们俩来到宿舍后面经常炖“蛇 鼠一窝”汤的地方,蹲下来开始挖坑。挖好坑,我 把三花的皮捧在手里,看着三花没闭严实的眼睛, 心里一阵难过。我知道三花其实也很喜欢吃老鼠, 每次它叼来的死老鼠身上都是口水,它其实馋得不 行,却硬憋着不吃,跑几里路给我送来,可是我们 炖好汤一起连喝带吃,却从来没有谁给过它一口, 它每次都只好去舔我们扒下来的老鼠皮。想到这里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和着大雨流了一脸,心里痛得 刀割一般,终我一生,我再也没这么伤心过。 处理结果很快下来了,我组织知青闹事,被勒 令写深刻检查反省,赵跃进攻击连队干事,记大 过,禁闭三个月,不得离开养猪场,小黛农砍伤革 命干部,被移交公安机关,后来以故意伤人罪判处 有期徒刑五年,因未成年,送少管所劳教,待成年 后再移交劳改队。刘副连长和她老公“再教育方式 不当,调离景洪农场,到勐养农场继续担任连队干 部”。 我知道了连里的处分决定,心里又气又悔,刘 副连长平调到勐养农场,可以继续干她的副连长和 她的耗子老公,赵跃进挨了一枪,现在还躺在医 院,小黛农被判了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着, 老勒刀就这么一个孙女,现在被抓了,他怎么活? 不行,我要去问问王连长,他说给我们个交代,这 就是交代? 我跑到连部找到王连长,王连长看到我来了, 示意我坐下,我瞪着眼睛问王连长:“王连长,这 就是处理结果?刘副连长威胁要我们的命怎么不处 理?沈干事开枪打伤赵跃进怎么不处理?为什么抓 小黛农?要抓抓我,反正我烂命一条,你抓了小黛 农,他爷爷快八十岁了,以后怎么活?你们真不拿 我们知青当人了?” 王连长叹口气说:“小赵,这已经是我能争取 到的最好结果了,你大概不知道,沈干事的老爹不 久前又上台了,姓沈的通过他老爹的关系给场部施 压,说要严肃处理闹事者,本来要把你们全抓走, 我跟场长拍桌子骂架,才把你和跃进保下来,那个 小黛农实在没办法了,她把事情全揽到自己身上 了,我救不了她。” “不行,我要去找场长,事儿是我干的,不能 让小黛农扛,我要去告刘翠花滥用职权殴打知识青 年。”我站起来就走。 “站住!”王连长喊道,“你告谁去?人家把 场部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打通了,你找谁告去?你大 概不知道,赵跃进进医院那天晚上,偷了一把手术 刀要去杀刘副连长,被大夫发现给摁住了,人家要 把赵跃进送公安局,说他蓄意杀人,还通知了沈干 事,我跑到医院好说歹说才给拦下来,我跟人家保 证你们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今后绝对不会再闹事。 你现在去找场长,不是把我和你五哥都害了?” 我长叹一声,只感觉自己深处一张严密的大网 之中,想使劲挣脱却根本找不到着力点,我们知青 的命太贱了,贱到被人家打掉了牙,人家还要逼着 你把牙吞下去,还不许出声。我终于知道自己对这 一切都无能为力,只能闭着眼睛忍下去。“终有一 天我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我心里暗暗发狠,可 是我自己也知道,那不过是安慰自己的阿Q精神, 没人会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除了我们自己。 三花死了以后,我才开始真正反省自己,不是 领导要求的那种反省,他们其实不需要你反省,只 需要你老老实实乖乖听话就行,反不反省关他们鸟 事。我需要反省的是为什么在我身边的人都要倒 霉?我的家庭倒了霉,我的朋友倒了霉,这是怎么 回事?我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看来我需要回去问 问我妈生我那天有没有夜梦扫帚星入怀了。 说实话,一直以来我对知青生活并没有多大反 感,我的日子过得挺逍遥,不错,在这里我吃不 饱,可是在家我也没吃饱过几回,在这里人家看到 我们知青跟看见狗屎一样,捂着鼻子躲远远的,可 是在家我们是黑七类,出门照样人人喊打,所以这 里并没有比家里差多少,而且在这里我有自由,不 用一天到晚被我妈骂,不用一天到晚看我爹半死不 活的样子,我没有像其他知青那样渴望回城,渴望 回家,我喜欢一切顺其自然,就像一片叶子飘到哪 是哪。可是三花死了以后,我突然很想离开这个鬼 地方,很想回家,家里人不会欺负我,不会这样对 待三花,我妈会打赵跃进,可是不会用枪打,我爹 半死不活,但不会扒了三花的皮吃狗肉。就算受了 委屈,至少也有个地方哭去,不必像现在这样,眼 睛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血。 我去找过两趟老勒刀,家里没人,不知道老勒 刀去了哪里,可能是去看小黛农了。我就想去看看 赵跃进,跟他商量商量怎么才能回家。赵跃进当时 还在医院,刘副连长害怕赵跃进要她的命,早就转 到勐养农场医院去了,赵跃进一个人在医院不知道 怎么样了,他知道小黛农被抓走了吗?他想回家 吗?我要去问问他,在这里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赵跃进正趴在床上眉飞色舞 地跟病友胡吹:“……我抱住狗日的脑袋就一阵 啃,就跟啃红薯一样,把狗日的啃得嗷嗷叫,最后 都让我给啃晕过去了。狗日的沈干事没种,愣是没 敢开第二枪。”赵跃进的病友跟听评书似的,一个 个张着嘴瞪着眼,好像赵跃进整个一个武曲星下凡 一样。 我在门外听着赵跃进吹牛,心里不禁苦笑,看 来他还不知道小黛农的事,否则不会这么得瑟,我 得告诉他。 “五哥。”我进门喊了一声。 “小六,你咋来了?赶紧过来。”赵跃进招呼 我,又转头跟那几个病友说:“这是我六弟,也厉 害着呢,差点拿砖把刘翠花拍死,虽然比我差点, 但是也够神勇的了。”那帮病友看着我连连点头打 招呼,那眼神好像我是来拿砖拍人的一样。 我不想答理他们,直接问赵跃进:“五哥,你 知道场里的处分决定了吗?” “不知道啊。”赵跃进摇摇头说,“没人告诉 我啥决定啊,就前几天姓沈的畜生来了一趟,还假 模三道的让我好好休息,我跟他说你赶紧滚,要不 我把你鸡巴捏下来。”众病友齐声说:“就是就 是,赵跃进就是这么说的,把那小子吓得脸都黄 我看着赵跃进得意扬扬的样子,心说老五啊, 你啥时候能不这么得瑟啊,“五哥。”我打断众人 的话,正色告诉赵跃进,“我被勒令检查,你被禁 闭三个月,过几天就要回养猪场,三个月不得离开 一步,小黛农被公安局抓走了,听说要判刑。” 赵跃进登时像被雷劈了一样目瞪口呆,半晌才 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说:“小、小黛农被抓 了?”我点点头。赵跃进突然蹦起来就要往外跑, 刚下床就摔在地上,我赶紧把他扶起来,他抓着我 说:“你去跟连长说,是我赵跃进干的,不关小黛 农的事,要抓就抓我。” “我早跟连长说过了。”我摇摇头看着赵跃 进,又把我和连长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小六你想想办法,你主意多,你想办法把小 黛农弄出来,让我去顶罪吧,我求求你小六。”赵 跃进此时已经泪流满面。 我摇摇头。 “没办法了?”赵跃进看着我说。 “没办法,咱们玩不过刘副连长和沈干 事。”我低下头说。 赵跃进也低下头,眼泪一滴滴流下来,打在床 单上,一会儿就湿了一大片。屋里没人说话,一片 沉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抬起头看着赵跃进 说:“五哥,回家吧。” 赵跃进点点头,沙哑着说:“对,咱回家。” 可是这个家却不是我们想回就回得了的。当时 知青回城无非几条路,参军(转业回城)、招工、 上学(当时尚未恢复高考,指的是工农兵学员,需 要推荐)、病退回城(后来恢复高考又加了一个考 学),这些都是有名额限制的,这些名额就捏在场 长书记和连长手里。他们捏着名额,就像捏着知青 的小命,靠着这些名额,他们要钱有钱,要人有 人。被赵卫国砍死的连长方喜,就是晃着手里的招 工表格去强奸女知青的,可笑的是,直到他被赵卫 国砍死那天,也没给一个他强奸过的女知青办过回 城。再说句老实话,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只要能回 城,就算刘副连长要来强奸我,我他妈的也认了。 可惜刘副连长想要的不是我的人,而是我的命。 我和赵跃进是“黑七类”,参军和当工农兵学 员上学就想也不用想了,招工我们家啥门路也没 有,场里也不会推荐我们这俩闹事的知青,我们连 招工表格啥样都没见过,当时还没恢复高考,就更 不用提考学了,唯一有点希望的路就是病退。 所谓病退的希望,只是说这是唯一一条我们可 能走得通的路,可是当真走起来却谈何容易。因为 这个病退一定得是大病,病到丧失劳动能力才行, 小小感冒发烧月经不调就想也不用想了。当时装病 的方法何止百种,一众知识青年发扬一不怕苦二不 怕死的精神,各逞奇智,跟农场干部和医生们斗智 斗勇已经很多年了。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肺穿孔”法,照X光的时候 弄一小片锡箔贴到背心,X光一照,好家伙,一个 大黑点,眼看活不成了,病退吧。可惜这个办法很 快就不灵了,原因是大夫一认真,让你换个方向再 照,立即露馅。或者是抽用碘酒泡过的烟,肺里也 会形成阴影,但这么干有时候会真得上肺病,弄不 好还没回城就先挂了。还有个办法就是吃麻黄素 片,血压会急剧升高,心跳加速,其症状酷似风湿 性心脏病,但是这个办法有两个缺陷,第一是麻黄 素不好搞,麻黄素是治哮喘的,你得先把自己弄成 哮喘,然后才有麻黄素片给你。第二是服药剂量比 较讲究,服少了不行,心跳是快了,可快几下就恢 复正常了。服多了更不行,心跳也快了,可跳着跳 着就停了,那可就出人命了。 这些办法很快就被农场大夫识破了,这些大夫 们医术不怎么样,要是真有病让他们治,治好的把 握不大,治死的概率挺高,但是大夫们长年战斗在 医疗第一线,经验何其丰富,本着“宁可错杀一 千,不可放过一个”的职业精神,与妄图病退回城 的知青们顽强战斗,一个个练就火眼金睛,是不是 装病基本上一眼就看个八九不离十。当然不是说当 时所有的农场大夫都是这样,有些还是很有同情心 的,即使看穿了知青是装病,看着他们可怜兮兮的 也就高抬贵手了,但是这样的大夫太少了,要碰上 一个比彩票中奖的几率还小。而且知青严重减员, 也不利于“扎根边疆,建设边疆”的政策,所以这 些大夫一旦被发现帮助知青假病退,是要受到严厉 处罚的,结果大夫们也就人人自危,不敢轻易放手 装病很快就行不通了,可家还是想回,怎么 办?他娘的,假的不行咱就玩真的,于是众知青出 工的时候就玩起了工伤(注意,必须是工伤才行, 像赵跃进被刘副连长的耗子老公给了一枪,对不 起,那是你自找的),有的故意往山下滚,摔个断 手断腿,就能病退回城。这个办法一度很流行,一 到山上众哥们一个个跟保龄球似的排着队往山下 滚。有个兄弟很不幸,从山上滚下来以后,手也没 断腿也没折,脑袋撞到一块石头上,直接回了天 堂,连手续都省了。这个哥们出事以后,这种方法 试的人就少多了,实在是运气成分太大了,从山上 滚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摔轻了鼻青脸肿,第 二天还得上工,摔重了就像前面那哥们,想上工以 后都没得上了。像我这种一直走背字的人更不敢 试,我要是从山上滚下去,不用说,指定血染边疆 还有的下大雨的时候脱光了在外面躺着,指望 淋出个高烧,再烧出个肺炎。或者干脆大冷的天穿 条裤衩在外面狂奔,奔一圈回宿舍裹上被子烤火, 烤得满头大汗再出去奔,来回几趟基本上就开始打 摆子了。有个兄弟很搞笑,不知道是脑子缺根筋还 是压根没有裤衩,这兄弟为人所不能为,直接脱光 光裸奔,裸奔就裸奔吧,反正山上地方大,随便 奔,可是这兄弟大概奔得很爽,竟然奔到了场部, 恰巧被场长看见了,场长一看这还了得?这不是耍 流氓吗?就带着几个干事去抓,这兄弟要是老老实 实被抓了也没事,可是他一看场长来抓他,跑得更 欢了,领着场长干事绕着场部生活区跑了三圈,引 得一众干部家属纷纷出来观看,造成了极其恶劣的 影响,场长抓住他以后啥话没有,就说他脑子有问 题,是精神病,结果家没回成,直接给送到精神病 院去了。这是搞笑的,还有一个就挺惨的,有个四 川女生听说喝盐水能得尿毒症,就拼命喝盐水,最 终功夫不负有心人,真的喝成了尿毒症,如愿病退 回城,可回城没多久,却死在了尿毒症上。 上面这些办法都很有风险,我和赵跃进都不敢 试,虽然活着没多大意思,可我们还是怕死。另外 一个比较可行的办法就是装癫痫或者抽羊角风,这 个办法的难度在于需要很高的表演天赋。赵跃进试 过一次,就在他腿伤快好的时候,两个干事押送他 回猪场关禁闭,他从医院小护士那要了点洗衣粉, 走在路上趁着干事不注意就把洗衣粉填到嘴里,然 后就地往路旁边扎,结果选的地方不好,一头扎到 路边稻田的烂泥里边了。赵跃进一阵窒息差点没憋 死,嘴里的洗衣粉咽了一大半,两个干事跟拔萝卜 似的把赵跃进从泥里拔出来。赵跃进才想起此时需 要抽风,于是不顾一头烂泥,躺在地上开始蹬腿翻 白眼,幸好嘴里还有一小半洗衣粉,赵跃进用口水 润润洗衣粉又开始吐白沫。俩干事见得多了,就笑 眯眯地站在旁边看着,赵跃进吐得口干舌燥几乎脱 水,也不见俩干事有反应,好在这时候吞下去的洗 衣粉起了作用,赵跃进开始哇哇大吐,吐得死去活 来。俩干事一看真出毛病了,连忙架起赵跃进就奔 场部医院。到了医院找大夫,大夫撬开赵跃进的 嘴,就闻见一股洗衣粉味儿,心里立马就明白了, 说不用看了,直接拉出去洗胃。赵跃进被拉到医务 室,几个人摁住,嘴里被插根胶皮管子一阵狠灌, 灌完了拎到外面去吐,吐完了拎进来再灌,把赵跃 进同志灌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灌了三回大夫看看 差不多了,就跟干事说好了,带回去吧。可怜的赵 跃进被两个干事架起来就走,一边走嘴里一边还吐 着泡泡呢。 我没有赵跃进的表演天赋,即便有我也不想试 这招,赵跃进的例子就在那儿放着呢,吐了三天泡 泡了还没好。我需要另想办法,我上上下下打量自 己,考虑着自己身体的哪部分可以舍弃不要。想来 想去哪样也舍不得,都连心连肺的,缺哪样都疼, 最后看了看自己的腿,心说就是它了,想办法砸断 一条腿就能回城,骨折问题不大,以后应该能长 好。 想好了方案就要等机会了,这件事一定要趁着 出工的时候干,要是不弄成工伤,就是两条腿都断 了也是白断,而且一定要借别人的手弄断我的腿, 自己弄断不行,场里会怀疑我自残,到时候不但回 不了城,还得背个“蓄意逃避再教育”的罪名,再 弄个处分可就亏大了。 正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机会说来就来了。为 了继续扩大橡胶林的种植面积,连长带着我们上山 砍树开荒。我因为处心积虑地要弄断自己一条腿, 那天表现得格外积极,总往别的知青身边凑。我贼 眉鼠眼的样子大概引起了王连长的怀疑,他没说什 么,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一双眼睛总在我身上瞄。我 也不怕他,心说豁出去了,今天不是断腿就是送 命,反正我是不想再遭这个罪了。 我眼睛瞄来瞄去,就瞄见班长和另外一个哥们 正在砍树,那棵树眼看着就要倒了,我心说好机 会,目测了一下大概位置,几步窜过去往树下一 站,静等着大树砸下来。就在我刚窜到树下的时 候,班长砍下最后一刀,大树晃了一晃,向我站的 方向倒了下来,我后撤一步,伸出一条腿,把眼一 闭,心说来吧。 突然我屁股上传来一股大力,我还没明白怎么 回事呢,人一下就向前飞了出去,一个狗抢屎就摔 在地上,只听背后“轰隆”一声响,我回头一看, 大树已经倒了下去,树下压着一个人,正是王连 长。 我大惊失色,连忙抢过去看,王连长一条腿压 在了树下,整个人龇牙咧嘴,疼得就快要晕过去 了,我才明白过来是王连长踹了我一脚,自己却没 躲开,被树砸了。这时候其他人也围过来,我们赶 紧抬树,好不容易把树抬起来,把王连长拽了出 来。 王连长疼得满头都是汗,还在有条不紊地吩咐 我们:“几个排长领着人继续干活,来两个人把我 抬到医院去,小韩(我们班长),你给我抽赵超 美!” 砸到了连长我始料未及,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虽然班长没抽我,我自己倒是想抽我自己,王连长 是个好人,我不想连累他受伤。 晚上我去医院看王连长,王连长的腿上了夹 板,正在病房里龇牙咧嘴,看见我来了,老脸立即 耷拉下来一尺多长,瞪着眼睛问我:“你干啥来 了?是不看我没死还想补一下呢?” 我脸涨得通红,说:“王连长,实在对不住, 为了救我把你砸了,我来看看你。” 王连长斜着眼看着我说:“小赵,别在这儿跟 我绕弯弯啊,你小子是故意站那儿不躲开的。” 我咬牙点点头说:“是,王连长,我是故意站 那儿的,我想砸断自己一条腿,然后病退回城,没 想到砸到你,这个就不是故意的了,我就是想回 家。” “想回家没错,可是要采取正确的方式,你这 么干不是想回家,是想自杀!”王连长怒道。 “甭管是回家还是自杀,反正我是不想在这儿 待了,我就是豁出来这条小命,死也要死在家 里。”我看着王连长说。 “小赵,你过来坐下。”王连长指了指床边, 我过去坐下。王连长又说:“小赵,我知道你想回 家,咱这儿的知青哪个不想回家,但是用这种办法 回家怎么行?万一这树倒下来没砸着腿,砸到脑袋 上,家是能回了,你也变傻子了。” 我冷笑两声说:“王连长,你说这办法不行, 那你指条道给我走,你别忘了,我是黑七类子女, 前两天又因为闹事在场部挂了号,招工、上学、参 军,这里面哪一样有我的份?我不用这种方式,怕 是要老死在咱农场了。” “唉。”王连长叹了口气说,“小赵,我明白 你们不容易,这些知青哪个容易?但是人这辈子就 是这样,成分定了就是定了,由不得你做主,这世 上哪有人事事顺心?谁没个三灾六难?要都像你这 样想,大家也不用活了,全死了算球。小赵,有些 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还有些事你不能忍也得 忍,你现在觉得不能忍,再过个二十年你再想想, 也没啥不能忍的了。我一直想教你们的就是忍那些 不能忍的事。小赵,人是对抗不了政策的,人家给 你定好了规矩画好了框,你就只能在这框里面折 腾,你要是折腾出了框,就会有人收拾你,你明白 不明白?” 我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力,王连长的话我多 少有些不以为然,可是有一句他说对了,我们现在 就像取经的唐僧,被孙悟空画个圈圈关在里面,出 了圈就要倒霉,只不过孙悟空画圈是为了保护唐僧 不被妖精掳走成亲吃肉啥的,那我们呢?我在心里 默默地念,我们的再教育啥时候是个头啊? 计划失败反倒砸伤了王连长,赵跃进被关禁 闭,我的心情越发沮丧,整日阴云密布,我又去找 了几次老勒刀,家里始终没有人,养的鸡早没了踪 影,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去场部问小黛农关 在哪里,场部的干事不告诉我,只说他们不知道, 还追着我问我的深刻检查在哪里,我懒得跟他们啰 唆,心说检你妈的查,一溜烟跑回连部。他们又去 医院找王连长施压,让王连长逼我写检查,王连长 大怒,说没看老子腿都折了吗?就不能让我安生几 天?一顿拐杖把场部干事打了出去。 连里新调来一个姓韩的副连长,是个小年轻, 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也不知道他们家谁给起的名, 叫韩信。韩信连长唯唯诺诺屁事不管,谁来了都是 一句话:找王连长去。有一次我们跟他开玩笑,说 韩连长,你既然敢叫韩信,想必日后定能飞黄腾 达,混个齐王啊、淮阴侯啥的当当。韩连长脸色一 暗,说韩信也不容易,受胯下之辱而面不改色,是 大丈夫。我们说那当然那当然,要当齐王胯下之辱 是必经之路,我们不介意当泼皮无赖,可以帮你这 个忙。韩连长脸色大变,一言不发就走了,我们还 莫名其妙,心想这小子大概受了不少胯下之辱了, 可是还没当上齐王,所以心情郁闷吧。 到云南以来,我一直混混沌沌过日子,不求有 功但求无过,也算乐天知足,但是事情一件接一 件,排山倒海地向我冲过来,让我无力招架抵挡, 使我的心里充满绝望,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走入茫 茫迷雾,不知道路在何方,不知道下一步迈出去会 不会跌入万丈深渊。 1976年,中国走入了“大灾之年”。1月8日, 周总理与世长辞,噩耗传来,我们全都陷入悲痛之 中,农垦局又下达指示,全体知青照常生产,不得 举行任何形式的悼念活动。知青们很愤怒,周总理 是好人,文革中顶着压力保护了不少人,是忍辱负 重的楷模,尤其是1974年亲自收拾了一批迫害知青 的干部,在我们知青的心里有很高的威信。我们一 直认为,如果有谁还能给知青一条出路,那就是周 总理,现在他逝世了,谁还能给我们做主? 4月5日,北京爆发了天安门事件(即四五运 动),“天安门事件”不久,在云南知青中开始流 传一部分天安门诗抄。我记得当时最有名的一 首:“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 眉剑出鞘。骨沃中原土,魂入九垓舞;英灵在人 间,长擂震妖鼓。”这首诗写得气吞山岳,尤其是 前四句,更是让我们热血沸腾。我们开始私下进行 悼念活动,偷偷戴小白花,领导问就说家里死了 人。领导自然不相信这么多人家里一块儿死人,但 是他们知道此时知青人人心里压着火,也不敢过于 干涉,只吩咐各级干部严密注意知青动向,防止闹 事。当时我也写了一首:“神州惊闻天已陷,哀雨 纷纷洒阶前。泪罢吴钩擎三尺,斩妖除魔天地 间。”诗写得并不怎么样,但是足以表达我心中的 哀痛和愤怒,我把诗贴在场部门口,引得众人纷纷 来看。 贴出去第二天,诗就被场部的干事揭走了。我 后来才知道,场长书记看了我写的诗很生气,认为 我蓄意攻击中央文革,违反中央政策,挑动知青闹 事,实属十恶不赦,立即组织开会讨论,准备把我 定为反革命送公安机关处理。王连长在医院听说此 事,拄着拐杖连蹦带跳冲到场部会议现场,进去二 话不说从场长手里抢过我的诗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硬是给咽了下去,咽下去以后仍旧一言不发,又蹦 回了医院。场部领导怒不可遏,认为王连长故意损 毁反革命证据,要连王连长一块儿收拾,可是说来 说去也下不去手,王连长是他们的老部下,抗美援 朝的时候就跟着他们,还救过场长的命。场长书记 多少还剩了一点良心,就把事情压了下来,把王连 长降级为连部普通干事,再给我加一条处分,勒令 我再写深刻检查。 我写完诗得意扬扬,根本不知道后面出了这么 多事,这些事都是后来我快回城的时候班长告诉我 的,当时是一概不知,到医院看王连长还跟他开玩 笑说连长啊,听大夫说你生病期间不注意休息,四 处乱窜耍流氓,现在三条腿已经废了两条,导致夫 人改嫁王家无后,今后你可怎么办啊?王连长气得 轮着双拐就打,一顿拐棍把我打出了医院。 后来王连长出院变成了王干事,我仍然不明就 里,以为王连长肯定是什么事上得罪了场长书记才 被降职处理。王连长被降职以后,韩信代理连长业 务,韩连长这个连长做得兢兢业业,大事小事一概 请示他的下属王干事。王干事也不客气,依旧是连 长的派头,照样把知青当孙子一样骂,丝毫不减连 长风采。场部要的检查我也写不出来,反正已经又 加一条处分了,虱子多不痒债多不愁,他妈的还能 骟了我不成? 7月6日,朱老总逝世。28日,唐山发生大地 震,据称整个唐山被夷为平地,数十万人一夜之间 灰飞烟灭。9月9日,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一个个 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劈在边疆知青的心中,劈得我 们晕头转向。尤其是毛主席逝世的消息更让我们惊 愕不已,在我们心里毛主席就是红色之神,神怎么 会死?他是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啊!毛主席逝世后, 各地组织大规模的悼念活动,农场全部停工,并组 织知青到各分场安排的吊唁场所沉痛哀悼毛主席。 我们全都去参加吊唁活动,我相信不光是我,每个 知青心里都在想,当年是毛主席号召我们“知识青 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现在他老 人家与世长辞了,我们的“再教育”能结束了吗? 这只是深藏在众知青心中的想法,没人敢说出来, 说出来肯定要倒霉,这是什么时候?伟大领袖毛主 席逝世的时候,全国人民沉痛哀悼的时候,这个时 候竟然想着回家? 在吊唁堂我碰上了赵跃进,赵跃进右脸肿起来 好大一块,我问他怎么弄的,赵跃进说回头跟你 说。当天悼念活动结束后,赵跃进跟我说他被司务 长给抽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给我讲了一遍。 自从得知小黛农的消息后,赵跃进一直闷闷不 乐,装疯事件更是让赵跃进心有余悸,喂猪都喂得 没精打采,弄得猪们都挺不高兴的,司务长也理解 赵跃进的心情,就隔三差五跑来帮赵跃进的忙。那 天赵跃进在猪圈里嚷嚷:“可以回城啦!可以回家 啦。”其喜形于色的样子充满了找抽的嫌疑,司务 长听见赵跃进乱喊,过来就是一个嘴巴,把赵跃进 打得原地转三圈,摸着脸问司务长:“干啥打 我?”司务长说你小子他妈的疯了是不?这是什么 时候?你还敢哈哈大笑胡说八道,让别人听见打你 个现行反革命,我抽你算客气的,别人知道可不是 抽你这么简单了,今天的事到我为止,你赶紧把嘴 夹紧喂猪去! 赵跃进也吓得不轻,想想司务长也是为他好, 挨个嘴巴就不用当反革命了,也挺划算,只好闷声 去喂猪,但是挨了一嘴巴多少有点憋气,就跟他的 猪碎碎念:“回家回家回家……” 赵跃进的故事再次教育了我,得意之时莫忘 形,忘形必定要挨抽。 毛主席逝世之后,被其亲自称赞为“你办事, 我放心”的华国锋开始担任中央委员会主席、军委 主席,主持中央工作。10月18日,中共中央发出 《关于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反党集团事 件的通知》,这个通知又是一个霹雳,这意味着历 时十年的文化大革命终于结束了。如果说之前,知 青们回城的念头还只是星星之火,那么“四人 帮”被粉碎的消息终于把这星星之火烧成了燎原之 势,文革结束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家啊,我 梦中都不曾回去过的家,我的父母可安好?我的兄 弟姐妹可无恙?家里还有油茶面吗? 知青们热烈地讨论着“四人帮”的粉碎过程, 同时也急切盼望着中央有关知识青年的新政策。我 们每天都在关注着各式各样的消息,大道小道的都 有,然而一切突然归于平静,除了各地在庆祝粉 碎“四人帮”,有关知青的消息什么都没有。我们 像是破旧的玩具,被丢在角落里,没人记得了。 1977年1月,我突然收到了我四姐赵争鸣的一封 信。我非常奇怪,因为在我们家没人有写信的习 惯。我和赵跃进当了快五年知青,只给家里和二姐 赵援朝、四姐赵争鸣各写过一封信,只是告诉他们 我们在哪里。其他我们就不知道要写什么了,写赵 卫国杀了人逃亡缅甸?写赵跃进被人洗胃洗到吐泡 泡?写我每天在宿舍吃蚊子?写我们的三花被人扒 了皮?这些我都不想写,我妈看到这些会疯掉的。 要么写我们很好,一切都好之类的?我不想骗他 们,不好就是不好,写得越好他们越要怀疑,还是 免了吧。我们兄弟姐妹之间也不再通信,大家的情 况都差不多,何必相互诉苦?何必要见识更多的 苦?老实讲我们见得太多了,多到已经远超我们的 承受能力了,可是我们仍旧要承受,那就自己承受 吧,不要让别人帮你分担。 赵争鸣的信很短,只有四个字:“马三死 马三的死是我后来回城见到赵争鸣之后她才告 诉我的详情,但是因为这件事也发生在上山下乡的 时候,所以先讲在前面吧。 提起马三就要先讲一讲马三的爹。马三的爹叫 马步禅,比我爹年纪大,和我爹不一样,马步禅是 正牌的“海归”一族,在英国老牌大学索尔福德大 学学习物理,学成后一腔热血回来报效祖国,在一 家研究所当研究员。马先生本着“先立业,再成 家”的祖训,结婚比较晚,婚后也响应号召生了三 子两女,一家也算其乐融融了。 马先生为人很正直,既保持着英国人彬彬有礼 的习惯,又坚持真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绝不 妥协。大概也算是英国人特有的固执吧,总之马步 禅是个直性子,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1950年镇 压反革命的时候,马先生就被当成英国特务收拾了 一番,后来又说证据不足给放了,仍旧回研究所上 班,整得马先生自个儿都莫名其妙。1957年整风运 动的时候,各民主党派和知识分子开始所谓的大鸣 大放,帮助党进行整风,这个运动开始的时候马先 生就多了个心眼,冷眼旁观,屁也不放一个。后来 整风运动进行到高潮,号召人人都要提意见,研究 所的领导开整风会让马先生参加,跟马先生说如今 整风运动形势一片大好,各界人士都在畅所欲言, 这说明党的态度是诚恳的,我们都应该配合这场运 动,让我们的党向正确的方向前进,不配合整风运 动就是不爱党,不爱党就是不爱国,等等等等说了 一大通,然后就让马先生也发言。马先生心想既然 都这么说了,我再不说点啥就有点不识抬举了,那 就说点吧,然后马先生就把资本主义政体和社会主 义政体孰优孰劣逐点做了个比较,最后总结说还是 社会主义好,但是也有需要向资本主义学习的地 方,末了还说我是学物理的,最讲究事实,说的都 是实话。 马先生发言不久,反右运动就开始了,马先生 因为“恶意攻击社会主义体制”被扣了个“极 右”的大帽子,马先生委屈得不行,就找领导说 理,说不是你们让我帮助党整风的吗?你们让我畅 所欲言,我说完了你们就给我扣帽子?领导说当然 要让你说了,你不说我们怎么发现你这棵大毒草? 马先生气急败坏,说你们这是搞阴谋。领导说这不 叫阴谋叫阳谋,我们是党的工作者,只要我们做的 工作对党有益,可以采取任何方法,这叫做兵不厌 诈,对付你这样的阶级敌人就要采取非常规手段。 马先生说好,现在就算我是阶级敌人,那我没说之 前你咋知道我是阶级敌人?这完全不符合逻辑。领 导答曰早看你不像好人。 马先生一口气憋住,险些气死过去,愤愤回 家。不久又有“群众揭发”,说马先生跟原来国民 党将领马步芳是亲戚,要不一个叫马步芳一个叫马 步禅?据说还杀害过西路军战士,身上有血债。这 下可好,马先生“现反加历反”,整了个双料反革 命,直接被逮捕。马先生有口难辩,入狱当晚就割 了脉,血都快流光了才有人发现,人早就死得很透 彻了。 文革开始后,马先生家人作为“黑七类”分子 搬到我们住的院儿,跟我们家成了邻居,物以类 聚,马三也就成了我们的朋友。马三这人为人还是 不错,长得也挺帅,性格真诚善良,据说很有乃父 之风。按说马三家学如此渊源,必定风流倜傥出口 成章,可惜他脑子不好使,比他爹可差远了,跟赵 跃进倒是有的一拼。马先生英文法文德文样样了 得,马三却出口就是“操他妈”之类的国骂,唯一 从他爹那儿听来的一个英文就是“make love”, 这个词在我们院里很是流行了一阵子,大家都觉得 这个词很高级,不像我们这个粗俗,我们原来都 用“操”来描述那事儿,不如马先生远甚。 马三很崇拜我三哥赵卫国,觉得赵卫国敢作敢 当,打架出手也够狠,是条好汉,就成天模仿赵卫 国,赵卫国出去打架,他也出去打架,赵卫国得胜 回朝,他让人揍了个鼻青脸肿。赵卫国去云南以 后,他觉得自个儿是我们那个“黑七类”大院唯一 的好汉了,决定正式坐上头把交椅,率领一众“黑 七类”子弟要“铲遍天下不平事”,一天到晚咋咋 呼呼地乱窜。我和赵争鸣不愿意答理他,跟个弱智 似的还想当好汉?弄个破板凳就当头把交椅坐?岂 不要笑死人?就他这75过点80不到的智商,要是真 坐上梁山头把交椅,大宋官军只要出动一个民兵小 分队,用不了一个礼拜就把梁山铲平了。 赵跃进倒是对这“头把交椅”也很感兴趣,经 常跟马三争夺个王位啥的,谁也不服谁,我们心想 也不用争了,就你俩这水平,谁当都一样。 那次我们院子里自发组织了“武斗”之后,因 为不幸被赵争鸣击中要害,马三堂堂“头把交 椅”竟然当众哭了起来,这个人算是丢大了。自那 以后马三虽然还坐“头把交椅”,但是看见赵争鸣 心里就有点不踏实,既想找个机会挺身而出保护赵 争鸣挣回这个面子,又怕被赵争鸣出招算计了,由 于吃不准赵争鸣到底需不需要他保护,马三心里一 直惴惴不安,总在我四姐周围三米开外的地方转 悠。转悠好几年也没找到机会,直到我们也开始上 山下乡,马三终于认定自己找到了这个机会,于是 主动申请跟赵争鸣一起去黑龙江插队去了。 赵争鸣和马三到了大兴安岭林区,被分配到松 岭区壮志林场采伐连,做起了伐木工。壮志农场地 处北寒之地,我四姐他们去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冷 了,室外温度已经将近零下30度,室内温度大概能 比室外高个一两度。这还不算最冷的,最冷的时候 温度要零下45度左右,那才是真正的滴水成冰,伐 木的时候出汗,汗珠子不等流到下巴那儿就结了 冰,干一天活回来,大家都跟冰雕似的,一个个晶 莹剔透,都要先到火炉旁边把自己解冻了才能吃 饭。 我四姐个子小力气也小,伐木的时候跟马三一 人一头抓住大片锯,马三在那边一拉,我四姐跟着 片锯就往前跑,马三再一推,我四姐跟着片锯又回 来了,结果一棵树基本上是马三一个人放倒的,我 四姐净跟着大片锯跑步了。马三也累,又要锯木头 又要拉着我四姐来回跑,一天下来用的劲差不多顶 别人两天了。但是马三啥话也不说,咬着牙顶,我 四姐看在眼里,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吃饭的时候就 把自己那份分一半给马三吃,马三起初害怕,以为 我四姐给他下套,死活不吃。后来看出来不是下 套,又跟我四姐客气,说什么你吃你吃我不饿,我 四姐就把窝头硬塞给他,说少废话赶紧吃,装什么 大尾巴狼,马三害怕,就不敢不吃,到了最后就已 经不用我四姐劝了,打回来饭先把我四姐那份干掉 一半再吃自己的。 长此以往我四姐自然就有些坚持不住,每天光 跑步也累得够戗,有时候马三稍微停一下,我四姐 就趴在片锯上歇一下,一歇就打盹,一打盹就压断 一把片锯,片锯断了好几把。他们连长就急眼了, 把我四姐拎过去就训,训着训着发现这小姑娘一点 反应没有,仔细一看,站着睡了。 连长这仔细一看不要紧,就发现我四姐是个小 美人,眉清目秀,白白净净。这连长读过几天书, 属于衣冠禽兽一类。心想哎呀这不是我的林妹妹 吗?真漂亮啊,看来曹雪芹没骗人。这小妹妹我得 弄到手。 当时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也处理了一批强奸女 知青的干部,这连长侥幸躲过处理,心里还是有点 害怕,不敢来硬的,就想用别的招勾引这个天上掉 下来的林妹妹。某天他找我四姐单独谈话,拿张招 工推荐表在我四姐面前晃,问我四姐:“想回城参 加工作不?”我四姐何其聪明,看了一眼说:“不 想!”转身就走,把连长气得在屋里来回转悠,还 不死心,隔天又拿张参军推荐表在我四姐面前晃, 问:“想参军不?”我四姐还是那俩字:“不 连长连续受到打击,心里恨得不行,心想我就 不信收拾不了你个小妮子,我要不拿下你赵争鸣, 他妈的我跟你姓,给你当干儿子!于是就想单独接 近我四姐寻找霸王硬上弓的机会,可是我四姐走到 哪马三跟到哪,拎把大片锯站在我四姐身后,跟个 门神似的。你还别说,这马三要是不说话光往那儿 一站,绝对唬得住人。连长怕马三犯二锯了自己, 也就不敢过于接近我四姐,天天看着自己的林妹妹 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吃不到嘴里,把个堂堂伐木 连连长急得抓耳挠腮上蹿下跳。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狼,某天终于让连长逮着一 个机会。那天赵争鸣去县城买日用品,一堆姐妹让 她带这带那,基本都是些女士用品,到底是啥就不 细说了。赵争鸣带着钱款就准备上路,马三要跟着 去,我四姐说你跟着干啥,我要买的东西没有你能 用的,老实待着吧你。马三莫名其妙,心说啥东西 我不能用?还有我不能用的东西?但是我四姐的话 在他耳朵里就跟圣旨一样,她说不让去,那就死也 不能去。 县城离林场挺远的,我四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 有点黑了,买的东西不多,因为县城里实在没啥东 西。我四姐拎着小包晃晃悠悠走在路上,根本没注 意有人跟着她,正走着,突然一个人斜刺里冲出来 一把搂住她,捂住她的嘴就往路边小山上的白桦林 里拽,我四姐力气小,挣了一会儿很快就没劲了。 这人把我四姐拽到小山上一个很浅的山洞里,松开 了手,我四姐回头一看,正是她的连长。连长色眯 眯地笑着说:“咋样?落我手里了吧?”我四姐心 说不好,今天很危险,不能来硬的,来硬的两个赵 争鸣也不是连长的对手,心念一转,也笑眯眯地跟 连长说:“连长,你想干啥?” “想干啥?想干你!”连长说。 “你慢着,连长,你是国家干部,前阵子刚处 理了一批干部你不是不知道,你想想好啊。”我四 姐看着连长说。 “想个屁,老子向来用小头思考,还管球那么 多?今天不弄了你,我他妈的跟你姓。”连长说着 就要动手。 “好。”我四姐仍旧笑眯眯,“你是干部我是 知青,只要你不怕,我也不在乎,不过我要回城, 你要帮我忙。” 连长大喜,连说:“没问题没问题,赶紧的 吧。” 我四姐说行,你先把衣服脱了吧。说着又冲连 长笑了一下,笑得连长登时热血沸腾,也顾不得天 冷,三下两下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把衣服撇到山洞 外就要动手。 “等等。”我四姐说,“衣服别乱扔啊,挺好 的解放绿,都弄脏了。回头你也给我弄一身解放绿 啊。”说着站起来走出洞口捡衣服。 “你快着点吧。”连长急得直蹦。 我四姐一件一件把衣服捡起来,在洞口冲连长 晃了晃,笑眯眯地说:“连长,再见。”说罢撒丫 子就跑。 “我操!”连长站起来就想追,猛然想起来自 己没穿衣服,连忙又坐下了。 我四姐一溜烟就没影了,连长光着屁股在洞里 急得团团转,一边骂一边哆嗦,天气很冷,没一会 儿连长的小鸡鸡上都结霜了。连长心想这么着不 行,他妈的要活活冻死我啊,伸头到山洞外面左右 看看,没人,于是两只手往前面一挡,撒腿就往连 部跑。 当时连队有一些知青在连部外面干活,还有几 个民兵也在连部外面巡逻,大家正在忙活,突然看 见远处一道肉光飞速而来,尽皆大惊失色。连长远 远看见有人,就想躲,但是冻得实在受不了,只好 把心一横,朝着连部直奔过去。众人以为是疯子, 就都跑过去要拦,跑近一看这人眼熟,虽然下面无 甚特征,但是脖子上面那个脑袋依稀就是连长。连 长看见有人围过来,心中一急,脚下拌蒜,踉踉跄 跄摔了个狗抢屎。众人一看连长摔得如此狼狈,急 忙过去扶起,连长冻得连牙都青了,结巴着 说:“衣……衣服。”有人赶紧拿过军大衣给连长 披上,问:“我的连长同志,怎么了这是?”连长 说:“有……有狼。”说完裹着大衣跑进连部。 众人面面相觑,心想怎么这狼还喜欢扒了衣服 吃肉?什么狼这是? 连长裸体战群狼的故事很快传开,有人说连长 差点让狼给强奸了,有人说不对不对,其实狼已经 得手了。这回连长丢人丢大发了,连部的民兵看见 他就说:“连长,你没让狼给强奸了吧?”“连 长,哪只狼扒的你衣服?走,咱找它说理 去。”“连长,还是上医院看看吧,要是有了小狼 崽子可得赶紧打掉,这要生下来多丢人啊。”连长 气得直翻白眼,见了我四姐恨不得上去掐死她,但 是一则怕再中我四姐的圈套,二则马三总在后面虎 视眈眈,想来想去也不敢下手。 连长由于小鸡鸡冻结性损伤,很是消停了一阵 子,但是正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小鸡鸡痊愈没多 久色心又起,贱兮兮地又找各种借口接近赵争鸣。 赵争鸣不胜其烦,心想索性给你个痛快的,就直接 去找了连长。 连长对赵争鸣的到来很是惊讶,以为赵争鸣服 了软,自己送上门来了,喜得连说小赵来了,坐坐 坐,找我有事儿啊?赵争鸣也不客气,坐下就来了 一句:“连长,我警告你,你要再敢缠着我,我就 到场长那儿告你去。” 连长哪信这个,心说你一个小小知青想告连 长,整个白日做梦。又想起白桦林受辱事件,不禁 怒上心头,脸色立变,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喊 道:“赵争鸣!你他妈的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 你,老子吃定你了,有本事你就上场长那儿告去, 我他妈的还不信了,场长会信你个小破知青的 话。” 赵争鸣也是有备而来,岂是连长拍两下桌子就 能吓退的,先冷笑了两声,然后看着连长说:“连 长,别人的话场长大概不信,我的话场长一定会 信。” 连长一愣,上下看看赵争鸣,赵争鸣也跟他对 看,眼里丝毫没有怯意。看着这个艳若桃李又冷若 冰霜的小美人,连长心里是又恨又痒痒,问 道:“你什么意思?场长凭什么信你?” 赵争鸣说:“场长屁股上有颗痣!”说罢转身 出门,扬长而去。 连长又愣了,在屋里转来转去琢磨这句 话:“场长屁股上有颗痣?”琢磨了半天终于明白 过来,一拍大腿,自己跟自己说:“我操!她跟场 长有一腿!” 想通了这一点连长算彻底死了心了,他知道自 己绝对惹不起场长,这老头凶得很,要是知道自己 跟他争女人?啥也别说了,就自己刨个坑进去躺着 等人家来填土吧。 我后来问赵争鸣你咋知道场长屁股上有颗痣? 赵争鸣笑着说我怎么会知道?我就在大会上见过场 长两回,连场长具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过我不 知道,连长更不知道,他难道还敢去问场长不成? 场长厉害着呢,他要敢去问,场长就敢真把他扒光 了喂狼。说罢又笑着摇摇头,说其实场长挺好的一 个老头,冤枉他挺不好意思的,不过当时实在没办 法了。我心说赵争鸣同志您太谦虚了,这么损的招 我可想不出来。 连长不敢再打赵争鸣的主意,就下决心要整整 赵争鸣,跟个碎嘴老娘们似的到处传播谣言,说赵 争鸣为了回城和场长搞破鞋。赵争鸣也不在乎,谁 爱说说去,既不耽误吃也不耽误喝,有时候上食堂 打饭,大师傅还多给她一两个窝头啥的。赵争鸣知 道这老小子怕自己跟场长吹风,也不说破,每次都 欣然笑纳。从来不怕流言飞语,是我们家几个孩子 的一贯优良作风,“黑七类”加破鞋家庭嘛,听得 最多的就是这个,还有啥好怕? 可是马三不干了,听说此事气得整个疯了,拎 着大刀要去砍了场长,才冲出门就碰上赵争鸣正站 在门口,马三一看赵争鸣,满腔豪情顿时灰飞烟 灭,转身就想跑。赵争鸣一把拉住他,笑眯眯问 他:“你干啥去?” 马三一阵结巴,也不会撒谎,哼唧了半天 说:“我……我要去剁了场长。” “你为啥剁场长?”赵争鸣依旧笑眯眯。 “他……他……他占你便宜。”马三脸红得跟 个烤红薯似的。 “这关你什么事?”赵争鸣说。 马三愣在门口,大冷的天汗都下来了,想道歉 又不甘,想急眼又不敢,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马三的熊样,赵争鸣脸色一正,走到马三 身边,伸出手拍了拍马三的肩膀说:“场长占没占 我便宜,你早晚会知道。”说完看了马三一眼,转 身就走了。 马三愣了半天,终于想明白这句话啥意思,高 兴得抓耳挠腮,欢天喜地地跑了。可是他怎么也没 想到,自己最终也没能挺到“知道”的那一天。 连长造谣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场长的耳朵 里,场长怒不可遏,把连长叫去一顿臭骂,还抽了 连长两个大嘴巴,把连长的槽牙都给打下来一个。 连长挨了揍不敢再造谣,但是更加迁怒于赵争鸣, 就想找机会害赵争鸣,但是因为不知道赵争鸣和场 长到底啥关系,所以不敢再明着来,只好背地里使 坏。 大兴安岭林区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刚过就开始 下雪,十一月的时候已经是“千里冰封,万里雪 飘”了。连长借口冬天来了,连里要加强巡逻,以 防野兽祸害林场,就把马三和赵争鸣从伐木班调出 来,让他俩跟着民兵出去巡逻。 被调到民兵组没过多久,有一天天气很冷,又 下着雪,民兵们全都窝在屋子里喝小酒,谁也不愿 意出去,连长就把马三和赵争鸣叫来,说天气有点 不好,你们俩去林场上面转一转,别让野兽趁着下 雪进了林场叼了牲口。马三一听挺高兴,因为巡逻 可以背着枪出去,林场有几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民兵巡逻的时候都背着,马三对此艳慕不已,总想 像解放军那样背着枪威风凛凛地伫立在风雪之中, 保卫着祖国的边防线。民兵排长把一支枪交给马 三,马三拿着枪激动得脸都红了,二话没说,转身 就出门巡逻去了。 所谓巡逻其实就是在林场周围转一转,如果看 见有什么野兽出没,就放上两枪把它吓跑就完了。 马三和赵争鸣绕着林场走了一圈,除了白白的雪地 啥也没发现,马三就跟赵争鸣说争鸣咱俩去打狍子 吧,我看鄂伦春人打过狍子。赵争鸣说就你还打狍 子呢?会开枪吗你?别让狍子把你打了。马三说放 心放心,我的枪法很是了得,百步穿“羊”,千步 穿猪,咱们打个狍子把皮扒了给你做个帽子戴,还 能吃狍子肉。赵争鸣根本不信马三能打着狍子,但 是想想反正没事,出去转转也无妨,就跟着马三一 起走。 两个人出了林场,沿着山坡往上一直走,走了 大概半个小时,翻了几个坡,别说袍子,连个耗子 也没看见,这个鬼天气,好像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 冻死了。马三很懊丧,说他妈的狍子都哪去了?难 道都回城了?正说着,突然看见远处雪地中有个黑 影,俩人赶紧趴下,那个黑影走近了一点,马三和 赵争鸣看清楚了,那是一只狼。 他们听当地的鄂伦春猎人说过,狼基本都是成 群的,一般不单独活动,但是这只狼似乎像是被狼 群赶出来的独狼,大概是被打败的老狼王。马三想 想没有狍子打只狼也不错,就举起枪瞄准,那只狼 似乎没有感觉到危险,还在往前走,马三看看距离 差不多,“砰”的一枪,只见那只狼踉跄了一下, 转身就往林子里跑,跑的时候还有点一瘸一拐。 “打中了,快追!”马三一跃而起向狼逃窜的 方向追去,赵争鸣也爬起来追,两个人顺着狼的足 迹就往林子里追,但是,就连平时很细心的赵争鸣 也没注意到,如果马三打中了狼,为什么脚印旁边 没有血迹? 两个人顺着足迹追进了林子,追了一段,发现 雪地上的脚印开始杂乱起来,明显不止一只狼的脚 印,赵争鸣猛然醒悟,心说不好,连忙叫马三说停 住!马三还莫名其妙,回头问赵争鸣咋的了?赵争 鸣此时脑子里明镜一般,对马三说地上没有血迹, 脚印也不止一只狼,咱们中圈套了,快走。马三也 明白过来,连忙走回来拉起赵争鸣的手就走。 可是这时想走已经晚了,马三和赵争鸣陡然发 现他们的身后幽灵般地站着一只狼,前面那只狼也 转过头来,两只狼一前一后,阴森森地盯着他们。 马三伸手把赵争鸣拉到身后,把老套筒举起来瞄 准,赵争鸣抽出马三的刀说先别开枪,哪只冲过来 打哪只。 两只狼显然是吃过亏的,对马三手里的枪颇为 忌惮,迟迟不敢进攻,只是站得远远的试探性地往 前走两步又立即退回去。赵争鸣说它们没准是在等 大狼群,要是大狼群来了就麻烦了,咱们还是快走 吧。马三也怕招来大狼群,不敢再贸然开枪,就举 着枪挡着赵争鸣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了不知多少时候,两个人发现自己并没有退 出林子,而是退到一座小山丘的底下,山不高,但 是他们所在的这面比较陡,俩人已经无路可退,只 好站住。两只狼在离他们大概十几米的地方也停下 来,并没有急于进攻,也许是害怕马三手里的枪, 也许是认为不值得耗费体力攻击,只要耐心等待, 这两个人早晚会冻死,到时候自然可以手到擒来。 马三对赵争鸣说这样不行,没退路了,我得开 枪打死它们,说着瞄准一只狼,轻轻地扣动了扳 机。只听见扳机“咔”的一声,却什么也没发生, 马三赶紧拉开弹仓一看,里面空空如也,这支能装 填十发子弹的半自动步枪,里面竟然只压了一发子 弹。赵争鸣心中一惊,想起出门时民兵排长不怀好 意的笑,隐隐觉得自己和马三被陷害了。 马三一看枪里没有子弹,气得就要把枪扔出 去,被赵争鸣一把拦住,说没准狼是害怕枪才没冲 过来的,先端在手里吓唬吓唬它们。马三闻言点了 点头,继续端着枪摆出瞄准的姿势,那两只狼仍旧 在几十米开外徘徊,双方陷入了僵持。 不知什么时候天开始下雪,雪越下越大,不一 会儿漫天飘满雪花,又开始刮风,赵争鸣心里一 慌,对马三说不好了,要刮白毛子风。所谓白毛子 风就是大风夹着大雪,有点类似沙尘暴,大风横着 刮,大雪横着飞,天地变色,对面不见人。 果不其然,大风很快刮了起来,大片的雪花被 风直吹到俩人的脸上,风助雪势,犹如龙鸣虎啸, 四周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两只狼早已不见了踪影, 俩人靠在一起,蜷缩在山脚下一块突出的岩石下, 把头脸全部蒙住,死死顶着肆虐的白毛风,可是没 过多久他们就撑不住了,赵争鸣跟马三说不行,咱 俩得起来活动,不然不是被冻死就是被活埋。两个 人又站起来不停跺脚,在山根底下来回转悠,好在 这面坡很挡风,坡下又有些凹进去,风势小很多, 马三又顶着风撅了不少干树枝,掏出火柴点火,几 乎把一盒火柴划光了才算把火点着,俩人又靠在一 起烤火,边烤边商量怎么办,马三是个没主意的 人,所以基本上是赵争鸣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不知 不觉中,俩人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俩人是被冻醒的,白毛风已经停 了,火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俩人的四肢早已 失去了感觉。俩人出来的时候根本没带吃的,此时 又冷又饿,几近崩溃。马三说咱们赶紧往回走。于 是两个人相互搀扶着找路往回走,可是四周一片白 茫茫,除了树就是雪,而且雪光刺得他们连眼都几 乎睁不开,俩人根本不知道往哪走,只好依稀辨别 了一个方向往前走。没走多远,俩人就发现昨晚那 两只狼又幽灵一般地出现了,一场白毛风并没有让 它们走远,或许它们早就知道有白毛风,所以只是 找个地方躲起来,等猎物自己冻死,好不费吹灰之 力吃一顿丰盛的早餐。 看到猎物没有冻死,两只狼似乎也颇感意外, 而且由于同样受了一夜的冻饿,狼明显失去了昨天 的耐心,开始一步步拉近与猎物之间的距离,如果 不是马三不停地晃着手里的枪,恐怕就要一扑而上 马三和赵争鸣被两只狼渐渐收缩的包围圈逼到 了小山丘的顶上。由于一夜的冻饿,赵争鸣已经站 不住了,几乎是跪在地上被马三拖着走,马三手里 的枪也端不住了,像拐杖一样拄在地上。俩人被逼 入绝境,后面是个陡坡,由于下面有积雪,跳下去 倒是不成问题,可是狼也会跟着跳下去并且发起攻 击,所以马三只能站在坡上,一手拉着赵争鸣一手 拄着枪,双方形成僵持局面。 一只狼看到枪口不再瞄准自己,终于按捺不 住,当头向马三扑了过来,马三松开赵争鸣一侧 身,抡起步枪直直砸下,这一下聚马三平生之力, 正砸在狼的腰上,狼是“铜头铁背豆腐腰”,挨了 这一下,从半空中直掉下来,趴在地上一阵挣扎, 不停发出哀号,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另外一只狼看到同伴倒地,吓得后退了好几 步,但是旋即又上来了,因为它明白了马三手里的 东西并不能像其他猎人那样带来巨大的声响和恐怖 的死亡,这一点让它变得更加兴奋,它张开嘴露出 森森的白牙,不停地来回踱步,寻找着进攻的角 度。 赵争鸣艰难地抬起头对马三说:“马三,看来 咱俩要喂狼了。” 马三脸白如纸,转头对赵争鸣说:“争鸣,对 不起,都是我不好,为了拿这把破枪出来得瑟,非 要巡个狗屁的逻,结果把你也害了。” 赵争鸣已然气若游丝,可是仍然冲马三笑笑 说:“说什么呢,这哪怨得着你,咱们是被连长给 害了。再说了,今天要是非死不可,我倒愿意跟你 死在一起……” 马三听见这话,顿时豪气冲天,对赵争鸣 说:“狗日的连长,咱要是能活着回去,我把他脑 袋拧下来。争鸣,我看坡下面雪挺深,你先从坡上 跳下去,我来对付狼。” “我不同意。”赵争鸣说,“要对付就一块儿 对付,要下去就一块儿下去!” 马三看了一眼赵争鸣,沉声说:“好,争鸣, 就是这么说,你站我身后去,我来对付它。”赵争 鸣依言站到马三身后,刚想对马三说你小心点,马 三突然用力一靠,赵争鸣站立不住立即从陡坡上滚 了下去,耳边只听见马三大喊一声:“狗日的来 吧!”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争鸣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林场医院 里,一个小护士告诉她,是几个民兵送她来的。赵 争鸣问还有一个人呢?小护士说没有了,就你一个 人。赵争鸣心里一凉,颓然躺倒在病床上,再次晕 了过去。 后来的事是那几个送她来的民兵告诉她的,这 几个民兵平时跟马三关系还可以,他们跟赵争鸣说 白毛风一开始刮的时候,我们就要出去找你们,可 是连长不同意,说你们又不是小孩子,刮风了自己 会回来的。我们说万一遇到野兽怎么办,连长说他 们手里有枪,遇到野兽会开枪的。我们不敢违抗命 令,只好算了。到第二天早上,看你们还没回来, 我们就背着连长偷偷出来找,一直找到下午才发现 你们俩,然后就赶紧把你送到医院来了。 “马三呢?”赵争鸣问。 “你们……你们遇见狼了?为什么不开 枪?”一个民兵岔开话题。 “枪里只有一颗子弹。”赵争鸣说。 “怎么可能?”几个民兵嚷嚷起来,“平时我 们出去巡逻枪里都是压满子弹的,不会只放一 颗……” 赵争鸣摇了摇头,再次问道:“马三呢?” “他……他死了……”一个民兵说,“我们在 一个坡下面找着你的,你当时昏迷不醒。马三是在 坡上面被找到的,旁边有两只死狼,一只是断了腰 动不了被粘在地上活活冻死的,另一只和马三缠在 一起……马三是个爷们,那狼咬着他的脖子,他的 手插在狼的眼睛里,那狼的眼珠子都被抠出来 了……我们这儿从来没人徒手杀过狼,更何况是两 只……” 赵争鸣心里一阵剧痛,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脑袋一阵眩晕,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在说谁, 她也不想知道,她闭上眼睛,泪水喷薄而出…… 赵争鸣由于冻伤,脸上留下一道疤痕,左手小 拇指和无名指被截除,病退回城,直到回家前,再 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他们连长来看了她一回,她从 连长进门就一直盯着连长看,直盯到连长出门,连 长被看得心里发毛,又见赵争鸣脸上留下了疤,已 经不符合他心里面林妹妹的标准了,就很痛快地给 赵争鸣办了回城,回城前赵争鸣给我写了信。 我看过信后去跟赵跃进说了一声,对于马三的 死,我们只有沉默,没有特别的伤心。虽然我们年 纪不大,但是对死亡并不陌生,我们见过别人死, 自己也曾与死亡擦肩而过,死对我们来说并没有我 们原来想象得那么恐怖,相对于我们蝼蚁般卑微的 生命,茫然不知前路的生活,死反倒是一种解脱, 就像庄子他老人家说的:“子不死,安知死之 乐?” 1977年2月,华国锋主席公开提出“两个凡 是”。“两个凡是”让知青们颇感茫然,既然“凡 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 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那么毛主席 提出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 育”的指示,中央仍旧会始终不渝地执行。知青全 体回城也就没有了实施的可能,我们依旧要在这 里“大有作为”下去。 1977年8月,复出的邓小平在北京主持召开了科 学与教育工作座谈会,提出要恢复高考,并决定当 年12月举行高考。这个消息传到云南,众知青面前 陡然铺开了一条康庄大道,顿时欢呼雀跃,四处奔 走相告,很多知青开始复习已经丢了多年的功课, 一瞬间中学课本成了最抢手的图书,甚至红过 了“毛选”,我和赵跃进为了一本数学课本,险些 把我们班长活活掐死。 课本到手之后,赵跃进白天在猪场看,我晚上 出工回来看,我们的心都热得滚烫,想想看,不但 能回城,还能上大学,对于我们这种黑七类子弟来 说,那是以前想也不敢想的,如今大学敞开了大 门,不再计较成分,不用出卖身体,大家各凭本 事,真刀真枪地拼,我们焉能不喜? 我第一次欣喜地翻开课本,突然发现一个被忽 略的严重问题——看不懂。 这怎么可能?我是知识青年啊,怎么会看不 懂,我心里一阵恼怒,不行,肯定有我懂的,我把 课本哗哗往后翻,翻了四五个来回,越翻心越凉, 终于明白原来我这个所谓的“知识青年”肚子里确 实没啥知识,我只懂怎么炖“蛇鼠一窝汤”,怎么 抓蚊子吃,怎么偷鸡,可是人家也不考这个啊。想 到此处,我平生第一次老羞成怒,在没有任何外力 作用的情况下,自个儿就把老脸憋了个通红。 我只好去问问赵跃进,他毕竟比我大,没准比 我懂得多。见了面我还没开口,赵跃进就先提出了 一个令数学界为之震惊的问题:“对角为啥是相等 的?”这个问题彻底把我击倒在地,我脑子里飞速 寻找,想从自己比较熟悉的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 结果吭哧了半天啥也没吭哧出来,不禁再次老羞成 怒,一把揪住赵跃进的领子,暴喊一声:“我他妈 的咋知道!” 看不懂也要看,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 说“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这书干脆就是纸 做的,那更是纸老虎了。既是纸老虎就没啥可怕, 大不了老子一把火烧了它。书看得很累,书上的字 要是一个一个分开,我都认识,可是他娘的这些孙 子一旦组合到一起,我就说什么也弄不明白是啥意 思,你说气人不气人?晚上看书越看越累,看不懂 越来越急,越急吃的蚊子就越多,最后吃蚊子吃得 都打饱嗝了,也没整明白这个一元二次方程到底咋 个解法,活生生把一本数学课本看成了悲情小说, 眼泪都下来了。 赵跃进的情况更加不容乐观,看书看得落下个 毛病,不管何时何地,其时多么生龙活虎,只要一 翻开数学书,不出两分钟,立即睡过去,抽大嘴巴 都抽不醒。有一次我晚上去养猪场拿书,到了猪场 一看,赵跃进同志翻倒在猪圈里,正搂着一只小花 猪嘴对嘴地打呼噜,时不时还吹个泡泡,明显是灌 肠留下的后遗症。脸上淅淅沥沥全是口水,也不知 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小花猪的。我把他和小花猪分 开,拽着他的胳膊在猪圈里转了一圈,赵跃进愣是 没醒,把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只好拿了书走人。后 来赵跃进跟我说他从不失眠,如果睡不着,就随手 拿过一本数学课本,都不用翻开看,只要盯着封面 看一会儿,头一歪就过去了,快得跟休克似的。 没办法,看不懂数学就先看看语文吧。语文我 最喜欢,至今还会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 淑女,君子好逑”。虽然不考这个,但至少说明我 有底子,不会看不懂。想毕我就又去找班长,班长 脸色铁青,估摸着也正在为数学的事儿发愁呢。我 说班长你先把语文复习资料借我看看,班长一把抓 住复习资料,抱媳妇一样紧紧搂在怀里,连说不 借。我勃然大怒,上去抱住班长的脑袋一阵乱晃, 晃得班长晕头转向,两只手不由自主就伸开想保持 平衡,我一把抢过书就走。班长在后面“小赤佬, 小瘪三”地大呼小叫。 我也没工夫答理他,我这会儿浑身上下都是好 学上进之心,找个地方接着看书。看着看着又出问 题了,啥叫“修辞”,啥叫“语法”,啥叫“多层 复句”?看来看去又是一头雾水,我心想完了,说 了这么多年中国话,现在连“语文”都看不懂了。 这他娘的可咋办? 看不懂也就罢了,可是我看书还落下个想入非 非的毛病,经常不自觉地就神游天外,比如看“日 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就馋得我口水 直流,心想别说三百了,来三个给我尝尝也行啊。 再比如看“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 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我立即就联想 到洗得白白嫩嫩的杨贵妃,正光着屁股等皇上来临 幸。还有更狠的,“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 壁静”,这明明已经整上了嘛! 这也不能怪我,当年不像现在,有比较多的那 个……途径吧,可以解决一些问题,当年可不一 样,就是全凭想象。其时我身体的发育基本完成, 尤其是脸发育得很好,很好的意思就是很长,好像 吃蚊子那点营养成分全长脸上了,整个成了一把铁 锹。谁要是把我脑袋拧下来,安个锹把就能铲土。 不过说实话,要是没这铁锹脸,我大概只有一米七 五,有了这铁锹脸,嘿嘿,本少侠变一米八了。话 题扯远了,还是说念书吧,总之我这个书念得很是 混乱,时而垂涎欲滴,时而血脉贲张,毫不夸张地 说,看高考复习资料都能达到勃起状态的,整个兵 团大概就我一个。 书读得很不顺利,复习时间也很短,而且当时 农场是不允许知青们专门复习功课的,所有知青用 的全是业余时间,在昏黄的灯光下,甚至是月光下 刻苦读书,有人还不惜自残以换取病假用来学习。 我和赵跃进也一样,后来我们毕生都没那么用功 过。 1977年12月,我和赵跃进参加了高考,考试的 详情我就不说了,说出来实在丢人,总之就是一塌 糊涂吧。顺便说一下,赵跃进考数学的时候睡着 了,由于鼾声震天,严重影响了考场秩序,被监考 老师给轰出去了。 当时无论考不考得上,分数是不公布的,但是 我们就知道了,是王连长(官方称呼王干事)告诉 我们的。那天也实在是够丢人,王连长把我和赵跃 进叫到连部,一见面就说恭喜恭喜,我们俩当时高 兴坏了,抱着王连长说我们考上了?王连长一把推 开我们说考上个球,我恭喜你们要继续扎根边疆 了。说罢脸色一变,说你们俩丢不丢人?赵超美, 你知道你数学考多少分?24分!你干什么吃的,他 妈的白天看晚上看,你书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我 大惭,脸跟茄子一个色,赵跃进在旁边嘿嘿地笑, 王连长大喊一声你笑个屁!把赵跃进吓得一哆嗦, 王连长说你他妈的还好意思笑?你知道你自己考多 少分吗?赵跃进啊赵跃进,你了不起啊了不起,竟 然考了8分,你他妈的给老子考回来一张邮票啊。 高考双双落榜。我和赵跃进希望的肥皂泡再次 破灭,想想也不能怪我们,文革开始的那年我和赵 跃进一个八岁,一个七岁,大字还没认识几个,学 校就停课闹革命了,老师们都被打成了“反动学术 权威”,上课就是学习毛主席语录,“血统论”甚 嚣尘上的时候,我们黑七类连学语录的资格都没 有,就现在认识的这几个字,还是偷偷摸摸看“毒 草”自学的呢,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当然还有个我 和赵跃进死也不承认的原因——我们俩压根也不是 学习的料。 1978年春天的时候,王连长通过自己在公安系 统的战友打听到了小黛农的消息,小黛农已经被转 到了思茅劳改农场服刑。思茅距离景洪县城大概一 百五十公里左右,当时也没有客车,只有一些马帮 会送一些粮食蔬菜进去。我和赵跃进决定去看小黛 农,三年来小黛农没有丝毫消息,她现在怎么样 了?她知道她爷爷老勒刀失踪了吗? 赵跃进很兴奋,嚷嚷着要给小黛农买这买那, 我适时地提醒了赵跃进我们目前的经济状况。我们 俩的经济之力都不强,俩人加起来共有人民币三元 一角八分整,这点钱还不够我们俩到景洪县城的。 看着这点钱自己都脸红,没办法,我们就这点钱, 说句老实话,俺俩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整十块的“大 团结”是啥样。 没钱就去不成思茅,就算我们俩可以走着去思 茅,但是两手空空怎么见小黛农?我们思来想去, 只好去找王连长帮忙,顺便请个假。王连长听说请 假,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一说到借钱,脸色就万分 尴尬,把自己从上到下所有的口袋翻了个遍,总算 掏出来五块钱,说你们拿去吧不用还我了。我们知 道王连长的工资都要上缴给老婆,这五块钱没准就 是一个月的烟钱,心里很过意不去,还想推脱一 番,王连长说赶紧滚蛋,我看见你俩吃不下饭,就 把我们轰出来了。 我和赵跃进收拾了一下行装,到景洪县城买了 点牛肉干、水果糖什么的,就准备上路。我们的计 划基本上是以走路为主,如果路上能碰到拉货的汽 车,就想办法坐段顺风车。总之不管用什么办法, 一定要走到思茅。 天上下着细雨,乡间的山路上寂静无声,我和 赵跃进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晚上我们会走到 很晚才休息,拿出窝头吃一点充饥之后,就把雨布 裹在身上,躺在路边睡觉。四周有些不知名的虫子 在鸣叫,我躺在地上,看着雨滴从天空中飘下,高 考、回城,所有的烦恼全都烟消云散。那一瞬间, 我体会到了一种纯粹的宁静,那种宁静融化了我的 心,融化了我的肺,把我彻底融化在了身下的泥土 之中。我情愿变成一只蚂蚱,一只臭虫,哪怕是一 只屎壳郎,只要是任何能够顺利融入这天地间的东 西,就是不想接着当人了。 可是第二天一早,已经融化了的我又迅速凝固 了回来。我醒过来掀开雨布,一条大金环盘在我身 边,正睡得一塌糊涂,我吓得全身有毛的地方全都 一阵发麻,所有的毛都立了起来。我一动也不敢 动,这时赵跃进也醒了过来,掀开雨布就一声尖 叫,那叫声就好像一个被阉得不是太干净的太监发 出来的。我转头一看,好家伙,这小子就是比我有 魅力,他旁边竟然盘了三条蛇。我赶紧对赵跃进说 别动,赵跃进保持着半躺的状态一动不敢动,我先 一点点从我的蛇旁边往外挪,挪到安全距离以后, 立即爬起来,又一点点挪到赵跃进身边。赵跃进的 情况比较复杂,两边都有蛇,我伸出手拉住赵跃 进,一点点把他拉起来,我们俩抓起雨布撒腿就 跑,直跑到腿肚子抽筋才停下来。赵跃进哆嗦着跟 我说:“蛇、蛇。”我心说废话,你以为是蛇皮腰 带呢。 我和赵跃进走了五天,其间扒了三趟货车,有 一趟扒错了方向,差点被拉到老挝去。我们的口粮 第三天就吃完了,几次想吃包里的牛肉干和水果 糖,但是都下不去手。后来碰到一个傣族的马帮, 马帮要去南屏,开始看我们俩衣衫褴褛,以为我们 是盲流要偷东西,对我们非常警惕。我们赶紧跟人 家解释自己不是盲流,是知青,没想到知青名声更 差,人家差点要揍我们。幸亏一个老人说算了算 了,都是些小孩,我们防紧点他们就偷不着东西, 让他们在后面跟着到南屏吧,否则走迷了路就要死 在这儿了。 我们就跟着马帮走,其间那个替我们说情的老 人给了我们几块喂马的豆饼,我们俩凭着这几块豆 饼走到了思茅。到思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我们 本想在候车室对付一晚上,却被工作人员给轰了出 来,人家怕我们扒车。我们只好连夜往劳改农场 走,吃了豆饼又喝凉水,搞得我俩拉肚子,走不了 几分钟就得冲到路边拉一回,第二天早上走到劳改 农场的时候,我和赵跃进的脸都拉得绿油油的了。 劳改农场的管教干部看到我们也吓了一跳,先 叫人查了查我们是不是从哪逃出去的犯人,确定了 不是才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说明了来意,还出 示了从连长那儿偷来的介绍信,管教干部才相信我 们不是来投案的,而是来探视的。管教干部跟我们 说这个黛农来了劳改农场以后非常不配合改造,刚 来的时候非让管教干部表态,承认她刀劈刘副连长 的做法是正确的,管教干部感觉很好笑,说你正确 还判你刑,难道是我们政府错了?小黛农说判我刑 不能说明我错,只能说明你们和那个刘副连长是一 伙的。管教干部说我们当然是一伙的,难道跟你这 个犯人是一伙的不成?再说我们也不管判决的事, 只管劳改的事,你跟我们说有屁用。至此小黛农就 拒绝与狱方合作,处处抵触改造,让管教干部很头 疼。管教干部说你们见了她要劝劝她,跟我们对抗 是没有好处的,只有死路一条。 管教干部检查了一下我们带的东西,把我们领 到接待室,交代了一下探视纪律,就让我们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们终于见到小黛农,她长高了, 也瘦了很多,脸上表情很漠然,没有我们预想的兴 奋。看见我们只淡淡地问你们来干什么。 由于情形和我们俩想的不一样,我们原本准备 好的开幕词都用不上了,气氛就显得很尴尬。我们 俩窘得满头汗,小黛农大概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 问你们怎么来的,我说我们走着来的,赵跃进拿出 我们带的牛肉干和水果糖说这是给你带的。小黛农 看也不看说我不要,你们带回去吧。我们更加尴 尬,一句话说不出来,脸上的汗和着泥滴下来,我 们不停用手擦,不一会儿就把自己抹成了窦尔敦一 样的大花脸,那情形好像正在劳改的不是小黛农, 而是我和赵跃进。 吭哧了半天,我终于憋出一句话:“勒刀老哥 不知道去哪了,我们一直找不到他。”这句话说出 来我就后悔了,这不明摆着想当小黛农的爷爷嘛。 小黛农看着我冷冷地说:“你们的勒刀老爹已 经死了很久了,你们不知道?” 我们俩吃了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小黛农看我们俩惊讶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闭上眼睛说:“我被抓以后不久我爷爷就死了,是 管教干部告诉我的,说我爷爷死在勐养农场附近的 一个山沟里,他们发现他的时候尸体已经快烂掉 了,他们认得我爷爷的枪,才确定是我爷爷,都以 为我爷爷是去打猎的,我知道我爷爷不会跑那么远 去打猎,我始终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我和赵跃进说不出话来,我们心里很清楚老勒 刀为什么去勐养农场,因为刘副连长在勐养农场, 老勒刀不是去打猎的,是去杀人的。 回去的路上我们很难过,我们知道小黛农生我 们的气,怪我们既没能照顾好三花,也没能照顾好 老勒刀,小黛农跟我们说让我们以后不要来,她不 想再见到我们。这句话着实伤了赵跃进的心,路上 我跟赵跃进开了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说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结果赵跃进一下就急了,要不是我俩拉 肚子都拉得跟面条一样软,我想赵跃进一定跟我 玩“猴子偷桃”。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很是过意 不去,想说说话找找气氛,可赵跃进脸拉得比驴脸 都长,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说实话我也很喜欢小黛农,小黛农笑起来很好 看,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让人想起含烟的 西湖水,虽然我没见过西湖,但是想必美不过小黛 农的笑,只可惜刚刚她从头到尾都没笑过,我不知 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看到她笑了。我对小黛农比较 朦胧,只是心里觉得她挺好的,不过这一点我比不 了赵跃进,他是真心喜欢小黛农,也许是因为他没 有我这么多心眼,所以比较专一吧。我不知道这对 于赵跃进是福是祸,或许只有我考虑这个问题,因 为赵跃进从不考虑问题,是福是祸他都迎头而上。 我对老勒刀的死也很难过,他是一条好汉,不 像我们这些知青,被人打完了左脸再伸出右脸。老 勒刀坚信着景颇族千百年来恪守的信仰,这种信仰 不见于文字,只代代相传于景颇人的心中,那是一 种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血性。我不知道我血管里 流淌的鲜血中是不是有这种血性,抑或只有赵姨妈 留给我的奴性,我没找到什么机会证明,或许有机 会我也不敢证明,否则我为什么不去勐养农场砍了 刘副连长? 现在却不是我拷问自己良心的时候,我没有办 法救出小黛农,可是我要想办法救出我们自己,我 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虽然这里美得如诗如画,可是 诗和画都是吃饱了饭有了闲情逸致才有工夫欣赏 的,我们活得人不如狗,就算身在画中又能怎样? 可是说实话我真是想不出任何办法,我只熟悉 偷鸡摸狗,赵跃进除了养猪和“猴子偷桃”,似乎 对思考也不怎么在行,想到这里我的心头涌起一阵 绝望,我真想就此了断了自己,不再过这种人不人 鬼不鬼的生活,让所有的烦恼和沮丧都跟着我一块 儿见鬼去。 当年云南知青的自杀率居全国第一,有我这种 想法的人绝不在少数,我们身处蛮荒,衣不遮体食 不果腹,生命如蝼蚁般卑微,场长连长们只要高 兴,想捏死哪一个就捏死哪一个,试问这样活着还 有什么意思?我们黑七类还则罢了,那些当年叱咤 风云、手持皮鞭誓言砸烂旧世界的红小将,苍茫大 地我主沉浮的红卫兵,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他 们全都低下了曾经高傲的头颅,在蛮荒中苟延残 喘,为了一个回城的名额出卖能出卖的任何东西, 更有甚者为了一个稍大点的窝头,相互打得头破血 流。上苍跟我们开了个好大的玩笑,很多人玩不起 了只好去死,据我所知,当时在自杀的知青中,红 五类占七成以上。 当然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想法确实幼稚,哪有严 重到要死的地步?日子是艰难点,可也不至于艰难 到活不下去的地步。现在我回城快二十年了,过的 日子并没有比在云南的时候好多少,甚至有段时间 过得还不如在云南当知青的时候呢,可我依然恬不 知耻地活着,从来没想过要弄根麻绳把自己勒 死,“好死不如赖活着”,在如今即将知天命的我 看来,还真他妈的有道理。 我要说生活这个东西还是挺会玩人的,它在就 要把我们通通玩死的前夕,又给了我们一颗希望的 泡泡糖,让我们自己吹泡泡。这里需要明确一点, 这个希望的泡泡可是要我们自己吹的。 这个泡泡起始于橄榄坝农场七分场。相信这件 事很多人都清楚,我还想讲一遍。1978年11月,一 个叫徐玲先的上海女知青要生孩子,生孩子是件喜 事,值得庆祝,可她犯了一个错误,她想到分场医 院去生这个孩子。就像我前面说过的一样,分场医 院的医生弄死人比治好人拿手,杀生比接生在行, 一个小小感冒到了他们手里就有可能置你于死地, 更何况是生孩子这么大的事。要是我生孩子(当然 我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我他妈的宁可自己给自己 接生也不去找分场医院的医生。不知道当时徐玲先 是怎么想的,总之她就冒着生命危险去了分场医 院。分场医院一个姓成的医生接待了她,这个成医 生是革命“红医班”毕业的,正式挂牌看病的时候 连手术刀和水果刀都分不清,平时喜欢喝两杯小 酒,看病的时候嘴里含一口酒往医疗器械上一喷就 算是消毒了,有时候舍不得酒也就干脆不喷了。基 本上可以这么讲,成医生跟杀猪的屠户唯一的区别 就是——杀猪的没有他这么狠。 徐玲先上午十一点多到的分场医院,此时成医 生刚刚喝过开胃小酒,神志还算清醒,他消毒了一 下器械(就是我前面说的那种消毒法),找了个大 婶帮忙,该大婶也曾替人接生,算是成医生的医疗 顾问吧。两个人准备好家伙,静待徐玲先的小宝贝 降生,可是这个小孩却很讨厌,待在他妈肚子里迟 迟不肯出来,他难道不知道我们成医生每天都有很 多应酬的吗?这孩子实在是太不体谅我们敬爱的成 医生了。 等了一下午这个讨厌的小孩也没有要出来的动 静,这令成医生大为光火,世上竟然还有这么不懂 事的孩子,一下午了还不出来,还让不让人吃饭 了?成医生肚子里的酒糟早就不答应了,一个劲催 成医生赶紧整两杯,成医生拗不过酒糟,只好跟他 的医疗顾问(接生大婶)交代了一下说,看这意思 一时半会儿生不出来,我还是先回家吃饭,有什么 事去家找我。交代完了以后就急匆匆走了。 成医生走了两个多小时也没回来,徐玲先却出 了问题——难产,接生大婶哪见过这个阵势,连忙 去找人。人是找来了,徐玲先又出现大出血,几个 人赶紧把徐玲先抬起来送总场医院,徐玲先没能挺 到总场医院,和她尚未谋面的孩子双双死在了路 死了就死了吧,当时治死个人也不是什么大 事,谁让你挺不住的?这也怪不得成医生,因为成 医生此时已经喝多了,躺在分场的伙房里人事不 省,只比死了的徐玲先多口气而已。 但是徐玲先的同乡和战友们似乎不太愿意,他 们跑到总场医院吊唁,还要开追悼会,说什么要改 善知青医疗条件,惩治凶手。凶手这会儿酒还没醒 呢。第二天总场医院要火化尸体,知青不答应,把 场部医院给包围了,还开来了好多拖拉机把医院的 路给堵了起来,场部也不是吃素的,调来保卫干事 就准备动手。这一动手不要紧,知青们全都翻了 脸,两边立即就动起了手,闻讯而来的知青越来越 多,保卫干事大败而归。知青们抬着徐玲先的尸体 又直奔景洪,去州委讨要说法,并提出了三个要 求:惩办肇事医生,追究其法律责任;改善农场医 疗卫生条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追认死 者为烈士,给死者家属相应的烈属待遇。州委挺了 四天,眼看事态有扩大的趋势,就仓促答应了他们 的要求,于是请愿知青准备返回农场。这就是著名 的“橄榄坝事件”了。 橄榄坝知青去州委请愿的消息迅速传遍景洪农 场,我听说这件事已经是几天以后了,是班长跟我 说的。他自从高考落榜以后整个人变得很是愤世嫉 俗,常常哀叹自己的命运为何如此不济。我对此不 以为然,因为就我本人的观点,就他那衰神附体的 德行能当上班长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还想得陇望 蜀上大学,简直不知羞耻。 我忘了是谁组织的,也许大家全是自发的,我 们景洪农场知青决定罢工请愿,去州府讨个说法, 让州府的领导看一看我们过的是怎样的日子,请领 导们给知青的命估个价,算算我们到底贱到什么程 度。参加请愿之前班长写了条大横幅,准备游行时 用,横幅上写着“草奸人命”,虽然字写错了,但 是班长一片赤诚之心打动了我们,再说我们谁也不 知道那个“菅”字怎么写。我并不认识这个徐玲 先,但是对于她的死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我想当 时大多数知青都是这么想的,可是到了后来我们就 不这么想了,因为我们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要想 活命靠自己。如果不想做下一个徐玲先,那就是时 候为了活命挺身战斗一把了。 我们准备了《罢工宣言》,每个知青都在上面 签了字,密密麻麻足有上万人的签名。还有几个人 拉出几条大横幅,上面写着:“知青要做 人!”“知青要回城!”字的颜色锈红,大概是用 血写的。我们拉起横幅出发,一路上没有人振臂高 呼口号,大家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我们不再是年 轻高傲的红卫兵,我们只是一群孤魂野鬼,站在奈 何桥边眺望回家的路。只有那几条刺眼的横幅说明 着我们此行的目的:就算做鬼也要回家! 游行那天天气不错,风和日丽,很适合举行大 规模集会,按照孙子兵法上的说法,我们算是占 据“天时”了。去景洪的路我们很熟,也知道州委 大院在哪,这个算是“地利”了。那天去游行的拖 家带口连老带少足有几千人,我都不知道我们景洪 农场有这么多人,这个算是“人和”了,占尽天时 地利人和,而且师出有名,按说应该是胸有成竹。 可是当时不只是我,大部分人心里都没底,因为不 知道州委会怎么对付我们,要是像1974年那样再来 一场“人民战争”,我们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州委的人刚对付完橄榄坝农场的请愿知青,听 说又来了一拨,人数是橄榄坝知青的好几倍,所有 人脑袋都大了好几圈,看那意思是想让老天爷降下 闷雷把我们全劈死,他们也就省事了。我们当然不 能遂了他们的愿,几千个人把大门一堵,只准进不 准出,除非州委的人化装成苍蝇飞出去,否则一个 别想出门。平常都是我们知青走到哪人人喊打,今 天好歹做了把主人翁,心里的感觉还是很爽的。 这招很有效,州委很快就挺不住了,让我们派 代表出来,说省、州委的领导要跟我们谈,谈就谈 呗,还能谈死我们不成?我们就选了代表跟他们 谈,选代表的时候我选赵跃进,赵跃进选我,我们 俩各得一票,很遗憾地没能当上代表。当不上就当 不上吧,反正我们俩也难登大雅之堂,真要进去跟 领导谈,谈得好还罢了,谈不好赵跃进急了要 来“猴子偷桃”,再捏坏了个把领导啥的,那可给 全体知青丢人了。 代表们进去跟领导们谈判去了,我们就在外面 等着,等了没多久就看见代表们出来了,我心想谈 得这么快?看来领导也是人,不是所有领导都一肚 子狼心狗肺,还有个把有良心的。正准备上前道 贺,哪知道代表们一个个脸色铁青,说州委领导根 本当我们是个屁,上来就扣帽子,说什么“煽动知 青闹事,破坏上山下乡”,没谈几句双方就谈崩 了,我们只好退场以示抗议。 谈判没结果,又不能老在州委门口待着,人家 在里面有吃有喝,我们在外面西北风都没得喝。想 想不是办法,代表们就决定先回农场,继续罢工。 回到农场以后,知青们成立了个“罢工指挥 部”,负责全面指挥罢工。我和赵跃进的人望太 低,也没能进入罢工指挥部,只好继续做普通罢工 知青。由于赵跃进身在场部猪圈,猪圈离场部领导 比较近,便于就近打探场部情况,所以赵跃进被委 以探子的重任,负责全面观察场部领导的动向并随 时向罢工指挥部报告。我怕赵跃进分不清哪个是猪 哪个是场部领导(非常难以区分),提出异议,被 否决,还险些被逐出罢工行动,心情非常低落。 王连长听说我们要罢工,急得满嘴起泡,看上 去就像嘴上被人踩了一脚。罢工第二天就带着韩连 长急匆匆来找我们,想劝我们退出罢工,继续上山 割胶,我们不去,王连长就急眼了,把我们全连的 知青都叫出来集合到连部门口,跳着脚地骂:“你 们这些小兔崽子真是蠢得可以,罢工顶个鸡巴用, 跟州委对着干,你们这不是找死吗?你们这么搞, 本来能回城的现在也回不去了,我他妈的说你们什 么好?” 我们班长说,王连长,我们没打算跟谁对着 干,我们就是想回家,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哪一 个有人样?我韩智敏1968年到这儿,现在都十年 了,十年我只回过一次家,我妈死了两年我都不知 道,我他妈的还算个……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王连长说我不是不让你们回家,我姓王的也有 爹有妈,可是你们这么干,只能激怒领导,不但解 决不了问题,还会使自己的处境更不利。 我说王连长你拉倒吧,我们的处境怎么更不 利?我们现在这个状况还有更不利的余地吗?你出 去看看外面的人吃的什么穿的什么?我们农场知青 吃的什么穿的什么?我们像畜生一样从早干到晚, 挣的工分不到当地农民的四分之一。我喝玻璃汤喝 了快五年,连赵跃进养的猪都比我们吃得好。就算 我们是畜生,也不能把我们往死里糟蹋吧?就是当 畜生我们也要回家当,你是不是想让我们都死在这 儿? 一个女知青走出队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王 连长说:“王连长,你放了我们吧。”说着就给王 连长下跪。 王连长一把拉起她,声音明显发颤:“行了, 我明白你们啥意思了,我啥也不说了,就想劝你们 一声,要是打起来了你们可千万别往前面冲,你们 可千万别他妈的出事。”说完又转身对韩连长 说:“他们的工分照常记,一个都不准扣!” 王连长躲到医院去装病,场长书记去找他让他 做工作,他就躺在病床上做假死状,翻白眼吐白沫 的,搞得大夫们要把他拉到急救室抢救。场长书记 没办法,就逼着韩连长来找我们谈。韩连长更狠, 直接搞了两斤巴豆吃下去了,天天在家拉得昏天黑 地,大肠几欲脱体而出。隔二里地都能闻见他们家 的味儿,蚊虫小咬莫能近也。场长书记找不到人, 自己又不来跟我们谈,一是怕被扣为人质,二是觉 得跟我们这帮闹事的浑蛋谈判有失堂堂农场领导的 身份,只好躲在场部里天天等上级指示。 上级指示说来就来,指示中明确指出,边疆知 青(包括农场知青)要在所在地就业,今后一律按 照国营单位青年职工对待,不再享受国家政策的照 顾。指示一传达,边疆知青举众哗然。这表明从此 以后,我们连知青都不是了,我们变成“青年职 工”了,我们将永远扎根边疆,直到死掉为止。或 许等我们死了以后有人会把我们的尸首埋在我们亲 手种的橡胶树下做肥料,权当最后贡献。 想到要变成橡胶树的肥料,着实令我们胆战心 惊,现在的形势可谓骑虎难下,既无退路,只好放 手一搏,且看是鱼死还是网破吧。罢工指挥部立即 组织赴京请愿团,准备到中南海去伸冤。我和赵跃 进很想参加如此伟大的壮举,就又到罢工指挥部毛 遂自荐了一把,结果还是一人一票,惨遭淘汰。说 句题外话,我这辈子只要是努力争取过的事,没一 样干成过,简直倒霉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步,可是事 实如此,实在叫人绝望。那时候我多想做一把风云 人物,为了能让历史记住我的名字,甚至愿意献出 生命,慷慨赴死。等到多年以后,人们提起云南知 青大返城,脑海中就浮现出我高大威猛的形象、舍 生取义的壮举,都将为我不胜欷歔。这些最终变成 我的白日梦,事实上,我为罢工做出的唯一贡献就 是——此次罢工没有因为有我加入而最终导致失 败。这真是让我备感欣慰,因为后来我参加过许多 事,他妈的没有一件成功。 后来的事大概大家多少都有耳闻,请愿团使用 暗度陈仓之计,北上到昆明,见了大领导,大领导 使用釜底抽薪之计,派人偷了知青的路费,并布下 天罗地网,把妄图混上火车的知青全部擒获。请愿 团被逼入绝境,在昆明火车站以东卧轨示威,以示 不成功则成仁之决心。同时在农场的知青扣押农场 领导作为人质,以示支援。我们也准备扣押场部领 导,可是没抓着人,这件事我一直怀疑是王连长通 风报信,可始终没有证据。后来我问过他一次,可 是他跟我装傻,支支吾吾不知所云,念在他救过我 的命,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有人提议把王连长扣 起来,结果这人差点被人扔进粪坑,可见王连长人 缘是不错的。 后来中央终于同意接见请愿团,但以30人为 限。这30人去了一趟北京,不但没达成任务,甚至 还写了封道歉信,说给中央添了麻烦云云。 道歉信的事传到西双版纳后,勐岗农场的知青 不干了,也开始罢工,还写了一张大字报,把请愿 团狠批了一顿,说请愿团不能代表云南12万“支 边”青年,知青坚决要求回城。听说中央调查团要 来勐岗,勐岗知青组织了一个“绝食敢死队”,等 中央调查团到勐岗的时候,敢死队已经绝食了三 天,有人饿得都休克了。调查团跟知青开始对话的 时候,几千人黑压压地跪倒在主席台下。有个北京 知青冲上主席台,当场割了腕,血喷了调查团成员 一身,调查团又惊又痛,好多人都掉了泪,一则是 被这场面震撼住了,二则调查团这几天也确实看到 了云南知青的生活,确实不是“惨不忍睹”这四个 字能形容的。 调查团听了知青的要求后立即向中央汇报了情 况,后来听说是已主持国务院工作的邓小平发了 话,国务院出台了有关知青“六条”政策,大意是 说知青不愿留下的,都可以回城。消息传到云南, 整个西双版纳欢声雷动,响彻云霄,知青们如潮水 涌上街头,人人奔走相告:我们终于可以回家啦! 多年后我再回忆起这件事,留给我印象最深的 还是那个割腕的知青,可以说此人这一刀彻底镇住 了调查团,为我们的回城请愿大大地助推了一把, 功不可没,是个英雄。不过我当时多少有点不服 气,我想要是调查团来景洪农场,我们给他们玩抹 脖子!那血要是喷将出来,肯定比割腕震撼。当然 现在可没那个勇气了,现在我切菜把手指头切破点 皮都紧张得不行,生怕自己像白求恩大夫那样害破 伤风死掉,我苟且偷生,锐气尽失。 回城的消息无疑是令人振奋的,这么令人振奋 的消息不庆祝一下实在对不起中央的英明决策和知 青们为之付出的努力。咱中国人的庆祝方式以吃为 主,所以我们决定吃掉赵跃进养的猪,作为临别纪 念。场部领导自然不会同意,不过他们现在被要求 盖章回城的知青围得水泄不通,无暇顾及那几头 猪,等他们发现猪被吃了的时候,我等好汉早已全 伙回家了,他们还能奈我何呢? 我们一连的人浩浩荡荡杀奔养猪场,司务长看 见知青造反,撒丫子跑了,我们把猪圈团团围住。 赵跃进一看架势不对,抄起一把刀就要跟我们拼 命,众人一拥而上把赵跃进掀翻在地死死摁住,连 说你别管,到时候给你留份好的。猪们养尊处优惯 了,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又见领袖被擒,吓得嗷嗷 叫,赵跃进挣扎不起,知道自己的猪在劫难逃,遂 长叹一声说:“给我留俩猪蹄!” 我们班长不由分说,抽出大刀使开一路地趟刀 法杀入猪群,没头没脑地砍将起来,一时间人喊猪 嘶,声震百里。须臾再看,几头猪有的耳朵受伤, 有的屁股中刀,总之个个带伤,却没一个倒地的。 众人忍不住笑,纷纷说韩大侠这个猪杀得别致,果 然与众不同,莫非是要让猪们失血过多而亡?班长 急了,说你们他妈的再不帮忙老子连你们一块儿砍 了。众人连忙上前帮忙,有当过红卫兵的拿出当年 搞批斗的招式,七手八脚把几头猪按翻在地,有的 砍有的捅,场面极其混乱。根据我的不完全统计, 那天几乎每头猪都至少挨了二十几刀,很少有致命 伤,估计多半都是受惊过度吓死的。 众人拾柴火焰高,不过一会儿几头猪就被拔毛 放血收拾干净,众人又开始讨论怎么个吃法,结果 众口难调迟迟没有结果。班长说阿拉上海有白斩 鸡,今朝缺盐少酱,不如吃白斩猪,众人点头称 是,立即忙活起来,把猪肉大卸八块下锅,白斩猪 怎么做谁也说不清,总之食堂里有什么佐料统统丢 下锅,煮就是了。 猪肉很快就出锅了,不知道谁从厨房里寻出两 瓶白酒,大概是司务长的,这下好,有酒有肉,梁 山聚义也不过如此。我们在院子里拼起几张大桌 子,把猪肉连锅端上来,众人围着猪肉团团坐好, 班长站起来清清嗓子说:“静一静!”众人知道他 要讲些临别感言,都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看着班 长,班长镇定自若,环看一圈,突然大叫:“动 手!”说罢使出龙抓手,一把抓起一块肉,烫得尖 叫一声,张嘴就咬。众人猝不及防,都一愣神,就 这么一愣神的工夫,班长已经把第一块肉塞进嘴 里,伸手又去抓第二块。众人发一声喊,一起扑向 大锅,连抓带抢,一个个活脱脱饿鬼投胎,与梁山 好汉相去甚远。 正吃得兴起,班长突然两手虚抓,仰面倒地, 我们开始以为班长使诈,后来看看不对,班长脸色 紫涨,双眼翻白,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们 全吓傻了,嘴里叼着肉手足无措,不知道谁喊了一 声:“赶紧送医院。”我们赶紧抬起班长就往场部 医院跑,我记得我临走前还喊了一嗓子:“等我们 回来再吃!” 我想我们当时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们不 应该把班长先送医院,我们应该当场施救,采取一 些办法让班长能够呼吸,比如在他喉结下面扎一个 小洞之类的,然后再送医院。医院虽然离场部不 远,可也要走十分钟,班长不能呼吸,根本挺不了 十分钟,我们到医院的时候,班长已经憋死了。大 夫只看了几眼,就说晚了已经没救了。我当时就急 了,揪着大夫脖领子说你他妈的再好好看看,连十 分钟都不到怎么就死了?大夫看我们的架势不善, 只好把班长推进急救室,过了没几分钟就出来了, 说真的死了,我们割开气管看了,里面卡了块猪骨 头。大夫把一块猪脚骨递给我,转身走了,我听见 他自己念叨说见过被鱼骨头卡住的,还没见过被猪 骨头卡住的,这个死得还真新鲜。 班长莫名其妙地就这么死了,死于回城前夕, 死在一块猪骨头上。我们既觉得难过又觉得好笑, 因为他死得实在有些荒诞,其创意超出了我们的想 象力。那块猪脚骨我保留至今,从那以后我吃猪蹄 都很小心,跟摸骨算命的一样把猪蹄先摸一遍,然 后一点一点啃,一个猪蹄一般都啃半小时,以至于 后来我对猪脚骨的骨骼构造了如指掌。当时我是真 害怕班长的冤魂找上我,因为是我提议去养猪场杀 猪的。这件事我从来不敢讲,我不想承认班长是我 害死的,可班长的死又确确实实跟我有关系。在医 院的时候,我又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不祥之人,克死 了班长,可班长与我非亲非故,我为什么会克死 他?这一点我至今也没想明白。 班长死得迅速又荒谬,使我大起人生无常,风 云不测之叹。不过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被噎死的 人,死得又如此戏剧化,不知道算不算喜丧。要是 算的话我大概能心安一点。 要回城的知青这几天乱作一团,离婚的挤破 头,有办事员一天就办了三百多件离婚请求,发证 发到手抽筋。生了孩子的四处张罗把孩子送人,那 架势像是这孩子根本不是亲生的,而是从垃圾堆里 捡来的,甚至有送不出去的直接遗弃,把孩子扔到 派出所啊、民政局什么的门口。我在县城见过几个 弃婴,有的就扔在垃圾堆旁边,都发臭了也没人 管。各个农场的汽车都连轴转,把知青往火车站 拉。勐捧农场有辆卡车拉了七十多人,严重超载, 走山路的时候司机累得不行,开着开着就睡过去 了,卡车翻入山沟,七十多人摔成大肉饼,人体器 官撒了一地,根本分不出谁的胳膊谁的腿。 我走得比较晚,既不用离婚也不用送孩子,因 此回城的手续办得很顺利。场部后来把公章直接挂 在门口,要盖章的自己过去吐口唾沫一按就行,方 便得不得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办事效率这么高的单 位呢。几天以后,偌大的农场变得冷冷清清,到处 是知青们扔下的破烂和捣毁的工具,很难相信曾经 有近十万人在这里生活过,付出过他们的青春,洒 下过他们的血泪。 我办好了回城手续,到三花的坟上跟三花道 别,感谢它给我带来的老鼠和蛇,对于没能给它报 仇雪恨,我也跟三花说明了一下,实在是没有那个 勇气,希望它能理解我的苦衷。以后可能没有机会 再来看它,想到这点我颇感难过。 我和赵跃进又去跟王连长道了别,王连长神色 漠然,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伤心,只嘱咐我们一路当 心,今后遇事不要冲动,三思而后行等等。我们心 里充满离别的伤感,很有些舍不得离开王连长,要 是没他照顾我们,我和赵跃进绝对没有十足的把握 挺到今天,何况他救过我一命,古人说滴水之恩当 涌泉相报,我实在是无泉可涌,只好记在心里吧。 临走的那天晚上我根本睡不着,宿舍里就剩下 我一个,四周静得吓死人,我感觉我也跟个弃婴一 样被扔在这里了。我三番五次拿出回城手续看,看 完了藏在褥子底下,觉得不放心,拿出来又看,看 完了又藏,正折腾得自己都快神经了的时候,赵跃 进来了。 赵跃进一进门就说:“老六,我不回城了!” 我一下蹦起来说:“你疯了老五?为啥不回去 “回去能干啥?在这儿我会养猪,回去我啥也 不会。”赵跃进说。 “啥也不会也要回去,车到山前必有路,回去 当工人也比在这儿强。再说,你要不回去我怎么跟 咱妈交代?”我想起来我爹让我照顾赵跃进的话, 支边五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想起我爹的嘱咐,实在 是对不住赵跃进。 “你就跟咱妈说我留在云南养猪了,让她放 心,我会回去看她。”赵跃进说。 “五哥,你到底为啥不回去,你说实话。”我 “我……我要等小黛农,我是真喜欢她,我要 跟她结婚。”赵跃进嘟囔着说。 果然是为了小黛农,我无话可说了。 “小黛农就快出来了,我要在这儿等她。我已 经跟连长说过了,他同意我留下来。”赵跃进又 “五哥,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我知道再劝没用了,赵跃进是什么样的人我很 清楚,智商虽低情商却高,至少比我高,而且咬住 橛子给啥也不换,多说无益了。 我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且不说小黛农还没出 来,就是出来了,你赵跃进又凭什么有把握说小黛 农会跟你?就凭你脑子缺根筋?实在是够滑稽。 但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全错了,赵跃进 比我强在傻人有傻福,一条道毫不犹豫跑到黑,绝 对不会像我这样自作聪明,最后把自己都涮了。后 来我对赵跃进彻底刮目相看,我甚至一度认为赵跃 进实际上一直在跟我们装傻,此人不简单,绝对是 大巧若拙。 第二天赵跃进帮我收拾了行李,行李不多,比 我来的时候还少,真不知道我这几年怎么混的,啥 也没攒下,连袜子都还是来的时候穿的那两双,补 了又补,袜底几乎有一寸多厚,不需要脚的支撑, 能够自行站住,远看过去好像一双断脚,着实吓 人。 收拾好行李后,我和赵跃进搭农场的汽车去昆 明火车站。赵跃进要把我送上车,说我一个人走他 不放心。我也不想跟他争论我们俩谁更让人不放 心,送就送吧。我们哥俩五年来没分开过,现在乍 要分开,我心里还是挺难受的,大概是所谓的亲情 作祟吧。此人虽然呆头呆脑,但是毕竟是我五哥, 而且自从他说决定留在云南,我对他不免心生钦佩 之情,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活下去,是需要很 大的勇气的,我自问没有这种勇气。 因为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所以农场去昆明的卡 车人很少。我坐在车上,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五年的 地方,心中感慨万千。成片的橡胶林从我眼前飞速 划过,我想起一个什么人说过美国的铁路,每根铁 轨下都埋着一个爱尔兰人的冤魂。这个比喻也许有 点夸张,可是这些橡胶树下的确埋着我们知识青年 的血泪甚至生命,罗晓娟、韩智敏班长,还有三 花。如今我离开他们了,希望他们的灵魂不会太寂 寞。 昆明火车站像个难民营,广场前面密密麻麻有 上万人。我本以为知青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没想到 还有这么多人滞留在这里。后来我们打听了一下, 有个知青告诉我们说是车站运力有限,难以承受这 么大的人流量,所以导致许多人留在车站等车。我 们拼了命往车站里挤,等挤到车站里的时候,我和 赵跃进全都满头大汗,感觉五脏六腑全都错位了, 这时候要是把我们平放在地上,就是一张阿拉伯地 毯。 这一次我运气不错,刚好赶上有列火车要往我 家里那个方向开,虽然不是直达,也管不了那么多 了,赵跃进把我从车窗塞进车里,我伸出脑袋跟他 道别,我毕生跟别人道别没像这次这么痛苦。当时 的情形是这样,我站在那个小桌旁边,脚下身边头 上都有人,我只好从我头上那哥们的裤裆下面把头 伸出去跟赵跃进挥手。这个哥们受压过度,为了减 小自身体积,不停地从一个部位排出气体,这些气 体几乎毫无阻拦地直接喷在我的头上,甚至把我的 头发给吹成了中分。后来我发誓此生绝不允许别人 再在我头上干这种事,谁都不行! 本来充满悲情气氛的告别场面由于周围环境的 压力变得狼狈不堪,我的情绪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用气急败坏的声音跟赵跃进喊:“保重!”赵跃进 也急赤白脸地朝我喊:“一路顺风。”脸上的表情 像在骂人,这算是哪门子的道别? 火车终于开了,我从那哥们的裤裆中把头拔出 来,抬起头就骂:“操你妈。”这位仁兄倒是好脾 气,上面一言不发,只从下面发出“不,不”的拒 绝声。 我在车上立成一根人棍,心里激动万分,终于 要回家了,家里现在什么样?我爹我妈都还好吗? 赵争鸣怎么样了?赵援朝回家了吗?赵四清和赵红 兵都长大了吧?他们问起赵卫国,我该怎么说?这 些念头在我脑袋里乱作一团,使我完全神游天外, 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还好有个哥们把我拉回现 实,这个兄弟趴在我背上,大概是忍无可忍,终于 放松了他的膀胱,我只感觉大腿上一阵暖意,回头 一看,这位兄弟正冲我憨厚地笑着。我也顾不得急 眼,心想你来得我就来不得?遂照猫画虎给我前面 那位仁兄也暖了一下大腿。 车子不知道走了几天,车厢内的气味精彩纷 呈,令我终生难忘。要不是我平时也不太讲究个人 卫生的话,我想我是要死在这回城的最后一步上 了。好在旅途再艰难,也总有到头的时候,我终于 到站下车了,确切地讲是被人扔下来的。到站的时 候我只说了一声我要下车,就有人打开了车窗,还 没等我明白怎么回事呢,就已经四仰八叉平躺在站 台上了。我爬起来向火车挥挥手,转身出站。出站 口有个长得像螃蟹的检票员,伸出手一脸鄙夷地问 我:“票呢?”我看着她说:“什么票?老子是知 青!”螃蟹一听,手立即缩了回去,乖乖闪开通 道。我大摇大摆走了出去,听见她在后面小声 骂:“妈的臭知青,怎么不死在外头,回来干什 么?” 我听见她骂,不但没生气,心里还得意扬扬: 老子就不死在外头,老子就回来了,你们他妈的怎 么着吧? 走在城里的马路上,一切让我感觉既熟悉又陌 生,我童年玩耍奔跑的街道历历在目,老旧的建筑 看上去比我走的时候更加老旧,似乎没有因为我的 归来显示出一点生机,工厂的烟囱冒出滚滚烟柱, 与天空结成一片,就好像整个天空就是靠这些浓烟 形成的柱子支撑着。在云南五年,到处是原始森 林,我眼睛里充满绿色,如今突然回到灰蒙蒙的城 市,多少觉得有些刺眼,不管那么多了,再刺眼也 是我的家呢。 应该是下班的时间,街上有不少行人,有些人 家已经升起炊烟,传出阵阵炒菜的香味,我这时才 感觉自己饥肠辘辘。在车上的几天我什么都没吃 过,只喝了一点来历可疑的水。这水倒是非常有 效,我喝了以后一阵阵的犯恶心,倒是一点都不饿 了。行人们的穿着虽然仍以灰蓝为主,但是已经偶 尔可以看到一些鲜艳的颜色了,一个穿着暗红色衣 服的花姑娘骑着车从我身边飞速而过,还回头打量 了我几眼,眼里有些轻蔑之色,我丝毫没有示弱, 两眼直勾勾地瞪回去,心说看什么看?老子穿的可 是“的确良”! 越接近家我心里越激动,眼前的景物也越熟 悉,路过纺织厂的时候,我看见了第一个熟人,于 小丽的疯子老公。他仍旧在纺织厂门口抱着电线杆 子,只是好像疯得更厉害了。原来只是抱着电线杆 子,现在不但抱着,还又舔又摸的,裤子松松垮垮 地挂在胯骨上,露出半个屁股,正在前后蠕动,看 样子是正在跟电线杆子交配,就是不知道他把那玩 意儿插哪里了。纺织厂有人进进出出,也没个人管 管,这个样子太有伤风化了吧? 临到我家院子门口的时候,我整理了一下衣 服,在手上吐了口口水,抹了抹头发,以使自己看 上去精神些,免得我妈看见我昏死过去,整理完毕 之后,一个箭步窜进院门,大喊一声:“有人 吗?”我家门一响,一个人走出门来,正是我妈。 她老人家远远看了我一眼,说:“我们家今天没剩 饭,别家要去吧。” 我一口气没转过来,自己差点昏死过去,看我 妈转身要进屋,我大喊一声:“妈!我是小六!” 只听见屋子里丁零当啷一阵乱响,冲出来一堆 人,计有:我爹赵成国、二姐赵援朝、四姐赵争 鸣、七妹赵四清和八弟赵红兵,还有一个男的我不 认识。我妈一马当先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我大叫一 声:“六子!”众人也全围过来,有的叫哥有的叫 弟,七手八脚拉住我一阵乱晃,只有我爹站在外面 笑眯眯。我好几天没吃东西,被晃得头晕眼花,急 忙喊道:“松手松手,五马分尸啦。” 我妈先松开手,皱着眉问:“卫国和跃进呢? 你身上什么味儿?” “妈,先让我进去行吧?你儿子我饿了一路, 当心我咬人啊。” 我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屋,一坐下来就跟我妈 说:“妈,来碗油茶面先。” 我妈赶紧去厨房张罗吃的,我定下神来看看众 人,我爹明显老了,头发都白了一大半。我二姐赵 援朝和她旁边的男人冲着我咧嘴笑。赵援朝也有点 沧桑感了,就是那笑还是以前没心没肺的样子。我 四姐赵争鸣白净的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应 该是那次冻伤留下的,我看到她左手缺了两根手 指,虽然她也在冲我笑,可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一丝 伤感,就像她脸上的疤一样,恐怕这辈子跟定她 了。赵四清出落成了大姑娘,亭亭玉立的样子,白 白净净颇有我四姐的风采。大概是因为没下过乡, 所以唇红齿白,脸上的气色很好。赵红兵也长成了 一个半大小子,笑得很腼腆,眉宇间依稀有我爹赵 成国的风采。 我妈很快弄好了饭端上桌子,不光有油茶面, 还有白米饭、辣椒炒肉和一条红烧鱼,我看见一桌 子菜,脸上能流出来的液体全流出来了,伸手就朝 红烧鱼抓过去,突然手背上挨了我妈一掌,我妈立 起眼睛说:“用筷子!”我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吃了 起来,心想这么多年了,我妈铁砂掌的功夫倒是没 撂下,这一掌拍出来依旧强劲有力,赵跃进不在, 她是跟谁过招的呢? 吃完了饭,大家就问我赵卫国和赵跃进哪去 了,我简要地把赵卫国逃亡缅甸和赵跃进留在云南 养猪的事说了一遍。众人听得全傻了,我妈听说两 个儿子一个回不来,一个不回来,眼泪流得哗哗 的,站起来就说:“不行,我要上云南找儿子去, 把我儿子弄没了,我跟这些狗日的拼命。” “妈,你不用操心他们,三哥本事大着呢,没 准这会儿在人民军都当上营长了呢。五哥在云南看 上个小姑娘,正给你操持儿媳妇呢,等他马到成功 之后,俩人一块儿回来看你,你就放心吧。”我劝 着我妈,但是自己心里根本没谱,人民军在和缅甸 政府军打仗,听说被打得很惨,赵卫国是死是活都 不知道。赵跃进一个人留在农场,脑子又不好使, 指不定出什么事呢。这些都不能跟我爹和我妈说, 否则他们一定昏死过去,谁知道还能不能活转回 来? 我看看赵援朝身边的男人,此人在我讲赵卫国 和赵跃进的事的时候,一直憨厚地笑,一言不发, 看上去有些弱智。年纪应该和赵援朝相仿,穿着很 朴素,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浓眉大眼,很符合当时 关于帅哥的审美标准,看得我不免自惭形秽,就是 说破大天去,铁锹脸也不能算帅哥吧?我问赵援朝 这人是谁,赵援朝说是她老公,是她在内蒙插队的 时候认识的,当地一个什么旗的支书的儿子,他们 俩已经结婚了。赵援朝还解释说他俩属于自由恋 爱,绝对没有支书仗势欺人强抢民女的事儿,我想 想也有道理,赵援朝在家的时候典型的好吃懒做没 心没肺,谁家吃饱了撑的抢个二百五做媳妇儿?我 就是不太明白,内蒙古大草原天高地阔,听说蒙古 汉子个个豪气盖天,喝酒跟喝水似的,这赵援朝怎 么找了这么个木头桩子?恐怕也算千里挑一了吧。 赵援朝说她也准备留在内蒙,这次回来是看看 家里人,住一阵子就要回去。我对此没有意见,毕 竟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就是有点担心,一则内蒙 的生活也是蛮苦的,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了,二则我 妈能同意吗? 赵援朝说这个不必我担心,老妈的工作已经做 通了,条件是两年之内必须抱上外孙子,双胞胎有 奖,生不出来两口子就地正法。另外赵援朝跟我们 都不一样,我们是兵团知青,相对要苦一点,赵援 朝去内蒙是插队知青,生活还算可以,有羊奶喝, 偶尔还能吃上羊肉,而且据她说她去的头一年就把 该支书的儿子拿下了。该支书把她调到牧场做了个 小会计,基本上就没干过农活。姓孙的(赵援朝的 老公)把她当宝贝似的,言听计从,要不是因为社 会主义国家不让搞封建迷信,没准姓孙的能盖个小 庙把她供起来。 我心中颇感郁闷,在我们家凡是有点二百五 的,似乎运气都不错,只有我这没事自作聪明的, 往往要倒霉。这个事绝对怪我妈,生的时候也不算 算生辰八字,弄个大凶之日把我生下来,不倒霉才 怪! 睡觉前我跟赵争鸣又谈了很久。她告诉我马三 的事,还说她现在啥也不想了,要一门心思复习考 大学,让我也跟着学,我一听学习就想抽风吐白 沫,1977年那次高考给我留下了相当严重的心理阴 影,现在拿起书本就脑仁疼,一放下就好,非常之 灵。 家里的情况我也搞清楚了,我爹已经恢复了工 作,仍旧在纺织厂上班,但是改烧锅炉去了,是我 妈上厂里闹了一番才调离纺纱车间的,理由是不能 再给搞破鞋的机会。听说刚恢复工作的时候,我爹 四处嚷嚷着让人家给他平反摘帽,人家一句话就把 他顶回去——说赵成国你行啊,下头爽够了上头还 觉得委屈,还想平反,平个屁的反,你这个算冤假 错案吗?要不要脸? 晚上我躺在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 是有心事,是死活觉得别扭,我在云南五年,天天 睡在地上,如今突然凌空而起,实在没有安全感。 后来我把铺盖转移到地上,躺下没五分钟就过去 了,还是地上踏实啊。 晚上我做了一堆梦,先梦见韩班长手持一对猪 蹄追杀我,两只眼睛像金鱼一样凸出来,嘴里叫着 赵超美下来找我,给你吃猪蹄。后来又梦见三花, 嘴里叼着老鼠冲我摇头摆尾,可是全身上下血淋 淋,明明没有皮!最后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一会 儿王连长被小黛农杀了,一会儿赵跃进变成一头 猪。半夜我惊醒过来,全身都是冷汗,一瞬间忘记 自己身在何处,顿时惊恐万分,等我平静下来,我 细细地想这些梦,感觉兆头很是不妙,是不是预示 着我回城后的生活不会一帆风顺,今后还要倒大 霉?我想来想去,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大。 赵援朝和我孙姐夫待了几天就回了内蒙,说要 回去照顾家里的羊,另外我回来以后家里显得有点 挤,严重影响到他们完成我妈下达的指标,这个是 我猜的,不过看他们俩那腻腻歪歪的样子,周围一 没人就动手动脚,估计我猜得也八九不离十。临走 的那天晚上我孙姐夫方显英雄本色,一个人喝了有 三斤白酒,把我和我爹全喝得找不着北。我爹喝高 了以后抱着孙姐夫大兄弟长大兄弟短地叫,说自己 是窝囊废,搞破鞋搞死了于小丽,心里有苦说不 出,家里没人理解他,只能跟大兄弟你说说了。这 番胡言乱语弄得家里没喝酒的同志们也个个面红耳 赤,我妈气得乱骂,说还天天惦记着跟于小丽搞破 鞋,狗改不了吃屎,是真正的臭不要脸。孙姐夫也 有点高,说大哥你放心我理解你,搞破鞋搞到这份 儿上也不容易。我二姐立即杏眼圆睁,上去照脑袋 上就是一个爆栗,说谁是你大哥?你理解啥你?你 也想搞破鞋不成?孙姐夫立即闭嘴,直到吃完饭再 没开过口。 只要能保证不被拉去游街批斗,哪个男的不想 搞破鞋?这是我当时的浅见。 赵援朝两口子走了以后,我四姐赵争鸣搞了些 中学课本,让我复习功课准备高考。这下可要了我 的命了,我跟书本彻底绝缘,书里的字左眼睛进右 眼睛出,脑子里啥也没留下,赵争鸣让我算一道应 用题,什么解放前地主王老财家里有多少多少亩 地,地里有多少多少个长工干活,一个人要能种多 少多少斤粮食,要交给王老财百分之多少,问一年 王老财剥削了长工多少斤粮食?我心想这王老财是 个傻鸟,光剥削粮食有个屁意思,怎么不学学《白 毛女》里的黄世仁,多霸占几个民女才是正事嘛。 赵争鸣看我发愣,问我不做题想什么呢,我告 诉她说这王老财太可恶,这么罪大恶极还问个屁, 直接拉出去毙了得了。赵争鸣气得直笑,说哪那么 多屁话,赶紧做题。结果这道题我算了三十遍也没 算对,最后赵争鸣实在坚持不住了,叹了口气说该 把你这个猪脑袋跟王老财一块儿拉出去枪毙。 赵争鸣实在是心狠手辣,不但要我在家复习功 课,还领着我上补习班,当时社会上开办了不少补 习班,专门针对回城知青的,有很多人都去补习。 我和赵争鸣去听课,讲课的老师五十多岁,白白胖 胖,倒是个典型的“社会主义好”的例证,脑袋中 间全秃了,就把两边的头发使劲往中间梳,妄图掩 盖没毛的事实。该老师讲起课来非常投入,一激动 起来,那几根本该支援中央的头发就各自为战,像 狗尾巴草一样轻舞飞扬。我的注意力全被这几根头 发吸引了,整堂课都在努力从他那几根头发的走向 分析出当天的风力风向,讲的什么统统没听见。 现在想起这件事,我心里颇为惭愧,觉得挺对 不起这老师的,当时很多老师都是义务讲课,分文 不取,只为了帮我们这些回城知青把文革中耽误的 学习时间补回来,让我们能有一个好前程。我却一 心只想取笑人家的脑袋,实在是不应该。不过话说 回来,他那几根头发实在好笑,我当时怎么也控制 不住自己,如果该老师的脑袋不长成那样,兴许我 还能听进去点东西。这个话说得就有点不知羞耻 了,自己听不进去课反怪老师的脑袋长得不好,这 是典型怨天尤人,由此可见我今天处于这样的境 地,恐怕十有八九还是要怪我自己。 我就这样着三不着两地应付着学习,上课不是 趴在桌子上睡觉就是盯着老师的秃头神游天外。这 秃头带给我很多幻想,我甚至还想到了要是在这秃 头正中间点一个红点,就是一个大奶子。想到这里 自己觉得好笑,就随手在纸上画各种乳房的形状, 大的小的鼓的瘪的画了好多,虽然我迄今为止还没 见过真正的奶子,但是我自认为画得不错,应该就 是这样。结果不知怎么被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女同学 看见,问我画的什么,我随口答一句“奶子”,该 同学立即红得像油焖大虾一样,狠狠瞪我一眼,好 像我是照着她的奶子画的一样。没过多久就有传言 说我是大流氓,上课不学习,专门看女生奶子,害 得我周围好几排都没人坐,我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孤 零零坐在正中央。他妈的,专门看奶子?你们长得 出像我画得这么好看的奶子吗?这是我当时的想 法。 赵争鸣的功课基础和我差不多,但是却比我有 毅力,她每天要学习到半夜三四点才睡,而我一般 都睡到三四点才想起来应该学习,拿起书看半个钟 头,觉得对得起赵争鸣了,就倒头又睡。 赵争鸣对我的学习态度很失望,认为我不求上 进,我也渐渐觉得她多管闲事,人各有志不可强求 嘛,我就不是学习的料,干吗逼着我学?后来我们 姐弟几乎反目成仇,恐怕根子要追溯到此。她有她 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总觉得 自己在坚持真理,为真理而战斗,恐怕是我们那一 代人的共同悲哀吧。 1979年我又参加了一次高考,不管怎么说,这 次比上次有进步,上次数学只考了24分,一直被我 引为奇耻大辱,这次果然有突破——27分。虽然突 破得不多,但是也打破了我的历史最好成绩,照这 个趋势发展下去,十一年后我应该可以考60分了, 我认为此事值得庆祝。赵争鸣却不这么想,她认为 我是人头猪大脑,除了吃喝拉撒睡不会干别的,不 思进取还自作聪明,最后总结说我恬不知耻。这些 话让我很生气,我跟她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后 来她拿到一个师范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直到她 走我们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事到如今我颇为后悔,如果我当时能够努力一 点,也许现在的人生会有所不同,但是事情过去了 就是过去了,没有后悔药可吃。另外我的看法是,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种潜质,依靠这种潜质就 能够养活自己,不必一定要学习,区别只是你的这 种潜质究竟会有多少人能够认可,认可的人越多, 其价值越高,比如说我,我想我的潜质是画奶子。 后来我看过一些所谓世界名画,窃以为有些奶子画 得还没我好,只是在当时的环境下没有人认可,否 则的话,我很可能会成为一个专画奶子的大画家, 其成就难保不会超过毕加索。这个姓毕的画的玩意 老实讲确实有点乱七八糟,像他这种画,我家赵红 兵从小就在床上画过,凭什么姓毕的画这种东西就 成了大画家,赵红兵画这种东西就只能挨我妈的 揍,这个世界真是奇哉怪也。 话题扯远了,总之我没能考上大学,也没当上 画家。赵争鸣走了以后,家里除了还在上学的赵四 清和赵红兵,就剩下我一个闲人。我整天四处晃 悠,东看看西看看,其游手好闲的模样终于引起了 我爹我妈的愤怒,他们一定认为我没有考上大学应 该觉得惭愧,哪知道我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丝毫没有惭愧的意思,他们开始认同赵争鸣对我的 看法,认为我是废物点心。我妈一看见我闲着就难 受,寻找各种机会让我干活,每天扫三次地,连院 子里也要扫,真是滑稽,院子是你们一家的?人家 都不扫偏让我扫。买菜洗衣服打酱油,样样要找 我,最可气的是干了活她还要挑毛病,买回来菜她 说不新鲜,洗完了衣服她说没淘干净,打回来酱油 更离谱,愣说是醋。我他妈的是傻子啊,连酱油和 醋都分不出来?这不是明摆着找碴儿吗? 跟我妈的唠唠叨叨不一样,我爹从来不骂我, 只用一种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搞破鞋的是 我不是他。我一看见这种目光就火冒三丈,想想 看,自从我高考失利以后,我妈的注意力全集中在 我身上,已经很少提到他搞破鞋的事了,他的日子 可是比我回来前舒服了不少,应该感激我才对,凭 什么阴阳怪气地拿那种眼神看我?难道我连破鞋也 不如?他要不是我爹,我一脚把他脑袋踹到腔子里 每到此时,我总是悲愤地想,我千辛万苦费了 驴大的劲回城来干什么?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跟 赵跃进在云南养猪,至少在云南我过得无忧无虑, 没人像看破鞋一样地看我,没人说我废物点心,就 凭这一点,云南就是个好地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终于有点受不 了了。现在我们知道,小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有一 个逆反期,逆反期开始的时候我正在云南战天斗 地,没有得到充分发挥的机会,我以为就这么过去 了,哪知道全攒下来了。如今到处被呵斥,人人看 我不顺眼,我想应该是我逆反的时候了吧? 我决定反抗这种不公正待遇以后,首先做的事 就是消极怠工。您二老不是让我干活吗?可以,干 活就干活,叫我买菜我就上菜场等着,等到人家卖 菜的要收摊,我就问人家要买剩下的菜,有人不 给,我就说大叔大妈可怜可怜我,我是回城知青, 没有工作,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兄弟姐妹,好几 个孩子都是弱智,家里困难得不行,全家二十几口 人就等着这点菜吃饭,您要是不给没准家里今晚上 就可能饿死一两口人。人家自然不相信我的胡言乱 语,真正起作用的话还是“知青”两个字,这俩字 就像中世纪欧洲的“黑死病”或者前几年“非 典”一样灵验,人家只要听见这俩字,有多远就闪 多远,好像一沾上就有暴毙的危险。所以可想而 知,没人愿意招惹我,我就把所有的剩菜全拿回 家,告诉我妈说人家听说我是知青,就卖这些烂菜 叶子给我,我人又老实,不敢跟人家吵,不过这些 菜倒是挺便宜。我妈开始信以为真,后来就发现不 太对劲,因为每次买菜的钱一分不剩,买回来的菜 质量却越来越差,用来喂猪恐怕猪都会生气,何况 是我的家人?首先站出来抱怨的是赵红兵,赵红兵 说他正在长身体,吃这些烂菜叶子把他脸都吃绿 了,严重影响了他的身体发育,甚至因此影响了他 的学习成绩,导致他最近几次考试成绩非常不好, 好几门功课都不及格。对此我做出了严肃的反驳, 我大声质问这个小兔崽子,你考试什么时候他妈的 及格过? 我爸也抱怨说自从开始吃烂菜叶子以后,他抡 铁锹铲煤都没劲了,好几次差点把自己也扔进锅炉 里,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到四化建设。我心里暗 骂放屁,四化是你那个纺织厂的破锅炉里烧出来 的?真他妈好意思说出来,这么无耻,难怪会搞破 鞋,你要是能老实点倒是对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 大有裨益。 这么多的抱怨矛头自然都是指向我的,菜是我 买的,自然要由我来负责,我对此非常愤慨,菜不 好吃就一定是原料的问题?难道做菜的人就没有责 任?这话我不敢当面说出来,因为主厨是我妈,老 太太要是急了没准把我下锅做红烧赵超美了。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妈终于忍无可 忍,剥夺了我买菜的权利,剥夺就剥夺吧,反正买 菜这段时间我也攒了不少钱,够花一阵子的了。 我又被指定专门洗衣服,这也好说,洗衣服就 洗衣服,我洗衣服快得很,把衣服往水里一扔,搅 和两下往晾衣绳子上一扔,搞定!比涮羊肉都快。 至于洗衣粉,我把它们分成小包,里面再兑点白灰 卖给邻居老太太,5分钱一包,比商店里便宜多 了。这个生意很好做,洗衣粉兑了白灰以后去污效 果不错,甚至还有老太太慕名而来,到我家登门拜 访买赵超美牌洗衣粉。这要是放到现在,没准把我 当毒贩子抓起来,那一小包一小包的洗衣粉实在是 太像白面儿了。 我妈气得直蹦,不但不让我洗衣服了,连洗衣 粉都给藏起来。老太太有点年纪了,经常把洗衣粉 和油茶面藏混,把洗衣粉当油茶面倒是不要紧,我 们家还没谁傻到把一碗冒着白沫的油茶面喝下去, 但是把油茶面当洗衣粉就有点不大对头,有一次我 亲眼看着老太太把小半袋油茶面倒进洗衣盆,结果 一个泡也没冒,可把我心疼够戗。 我妈仍不甘心,又叫我扫地,我抡起大扫帚一 阵划拉,屋子里顿时尘土飞扬像被扔进去一个手榴 弹,众人纷纷夺门而出,我妈一把抢过扫帚把我也 打了出去。 老实讲我并不是有意跟全家对着干,我只是在 表明自己的一种态度,虽然我没考上大学,但我不 希望被当做废人,不希望自己被看得一无是处。我 想我是需要认同感,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我 千辛万苦回城不是为了天天买菜扫地洗衣服。如果 我回来就为干这个,那还不如留在云南种橡胶树 呢,至于我回来到底为什么,老实讲我自己也不知 道。 知子莫若父,还是我爹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 他很快向我妈提出一个建议,那就是在饮食上分出 三六九等。虽然此人是我父亲,我还是要说这个建 议相当阴损,从此以后我们家做饭就开始分等级。 分法类似于现在外面卖的盒饭,什么大荤、小荤、 全素等等。大荤我爹吃,理由是从事重体力劳动, 还要养家等等;小荤赵四清赵红兵吃,理由是正在 长身体,学习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全素就是我的, 理由是什么也不干不需要补充那么多热量;我妈任 选,想吃啥吃啥。这条毒计简直害死我了,因为谁 都知道我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吃。我眼巴巴看着 赵成国吃肉,赵四清赵红兵隔三差五喝鸡蛋羹,馋 得我哈喇子流到饭碗里,干饭都变成稀饭了。要不 是赵四清偶尔把我妈给她当早饭的煮鸡蛋啊什么的 分给我一两个,我他妈的就被活活馋死了。我心里 每天把我爹千刀万剐一百遍,他老人家已经生了八 个,我不能祈祷他绝后,只好祝愿他早日升天,信 不信由你,这是我当时最迫切的想法。 家里越待越郁闷,我只好出门溜达。我早上在 所有人起床之前出门,晚上在所有人睡觉之后再回 来,每天主要活动就是四处游荡,弄些废铜丝啊, 废铁条啊,窨井盖子啊什么的送到废品收购站换点 饭钱和烟钱。当然,这些东西在我拿走之前还不是 废的,但是在我看来,这些东西在它们原本的位置 上根本没有发挥作用,既无作用就是废品,是废品 就应该送废品收购站,问题就是谁来送,看来这些 东西的本家应该是没有时间,正好本少侠闲着,就 帮帮这个忙吧。 我这个人不挑剔,有什么卖什么,大到铁栅栏 门,炼钢厂的钢坯,小到自行车链条,螺母螺帽全 卖过,也不一定都卖给废品收购站,反正谁要我就 卖给谁。我曾经弄过一个汽车备胎,太沉,扛不 动,只好用手推着走,结果被人家本主发现了,蹬 个自行车追我,我骨碌着备胎在马路上飞奔,路上 的人纷纷侧目。本主那个老头体力也真是好,追着 我跑了三条街。我眼看无路可逃,推着备胎一头扎 进一条胡同,胡同挺窄,我灵机一动,把备胎放倒 在地上,站在旁边眼看着老头蹬着车也冲了进来。 老头正追得起劲,陡然间看见一个车胎横在路中 间,避之不及,连人带车撞了上去,老头一个前滚 翻加转体三百六十度,结结实实摔个狗抢屎,半天 爬不起来,嘴里不干不净,直骂到我家三十几代先 人。此时我方显英雄本色,也不搭茬,从容不迫地 把自行车扶起来,把备胎放到后座上,蹬上自行 车,一条腿支着地跟老头说:“老不死的追我?老 子是知青!摔死你个老Beyond。”老头一听是知 青,立即闭上了嘴,躺在地上哼哼。我蹬上自行车 一路骑到废品收购站,把备胎和自行车全卖了,共 得银票十二块五角,当天就下馆子美美吃了一顿, 心中为自己能够用劳动所得养活自己感到万分高 兴,恨不得另外跳出一个自己,拍着自己的肩膀 说:“小鬼,好样的。” 拿窨井盖挺费事的,需要撬杠,否则撬不下 来,为此我专门留了一根钢筋,自己做了一根撬 杠,既能撬窨井盖又能防身,非常不错。有一阵子 我专门撬一个地方的窨井盖,就是纺织厂那条路上 的,我撬一个就有人盖一个,有人盖一个我就再撬 一个,撬了好一阵子,差一点成了我的固定工作。 有人在窨井旁边的墙上写:“偷井盖的是畜 生!”我还给他补了一句:“乱画墙壁的也 是!”写完心里还得意扬扬,不知道连自己也骂 了。直到有一天我晚上回家,发现我爹躺在床上哼 哼,脑袋上包得像个排球,一问说是下班回来掉井 里了,一边说一边骂哪家畜生把井盖偷了,害我连 人带车掉井里,井口又高爬不上去,愣是在井里蹲 了一宿。我心里暗笑,琢磨着真是老天有眼,让你 出馊主意,报应了吧?但是从此以后我再没去撬纺 织厂路上的窨井盖,此人毕竟是我亲爹,摔死了就 再没有了。撬窨井盖这件事让我乐此不疲,直到今 天,我走到马路上看见窨井盖还想撬下来扛走呢。 也许有人注意到,我写上述活动的时候从来不 用“偷”这个字,因为我当时确实没觉得自己在偷 东西,鲁迅先生曾借孔乙己之口说:“窃书不能算 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我这 个情况也是一样,“窃后备胎、窨井盖不能算 偷……窃窨井盖!知识青年的事,能算偷么?”想 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好笑,窃后备胎、窨井盖不能算 偷,窃铜条、钢坯、铁栅栏门也不能算偷,那到底 窃啥东西算偷呢? 当然我也不是时时刻刻在窃东西,我大部分的 时间都是在东逛西逛,在大街上停停走走,享受众 人的白眼,看见我的穿着,别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 不是盲流就是知青。我也是出了门才知道,在我们 这里知青的名声有多么坏,别人看我们都不拿黑眼 仁看,就拿眼白翻一翻就算看见你了,搞得我一直 以为我们这的人全是瞎子,只有白眼仁没有黑眼 仁。上商店买东西,上饭馆吃东西全一样,那些服 务员的眼睛全像要咽气一样往上翻,有的连鼻孔都 翻上去,他妈的也不怕下雨呛着。人要是老遭别人 白眼,只有两条路,要么奋发图强,要么死皮赖 脸,很不幸我属于后一种。我渐渐对这些白眼视而 不见,我行我素,走自己的路,让别人翻白眼去 吧。 不过我想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当时回城知青确 实干了不少坏事,打架斗殴耍流氓,坑蒙拐骗偷东 西,几乎全有知青参与,难怪人家拿白眼仁翻我 们。当然也不能全怪我们,比如说我们这里,回城 知青近二十万,刨去上学招工等等,至少还有十几 万在城里晃荡,就算所有工厂打开大门招工,恐怕 也解决不了这么多知青的就业问题。我们都是血气 方刚的年轻人,又整天无所事事,到处遭人白眼, 心里憋屈得不行,不整出点事来哪对得起自己的十 年青春?至于这种状况到底怪谁?很不幸我到现在 也没真正搞清楚。 除了在街上溜达,我最爱去的两个地方就是公 园和电影院,为啥喜欢这俩地方?嘿嘿,反正不是 欣赏湖光山色或者接受爱国主义教育去了。这俩地 方有个共同的特点,全城的野鸳鸯基本都扎在这俩 地方呢,亲嘴的摸咂咂的,反正干啥的都有,我前 面说过,我这人不挑剔,他们干啥我看啥。 当时公园和电影院都是要票的,现在公园不要 票了,电影院还要,而且死贵,反正我是看不起。 先说说公园的事吧,我一般都是晚上去公园,晚上 公园不要票,但是锁大门,我就从围墙翻进去,那 些野鸳鸯也是这么翻进去的。进去以后专挑犄角旮 旯往里钻,一钻一个准,保证有鸳鸯双飞看。我这 人很厚道,只看不出声,要是有巡逻队(公园保卫 处在关门以后会组织人专门抓野鸳鸯)过来,我还 学两声猫叫狗叫什么的给野鸳鸯提个醒,免得他们 被人家光着屁股摁住,要是被摁住就是搞破鞋,我 自然深知搞破鞋被摁住的厉害,弄不好是要死人 的。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野鸳鸯冒险跑到这来快 活一下,由此可见用下半身思考永远是人类的天 性,啥也挡不住。 我在公园偷看过一对很搞笑的野鸳鸯,搞笑到 险些送了我的小命。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是一 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人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其实 错了,月黑风高偷人夜才对,像这种夜黑风高的晚 上,偷人的绝对比杀人的多。那天晚上我爬上公园 的土山,就听见树丛里有人叽叽咕咕,我悄悄走过 去,听到如下对话: 女:“毯子带了没?” 男:“带了。” 女:“套子带了没?” 女:“你个流氓,带的还挺齐全。” 男:“……”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女:“来吧。” 男:“好的。” 女:“哎哟,你往哪个眼儿里戳呢?瞎了 男:“对不起对不起,太黑了看不见。” 半晌。 女:“进来没?” 男:“进来了。” 女:“啊?啥时候进来的?” 男:“进来一会儿了。” 女:“我咋没感觉,真进来了?” 男:“真……真进来了。” 女:“不会吧?你让我摸摸。” 女:“我要摸摸你那个,你把手指头给我干 啥?” 男:“不……不是手指头。” 女:“哦,我以为是小拇指呢。” 听到这里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哈”的一声笑 出来,结果脚下一滑就从土山上滚了下去,这一下 摔得我眼冒金星,也顾不得疼,爬起来就跑,一边 跑还一边笑,想到该男此刻一定面如赤金,我几乎 要笑晕过去。只听见山上那女的喊:“臭流氓!你 有本事出来看。” 打那以后我公园就去的少了,再碰上这对鸳 鸯,不摔死也得笑死。 当年的我身轻如燕,翻墙越瓦如履平地,谁也 无法想象二十年后我变成这个样子,上二楼都喘。 当然了,有很多事当年都无法想象,现在都发生 再来说说我们那儿的电影院。电影院离我们家 不太远,也兼作礼堂,文革的时候我在这里看过忠 字舞、样板戏、批斗等等,所以这里也算多功能厅 了。武斗的时候有一队造反派把这里当据点,吃喝 拉撒睡全在里面,结果让敌对派别给包围了,差点 没全伙饿死在里面。后来不知道谁出的主意,这帮 人全身涂满大粪从里面冲出来,一个个恶臭熏天, 愣是把包围的人熏跑了,这才算突围成功。我每次 来这里总能闻见一股味道,好像还有个全身是屎的 家伙埋伏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但是这 里对我又有特殊意义,因为我就是在这儿认识我的 第一个女朋友的。 当时有个挺有名的电影叫《庐山恋》,郭凯敏 和张瑜演的,相信有点岁数的人都会记得这个电 影,据说是中国首部吻戏。在我们这儿放映的时候 引起轰动,因为没人见过那么大的屏幕上有亲嘴 的,有人还数过,说电影里张瑜一共换了四十三套 衣服,每套都不一样。我们家住的那个大杂院,整 院人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衣服。我很想去看看,衣 服倒在其次,主要还是想看看亲嘴。 当时一张电影票三毛钱,三毛钱我倒是有,要 是让我花三毛钱亲一下张瑜,倒是有的商量,但是 花三毛钱看亲嘴,那就大可不必。我晚上到公园转 一圈,有比亲嘴更精彩的节目呢,一分钱都不要, 隐蔽好就行。 我是从男厕所的窗户翻进去的,厕所窗户后面 是野地,晚上没什么人,就是走路要小心点,否则 会踩到 雷,那儿的 雷有上万颗,我估计全城 有一半人在那儿方便过。 那天我去的时候其实已经过了热映期,电影院 里没那么多人了。我挑了个靠边的座位坐下来看, 看了没五分钟就听见后面有吱吱的声音,回头一 看,后面有一对儿已经先于张瑜和郭凯敏亲上了, 不但亲上了,还忙活了点别的。这动静弄得我根本 无法集中精力看电影,你说我到底是看张瑜亲还是 看他们亲?看俩人的意思不忙活到那个阶段不算 完,我只好换个地方。 我走到后排靠边的地方坐下来接着看,之所以 在靠边的地方,是因为那时候电影院时不时有人晃 着手电筒查票,我在边上能看清楚门口有没有人进 来,要是有查票的,我跳起来从边门跑出去很方 便。我坐下没多久有人进来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 两个座,电影院里挺黑,依稀看见是个女孩,头发 老长,走路没声音,跟鬼一样。 老实说电影不错,但是离我的生活太远,所以 看完郭凯敏亲张瑜我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就听见旁 边有人哭,睁开眼睛一看,是我旁边那个姑娘,大 概看到什么感人情节,哭得梨花带雨的。我看她哭 得可怜,想起我口袋里有一条毛巾,是我窃完东西 擦汗的,我悄悄挪过去,和她并排坐,拿出毛巾 问:“姑娘,要毛巾吗?”问完我就后悔了,他妈 的又不是在澡堂子,问人家要不要毛巾?我这不是 抽风吗? 小姑娘哭得正投入,冷不丁旁边有人问她要不 要毛巾,吓得“哇”的一声大叫。这一叫不要紧, 立即有好多人回头看我们,我当即慌了手脚,差点 出溜到座位底下去。就我这模样,不耍流氓人家都 以为我是流氓,何况在这黑咕隆咚的地方,旁边还 有个姑娘叫唤,这不明摆着要我小命嘛。我跳起来 就想跑,突然手被人抓住,转头一看正是那个姑 娘,我心想完了,耍流氓被受害人当场抓住,我这 可上哪说理去?哪知道小姑娘低声说:“坐 下!”我乖乖坐下,小姑娘又说:“毛巾拿 来。”我赶紧拿出毛巾递给她,顺便偷看了一眼, 虽然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但是依稀看见此姑娘眉清 目秀,唇红齿白,还真是个小美人。小姑娘拿着我 的毛巾准备擦眼泪,送到脸边,皱了皱眉又放下 了。我在黑暗里老脸通红,羞愧难当。这条毛巾从 去云南插队起就跟着我,我洗脸洗澡洗脚都用它, 那味道复杂得一塌糊涂,你要是找个警犬来嗅一 嗅,它能一路追踪到屠宰场去。 我把脑袋夹在裤裆里直到电影结束也没好意思 再抬起来,散场的时候灯亮了,那姑娘拍了拍我肩 膀说:“走吧。”我抬起头看了看她,果然是美 人,长得白白净净,眼睛很好看,深得像湖水,有 一丝笑意透出来,把我都看傻了。 姑娘转身往外走,我低着头在后面跟着,心里 还为毛巾的事后悔,第一次主动跟个小妹妹搭茬, 就整出这么大的糗来,死的心都有了。更让我无地 自容的是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妈妈指着我对 她孩子说:“看,又抓住一个小偷。”那个姑娘就 回头冲我笑,我两腿一软差点趴地上,心说我这是 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了,老天爷还没收拾够,这辈子 让我接着丢人现眼。 出了电影院我一路走一路琢磨,想怎么找个办 法补救一下自己的形象,走了一会儿姑娘猛然回 头,瞪着眼问我:“你跟着我干吗?”我脑袋再次 短路,咧着嘴跟姑娘说:“那……那什么,毛巾还 我呗。” 那天我一直把姑娘送回家,一路上我们聊了好 多,她告诉我她叫苗可欣,十八岁,在纺织厂工 作。我问她你认识赵成国吗?她说知道,锅炉房那 个老娘娘腔,搞过破鞋那个,厂里人都知道。此言 一出我又羞又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 得这事,莫非已经载入厂志?她问我你怎么知道赵 成国的?难道他在你们那儿也搞过破鞋?我说不是 的,那是我爹,苗可欣“啊”的叫了一声,说那你 不是你爸搞破鞋生出来的吧?毫不夸张地说,当时 我听到此问,直接摔了个马趴。 这就是苗苗(昵称,该人对我的昵称是铲 子),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此人的言谈举止和她 的相貌严重不符,看模样长得像个大家闺秀,其实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大概是电影看得太多,满脑袋 革命的浪漫主义情怀,经常把自己想象成《青春之 歌》里的林道静,投身抗日救亡的洪流当中,或者 当自己是《在烈火中永生》里的江姐,面对敌人的 严刑拷打面不改色,总之就是个典型的幻想狂。后 来我们熟了之后,此人经常让我扮演坏蛋,要我假 装对她严刑拷打或者威逼利诱,然后她大义凛然呵 斥我一顿,再高喊革命口号英勇就义。我从小过家 家就没演过正面角色,心里非常想演一回,就向她 提出建议说我可以扮演你的战友,跟你一起面对敌 人的酷刑,结果该人坚决不同意,说我贼眉鼠眼铲 子脸,好人怎么可能长成这样?气得我要发疯。 苗苗天性乐观豪爽,开心了就没心没肺地傻 笑,难过了就肆无忌惮地哭,一点没有姑娘样。我 们开始的关系完全是哥们,当时我也不是没起过坏 心,但是主要有两个顾虑:第一是该人心无城府, 对我又信任有加,我实在下不去手。第二是因为当 时我们俩是哥们,上自己的哥们实在有违江湖道义 啊。 其实我很喜欢她,从电影院出来起就喜欢,可 以说一见钟情。但是我本能地排斥这个词,在我脑 袋里这个词很危险,西门大官人和金莲妹妹一见钟 情吧?结果都让武松给剁了。海闍黎裴如海和潘巧 云一见钟情吧?结果一个让石秀宰了,一个让杨雄 剐了。所以说一见钟情不是好事,就是发生了也不 能承认,死也不认。再者说,当时城里搞对象结婚 讲究“四大件”,所谓“四大件”,乃是“三转一 响”,就是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和收音机,后来 又多出“一咔嚓”,亦即照相机。这是当时中国人 心目中的豪富象征。我当时是什么身份?回城知 青,工作没有,人嫌狗不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是 支边的那件,脏得都看不出本色来。每天在城里晃 荡,不是撬窨井盖子就是偷电线,要不就拾荒,捡 破烂卖钱,别说“三转一响”了,我一转也没有, 我自己还是靠两条腿在城里转呢。说白了我就是个 有本市户口的盲流,我凭什么喜欢人家? 但是有句俗话说得好,不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不是好癞蛤蟆。况且我基本上算个流氓无产者,烂 命一条,没啥大本事,就是有些泼皮的胆识。也许 我不具备跟苗苗谈婚论嫁的条件,但是如果连喜欢 都不敢,那还算爷们吗? 苗苗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些,每天下了班就跑出 来跟我在城里乱转,我偷电线她帮我把风,窜过去 一条狗她也乱叫,害我从电线杆子上摔下来,眼珠 子差点摔出来。我撬窨井盖子她帮我扛,扛不动就 骨碌,你想想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大街上骨碌窨井盖 子,那得有多大动静,方圆几百米恨不得家家都亮 灯了,这哪是做贼啊?做炮弹也没这么大动静啊。 她帮倒忙帮得如此兴高采烈,我也不忍心批评她。 这人觉得我干的这些事是那么的新鲜好玩,简直跟 电影里一样刺激。我几次告诉她咱干的不是好事, 是盗窃国家财产,跟林道静和江姐性质完全不一 样,抓住要坐牢的。她说没事,抓起来正好体验一 把重庆白公馆渣滓洞的感觉,最好能为了革命理想 慷慨就义。偷东西还想慷慨就义,这不缺心眼吗? 老实讲那段时间要不是她老跟着我添乱,我没准儿 也能置上个一转两转的呢。 当然我也不敢让她冒太大风险,所以撬窨井盖 子的事干得少多了,主要还是带着她看电影。自从 知道我看电影不走寻常路以后,她也跟着我爬男厕 所的窗户,有一次我们爬进去,正好有个哥们在里 面大号,那哥们正在运气,看见从窗户爬进来一个 大姑娘,惊得都对眼了。苗苗从窗户上爬下来以 后,杏眼倒竖,冲着那哥们喊:“看什么看?拉你 的屎!”那哥们吓一跳,站起来也不是,接着拉也 不是,万分尴尬地扎着马步,脸上的表情跟便秘一 样。我们俩大摇大摆从厕所门走进放映厅,找个地 方坐下来看电影。看电影的时候苗苗偷偷跟我 说:“刚才上厕所那人裤裆下面好像藏着根棍子, 他是警察吗?”闻听此言我再次跌倒。 我和苗苗的伟大友谊保持了好一阵子,说 起“伟大友谊”这四个字我就想起王小波的《黄金 时代》,里面讲到王二和陈清扬的伟大友谊,是 靠“敦”来巩固的,我和苗苗的伟大友谊则是靠撬 窨井盖子和看电影巩固的。当然《黄金时代》这本 书是我很久以后才看到的,看过后我非常羡慕王二 这个家伙,瞧瞧人家那巩固伟大友谊的方式,多么 令人心驰神往,要是有机会能跟王二换换,由他来 和苗苗撬窨井盖子,我和陈清扬敦伟大友谊,该有 多么的好。或者整体调个位置也行,我和苗苗采 用“敦”的方式巩固伟大友谊,让王二和陈清扬去 撬窨井盖子吧。这是我现在的想法,当时我并不知 道“敦”也是巩固伟大友谊的一种方式,当时的我 只想拿下某人,苗苗也好,小黛农也好,有一阵子 走火入魔甚至想到了刘副连长。 这个想法放到现在颇为正常,因为现在是性解 放时代,通过网络都能上床。但是在当时却是个挺 流氓的想法。这里我有句题外话想说:我终于等到 了我喜欢的时代,可当我跃跃欲试的时候却发现这 个时代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已经老了,这是一个多 么令人懊恼的事实啊。话题回来,我之所以在当时 有了这个流氓的想法,一是因为人到了那个年龄就 会有那个需要,二是因为我看过一本当时,或者说 再早几年,在文革中就很流行的一本手抄本,名字 叫《少女的心》,又名《曼娜回忆录》。这是本黄 色小说,作者不详,经过多次添枝加叶,书中性描 写很多,文笔放到现在来看,基本属于儿童读物的 水平,但是在当时却是我们的性启蒙教育读物,其 传阅次数大概仅次于红宝书,这个比喻有些不恭, 但却是事实,我知道有人看这本书的时候外面就包 个毛选的皮,比我更不恭。 我是用二斤铜丝从废品收购站老板那换来的, 一个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被那个老流氓翻得几 乎脱了页,里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错别字极多。 我文化水平又不高,看得非常吃力,即便如此,这 本书仍然是我锻炼右上肢力量的重要参考书目。 可想而知,在拜读过该名著后我是如何的心痒 难耐跃跃欲试。我非常想破坏自己和苗苗之间的伟 大友谊,把这种纯洁的朋友关系转变成下流的肉体 关系,几次想下手又几次强忍住。说来可笑,直到 现在我都认为一个人要做一件事就要负起一件事的 责任,我不是害怕拿下苗苗,只是害怕负责任。现 在看来这个念头多么愚蠢,所以我说现在是个好时 代,不用负责任的时代。 我想拿下苗苗,又怕担负男朋友的责任,不说 别的,单那“三转一响”就能把我逼疯,所以我看 着苗苗在我面前飞来转去,忍受着《少女的心》带 来的折磨,心里把三山五岳的神仙骂个遍,从玉皇 大帝西天如来到牛头马面土地老儿一个不落。骂神 仙是不好的事情,会遭报应,没过多久就在我身上 应验了,我确定是应验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个神仙 干的罢了。 骂神仙遭报应这件事也不见得是坏事,因为它 使我不必再在每次见苗苗之前先锻炼右上肢力量以 防出事了,也不必使我为了躲着苗苗半夜三点才敢 出去撬窨井盖子了。简单地讲就是这件事结束了我 和苗苗的纯洁友谊,或者说将之升华为真正的恋人 关系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就是有一天 晚上我抱着偷来的窨井盖子掉进了一个被偷了窨井 盖子的窨井里,摔断了左腿和左胳膊,还摔断了三 根肋骨,我在窨井里躺了一个多小时才有环卫工人 把我救上去送医院。别问我怎么掉进去的,我他妈 的也不知道。我在窨井里仔细思考了整个事件的过 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掉进去的那个窨井的窨 井盖子绝对不是我偷的,所以说这是个报应。我在 窨井中感慨造化弄人报应不爽,甚至都忘了骨折是 挺疼的一件事了。 第一个知道我因公负伤的不是苗苗,是我妈, 有位可敬的街道大妈像消防车一样嗷嗷地冲到我 家,向我妈报告了我跌入窨井的经过,嗓门之大整 条街都听得见。但是没人怀疑我是偷窨井盖子的时 候掉进去的,因为非常巧的是,我掉进去的时候, 手里那个偷来的窨井盖子正好盖住了我掉进去的那 个窨井,这说明我掉进去的那个窨井的窨井盖子没 有丢。大家只是非常奇怪,为什么这个人掉进窨井 了以后还自己把盖子盖上了? 我妈带着担心和疑问到医院来看我,问我是怎 么做到的?又问我既然我自己能盖上窨井盖子,为 什么不自己爬上来?我告诉她说我散步散到那儿, 没发现那个窨井盖子只盖住了一半,我踩上去又掉 下去以后,那个窨井盖子正好翻了三百六十度又盖 上了。我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半晌又问:“你半 夜三更不睡觉到那儿散什么步呢?” 这个问题让我很尴尬,我要是说实话那就完蛋 了,老太太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做贼,一铁砂掌能 把我肠子拍出来。我只好瞎编,说自己前途黯淡不 知路在何方,每天白吃白喝又觉得很对不住二老, 内心空虚苦闷睡不着,只好踏着月色思考人生和理 想。老太太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等我编完了,摸 着我的脑袋跟我说:“儿子,等腿好了咱再看个精 神科吧。” 当天下午大概下班的时间,苗苗到医院来看 我,其时我妈正好回家给我做饭。苗苗一进门就埋 怨我,质问我为什么不带上她一起行动,说我不顾 革命友谊擅自行动,活该摔断腿,并责怪老天为什 么不把我的脖子一起摔断,看我还敢不敢不带她一 起玩。我跟苗苗解释说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不是玩,而且该职业有一定的职业风险,她有正当 职业,不必和我冒这个险。她捂着耳朵说我不听, 你不带我就不对,摔断腿是必然的,下次不带我还 不定摔断什么呢。 正嚷嚷着我妈拎着饭盒进来了,苗苗看见我妈 走过来,脸上立即换上一副谄笑,赶着我妈 说:“阿姨您好,我叫苗可欣,是超美的朋友,听 说他受伤了来看看他。阿姨您坐下歇歇吧,饭盒给 我让我来。”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我认识苗苗 也有段时间了,今天才发现此人如此会装大尾巴 狼,刚才还跟我横眉立目的,一看见我妈,这小嘴 甜的,快把我妈甜出糖尿病来了。 我妈这时候已经笑得找不着北了,连说姑娘你 坐,怎么好意思让你来呢,还是我来吧。两个人拉 拉扯扯互相客气,完全忘了我还断手断脚躺在床上 呢,我心说这叫什么事?你们是干什么来的?我这 饿一天了,你们还在那儿拉拉扯扯,要饿死我不 成?“妈!”我大喊一声:“给我,我自己来,饿 死我了都!”我妈瞪我一眼说:“吃!就知道吃, 人家姑娘来看你也不知道陪人家说说话,怎么不把 你下巴摔脱环,省得你跟饿死鬼托生一样的。”说 罢将饭盒往我怀里一塞,又大喊一声:“吃!”这 一声喊把病房里所有人都吓一跳,全往我们这儿 看,心说这一家子都有病吧?怎么吃个饭也嚷嚷? 我看着我妈心想这老太太,五十多了中气还这么 足,喝断长坂水倒流,整个张翼德转世。 我吃饭的时候我妈拉着苗苗问长问短,什么多 大了,家是哪儿的了,家里几口人了,有婆家没有 了,比外调政审还严格。苗苗也不害臊,一一解 答,一口一个阿姨,叫得那个肉麻,听得我好几次 要把嘴里的骨头汤喷出去。我妈倒是不介意,笑得 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跟包子一样。 我吃完饭后苗苗告辞要回家,说她一个小姑 娘,太晚回去不好,我心说真他娘的会装蒜,你半 夜三点跟我去偷窨井盖子的时候怎么不嫌晚?我妈 赶紧站起来送,嘴里还说:“小六快送送。”我两 眼瞪着我妈,心说老太太您糊涂了吧?我这能用的 零件断了一半,大小便都得在床上,还送个鸟啊? 自此以后苗苗下了班就来换我妈看护我,照顾 我的吃喝拉撒,我感觉自己像个离休老干部一样幸 福。唯一尴尬的事就是上厕所和洗澡,为了不让苗 苗过于难堪,也为了不让我自己过于尴尬,我坚持 不用医院的座便器,只让苗苗搀着我到厕所门口, 然后我单腿蹦进去上厕所。对于一个断了一半的 人,这个难度可想而知,每次上完厕所,我都像割 了一天橡胶一样满头大汗。有一回也不知道是谁那 么缺德,尿在便池外面,我正蹦得来劲,一脚踩在 该人的液体上,直接跌入便池,好在便池冲过,否 则我就要像当年从电影院突围的那群造反派一样, 变成一个“屎人”了。饶是如此,这一下也摔得我 不轻,身上断了的部分好像又断了一遍,疼得我都 他妈的快哭了。 洗澡也是一个大问题,其实所谓洗澡,无非是 用湿毛巾擦擦而已,一个病房里住了八个人,有男 有女有老有少,就是再给我个胆我也不敢脱光了得 瑟,必须保留一条内裤以正视听。即便如此,脱成 那个样子还是让我觉得很别扭,每次都红得像油焖 大虾。我记得让我万分尴尬的一次,有天晚上苗苗 正在给我擦身,擦着擦着就看见我身体中间有一块 异常凸起,此人竟然用手捅了一下,还问我:“藏 的什么?拿出来看看。”我连忙用手护住,解释 说:“不是藏的,是长的,本来就有。”苗苗就不 再说话,继续擦,待我放松警惕,一把把我的内裤 扒下来,紧接着“哇!”的一声大叫,立即有人转 过头看我,我赶紧把内裤拉上,脸上紫里透黑,心 想这回丢人完了,我还不如摔死在便池里呢。苗苗 多少有点明白状况了,红着脸问我:“它怎么那样 啊?想干什么?”我更加羞愧,瞪着她狠狠骂了一 句:“臭流氓!” 从那以后苗苗总算明白,那天她在电影院男厕 所里看见的那个东西,原来不是警棍,那个东西那 样的时候,就是不怀好意的意思。 苗苗把我照顾得很好,我出院的时候甚至胖了 十斤,我被她看过了警棍,只好以身相许,因此我 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按照我的理解,应该算做搞 对象了。我妈也一再提起苗苗,说这个姑娘好,懂 事,看那意思颇有纳为儿媳妇的架势,我也很高兴 自己终于有对象了,再也不用上公园看人家搞对象 了。可是仍然有一个问题,我虽然有了对象,可是 依然不具备搞对象的条件,我仍旧是城镇盲流,没 有一个像样的工作。虽然我认为战斗在废品收购行 业的第一线也是挺不错的工作,但是这个话没法讲 出来。我受伤前苗苗领着我去了她家一次,她爹问 我是干什么的,差点没把我憋死,我吭哧半天,跟 她爹说我是搞废品回收再利用工作的,老头还狠劲 夸我说:“好,这个工作好,为国家节约资源,建 设四化少不了。小伙子很有出息,我就看不惯有些 个回城知青,天天打架闹事,小偷小摸,街上好多 井盖子啊,电线啊都被偷了,就是那些小青年干 的,你说说这些小青年,哪有点社会主义主人翁的 样子?像你这样的有志青年实在太少了。”一番话 把我羞得跟五星红旗一样鲜艳,差点跟老头承认这 城里丢的窨井盖子,有多一半都是我亲自送到废品 收购站的。老头要是知道我是这样建设四化的,而 且自己姑娘没事也搭把手,当即就得肝脑涂地血溅 会客厅了。 因此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主要任务就是找个像样 的工作,给苗苗和她家里人一个交代。当时找工作 有几个途径,一是学生毕业分配,这个肯定没我 份。二是工厂招工,这个也很难,回城知青二十 万,到现在才解决了不到一半,这还是有门路的, 像我爹这样供职于锅炉房的,一辈子离领导最近的 一次就是搞破鞋挨批斗那次,想走门路都找不着 北。唯一的办法就是我爹提前退休,由我接班。这 是我和我妈商量了半宿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这个方案有两个障碍,其一,我爹其时只有五 十四岁,离退休还有六年。自从文革结束后,老头 就不用再挨批斗,而且很少再有人提及他搞破鞋的 事,这使老头的心理负担大幅度减轻,如今走起路 来节奏感十足,连眼睛都炯炯有神了,除了有时候 在纺织厂门口碰见于小丽的疯子老公会偶感尴尬, 其他时段精神得不得了。依我看他那架势,再搞一 次破鞋以唤起人们对他辉煌往事的回忆也不是没有 可能。所以让正在矍铄阶段的他提前退休,基本上 没有这个可能。 其二,就是我的八弟赵红兵,我爹最宠爱的小 儿子,理由是只有这个儿子脾气性格最像他,而且 在他出事以后从来没冲他翻过白眼,我曾就此理由 反驳过我爹,当时赵红兵不到一岁,除了吃喝拉撒 不会干别的,若是当时大几岁,你以为他不翻?可 是我爹不以为然,就是认定这个儿子跟他最贴心, 因此赵红兵从小到大吃香喝辣,十五岁了还在听孙 敬修爷爷讲故事,学习成绩不堪入目,三门功课加 起来都无法超过及格线。至于排名,还要看他们班 另外一名同学的表现,该名同学属于轻度弱智,如 果该同学参加考试,赵红兵可顺利拿到倒数第二 名,如果该名同学不参加考试,赵红兵就只能位列 倒数第一。令人奇怪的是,有一阵子赵红兵老拿倒 数第二名,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赵红兵跟他那个傻 子同学有个协议,每到要考试的时候,赵红兵就每 天给该同学买两根油条吃,代价是该同学必须保证 参加考试,以巩固赵红兵倒数第二的排名。据说俩 人还颇谈得来,有时候该同学还很大方地免费为赵 红兵垫底,根据物以类聚的理论,可见赵红兵的智 商指数。说句老实话,我五哥赵跃进都没这么笨。 至于赵红兵为什么用油条换取倒数第二,那是因为 只要赵红兵不考倒数第一,我爹就给他零花钱作为 奖励,你听说过考倒数第二名还有奖励的吗?由此 可见我爹把赵红兵惯成了什么样。 尽管我爹经常奖励得倒数第二名的赵红兵,但 是他自己也知道,这孩子基本上是废物点心,将来 别说考大学,不进智障学校就算万幸。因此我爹心 里已经给赵红兵铺好了路,等到自己到点退休,正 好由赵红兵接班,反正烧锅炉跟有没有大脑没多大 关系,只要没傻到把自己扔进锅炉里就能干,这样 一来也算对得起自己这个小儿子了。至于我的七妹 赵四清,根本用不着我爹操心,赵四清跟赵红兵走 的是两个极端,赵红兵有多笨赵四清就有多聪明。 我爹有时候恨不得把赵四清的脑袋砍下来嫁接到赵 红兵的脖子上,好让赵红兵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傻 子。总之让赵红兵接班是他自己的小算盘,我们都 知道。 有了这两个障碍,我想接班谈何容易。没办 法,对我爹的说服工作还是要由我妈来做,毕竟我 爹的小辫还攥在我妈手里,一拽一个准。 我妈跟我爹的谈判开始于某天晚饭后,那天我 妈着实炒了几个好菜,温了二两小酒。我爹有些年 头没享受这待遇了,不免受宠若惊,小酒还没喝上 就已经脸泛红光,盯着一桌子菜乐得满嘴三十二颗 牙齿全部龇了出来,闪着森森白光,那情形,怎么 说呢?我只在后来的《动物世界之海洋杀手》里见 过类似模样的鲨鱼。 这顿饭老头吃得相当顺心,得意忘形之际顺口 感慨了一句:“翠兰,我要是老能享受这待遇,哪 怕再挨一次批斗也值了。”我妈立即沉下脸 问:“咋的?还想再搞一次破鞋?”我爹立即慌了 手脚,连说:“不是不是,我是说要是你对我一直 这么好,哪怕我天天挨批斗也认了。”我妈点了点 头说:“我明白了,你想天天搞破鞋。”我爹汗都 下来了,说:“没有没有,我只挨批斗不搞破 鞋。”我妈说:“放屁,就你那德行不搞破鞋谁有 工夫批斗你,别臭美了。” 我爹总算明白过来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的,他 搞破鞋这件事就像市场上卖的猪肉身上的蓝戳,怎 么洗都洗不掉了,老头拿出当年挨批斗的惯熟招 数,低下脑袋不再吭声,装起大个软柿子了。 “哎,成国,跟你商量个事。”我妈见形势已 经比较有利,遂切入正题。 “……”我爹没敢吭声。 “成国,小六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小六怎么了?”我爹抬起头问道。 “小六也老大不小了,成天在外面晃荡,也不 是个事。要是跟人家学坏了就麻烦了。前两天居委 的刘大妈来说过,说看见小六穿着破解放绿,腰里 缠着电线在街上溜达,跟个神经病似的。你想想, 咱们左近的人家,除了于小丽的疯丈夫,谁成天在 大街上溜达?街坊四邻的闲话已经不少了,有人说 小六撬过井盖子出去卖钱,这话我不信,咱家小六 不是那样的人。可是架不住闲话多,这要是传出去 说咱老赵家先出破鞋后出贼,我这老脸往哪搁 呀?”我妈跟机关枪似的一阵突突,说得我们爷俩 面红耳赤。 “小六,你出去撬井盖子了?”我爹回头问 我。 “没有,咱不干那事,我是出去看着井盖子去 了。”我神色自若。 “翠兰,小六还小,工作的事也不急在这一两 年,让他在家里帮你做做家务,也给你减轻点负担 嘛。”我爹又跟我妈说。 “我用不着他帮我减轻负担,你还敢提这事? 要不是他跟着添乱,我能把油茶面当洗衣粉使吗? 成国,我老实告诉你,小六认识了一个姑娘,我看 着很称心,想让她给咱当儿媳妇,可是小六连个工 作都没有,拿啥娶媳妇?你说怎么办?” 此时我爹已经明显感觉大事不妙,反问了一 句:“你说怎么办?” “啥怎么办,你退休,让小六接班,没别的办 法。”我妈说。 “我……我……这个……我身体还可以,还能 干几年呢。”我爹开始结巴。 “干什么几年?破鞋还没搞够是吧?又看上谁 家小媳妇了?你说你还想干谁?” “不……不是干人,是……是干工作。” “屁的工作,就舍不得从纺织厂出来是吧?那 地方多好啊,大姑娘小媳妇多着呢,光看着也挺过 瘾的是吧?” “我……我没有,我……那咱家老八将来怎么 办?”我爹狼狈不堪,开始转移话题。 “老八还小着呢,将来招工有的是机会,眼下 先紧着小六,再说就你那破锅炉工,人家老八还不 一定愿意干呢。老八,你将来想烧锅炉不?”我妈 转头冲门外的赵红兵喊。 “我不烧锅炉。”赵红兵在门外说。 “那你将来干啥去?”我爹问。 “我炸油条去!”赵红兵非常肯定地说道。 “看看,我们老八自己都想好了,不用你操 心。这事就这么定了,过两年等你抱上孙子,不定 怎么谢我呢。”我妈笑着说,说罢转身出去买菜 “啥都让你说完了,还他妈的找我商量,商量 个屁!”我爹小声嘟囔了一句。 工作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那年头接老子班的 年轻人很多,所以手续很快就办好了,我成了一个 响当当的工人阶级,月工资二十七块,我心里非常 高兴,为自己能跟别人一样而高兴,知道那时候能 跟别人一样对一个人有多么重要吗?这意味着在一 个体系当中有了自己的位置,你不会被别人当做异 类了。跟现在不同,现在的年轻人讲究我的地盘我 做主,时时处处要标新立异,体现出跟别人的不一 样,才显得有个性。那时候可不行,要是跟别人不 一样,下场无非两种,要么把你当成神经病隔离于 体系之外,永世不得超生,要么动用一切必要手段 把你改造得跟别人一模一样别无二致,除此之外别 无出路。所以那时候跟别人不一样的人都要把自己 藏起来,装的跟别人一样才行,我就是装了很多 年,以至于现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跟别人有啥不一 样了。所以我又要说现在是个好时代,可以随心所 欲地做自己,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吧? 我还记得自己正式上班的第一天,那天天气出 奇的好,但是好在哪我想不起来,或许那天并没有 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我的心情特别的好罢了。因为 从此以后我就不必躲躲闪闪,可以名正言顺去追苗 苗,可以理所当然把伟大友谊变成肉体关系了,我 很高兴从此不必参考《少女的心》锻炼右上肢力量 了。老实讲我最近已经感觉两边胳膊都不一样粗 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我想我的当务之急是找个机 会拿下我的同事苗苗,这是我当时优先考虑的问 题,至于“三转一响”倒是可以放一放。 上班第一天事情挺多,先到人事处办了手续, 然后我爹领着我去见师傅,在工厂里上班的工人, 不见得人人都有媳妇或者老公,但是人人都有师 傅,那是一种蛮特别的关系,既是朋友又是长辈, 怎么说呢?就是你逢年过节都会惦记着的一个人。 我的师傅姓刘,是个挺豪爽的胖子,长一脸络腮胡 子,叫刘云山,刘云山的师傅就是我爹赵成国。刘 云山对我爹赞不绝口,说“赵老是个好人,有一种 特别的魅力”(原话),我操,还赵老呢,麻我一 身鸡皮疙瘩,我始终没弄明白,这俩人性格天上地 下,怎么会合得来?莫非此人是个胖玻璃? 会过师傅,我爹又领着我在厂里转了一圈,原 来“赵老”在厂里还挺有人缘,人人跟我们打招 呼,我爹见一个熟人就介绍一下:“这是我家小 六,接我的班,我就退休了。”言语中略带心酸, 有人跟他开玩笑说:“退了好退了好,趁着还不太 老,专心搞搞破鞋吧。”我爹就幽怨地看着人家, 神情楚楚可怜,好像自己搞破鞋是被迫的一样。我 恨死这种眼神,因为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只 要我在家,他就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想我这辈子是 欠下他的了。 锅炉房的工作主要是给澡堂子烧热水和厂区供 暖,澡堂子就在我们锅炉房隔壁。我和刘师傅是两 班倒,他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中午有休息,我 是新来的,上夜班,从下午六点到夜里两点。 或许是看在“赵老”的面子上,刘师傅对我很 客气,但是我开始不太明白为什么烧锅炉也要认个 师傅,这活能有多大技术含量?事实证明这活多少 还是有点技术含量,否则为什么我干个半天就累得 要死要活,刘师傅一天下来汗都没有一滴? 其实这事一点也不复杂,就是如何利用惯性给 自己省力,老刘第一天教我的诀窍是:先把一部分 煤堆在自己身边,面向煤堆,铲一锹煤,转半个 圈,面向炉膛,正好炉门打开,把煤填进去,再转 半个圈回来铲煤,就这么简单。老刘干这个活简直 帅呆了,单脚支地陀螺一样旋转起来,一气不停地 填煤,非常有节奏感,像个跳《天鹅湖》的肥天 鹅。他示范了几下就让我来干,自己下班了。我照 着他的样子干了起来,没几下就出问题了,这实在 是太晕了!晕得我自己差点一头栽到炉膛里,没办 法我只好干一会儿歇一会儿,结果没一会儿热水就 供应不上了,那会儿正好是下班的时候,一厂的女 工在澡堂洗澡,水忽凉忽热,就有人拼命敲墙壁, 喊:“老刘不好好烧锅炉干啥呢?是不偷看我们洗 澡呢?要看你就过来看呗?”我心里一急,更加手 忙脚乱,把煤块扬得满屋都是。正在死命坚持之 际,就听见门口有人笑,我转头一看,是两个女 工,身上只裹着白布,站在门口看着我笑,见我转 过头,就笑着说:“哎哟,换了个小伙?不好好烧 锅炉想啥呢?是不是惦记看我们洗澡呢?别惦记 了,让你看看不就得了。”说罢把裹在身上的白布 一拉一合,哈哈大笑着跑了。我本来就转得晕头转 向,陡然间又被两坨白花花的肉闪了一下,立即血 冲入脑,一跤坐在煤堆上,心想幸亏老子在公园见 过世面,否则这下还不得昏死过去?这些个女工也 太没谱了,难怪赵成国要搞破鞋,照这样下去,我 看我想不搞都难。 那天我拼命坚持,脚下一刻不停地转,总算挺 到人家都洗完了澡。那边澡堂的灯一灭,我顿感头 晕眼花,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扎在煤堆里,自己也 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反正就是过去 了。第二天一早我师傅刘云山来上班,看见我趴在 煤堆上,连忙把我弄醒过来,问我这是干什么?怎 么不回家睡觉?我说师傅这活确实有点难度,倒不 是很累,就是很晕啊。我师傅问我说你怎么弄的? 怎么还晕了呢?我站起来给他示范,看了几下我师 傅就笑了,说小赵你真是傻得到位,你这么转能不 晕吗?你不会正转几圈反转几圈吗? 那天我累得没洗澡就下班了,走的时候黑得像 个非洲人,脸上的煤灰要是回家刮一刮,够整一个 蜂窝煤的,没办法,谁叫我长了一张铲子脸,这种 脸就是比较招灰。收发室的大爷差点不放我出厂 门,幸亏苗苗正好来上班,跟老大爷解释一番,才 放我出门。我问苗苗说我黑成这样你也认得出来? 苗苗说看正面是没认出来,看侧面才认出来的,因 为从侧面看我的脸好像一只铁桶被人从中间给了一 棒子,凹下去一大块,非常好认。 关于烧锅炉这件事,我掌握得很快,没过多久 也能像师傅那样旋转如飞,甚至中间还能花插着来 个脚尖单立旋转或者分腿跳什么的,刘师傅对我说 小赵啊,你简直天生就是个烧锅炉的!这个死胖 子,我真不知道他是夸我呢还是损我。这句我只当 他是夸我,因为后来我老婆对我说:“瞅你那死德 行,老长一张铁锹脸,活该烧一辈子锅炉!”这句 才是骂我。 我上班以后,和苗苗的上班时间正好错开,见 面的机会反而少了。我们只好抓住有限的时间尽量 多在一起。礼拜天的时候我领着苗苗去看电影逛公 园,仍旧不买票,没办法,我还要为“三转一 响”而奋斗,实在没有那个闲钱。不过我的心情跟 以前大不相同了,以前我一个人跑到公园看野鸳 鸯,看得是挺爽,但是心情多少有点失落,而今我 改头换面,虽然脸部凹陷处时常有些煤灰,但是也 能出双入对堂而皇之地逛公园了,其心情可称之为 雀跃。我虽然很想拿下苗苗,但是却没有胆量在公 园表演真人秀,想到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像我以前那 样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地窥视,我就非常胆寒。所以 我后来非常佩服那些毛片演员,能够在众目睽睽之 下坦然地呻吟,这得需要多大勇气!要是换做我, 别说射精,尿也射不出。 那时候的中国,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邓丽 君的歌已经传唱大江南北,波浪头、花衬衫、高跟 鞋、喇叭裤、蛤蟆镜也已经开始悄悄流行,马路 边、公园里经常能看到穿着喇叭裤、烫着波浪头、 戴着蛤蟆镜,拎着录音机疯狂扭着屁股的小青年, 他们在跳一种叫做“迪斯科”的舞蹈。那种舞蹈要 是现在回忆起来简直笑死人,但是当时觉得美得不 得了,毕竟在中国已经有很多年没人扭屁股了,现 在无数的屁股扭动起来,好像一下子把中国向前推 进了十年。人们告别了阶级斗争、文攻武卫、忆苦 思甜、上山下乡,迎来了喇叭裤、波浪头、高跟鞋 和扭屁股,生活多少变得美好起来了。 为了追赶我失去的十年,我用自己第一个月的 工资把自己好好打理了一番,这叫做先天不足后天 补。当然我也没忘记苗苗和我的家人,我给苗苗买 了一条连衣裙,给我爹买了一条烟,给我妈买了一 双鞋,给赵四清买了一支钢笔,给赵红兵买了一把 玩具手枪,因为他实在不需要什么学习用品。对 了,忘了说我自己了,我给自己买了一条喇叭裤和 一件花衬衣,还上美发店烫了一个卷发,走在路上 大家都看我,可把我美死了。 我的第一个打击来自我爹,当时他正在院子里 坐着,我刚走进院门,老头就远远来了一句:“大 姐你找谁?”我拎着东西差点跪地下。等我爹看清 是我,像中风了一样抖个不停,指着我 说:“这……这什么东西?”我没答理他,走进厨 房找我妈,我妈正在炒菜,我进去高兴地喊了一 声:“妈!”我妈回头一看,吓得一哆嗦,锅铲脱 手而飞,她首先想到了她的妈,她是这么说 的:“哎呀妈呀!可吓死我了!小六啊,你咋整得 跟花卷似的?” 收到了我的礼物我们全家都很高兴,尤其是我 爹,他没想到我还惦记着他,他一直以为我跟他有 仇,没想到还能给他买烟抽。但是全家人仍旧对我 的装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连我爹也说我不男不 女,你想想,连娘娘腔都这么说,我还受得了?那 个花卷头我没留几天就又给剃了,因为实在太招灰 了,每天下班我要是边走边甩头发,我身后的路上 就会留下一道黑印,人家顺着黑印就能找到我家。 这还是其次,最可气的是我们对过有个小屁孩,看 见我回来就喊:“妈,妈,有颗花菜走到咱家对门 去啦。”我出门他也喊:“妈,妈,那颗花菜又出 来啦。”气得我几次想起飞脚踢死他。在这里我要 奉劝各位朋友,如果您也长着一张铲子脸,请一定 不要烫波浪头,那样实在是不太搭配。 我把花卷头剃掉以后,换成了平头,可是效果 也不见得好到哪去。虽然看上去不再像一颗花菜, 但是怎么看怎么像劳改释放犯,原因自然还是出在 铲子脸上,但是这样一来有一个好处,就是普通的 小流氓看见我都离得远远的。那年头流氓可不少, 大概是定义比较宽泛的原因——在街上冲姑娘吹几 声口哨也算流氓。现在真正的流氓还真不多,大概 是因为很多流氓有了其他的称谓,比如说变态、脑 残、太监、版主等等,那时候没有这么多叫法,都 叫流氓。 有关拿下苗苗的事,本来已经进入了实质性阶 段,但是被我自己搞砸了,以至于推后了一段时 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准备拿下苗苗的前一 段时间就做了很多铺垫,给了很多暗示,主要表达 的意思是我不是好人,你要不离我远点,出了事可 别怪我。苗苗没什么大反应,好像意思说我倒要看 看出啥事。我也就老实不客气,摸摸手摸摸脸,四 周没人还敢亲一下,苗苗基本上以嗔怒为主,没看 出翻脸的迹象。这种反应自然激发了我的贼胆,有 了贼心也有了贼胆,再不做贼就只好做傻子了。于 是我选了一个夏夜,选择夏天是我考虑好的,夏天 衣服少,挨挨蹭蹭的比较容易起反应,冬天衣服 多,脱起来也麻烦,我对女性内衣结构又不是很了 解,要是半天脱不下来,多破坏气氛啊。最主要的 是:我被《少女的心》折腾得已经等不到冬天了。 那天晚上跟苗苗约会前我在澡堂子泡了仨钟 头,先在大池子里泡,后来发现大池子里有人撒 尿,又跑去淋浴,最后都快水肿了才出来。我必须 把自己捯饬得干干净净才能干坏事,否则,那什 么……要是进进出出的总有煤灰那还了得,指不定 就把谁给磨破皮了呢。您说我考虑得够周全了吧? 我换上干净衣服,甚至在平头上也抹了些发油 (那时候没有摩丝,都是发油),以使自己看上去 亮堂一些。出门的时候赵四清夸了我一句,说六哥 你像一辆崭新的凤凰二八自行车。我妹妹不太会夸 人,但是意思我明白,那时候可不是谁家都有二八 自行车的。 苗苗穿着我买给她的连衣裙,蝴蝶一样从家里 飞出来,看得我口水都下来了,我这个毛病是因为 嘴馋落下的,看见什么好东西都流哈喇子。苗苗飞 到我跟前说:“铲铲,咱们干啥去?”我老脸一 红,说:“别叫铲铲,还是叫铲子吧。咱们上公园 转转。” 我们来到公园,照例翻墙进去,由于苗苗穿的 是裙子,导致我在下面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更加坚定了我今晚得手的信念。我已经警告过她我 不是好人,她依然这么诱惑我,出啥事都活该。 我俩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进行得一切顺 利,我给她讲我在云南支边的事,讲我们怎么割 胶,怎么养猪。我想了半天也没讲三花的事,这件 事如果讲出来,不但苗苗会哭,恐怕我也撑不住。 唉,想到三花我的心情就很不好,这可不利于今晚 的行动,所以我赶紧把三花从脑海里赶开,但愿三 花在天之灵能够原谅我。 苗苗没下过乡,听得如痴如醉,看着她投射过 来既是羡慕又是向往的目光,我觉得自己遭受的那 些苦难似乎都变得浪漫起来了,我甚至觉得还不够 苦难,应该再苦难一些才显得我更悲壮更勇敢,更 符合苗苗心中的浪漫主义情怀。要不说人在恋爱的 时候智商会降低呢,我都傻到想再遭一遍罪了,可 见当时的智商已经位于赵跃进和赵红兵之间了。 我一边讲一边慢慢靠拢苗苗,右手悄悄环在她 的腰上,心脏一阵疯狂跳动,脉搏估计有一百八左 右。苗苗没有表示出反感的意思,这更加令我激动 不已,左手又轻轻放在她的腿上,感觉到她肌肤的 弹性,令我几欲昏厥。 我并不打算在这里付诸行动,我前面说过我没 有表演真人秀的胆识,我只是想调动她的情绪,然 后去她家进行下一步动作,她自己有个房间,我们 可以翻窗户进去,这个对我俩都没什么难度。可是 就在我感觉时机将要成熟的时候,却发生了一点小 问题,不知道我是不是抹了太多头油,我脑袋上飞 来飞去的蚊虫小咬越来越多,我只好像列宁同志那 样抬起手挥来挥去,以期能够赶跑它们,谁知道我 越赶虫子越多,严重影响了我讲回忆录的情绪,苗 苗也离开了如痴如醉的状态,笑眯眯地看着我赶虫 子的傻样。我不由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陡然 间出手如电,捏起趴在我胳膊上吸血的蚊子一只只 填进嘴里,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口味比云南 的差了一些。 苗苗见此情景大惊失色,颤声问道:“你干什 么?”我两手继续上下翻飞,不停地把蚊虫小咬送 进嘴里,一边狞笑着对她说:“吃蚊子呀,我在云 南最拿手的就是这个。”那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云 南,坐在月光下的茅草屋里生吃活蚊诈尸吓人。我 想我的脸色一定又像当年那样苍白如纸,活像个吸 血僵尸,这副模样当年能把谢建华吓得屎尿齐下, 满屋子兄弟落荒而去,何况一个小小的苗苗同志。 但见苗苗一声尖叫:“鬼啊。”蹦起来就跑,瞬间 消失在夜色中,其速度令人叹为观止,我连喊都没 来得及,旁边只剩下一只高跟鞋。 好端端的爱情戏被我搞成了恐怖片,我的心情 之沮丧可想而知。我拎着苗苗的一只高跟鞋往回 走,路上还遭到了两个民警同志的盘问,据他们说 是因为我长得鬼鬼祟祟,手里拎着一只女式高跟 鞋,形迹十分可疑,不是偷了东西就是耍了流氓。 我拿出工作证试图证明我是好人,或者至少证明我 当天晚上是个好人,可是两位民警同志不相信,因 为有工作证并不能证明我不是流氓,只能证明我是 个有工作的流氓。我对这种先入为主以貌取人的态 度十分不满,就跟他们把刚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当然我没讲我当晚的动机,否则等于自投罗网,我 似乎还没傻到那个份上。我只说我和女朋友谈恋爱 的时候吃蚊子把她吓着了,这种解释在他们看来十 分荒谬,就勒令我拿出证据,否则就要把我带回所 里。我说好,你们等着,说罢站直不动,静等蚊子 来叮我,不一会儿我身上腿上就趴了几只蚊子,我 说了一句:“看清楚。”言罢左右开弓,捏起蚊子 就吃,两位民警看得目瞪口呆,不约而同后退两 步,我跟上两步,笑着说:“信了吧?”两位民警 又后退两步,一个胆大的说:“信了信了,工作证 您收好。”说着探着身子把工作证递给我,我接过 工作证又问:“可以走了?”那个胆大的民警 说:“可以可以,您往哪边走?”我指了指回家的 方向说:“这边。”两个民警点点头,指着相反的 方向说:“那我们走这边。” 第二天我拿着高跟鞋去纺织车间找苗苗,她看 见我还是有点哆嗦,我跟她解释说我这是在云南没 吃的落下的毛病,而且只吃蚊子不吃人,所以我对 人类没有危害,我还向苗苗展示了一些人类的基本 体征,以证明自己是活人不是僵尸。我手舞足蹈地 费尽口舌说得自己眼冒金星,苗苗终于点点头 说:“好了,我相信你不是鬼了。”说完又补充了 一句:“但是你得承认,你长得确实像鬼。” 我松了一口气,又想起自己差点被警察当流氓 抓了的事,怒气冲冲地跟苗苗说:“以后你弄清楚 情况再做决定,昨晚你这一跑不要紧,我差点让人 给当流氓抓了知道不?”苗苗笑着说:“铲子,昨 天晚上你想干啥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不是流 氓?”我大窘,结结巴巴说:“没……没有,我没 想干啥?”苗苗说:“铲子,少装蒜啊,昨天晚上 要不是你装鬼吓唬人,没准我就让你得逞了。”我 一听这话,悔得我哟,别说肠子了,整副下水都悔 青了,我试探着又问了一句:“那什么……那我还 有机会得逞吗?”苗苗伸个懒腰说:“哎呀,昨天 晚上没睡好呢。”说着就要走,我一把拽住她, 说:“别打岔啊,我问你我还有机会得逞没 有?”苗苗看了看我,悠然道:“难说啊,这要看 本姑娘的心情。” 那天交班的时候刘师傅坐在一边喝茶,我正为 苗苗这句话心旌摇荡意乱情迷,铲起一锹煤就扬了 过去,只听见一声“哎呀”一声“扑通”,我回头 一看,可了不得了,我敬爱的师傅刘云山四仰八叉 躺在地上,茶缸子飞出去一米多远。我赶紧过去扶 起,好家伙,煤灰扬了一脸,煤块砸个大包。刘师 傅暴喊一声:“六子!疯了你?”我赶紧赔不 是:“对不起师傅对不起,我想事儿呢。” “想个屁事儿!想谋杀你师傅是吧?”刘师傅 抹了一把脸上,气急败坏地说,“给我拿毛巾 去!” “没有没有,我哪敢?我想媳妇呢。”我一边 解释一边去拿毛巾。 “哎哟?搞上对象了?”刘师傅息怒。 “是啊,惦记着媳妇呢,扔错方向了。”我帮 着师傅一块儿擦他的脑袋。 “行了行了,别添乱了,看你小子想媳妇的分 儿上不跟你计较,瞅你那德行,魂儿都让人勾搭走 了是吧?六子,我告诉你,你师傅我当年谈恋爱的 时候比你还严重呢,天天想你师母,现在可好,我 一回家看见她就想吐,那腰跟咱厂里锅炉差不多 粗。你小子也就现在稀罕稀罕,等你到我这岁数, 想躲都没地方躲。行了,不跟你瞎扯淡了,我要下 班回去了,要不你师母骨碌到厂里找我打架来 了。”我师傅站起来就走。 “师傅您慢走。”我点头哈腰道。 “慢走个屁!还想给我一铲子?”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努力使苗苗 的心情指数保持在上升的状态中,以期能够达 到“拿下”所需要的程度,至于这个心情指数要到 多少分才能够达到“拿下”的要求,我可真不知 道,想必也只有苗苗自己知道。不过我想自然应该 是越高越好,所以我十分认真地装着孙子,装孙子 不要紧,因为我这辈子没少装,但是为了“拿 下”这件事装孙子装这么长时间,倒是平生头一 次,由此可见“大头服从小头”是很多男人的一贯 行为准则,毋庸置疑。 就在我装孙子装到即将崩溃的时候,苗苗终于 动了恻隐之心,某天特地跑到锅炉房来跟我 说:“铲子,我爸出差了我妈去我姥姥家了,你下 了班可以到我家来坐坐。” 我一听这话,乐得鼻涕泡差点冒出来,结巴着 说:“去……去你姥姥了?” 苗苗大怒,骂道:“去你姥姥!” “对不起对不起,去我姥姥好了,我是说你家 晚上没人?”我连忙说。 “没人,你来不来?”苗苗说。 “来来来,可是我下班就挺晚了,不影响你睡 觉吗?” “切,关你什么事?爱来不来。” “来来,死了也要来。” 苗苗走了以后,我在锅炉房里上蹿下跳地很是 折腾了一阵子,心里一直在琢磨“坐坐”这俩字, 这俩字实在是太令人浮想联翩了,我可以到她的房 间里“坐坐”,我还可以到她的床上“坐坐”,我 要是“坐坐”觉得累了还可以“躺躺”,当然了, 如果光“躺躺”,别的什么也不干,我可真成傻子 了。再说了,你苗可欣也不是傻子,你深更半夜的 邀请一个男同志到家里“坐坐”,自然明白会发生 什么事。这说明你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那我还 客气个啥? 经过一番胡思乱想,我终于为自己拿下苗苗打 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那天我干活特别有劲,后来 据说有同志反映到后勤科,说那天的洗澡水都成开 水了,有好几位同志被不同程度地褪了毛,应该按 工伤处理。 我并没有坚持到下班,澡堂子一没人我就闪 了,闪之前也去洗了个澡,水确实有点烫,不过我 认为并没有后来那个同志反映的那么严重,至少我 身上主要几个长毛的地方都无大碍,长势依然喜 我到苗苗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苗苗正襟危坐 等着我,表情相当严峻,看来正在承受着不小的心 理压力。其实我心里的感觉也并不轻松,虽然我盼 望这一刻盼得头发都快白了,但是真到了这会儿, 我心里又隐隐有些恐惧。我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准 备好了,这件事毕竟不是闹着玩的,它的背后隐藏 着许多责任,我不太清楚以自己的能力是不是真的 能够承担起来。假如我晚生二十几年,应该不会有 这么重的心理负担,因为在今天,做了这件事后并 不意味着一定要结婚,它可能只表示玩玩而已。但 是当时则不然,如果当时我和苗苗做了这件事后我 告诉她说只是玩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骟了我, 叫我从此啥也玩不成。 我走到苗苗旁边,跟她并排坐在床上,我的手 心里都是汗,这让我相当狼狈,试想这样一双汗津 津的鬼爪抓到苗苗身上,她不吓死也要恶心死。我 不停地把手在裤子上擦来擦去,试图使自己干燥 些,可是越擦越是出汗,我想如果这样下去的话, 搞不好我会脱水而亡。 “铲子。”苗苗叫了我一声。 “嗯?”我答应了一下。 “铲子,你爱我吗?”苗苗问。 这句话让我有些意外,我认识苗苗一年多了, 她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大概因为我们都觉 得“爱”这个词充满小资产阶级情调,应该专属于 腐朽的资产阶级小姐太太,离我们工人阶级无限遥 远。老实讲,我觉得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似乎 没“爱”过什么人,如果一定要定义我对苗苗的感 情,我想应该是“深深的喜欢”。我只能表达到这 个程度,因为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如今苗 苗用如此生僻的词汇来问我,叫我好生为难,我只 好点了点头。 “铲子,不许点头,我再问你一次,你爱不爱 我?”苗苗说。 “耐。”我艰难地憋出一个字,由于从来没说 过这个字,所以发音不甚准确。 “真的?”苗苗追问。 “真。”我回答 “你会和我结婚?”苗苗又问。 “会。”我又回答。 “铲子,你们家说话按字收费啊,你这么 省?”苗苗瞪着我说。 “没有没有,我是说我肯定会和你结婚,绝不 后悔。”我赶紧表明心迹。 “德行,你当然不后悔了,要后悔也是我后悔 呀。”苗苗笑着说。 “对对对,你后悔我不后悔。” 苗苗依偎到我怀里,抬起头温柔地说:“铲 子,你要敢不要我,我活活捅死你。” “我哪敢。”这话把我吓一跳,我低头看着她 的脸,她的脸艳若桃花,我忍不住亲了一口,这一 口亲得也挺狼狈,弄了苗苗一脸哈喇子。 “讨厌。”苗苗擦了一下自己的脸说。 我伸出手去解苗苗的上衣纽扣,苗苗脸羞得通 红,闭着眼不说话。我解了两颗扣子,想想不太合 适,这样急色她会以为我是色狼,于是又给她扣上 了。扣上以后想想又后悔了,色狼就色狼,这时候 不色狼就不正常了,于是又去解扣子。解了两个想 想还是不合适,这样对她好像有点轻薄她的意思, 弄不好她会生气,于是又给她扣上了。扣上以后想 想还是不对,她都快成我老婆了,什么轻薄不轻薄 的,多矫情啊,于是又去解,我正折腾着,苗苗脸 上红晕稍退,睁开眼睛说:“铲子,你有病啊 “没有没有,我怕你生气。” “滚蛋吧你,把我衣服都弄坏了,笨死你得 了。你转过去我自己来,不许偷看。” 我赶紧转过去,只听见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等 我再次听到要求我转过来的信号时,苗苗整个人已 经钻到被子里去了。 我想起来自己也需要脱衣服,连忙七上八下把 自己脱干净,拉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苗苗见我 进来,又把眼睛闭上。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于 是伸出手捅了一下苗苗的乳房,苗苗哼了一声,我 又捅了一下,苗苗又哼了一声,我再捅了一下,苗 苗不哼了,睁开眼睛问我:“铲子,你打算捅到天 亮?” “哦对不起对不起。”我赶紧道歉,又把被子 拉开一点,开始寻找能够容纳我的“入口”,看到 一个部位,觉得应该是,又感觉跟我想的不太一 样,没办法,公园里光线太暗,我从来就没看清楚 过那个“入口”到底长在哪,《少女的心》似乎只 描述过“入口”的样子,却没讲过“入口”的具体 位置,我只是觉得似乎应该再靠上一些,在我长的 这个东西相应的位置上才对。我不太确定苗苗是不 是长错了,只好开口问:“苗苗,你的咋跟别人的 不太一样?”苗苗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她没问 我“怎么不一样”,她问我:“你见过别人的?” “没有没有。”我赶紧解释,“我是说跟我想 的不一样。” 苗苗嗔道:“铲子,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对不起对不起。”此时我已经一脑袋汗了。 我翻身趴在苗苗身上,心想算了,捅到哪里算哪里 还好接下来比较顺利,我终于找到正确“入 口”,闭着眼睛使劲来了一下。 “啊!”苗苗皱着眉叫了一声,“疼。” 疼?我怎么不疼?我心想,但是身体不由自主 往后缩了一缩。 “没事,来吧。”苗苗闭着眼睛说。 我努力挣了十几下,只感觉小腹一热,心想不 好,赶紧抽身撤退,身体一阵痉挛差点抽筋。完事 后我才发现,他妈的我把自己的孩子们全射在自己 放在床边的裤子上了。 结束后我感觉既懊丧又惶恐,心想我是不是有 问题,《少女的心》里提到的时间长度可不是这么 短,怎么回事呢?我长度硬度应该都符合要求,为 什么时间没有达到预想的结果呢?当时的我怎么也 没想明白。当然不久以后我就知道了原因,原因比 较复杂,反正第一次最失败的绝对不是我。 后来苗苗说当我亮出那个她曾经认为是警棍的 东西的时候,她内心的惊骇难以言表,她简直不敢 相信我会用这么丑陋的东西对付她。那一刻她觉得 自己活不成了,这个东西捅进去一定会把肠子一块 带出来。她还说她知道追求幸福是要付出代价的, 就像无数革命先烈面对敌人的屠刀慷慨就义才赢得 了革命的胜利,假如忍受这个丑陋的独眼龙的折磨 是她追求幸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她就只能咬牙坚 持。尽管如此,当我进入的时候她仍然充满绝望, 觉得自己坚持不住了,当时她悲哀地想,那些革命 先烈一定没见识过这么厉害的酷刑,否则怎么可能 不招供? 另外,她还告诉了我说当时她以为要长时间地 忍受各种折磨,没想到只疼了一下下就结束了,这 令她颇感欣慰,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小的代价就得到 了幸福,非常值当。这话令我很愤怒,什么叫“只 疼了一下下就结束”? 当然我后来终于证明自己决非“一下下就结 束”的人,而苗苗也明白了这件事跟革命先烈遭受 的酷刑是完全不同的,但是她坚持认为自己的第一 次完全是为了追求幸福而做出的伟大牺牲,对此我 不能认同,如果这也叫牺牲,那我倒是很愿意没事 就牺牲一下,反正不费钱,损失点液体而已,何乐 而不为? 还要回到那个晚上,回到古典小说上形容 为“事毕”的那个时刻,“事毕”之后,苗苗起身 看到自己身下的床单上有一团血迹,立即大叫 道:“啊!铲子,快给我拿红药水和纱布。” “干什么?”我问道。 “你都把我扎出血了,难道不许我包扎一下 如果说一个人一辈子总有一段幸福时光,或者 说我们自认为有一段幸福时光的话,那我和苗苗相 处的这段时间应该就算是我的幸福时光了。这种日 子我在云南想也不敢想,作为一个黑七类,我一度 认为自己将孤独终老,像我留在云南的兄弟们一 样,安然地躺在某棵橡胶树下,成为绿化祖国的肥 料,微笑着注视着我身上的种子一天天长成参天大 树,这样倒是多少有些无产阶级的浪漫主义情调。 至于所谓的爱情,在我的梦里甚至都不曾光顾过。 彼时我身边的一切都在悄悄地变,街上多了很 多小商贩,卖着五颜六色的东西,有电子表,有邓 丽君的磁带。电影院早就不放杨子荣智取威虎山的 故事了,现在放的是和尚打架的故事。我记得文革 时我们这儿有俩和尚,被红卫兵整得那叫一个惨, 先是脑袋上画个大王八被拉出去游街,一人拿个小 锣,走一步敲一声,嘴里喊:“我是四旧和尚,我 是反动秃驴。”如今和尚们终于扬眉吐气,打架都 打到大屏幕上去了,不能不说是时代的进步。 进步的不止和尚,还有我身边的一切事物,别 的不说,电视机都有颜色了,这个你能相信吗?开 始有人出书写自己当右派被批斗的事了,并称之 为“伤痕文学”,这个你能相信吗?南边的人在搞 经济特区,听说一天就出个万元户,这个你能相信 吗?有一天我上班,竟然在厂里看见一个黄毛蓝眼 的外国人,张牙舞爪地跟个猩猩似的说着鸟语,身 上脸上的毛都连在一起,有一寸多长,估计照脸上 拍一板砖都没事。据说这猩猩一样的老外是我们厂 请的德国技术专家,好像帝国主义又回来了,这个 你能相信吗?这么多让人不能相信的事都发生了, 由不得你不信。总之一切都变得太快了,快得让人 应接不暇,如果不是信访办门口还有些要求摘帽的 前右派、前反革命等等,你根本不会相信这里几年 前曾发生过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中国人的忘性还 是挺大的,那十年就权当做了一场噩梦。 我离“三转一响”的目标也越来越近。其实那 时候“三转一响”已经挺老土的了,人家结婚家里 都要有彩电才行,可是我还没有这个能力。我要看 彩电只能到百货大楼里去看,看久了还不行,售货 员会把我轰出去。那时候的售货员还是挺厉害的, 不像现在的促销小姐,笑得像花一样,你站那儿可 以随便看,看人看货都行,绝不会把你撵出去。那 时候可不行,你要是看个十分钟不买,她会问候你 家所有亲人。当然,这一点小小的挫折已经不能够 影响我的乐观情绪了,我觉得一切都很幸福圆满。 我和苗苗已经把结婚的事正式提上议事日程了,也 就是说,如果不发生那件事,我的故事就可以像安 徒生安先生写的那样结束了,“从此以后他们过着 幸福快乐的生活”。 可是那件事还是发生了,就好像霉运一直躲在 暗处等待机会,到我得意忘形的时候才突然杀出来 给我致命一击。那件事发生后我才相信我真的是运 交华盖,所谓的幸福不过是给我的假象而已,其目 的就是要把我扔得高高的再摔下来,这样才能置我 于死地。 其实那件事也怨不得别人,归根结底还是要怨 我自己,如果不是我一时冲动,就绝不会毁了自己 的幸福时光,也不会使我的四姐赵争鸣远走他乡, 至今不能见面。 我记得出事的那天开始并没有什么异样,我照 常去上班,照常在锅炉前面抡铁锹,嘴里哼唧 着“我们是80年代的新一辈”,心里冒着幸福的泡 泡,手里的铁锹上下飞舞。正干得热火朝天,就听 见有人在门外喊:“赵超美,你出来一下。”我扔 下铁锹出门一看,是厂办的小秘书,端着个《红色 娘子军》里吴琼花的招牌架势在门口站着。我问什 么事,她说你到厂办去一下,找你有事。说罢一拧 一拧地走了,我目视着小秘书的臀部开始发呆,心 想厂办找我什么事?要给我涨工资?不太像,涨工 资都是大家一起涨,凭什么给我一个人涨?难道因 为我的脸比较长?嘿嘿,应该不大可能啊。要不就 是上次我把洗澡水烧成开水的事?应该也不会,上 次褪了毛的同志基本上都康复了,该长毛的地方也 都长出来了,好像没听说谁留下什么后遗症。 我一路上想得脑袋转筋也没想出所以然来,进 了厂办的办公室,有俩人在办公室里坐着,我们厂 办主任陪着,三个秃顶晃得办公室里蓬荜生辉。看 见我进来,我们厂办主任站起来说:“小赵,这两 位同志是××师范大学的,有点事找你,你们谈 吧。”说着出了门,还把门给带上了。那俩秃顶站 起来,一个说:“你是赵争鸣的弟弟吗?”我点点 头,另一个说:“我们坐下说吧。我们是××师范 大学的,赵争鸣同学在学校出了点事。”我一听这 话脑袋一阵发麻,赶紧问:“出了啥事?”一个 说:“是作风上出了点问题。”我心里一沉,暗想 不好。那人接着说道:“本来我们是想通知你们的 父母的,但是赵争鸣不肯说你们家的地址,我们只 好根据学校的记录找到这里来。事情是这样的,赵 争鸣在学校里跟我们一个教古典文学的姓徐的副教 授有暧昧关系,这个徐副教授是结了婚的,他爱人 是我们校工会的副主席,姓马。前两天马主席不知 道怎么着就看了徐副教授写给赵争鸣的信,然后就 和她的两个弟弟找到赵争鸣,把赵争鸣给打伤了, 住进了医院。当然了,打人肯定是不对的,学校方 面已经严肃批评了马主席。但是赵争鸣也不应该勾 引徐副教授,一个学生不好好学习,去勾引自己的 老师,给学校造成了多么坏的影响,是可想……”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我实在忍无可忍,站 起来叫道。 “哎?你这个同志是什么态度?我们总要把情 况讲清楚嘛,讲清楚才能……” “讲你妈的清楚,你他妈的怎么就知道是我四 姐勾引姓徐的?” “你怎么骂人?你这个同志怎么素质这么差? 我们徐副教授是个很本分的教师,在学校勤勤恳恳 工作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我们马主席 是我们校党委马书记的女儿,夫妻俩非常和睦。自 然是赵争鸣破坏了别人的家庭。而且刚刚你们办公 室主任也跟我们谈过了,我们知道你父亲以前就出 过这样的事,因此赵争鸣干这种事一点也不奇 怪。” “我操你妈也不奇怪。”我骂着抓起桌子上的 一个茶杯扔过去,正中那人的秃顶。那人“哎 哟”一声倒在沙发上,另一个跳起来说:“你…… 你怎么打人?整个一个流氓!” 我又抓起一个茶杯,瞪着他说:“你们他妈的 赶紧给我滚蛋,要不我把你们俩拍死在这。”那人 赶紧扶起沙发上那个,走到门口,回头跟我 说:“我们来是通知赵争鸣的家属去学校一趟,有 些相关的事情要处理……” 我扬了扬手里的茶杯,那人赶紧拉门往外跑, 门刚一开,我们厂办主任就地骨碌了进来,直骨碌 到我跟前才停下,看得屋里仨人目瞪口呆。停下来 以后又满地找眼镜,找着眼镜戴上,吭哧吭哧爬起 来跟我说:“小赵你怎么这样?人家同志是来反映 情况的,你怎么好张口闭口操人家的妈?这是解决 问题的态度吗?” 我瞪着我们厂办主任说:“主任,我也操你 妈!” 我出了门往锅炉房走,听见主任在后面跳着脚 地骂:“赵超美,你他妈算什么东西,还敢操我的 妈,我操你的妈还差不多,你等着,我找你们后勤 科秦科长去,整不死你个小流氓!” 我没工夫跟主任讨论谁操谁的妈更合适一些, 此人是个泼妇型老男人,要让他闭嘴必须以老拳击 其面部,此外别无他法。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我四姐 的事,她被人打伤了,伤得重不重?现在怎么样 了?像什么马主席那种老虔婆我见过不少,打起架 来连抓带咬,势如大虫。我四姐肯定伤得不轻。我 必须去看看她,虽然在她眼里我不怎么争气,但是 我不能让别人欺负她。我突然想起马三来,要是马 三还活着,就轮不到我操心了,那兄弟是真流氓, 没准会血洗马主席全家。 我跑回锅炉房找我师傅说了一声,请他帮我代 两天班。又想去跟苗苗说一声,但是想想还是算 了,这事最好不让她知道,我毕竟不是去旅游的, 带着她有点什么事就比较麻烦,再者说她要是知道 这事,依着她那个二踢脚脾气,要是跟校方的人打 起来,岂不是添乱。 我悄悄跑回家,跟我妈说厂里派我到省城采购 锅炉,我妈还不信,说就你个熊样还能代表厂里出 去采购?我说我现在是锅炉房大掌柜的,师傅都夸 我是天生烧锅炉的,没我不行。我妈塞给我50块 钱,嘱咐我不许乱花,不许惹事,去看看四丫头等 等,我一一点头,说请娘亲放心,儿子一定不辱使 命,抱个大胖锅炉回来。我妈说赶紧滚蛋吧,我看 把你下水掏出来你就能当个锅炉。 我出门到车站买了长途汽车票,坐上车直奔省 城而去。一路上我不停地考虑着可能发生的状况, 我四姐会被处分还是会被开除,我都一点没谱。照 目前的状况看,唯一能为我四姐据理力争出口恶气 的就只有我了。 下了车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我四姐的学校所在, 就直奔学校而去。到了学校又打听校医院,在校医 院门口买了点水果,进去又找护士打听我四姐的病 房。打听好了之后就往楼上走,刚到病房门口,就 听见里面有人在骂:“你个臭不要脸的烂婊子,我 打听过了,你爸就是个搞破鞋的,生出来的野种自 然也会搞破鞋,是不是你们家屋里就供着一双破鞋 呢?你搞破鞋就搞呗,大街上那么多老绝户,你跟 他们搞去啊。你他妈的搞到我们家来干什么?你勾 搭我们老徐干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揍你一顿就 完了,哪有那么简单?老娘我今天特地带了一双破 鞋来,抽死你个烂婊子!” 我听见这话,脑袋里像着火了一样,感觉自己 头发都烧焦了。我冲进病房,看见靠里的病床那边 有一个肥婆,身上一嘟噜一嘟噜的囊囊踹(滚刀肥 肉),包在一件花衬衫里面,脸盘有洗脸盆那么 大,手里拿着一只破球鞋,正要作势抽我四姐,估 计就是那个徐副教授的老婆马副主席了。旁边还站 着一个矮胖的爷们,身材脸型跟肥婆极其相似,估 计是她的弟弟。我四姐半躺在病床上,支起双手挣 扎,旁边还站着一个姑娘,看样子应该是我四姐的 同学,正跟肥婆拉拉扯扯。我一见此情景,眼珠子 都突了出来,扔下手里的水果,顺手抄起一个输液 架,就要冲过去。刚走一步就听见后面有人 喊:“站住!”我回头一看,一个男的躺在病床上 叫我,我怒道:“关你个屁事!你他妈别拦着 我!”那人也急了:“我他妈不拦着你行吗?我的 盐水瓶子还在架子上挂着呢!”我抬头一看,架子 上果然还挂着药瓶子。我一把扯下来扔给他 说:“自己抱着吧!”拎着输液架就冲了过去。 那个肥婆倒也彪悍,见我拎着输液架过来,松 开我四姐的同学,指着我厉声问道:“你要干什 么?”我四姐也看见我了,叫了一声:“小 六!”我没理我四姐,拎着输液架冲肥婆喊 道:“干什么?干你妈!”说罢照准肥婆的饼子脸 就是一下,输液架的三腿底座正戳在肥婆的脸上, 肥婆捂着脸“嗷”的一声大叫,倒把我吓一跳。这 时候她那个矮胖弟弟冲过来一把抓住输液架的杆子 使劲拽。这矮子力气倒是不小,而且由于矮我一个 头,他是往下拽我是往上拉,我就有点顶不住。见 矮子的注意力全在输液架上,我突然松手,矮子猝 不及防连连后退,我跟上去照着矮子的肥肚子又补 上一脚,矮子一路后滚翻而去,一直翻到墙边才停 住,趴在地上哼哼。我又一脚把肥婆踹倒,照着肥 婆的脸上身上一阵狠踢,踢得肥婆鬼哭狼嚎地叫, 整个大楼都听得见。这肥婆踢上去脚感极好,有弹 性,很能吃住劲,我每一脚都踢得扎扎实实的,非 常舒服。她那个弟弟哼哼着爬过来,想要抱我的 腿,我把脚抬高一点,照准脸上一脚,他又骨碌回 墙根,我就接着踢肥婆,踢了几脚她弟弟又爬过 来,我又给了一脚把他踢回去,再接着踢肥婆。直 到我四姐从病床上下来,跟她那个同学过来拦我。 我踢得正带劲,哪肯停下,把她俩扒拉到一边,接 着踢我的肥婆。我四姐急了,冲过来一耳光扇在我 脸上,这下打得我有点蒙,我捂着脸看着赵争鸣, 赵争鸣哆嗦着指着我说:“滚出去!”我也急了, 瞪着赵争鸣说:“活该!”说完掉头就走。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后 面喊:“小赵,小赵。”我回头一看,是赵争鸣的 那个同学,她跑过来一把拉住我说:“跟我回 去。”我甩开她的手说:“回哪去?她让我滚 的。”说着就往楼下走。那人追着下来说:“小 赵,你冷静一下行不行?”我怒道:“我冷静个 屁,人家欺负她,我帮她出气,她叫我滚蛋,这他 妈的是什么道理?还有,她跟姓徐的到底怎么回 事?” 赵争鸣的同学说:“徐教授叫徐奉修,1957年 的时候被打成右派,平反以后在我们学校教古典文 学。老实讲徐教授确实才华横溢,课讲得很好,我 们都挺爱听的。本来徐教授和争鸣没什么事,因为 争鸣学习很好,所以徐副教授对她青睐有加,经常 跟她讨论一些文学方面的问题,后来他们俩开始通 信,争鸣给我看过一些,写些什么他婚姻不幸,生 活苦闷,唯有以古典文学自娱等等,还说争鸣是他 的知音什么的。看得出来争鸣挺动心的,争鸣这个 人,外表冷冷的,我们班好多男生追她,她正眼都 不看人家,不知道怎么会喜欢上徐教授,但是他们 俩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我就不太清楚了。” “那个姓马的又是怎么回事?”我问。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说是前一阵子马主 席从徐教授书房翻出来一封给争鸣的信,信里写的 什么我不知道,但是马主席看了以后就又哭又闹, 还跑到系里面撒泼,让系里面上报学校给徐教授处 分,还说要开除争鸣。马主席的父亲是学校党委书 记,好像也给系里施加压力,让系里处分徐教授和 争鸣,取消徐教授的出国考察资格。徐教授顶不 住,前几天写了个检查,贴在系里宣传栏上。那个 检查我看了,把我气得要死。检查里说他自己受党 教育多年,理应为四化建设做贡献,但是却没能抵 抗住资产阶级香花野草的诱惑,辜负了党对他的栽 培教育等等。明明是他先写信给争鸣,说得好像是 争鸣去勾引他一样,真不要脸。”赵争鸣的同学说 着说着也来气了。 我一听这话更气,这狗日的徐奉修,我得去把 他卵子揪下来,反正他有那个玩意儿也不能算个男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那天马主席打争鸣的时 候我在场,马主席和她两个弟弟把争鸣从宿舍拖到 操场上去打,打完了还拽着争鸣的头发在操场上来 回走,说让大家看破鞋。她那两个弟弟不是人,把 争鸣的衣服都扯破了,好多人都围着看。”赵争鸣 的同学又说。 “就没有人帮帮我四姐的忙?她的那些同学 呢?”我简直要气死过去。 “马主席很厉害的,学校里没人敢惹她。”赵 争鸣的同学嘟囔着说。“还有,徐教授也站在人群 里看来着,我看见他了,躲在别人背后偷偷看,还 跟着人家笑。”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我此时反而冷静 下来。好畜生们,欺负人都欺负出花花来了,以为 我们姓赵的都死绝了?我要不给你姓徐的一点惊 喜,我他妈的自己的爸爸不要了,我管你叫爸爸。 想到此处我决定去会会这个才华横溢到看着自己喜 欢的人挨打还能笑眯眯的人,这么优秀的人才,不 去见见可惜了。 “我下楼去走走,冷静一下,等一会儿回来, 麻烦你回去照顾一下我四姐,躺着的那两个我估计 不敢再动我四姐了,但是还是要请你帮我看着点, 要是他俩还敢动手,你在窗户上喊我一声,我再上 来踢他们。”我跟赵争鸣的同学说。 “你还去哪里啊?你打了马主席和她弟弟,还 不赶紧跑?”赵争鸣的同学说。 “不用跑,他们不敢把我怎么着。”我摆了摆 手下了楼。 我出了校医院一路打听着往中文系办公室走, 准备去找徐奉修切磋一下,这次跟刚刚在医院不一 样,在医院我是碰巧赶上马肥婆欺负我姐,仓促之 间动的手,打得很不系统,也很不全面,没有什么 章法。这次去找徐奉修,我是有备而来,先用什么 家伙,再用什么家伙,先打哪里,再打哪里我都一 一盘算好了,假如不出我所料的话,姓徐的下半年 很难再出去走动了。 一时趁手的家伙不太好找,而且也不能拿太大 的东西,否则我很难走进系办公室。我在办公室楼 下捡了半块板砖,藏在腋下,是我准备给姓徐的来 个下马威的。其他的家伙就在办公室里就地取材好 了,反正办公室里桌子椅子多的是,一样样使过 来,够姓徐的享受一下的了。 我走进办公楼,面带亲切微笑,见人就点点头 打招呼,以示我对这里熟门熟路,不是外人。大部 分人不答理我,但是也有人冲我微笑着点点头,大 概是把我当成校工一类的了。这也不奇怪,他们学 校里应该也有烧锅炉的,估计也就是我这副德行。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碰上一个老头,手里拿着报 纸信件,一看就是传达室的负责人。老头操着一口 天津腔问我:“你是干吗的?”我回以天津 腔:“大爷,我是修水管子的,早上徐教授打电话 说他们屋水管子漏水。”大爷一听乡音倍感亲切, 拉着我说:“你早干吗去了,漏了好几天了,才 来?”一听这话把我吓一跳,妈的有这么巧的事, 我就随口一编,没想到他们还真漏水,嘿嘿,此乃 天亡徐奉修也。我赶紧问:“大爷,徐教授在哪个 屋?”老头说:“上楼右转第二个门,介回可得修 好了啊,再修不好的话,就是老乡也嘛用都不管, 你明白吗?”我赶紧点点头说:“大爷,您放心, 介回要修不好,我别的嘛也不干,天天上您这儿张 着嘴接水来。”大爷笑着说:“去吧去吧,介倒霉 孩子,够贫的。” 我上楼找到徐教授的办公室,敲了敲门,里面 有人应道:“进来。”我推开门进去,屋里面两个 人,我问道:“哪位是徐教授?”一个细高的麻杆 站起来说:“我就是,你是哪位?找我什么 事?”我盯着徐教授看了几眼,此人个子极高,我 有一米八十高,他至少还比我高一头,长得倒是文 质彬彬,鼻子上架副黑边眼镜,脸上有些皱纹,看 上去有那么点沧桑感。穿一身浅色中山装,胳膊上 还套两个套袖,人模狗样的有点衣冠禽兽的架势, 难怪我四姐喜欢他,这人长得很面善,要不是因为 赵争鸣的事儿,我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我走到他面前说:“徐教授?”他点点头 说:“什么事?”我笑了一下说:“你的学生赵争 鸣托我带样东西给你。”徐奉修一听赵争鸣三个 字,立即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惶恐的神色,问 道:“什么东西?”“你等等。”我说着伸手去掏 板砖。“就这个!”我掏出板砖,跳起来照准徐奉 修的脸直拍过去,徐教授很是勇敢,用脸部硬接我 的板砖,就听见“啪”的一声,教授同志一声没出 就坐在了地上,眼镜从中间断为两半,血从脸上流 下来。屋里另外一个胖子跳将起来,厉声喊 道:“你怎么打人?”我两眼直勾勾看着他 说:“出去。”该人立即收拾行囊,拎个小包一路 小跑出门去了。 我蹲下来对徐奉修说:“姓徐的,我叫赵超 美,是赵争鸣的弟弟,听说你挺喜欢看人挨打,我 觉得吧,光看没意思,你得亲自体验一下过过瘾, 你说好不好?”徐教授坐在地下眼泪汪汪地看着 我,茫然不知所措。我站起来想把教授同志拎起 来,可是这厮实在太长,而且软得像一根兰州拉 面,怎么也拎不起来,我又打算把他拖出去,可是 教授同志两腿盘着桌子腿,两手抠住砖缝,摆了一 个相当四平八稳的姿势,我死活也拖不动。眼见这 厮如此赖皮,我实在别无他法,只好就地操作。我 有条不紊地从桌子上拿起一个墨水瓶,拍在他脑袋 上,再拿起一本字典,拍在他脑袋上,再拿起他的 钢笔,扎在他脑袋上。就这么按部就班地把他桌子 上十几样东西一一招呼在他脑袋上,再看看徐教 授,已经彻底没人样了,脑袋上花花绿绿的,还斜 插着一支钢笔,整体感觉像个印第安人。 我看看桌子上也没什么东西了,而且总打人家 脑袋也怪过意不去的,于是决定踢他。我先照着他 左边肋骨给了几脚,然后停下来想了想,觉得光踢 一边不太合适,就又在他右边肋骨上给了几脚,又 想了想,恍惚记得好像左边踢少了,又给左边补了 两脚。干完了这些以后,徐教授已经彻底不动了, 腿也不盘着了手也不抠着了。我把他上半身扶起 来,看看这厮的印第安造型,又觉得来气,就又用 手照着脑袋上给了两个爆栗,看看没什么反应,我 两手伸到他腋下,把他拖到窗边,打开窗户,直接 把他推下去了。 这时候我才觉得有点累,我到屋里另外那个人 的办公桌旁,拿起一个茶杯,看看桌子上还有茶叶 罐,又打开茶叶罐放了点茶叶,然后到墙边拿起暖 瓶,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走回到徐教授桌子旁,坐 下来开始喝茶,心里觉得有点后悔,倒不是后悔打 了徐教授,而是后悔那个暖瓶怎么忘了拍在教授同 志的脑袋上。正喝着,门开了,冲进来俩警察,还 有那个前面跑出去的胖子也一起跟了进来,一个警 察叫道:“谁打人?”我举起一只手 说:“我。”另一个叫道:“被打的人呢?”我指 了指窗外说:“下面。”俩警察赶紧跑到窗户边往 下看,看完了以后立即冲过来把我按住,一个骂 道:“你还挺悠闲,还他妈举手,你当你上课回答 问题呢!” 我被警察拷起来往楼下走,路过收发室的时 候,听见收发室那个老头嚷嚷:“咦?介不修水管 子地嘛,介是我老乡啊,怎么的了介是?”我被拉 着出了大门,往旁边看了看,没看见徐奉修,估计 是被人抬走了。警察拉着我上了警车,还听见老头 在喊:“水管子修好了吗?” 我被警察带回了派出所,随后又被带到分局, 在省城里很是辗转了一下子,这倒也不错,我还没 在省城里转悠过呢,现如今坐着警车逛街开眼,感 觉自己还挺风光的,在车上美滋滋地乐,整得押送 的民警面面相觑,以为抓了个神经病。我之所以这 么乐观,是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打了个人 嘛,属于社会治安问题,顶多拘留一阵子,我甚至 准备回头打个电话请我师傅向厂里请个假,准备放 出去以后在省城里再玩两天。由此可见我当时不但 是个文盲,还是个法盲。最关键的是,我根本就低 估了马肥婆的活动能力。由此可见,我根本不是个 聪明人,只是个耍着小聪明的蠢材,这种自不量力 的愚蠢几乎让我生不如死。 后来提审我的警察告诉我,徐教授躺了仨月就 出院了,跟我预计的半年有些差距,也不知道是我 打得轻了还是这厮当右派的时候挨打挨惯了。马肥 婆在医院躺着死活不出来,说我把她踢成脑膜炎 了,真他妈的,没听说过脑膜炎是踢出来的。还说 我把她弟弟脑袋踢坏了,现在她弟弟有点傻了。这 也纯属诬陷,照我看她弟弟本来就有点傻,否则为 什么我把他踢到墙根上,他又骨碌过来抱我的腿, 来回好几次,不是傻子哪能干出这种事?总之马肥 婆是讹上我了,通过她爸爸马书记给学校施压,说 光天化日之下,有个歹徒在堂堂社会主义校园里行 凶,目无法纪,是何等的猖狂,又给学校造成了何 等的恶劣影响。这样严重的刑事案件不严办的话, 国法不容,天理不容。学校又找公安机关交涉,要 求严肃处理歹徒,打击刑事犯罪,净化办学环境等 等。我这边根本没什么人说得上话,就算我家里知 道这事,也没这个能力去走后门帮忙,何况我家里 目前还不知道这事,更何况马书记不但施加了压 力,还各处送了礼使了钱,要求务必置我于死地。 又正赶上当时社会上在严打,当地的大案又不是太 多,分局领导们正在头疼,赶巧我送上门来,焉能 轻易放过?于是当即把我的案子当做典型案例来处 理。种种因素加在一起,不判我个十年八年,恐怕 连我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了。 我的案情比较简单,因此审讯非常顺利,我对 所有犯罪事实供认不讳,预审的警察对我良好的认 罪态度非常满意,纷纷夸奖我是模范嫌疑犯,用他 们的话说就是:“竹筒倒豆子,交代得一干二 净。”等我把所有他们需要的豆子倒出来之后,他 们笑眯眯地准备离开,这时候我问了一句:“警察 同志,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啊,我还想在城里转转 呢?”预审员同志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别 着急,你态度这么好,我们会考虑从轻处理 的。”我点了点头说:“谢谢啊。”临出门他又补 了一句:“应该五六年就出来了。” 这句话听到我耳朵里犹如五雷轰顶,直接把我 炸傻了,我一把拉住要出门的警察,问道:“啥? 什么五六年?”警察吓一跳,厉声道:“松手,要 不给你加一条袭警!”我松开手,脑子里一片茫 然,如坠梦中。后面警察又说了些什么我完全没听 见,又好像听见了,好像大意是让我进去以后好好 学学法,出来以后重新做人之类的。我觉得他们不 是在对我说话,一定是在说另外一个人。可是这屋 里戴着手铐的就只有我一个,他们板上钉钉,说的 又绝对是我。我心头涌起一阵荒谬怪诞的感觉,就 好像自己被一分为二,他们说的是另外一个虚构的 我,而真实的我根本没事,只是坐在这里看热闹而 已。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我被架起来往外走,我才 终于明白这不是开玩笑,根本不存在两个我,就是 这一个,打了人的是这个,要坐牢的也是这个,一 瞬间我脑海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当天我就被羁押在分局看守所里,里面还关着 一老一少,也是满脸的惊恐和无助,不知道是犯了 什么事进来的,我也无心和他们搭讪,何况这里也 不是搭讪的地方。我心里百感交集,有绝望,有后 悔,有害怕,有伤心。但是更多的是对苗苗的愧 疚,她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怎样?会来看我吗?还是 会恨我如此愚蠢,从此不见我的面?我不敢往下 想,只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四肢发软。虽然我的前 程算不上如花似锦,但是至少有希望拥有一点属于 自己的幸福生活,而现在,所有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的幸福瞬间离我而去,关于未来的梦想从此变得遥 不可及,我绝望得几乎要以头抢地,唯死而已。 那天晚上我躺在冰冷的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 眠,只听见另外两位也翻来覆去地长吁短叹,相信 也正忍受着绝望的煎熬。我突然对自由无比渴望, 渴望和苗苗翻墙逛公园,爬厕所看电影的日子,渴 望我独自一人在漆黑的街上游荡偷窨井盖子的日 子,甚至渴望我在云南割橡胶树吃蚊子喝玻璃汤的 日子。那些日子里,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我都是 自由的,无拘无束的,而今这种自由突然被剥夺, 只剩下孤独和无助陪伴着我,一瞬间我才发现,原 来一堵薄薄的高墙,便是天堂地狱之隔了。 我的案子经过预审后就放下了,突然间热情的 警察同志都不见了,没人理我了,我们牢房里的人 进进出出,换得很勤,今天这个被带走了,明天那 个又进来了。唯独我孤零零在里面坐着,就好像我 原本就住在这里,属于监狱设施的一部分一样。我 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因为这种事曾经 发生过,我在云南支边的时候有一次王连长带着我 们参加团里组织的大会战,大家坐着车跑了二十里 去山上开荒,干活的时候我在山上打了个小盹,醒 了以后人全没了,就剩下我一个。没办法我只好自 己往回走,正走到气急败坏的时候,王连长领着班 长开着车来找我。我揪住班长就骂,说你们他妈的 还是人吗?把我一个人扔在山里头,当我是弃婴 呢?王连长说别骂了小赵,要不是你们班长想起你 来,你还指不定要在山里待几天呢。我心中略感歉 意,问班长你怎么想起我来的?班长说晚饭的时候 突然发现没有蛇鼠一窝汤,才想起来把你忘在山里 了。这话把我气坏了,说班长你要不是为了喝汤你 他妈的恐怕连我姓啥都记不住。 这次他们是不是又把我忘了?在云南把我忘了 还不要紧,我还可以抡起两条腿往回走,在这儿要 是把我忘了,我就只好自己烂掉了。我甚至很怀念 预审我的那个预审员,由于我的配合,我们彼此都 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不会也把我忘了吧? 哦,我明白了,他夸我是模范嫌疑犯,言下之意就 是准备让我长期在这里住下去,给其他犯人做个榜 样吧? 我一天天胡思乱想,一会儿安慰自己说没什么 大不了,不就坐几年牢吗?坐牢的多了,也没看见 谁因为要坐牢就不活了。一会儿又充满绝望,以后 的日子怎么过?工作肯定没了,对象还说不定,不 过十有八九也飞了。我他妈的还活什么活? 日子过得很漫长,我从来没发现一天是如此漫 长,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使坏把一天改成了48小 时。我靠在墙边,盯着从狭小的窗户射进来的一缕 阳光,盯到头晕眼花,也没觉得它动一动。急得我 恨不得上去推一把,好让它挪得快一点。可见当时 的我基本上已经疯了。 这期间我妈领着赵四清来看过我一次,给我带 了点东西。老太太哭得哇哇的,上来就给我一个嘴 巴,差点把我的铲子脸给扇斜了,把警察同志都吓 着了,打完了又说你是个傻子吧小六,你怎么就不 用用你的狗脑子,你不知道打人犯法啊。我也不知 道怎么安慰她,就傻愣愣地坐着,心说你知道打人 犯法,不照样抽我一嘴巴。等老太太哭够了安静下 来,我问她家里情况怎么样?我妈说我爹气病了, 还说我要是能活着出去,出去的时候他还活着的 话,他就亲自动手宰了我。我又问四姐怎么样了, 我妈说学校没处分你四姐,听说是那个徐教授去说 了情,承认是自己先找的你四姐,所有的错都在 他,跟你四姐没关系。还听说徐教授不但自己不出 国了,还拼着要跳楼,给你四姐争取了一个公费留 学的机会,说是去什么大家拿。我一听这话更来 气,心想这姓徐的他妈的跳楼还跳上瘾了,你要早 这样,我他妈的也不会坐牢了,真是欠揍。这时候 赵四清纠正说:“妈,是加拿大,什么大家拿?拿 什么拿?不要钱啊。”说得屋里的人都笑,气氛稍 显轻松了一些。我又问我四姐怎么没来。赵四清撇 撇嘴说:“你把人家心爱的人给打了,还指望人家 来看你?六哥,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我低下头 沉默无语,小七说得对,干这种吃力倒霉不讨好的 事,必然是脑子坏掉了。我嘱咐我妈说这事先不要 让苗苗知道,她要是来找我,你就跟她说出车祸死 了。我妈说你当人家苗苗是傻子?那么好骗。她来 找过你好几次了,我都说你出差没回来。唉,好好 一个媳妇,眼看着鸡飞蛋打了,小六啊,你就作孽 吧你。 我妈走了以后,我回到牢房好好考虑一下,关 于我四姐,我不能怪她,小七的话有道理,我打了 她喜欢的人,凭什么还指望她原谅我,好在她的学 业并没有受影响,否则我可成千古罪人了。至于苗 苗,我必须跟她了断一下,就算她不在乎我是罪 犯,她家里人会怎么看,别人会怎么看?走出去到 处有人指指戳戳,那滋味绝对不好受。再说就目前 的情况看,我至少得蹲个五六年,就这么让人家在 外面干等着?那也实在太缺德了点,我虽然不是什 么好人(拿预审员的话说,好人能到这地方来 吗?)可是也干不出这种事,长痛不如短痛,还是 早点断了吧。想到此处,我心如刀绞,万箭穿心般 的难受,我用手抹了一把脸,手上湿漉漉,也不知 道是眼泪还是鼻涕。我是真舍不得啊。 大概我妈看过我一个礼拜之后,我被通知参加 全市公捕公判大会,被剃了个秃头,通知我的那个 警察还让我准备准备,那时候我已经基本平静下 来,不太想自己的事了。我心说我有什么好准备 的,要准备也是你们准备啊,至少要准备根麻绳 吧。那时候不流行请律师,说实话,我觉得请律师 这招不错,不管真的假的,有用没用,至少还有个 人帮你说话,让你感觉不是那么孤单。那时候就流 行这种公判大会,十几二十个犯人拿麻绳捆着排成 一溜,站在场地中间,而且待遇还不错,一人后面 配俩武警,摁着你的脑袋,取低头认罪之意。周围 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热闹的广大群众,还有集体组 织来受教育的中小学生。一个审判员神情激昂地宣 布你的罪行,成千上万双眼睛看着你,那种万众瞩 目的感觉有点像现在的某某明星演唱会,只不过明 星胸前的是鲜花,我们胸前是块牌子,上书××犯 ×××,演唱会下面的群众手里挥的是荧光棒,公 判会下面的群众手里挥的没准是板砖。除此之外, 其他的感觉都很像。公判完了以后,大家再上卡车 站好,仍旧是一人配两个武警,拉着游一圈街,判 了死刑的直接拉刑场验明正身挨枪子儿,剩下的该 上哪上哪。基本的情况就是这样。 我参加公判大会那天天气还不错,晴空万里, 很适合举行大型集会。而且捆我的那俩武警知道我 不是要挨枪子儿的,捆得也不是很结实,我甚至还 能活动活动筋骨,感觉还不错。我就是对自己胸前 的那块牌子不太满意,上面写道:流氓犯赵超美。 我跟警察说你们是不是把我和谁的牌子挂反了,我 是打人,应该属于故意伤害罪,怎么能是流氓犯 呢?警察说没有故意伤害犯的牌子,也没有这么写 的,太拗口,反正你们这一起子人都不是好东西, 就算都叫流氓也不过分,你就挂着吧你。 我们被捆好了带到一个小型的体育场参加公判 大会,人来得不少,这种免费的热闹,自然是不看 白不看,以前参加批斗会看批斗别人,今天参加公 判会让别人看,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 站在一众秃头中间,低着头默默站着,感觉很麻 木,想起文革批斗我爹,又想起谢半截,也都是一 闪而过,没什么特别体会。阳光很好,晒得我昏昏 欲睡,有点东倒西歪,我后面的武警不停拽绳子, 纠正我的站姿,以保证我不会像匹马一样站着就睡 过去了。直到我听见审判员声如洪钟地念我的名 字,我才稍微清醒了起来:“犯罪嫌疑人赵超美, 男,汉族,生于1959年8月18日,现年二十四岁, ××市人,捕前系××市纺织厂职工,1983年5月 12日,犯罪嫌疑人赵超美窜入我市××师范学院医 院,使用医疗器械对正在探望病人的马某某和其弟 进行野蛮殴打,致使马某某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该犯还用脚反复踢打马某某的弟弟,致使其弟头部 受到重创,造成严重脑震荡并伴有轻微精神分裂现 象。在殴打完马某某和其弟后,该犯又窜至学校办 公楼,对该校教师徐某某进行野蛮殴打,并将徐某 某从二楼窗户掷下,致徐某某右侧肋骨全部断裂, 头部受伤,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行凶后,犯罪嫌 疑人赵超美不但没有逃离犯罪现场,竟然还坐在办 公室内喝茶,公然向我公安机关挑衅,气焰十分嚣 张。在该校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经查犯罪嫌疑 人赵超美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本人也供认不 讳。为打击刑事犯罪,保证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现 批准将犯罪嫌疑人赵超美正式逮捕,并根据中华人 民共和国刑法第××条,判处犯罪嫌疑人赵超美有 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 有关我的公判书算是所有参加公判大会的犯人 里最简短的了,我也基本同意公判书里所陈述的事 实,除了一点,就是所谓马肥婆是去医院探望病人 这一说法,如果那也能叫探望,我倒是很愿意去探 望一下马肥婆的妈妈。 宣读我的判决书的时候,不管围观群众也好, 还是我这个当事人也好,都觉得干巴巴的没什么意 思,群众反响不甚强烈,不像我旁边站的那个戴着 打红叉的牌子的强奸犯。审判员同志念他的公判书 洋洋洒洒念了有十几分钟,整个犯罪过程精彩纷 呈,简直令人为之倾倒,那哪是公判书啊,简直就 黄色小说。这个写判决书的家伙太有才了,要是放 现在,绝对能当个知名网络写手。群众听得也是群 情激昂,我估计不少人是三条腿支着地在听,连旁 边那个强奸犯本主都听得津津有味,这鸟人估计自 己都没想到自己干的事竟然如此精彩,浑不理会待 会儿要挨枪子儿。单从这点来说,倒是好生令人敬 佩。 关于那天的公判大会,还有一点需要补充,虽 然我的公判书没有别人的精彩,但是当审判员念我 的名字的时候,群众的反应倒是比较热烈,纷纷往 前凑,大概想看看我到底是怎么个超美。连我后面 那小武警也扒拉了我一把看了看,看完后明显有些 失望,小声嘟囔说:“啥超美呀,还没我解放鞋好 看呢。” 这是那天公判大会唯一让我尴尬的事了。 公判大会之后,我被带到红光农场劳改大队接 受劳动改造,正式从一名在押犯变成一名劳改犯, 我被分配到五中队,住第九监舍,编号5911。管教 把我带到号子,跟里面十几个秃头简单讲了几句, 无非是些注意团结监督改造之类的话。这个管教姓 金,长一对三角眼,后来我知道犯人们都管他叫金 三角,意思不光是说他有一对三角眼,为人也挺 毒,对犯了错误的犯人毫不留情。 金管教说完后又跟我交代了一下改造政策,嘱 咐我好好改造重新做人。我点头答应。抱着自己的 铺盖进了号子,后面金管教“咣当”一声关上铁 门,我的心里一颤,知道自己这回是玩真的了。我 环视了一下屋里,靠墙是一排大通铺,对面墙上有 一扇小铁窗,十几个犯人坐在上面,其中一个看着 我努了努嘴,示意我过去,看样子是所谓的牢头 了。我走过去,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道:“蝎 子,给他安排个地儿。”一个小个子犯人站起来指 着通铺上一个地方说:“你睡那儿。”我看了一 眼,那地方只有细细的一条,倒是够放一根拖把 的。我把铺盖扔在墙角说:“我睡这儿。”那个叫 蝎子的一步窜过来,照我脸上就是一拳,嘴里骂 道:“妈的让你睡哪你就睡哪,轮得上你挑 吗?”我登时火冒三丈,一把掐住蝎子的脖子用力 一送,蝎子一路后退,直退到墙角才停住,嘴里骂 道:“哎呀,操你妈的还敢还手。”说着就要冲过 来,我烧了两年锅炉,别的没学会,两只膀子倒是 有把子力气,就是比我大一号的,也不见得拿得下 我,何况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七的小个子。看见蝎子 过来,我作势也要往前冲,就听见那个牢头喊 道:“停手!”我站在原地打量了一下牢头,心想 怎么着?要亲自上?你我也不怵。 牢头盯了我一会儿,闷声道:“老弟,什么案 子?” “故意伤害。”我回答。 “说说。”牢头又问。 “有个孙子我看着不顺眼,把他从楼上扔下去 了。”我答道。 牢头点点头说:“老弟,这不是你耍狠的地 方,这儿有这儿的规矩,你要坏规矩,不要怪我不 客气。” “我没打算坏规矩。”我说,“可是这巴掌大 的地方睡得下人吗?睡只蟑螂都伸不开腿。” “你们把铺盖挪挪,给老弟腾个地方。”牢头 两个人站起来挪了一下自己的铺盖,挪得极不 情愿,露出来的空间仍旧不大,要是睡蟑螂的话, 大概能够伸开腿了,但是睡我的话还差远着呢。我 心想我见好就收吧,先把东西放这儿,到睡觉的时 候,大家再各凭实力,看看谁有本事把谁挤死。 蝎子站在墙根一直没动,大概觉得丢了面子, 一直瞪着我。我也不怕他,小样,想欺负我?掰掉 你门牙! 我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他们不敢把我怎 么样,我也证明了自己不是好欺负的。这个可笑的 想法只持续到当天晚上,这倒也不错,我有许多可 笑想法,其可笑之处都很快被证明了,这至少能够 及时阻止我把那些可笑想法发扬光大,否则我会变 成一个可笑之人,直到死的那天都不知道别人在笑 什么,那可就有点不妙了。 晚上熄灯以后我躺在大通铺上,虽然地方有点 小,可是我很快睡着了,说来奇怪,在分局看守所 的时候我彻夜难眠,脑浆子像开水一样沸腾,可真 等判了刑,心里倒踏实了。也许我已经接受了成为 一个劳改犯的事实了,这是好事。后来我才明白, 当某件不幸的事发生了以后,你越早接受这一事 实,就能越早进入状态,也就越早能不那么痛苦。 我记得我当时正在做梦,做一个有关吃饭的 梦,吃的好像有油茶面,有蛇鼠一窝汤,还有猪蹄 子什么的。说来好笑,有些好东西我不但没吃过, 连见也没见过,所以只好连做梦都做些杂七杂八的 东西,在我看来,那就是人间美味了。总之就是在 做这样一个有关吃的梦,还梦见一帮人,有王连 长,有班长,有赵跃进等等,正准备吃的时候发现 没有筷子,把我急得火烧火燎的,又怕别人抢,只 好用手去抓那个猪爪子,我刚把手伸过去,那个猪 爪子突然把我抓住了。我吓了一跳,醒了过来,黑 暗中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被谁抓住了,然后有人蒙 住了我的脑袋,把我拖到地上,接着就有无数只脚 开始踢我,有的踢在我脸上,有的踢在我腰上,还 有人踢在我胯下,我立即明白自己遭暗算了,我努 力想挣扎起来,可是根本起不来,我只好缩成一 团,护住自己的紧要部位,一声不出闷头硬扛。只 觉得踢我的人越来越多,我心里十分纳闷,怎么这 么多人踢我?他妈的这屋里没这么多人啊?难不成 连管教也进来踢两脚解解闷? 这顿脚踢了有大概十几分钟,然后突然之间人 就全没了。我被踢得七荤八素。要不是烧锅炉烧出 个好身板,恐怕就被活活踢死了,饶是如此,我也 觉得五脏六腑全都移了位,尤其是腰上和下身疼得 厉害,我甚至怀疑自己其实已经被踢散了架,只不 过这帮孙子怕管教发现,又把我重新拼装了一下, 零件装没装错都不知道,没准装完了还多出俩零件 呢。我依旧不出声,想站起来回铺上,可是实在站 不起来,只好就在地上摆了个S造型躺着。迷迷糊 糊中听见有人说:“我操,这狗日的挺抗造啊,他 妈的是昏过去了还是压根没醒?” 我在地上躺到天亮,众人起了床,有人走过 来,我努力挣开被踢肿了的眼睛看了一眼,是蝎 子,这孙子阴阳怪气地说:“哎哟兄弟,怎么躺地 上了?不怕着凉啊?”我忍着疼说:“老子愿意, 地上宽敞,你他妈的管得着吗?”这时候牢头走过 来,蹲下看了看我,说:“叫管教送医务室,秀 才,老鳖,你俩把他架起来。” 有人叫管教,管教进来看了一眼说:“怎么回 事?”众人不吭声,管教走过来问我:“怎么回事 你这是?” “晚上睡觉从床上摔下来了。”我忍着疼说。 “放屁,从床上摔下来能摔成这样?”管教又 问。 “我摔下来十几次呢。”我说。 “脸上怎么回事?还有摔脸的?”管教说。 “我脑袋先着地行不行?”我回答。 管教笑着说:“你还摔出花样来了,你当你练 跳水呢?” 我不再吭声,心里暗骂你妈才练跳水呢。其实 谁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管教不过是在这儿装装 孙子罢了。这厮摆摆手说:“送医务室。”我被秀 才和老鳖架到医务室,大夫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吩 咐老鳖和秀才说:“你们俩把他架到床上我看 看。”老鳖和秀才把我架到床上,熟门熟路地解开 我的衣服,扒下我的裤子,大夫走过来看了看,又 四处戳了戳,说:“没什么大事,上点药吧。”说 着拿酒精给我消毒,我疼得龇牙咧嘴,几次差点尿 出来。我低下头看了一眼我的设备,发现损坏严 重,尤其是两个蛋,肿得跟青皮桃似的,闪闪发 亮。幸亏我还护着点呢,要不然这帮狗日的非把我 的小鸡鸡踢飞了不可。 消完毒上完药,老鳖和秀才又过来架我,我摆 摆手说不用,我得自己走两步,看看是不是有地方 折了,这狗屁大夫看这两眼根本不管用,我还是自 己诊断一下吧。 我从床上下来走了两步,感觉还可以,主要零 件似乎问题不大,但是两个蛋被大腿一磨,疼得着 实厉害,我只好弯着两条腿,像个罗圈一样迈着八 字步走路。 我迈着八字步往回走,老鳖和秀才在后面跟 着。也不知道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刚好碰上金三 角,老金正押着一个犯人朝我们走来,一眼就看见 我迈着八字步,暴喊一声:“你!站住。”我和老 鳖秀才全站住了,老金走过来上下打量一下我,立 着眉毛训道:“你们看看,啊?这像什么样子? 啊?挪着方步就走出来了?啊?你以为你逛大街 呢?啊?这里是劳改队!你他妈的还大摇大摆的, 你是来劳改的还是来疗养的?啊?这种态度能改造 好吗?啊?咦?我教育你,你还叉着个八字步? 啊?你他妈的给我立正!” 金三角逼着我在烈日下立正站了两个钟头,秀 才试图跟他解释一下我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太适合立 正,老金一巴掌就把秀才给扇到一边去了。我夹紧 双腿立在阳光下,疼得两眼暴突,活像一条章鱼。 我向苍天许下祝愿,祝老金一家女的做婊子男的当 王八。反正老金戴着那顶大檐帽,怎么看怎么像绿 毛龟。 我站到吃午饭的时候,另外一个姓吕的管教把 我叫回去吃饭,我不敢再挪着方步走,只好像螃蟹 一样横着走,我想我的模样一定相当怪异,因为我 所到之处所有人都盯着我看。妈的,当劳改犯都当 得这么丢人现眼,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啊。 午饭是俩窝头和一碗菜汤,那个汤其实跟我在 云南喝的玻璃汤制作工艺差不多,所以我并不觉得 有多难喝,相反倒有点怀旧的感觉。下午要出去干 活的时候牢头跟我说你先不用去了,我会去跟管教 讲一下,说你病了。我点点头,心里暗骂你少在这 儿跟我装逼了,红脸也是你,白脸也是你,他妈的 跟我这唱川剧呢?临走的时候牢头又跟我撂了一 句:“小子,这顿打叫杀威棒,谁进来都得挨,明 白吗?” 杀威棒?笑死人了,我操,在这儿跟我玩水浒 传呢?他娘的武二爷要真被关在这儿,挨杀威棒的 恐怕就是你这孙子了吧?但是我自己也明白,这里 的确不是我嚣张的地方,如果我还想全须全尾地走 出去的话,最好像老金说的,老老实实接受改造, 重新做人。 最先和我混熟的是秀才,秀才长得文文静静 的,皮肤白皙,戴着眼镜,据说还是个大学生,人 看着很老实,蔫蔫的。这种人也会坐牢,我觉得很 奇怪,这是个看见蟑螂都尖叫的主啊。秀才跟我讲 他的案子,竟然是强奸未遂。说是秀才上学的时 候,跟一个女同学谈恋爱,该女同学家里有钱有 势,压根看不上秀才一个农村出来的,每天就把秀 才耍着玩儿。秀才一来想靠该女同学的爹办留城, 二来也确实挺喜欢这个女同学的骚劲儿,结果每天 被呼来喝去欲罢不能,渐渐地就有点脑筋不对。有 天晚上同学聚会,一帮同学去喝酒,秀才也去了, 这个女同学大概喝得有点高,就坐在一个男同学大 腿上,给那些同学讲秀才有多土,一帮人边喝酒边 拿秀才寻开心。秀才要急,那帮人说你看看你看 看,开个玩笑也急,这农村娃确实没啥肚量,搞得 秀才急也不是不急也不是,几乎疯掉。后来喝完 酒,该女同学拉着秀才说要散步,散到没人的地方 就开始疯言疯语,一会儿说热一会儿说累,脱得露 了肉还靠在秀才身上。秀才被两坨软绵绵的肉靠得 心猿意马,再加上喝了点酒,以为该女同学已经开 始爱他了,就伸出手去捏那两坨让他心猿意马的 肉。该女同学开始还半推半就,直到裤子被脱下 来,突然翻了脸,骂秀才臭流氓,什么癞蛤蟆吃肉 之类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秀才受辱,又想起酒桌 上的事,立即怒发冲冠,脱了自己的裤子,一手掐 住该女同学的脖子,一手掐住该女同学的腮帮子, 挺起棍子就往人家嘴里塞,准备用棍子把该女同学 噎死算了。该女同学也不示弱,不等棍子进来,伸 出嘴就是一口,差点把秀才的棍子给咬成双节棍。 秀才疼得一声惨号,说来好笑,倒是秀才这一声号 把联防队员给招来了,人家过来把秀才抓个正着, 立即扭送派出所,后面的事就不用说了,秀才被判 了七年,我进来的时候才蹲了不到一年。 秀才还跟我讲了其他人的案子,牢头姓崔,都 叫他老崔,案子是入室抢劫加故意杀人。说是老崔 家里穷,他妈瞒着他上街捡破烂卖,老太太自然搬 不动窨井盖子,只好捡些废纸壳子卖。有一天在一 家门口看见个装电视机的大纸箱子,老太太想捡 走,那家里出来一女的,说老不死的偷东西,上来 就抽了老崔他妈几个嘴巴,把老太太打倒在地,半 天起不来,那人转身就回去了。后来有人把老崔的 妈送到医院,老太太年纪太大,直接就半身不遂, 成了瘫子。老崔去找人家说理,让人家给轰了出 来,找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你家老太太偷东西, 要不是看在年纪大的分上,说不定也要法办一下 呢,你还好意思来报案?后来老崔一打听,才知道 那家的户主就是派出所所长,打人的是所长老婆, 这还告个屁啊。老崔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娘越想越 气,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当天晚上拎着把刀找到派 出所所长家,把所长夫人放倒在地,连捅七八刀, 幸亏所长同志当天值班,不在家,否则恐怕也要吃 上几刀。说来也怪,这七八刀竟然没把所长夫人捅 死。后来老崔自己分析原因,说是大概因为所长夫 人膘太厚,刀子捅在肥油上全打滑了。就这样,老 崔被判了十八年,老崔的老娘瘫在床上,不到一年 就死了。 蝎子进来是因为盗窃,过程颇有些古怪。据说 蝎子本是个惯偷,而且是科班出身的,据说祖上都 是积年的老贼,手艺也是祖传的。按说蝎子偷东西 的手艺是没的说,这一点蝎子自己也颇自豪。但是 事情却坏在一个小小保险箱上。话说蝎子某天相中 一户人家,白天踩了点确定家中无人之后,晚上就 翻窗户进了人家屋里,起初颇为顺利,蝎子在客厅 找到不少好东西,什么梅花牌手表啊,卡尔蔡司照 相机啊,都是值钱的。蝎子扫完客厅,决定进卧室 看看,进了卧室在床边发现一保险箱。箱子不大, 很精巧,蝎子小半辈子阅箱无数,可是从来没见过 这样子的保险箱,不由激起雄心万丈,决定打开看 看,可是动用了所有专业工具,鼓捣了半天也没鼓 捣开。一个专业研究保险箱的成功人士竟然研究不 开这个小小保险箱,这一状况让蝎子老羞成怒,决 定在此苦练业务水平,提高专业素养。蝎子在卧室 鼓捣了几个钟头,箱子完全没有反应,眼看着天将 放亮,蝎子着实有些急了,决定把箱子抬回去好好 研究一下。蝎子抬着保险箱就没法再从窗户走了, 只好抱着保险箱从大门走,出了门下楼,正碰上一 伙计上楼,蝎子强装镇定跟那伙计擦肩而过,还点 头打了个招呼,谁知道那伙计正是户主,大概打了 一夜麻将,脑子也有点糊涂,也跟蝎子点点头打招 呼,打完招呼接着上楼,走了几步想想不对,那人 抱的箱子很眼熟,又想了想,猛地回过神来,大叫 一声:“举起手来!”这伙计大概是转业兵,喊这 句熟门熟路,完全出于本能。殊不知这句喊可把蝎 子害苦了。蝎子一听喊,想也没想立即举起双手, 保险箱平平落下,直接砸在蝎子脚面上。蝎 子“嗷”的一声,抱着脚面从楼梯上滚了下去。这 一声号把全楼的人都弄醒了,结果自然不必说,蝎 子两脚粉碎性骨折,完全丧失逃跑能力,直接被群 众拖到派出所去了。 蝎子因盗窃罪被判有期徒刑七年,治好了脚以 后就被送来劳改。秀才跟我说,蝎子一提起这事就 骂那个失主,说操他妈的喊什么不好?你喊站住我 也就站住了,他妈的竟然喊举起手来?你说缺德不 缺德? 关于蝎子还有件事要提一提,这件事不是蝎子 自己说出来的,是管教们当笑话传的,说蝎子在分 局被提审的时候问人家审讯员,那保险箱是哪出 的,那么结实?人家告诉他说那是进口的。蝎子又 问箱子里装的什么?审讯员说没啥,就一户口本。 老鳖的故事不是秀才讲的,因为秀才不肯讲, 我问为啥?秀才说不用我讲,老鳖天天晚上自己 讲,今晚上你听就是了。后来我才知道,老鳖的故 事是九监舍的保留节目,熄灯前必须讲一遍。秀才 是强奸未遂,老鳖是正经八百的强奸罪,一点不掺 假。 老鳖这个事,《红楼梦》里有比较专业的叫 法,叫做扒灰。至于为什么跟儿媳妇来一手叫扒灰 我就不知道了。老鳖是当地的农民,姓毕,五十多 岁,有个傻儿子,傻到什么程度,原来有个笑话说 有个傻儿子把自己用的夜壶插在媳妇用的马桶里, 相信不少人都知道。老鳖的儿子大概就傻到那个程 度。老鳖的老婆生儿子的时候难产死了,家里也 穷,续不上弦。儿子大了要续香火,可是儿子是个 傻子,当地没人愿意嫁给他们家。老鳖就托人从外 地给傻儿子说了个媳妇回来,媳妇也是个傻子,但 是比儿子能强点,会洗衣服会做饭。媳妇说回来以 后,老鳖就静待抱孙子。奈何这个儿子实在太傻 了,就像前面讲的,以为自己胯下那东西除了撒尿 没有啥别的功能。老鳖因势利导了好几次,丝毫没 有效果,这可把老鳖急坏了,眼看毕家香火要断, 说不得只好亲自上阵。开始的时候完全是为了给毕 家留个种,来了几次以后觉得挺有意思的,既能接 香火又能图乐子,挺不错。于是没事儿就跟傻儿媳 妇整一回活动活动筋骨,要整的时候就把傻儿子撵 出去玩儿。 有一天中午,老鳖又把儿子支出去,儿子在村 头玩儿,碰上几个闲汉,一个就逗傻儿子说:“你 媳妇呢?”傻儿子说:“在家炒菜呢。”那人又 问:“你爹呢?”傻儿子又说:“在家操我媳妇儿 呢。” 众人全乐了,说:“怎么操的?” 傻儿子说:“我媳妇在灶台前面炒菜,我爹在 后面操我媳妇儿。” 众人更乐,一个说:“你个傻子少胡说八道 傻儿子急了,说:“不信我领你们回去看 看。” 一帮闲汉跟着傻儿子到家一看,傻子说得分毫 不差,儿媳妇站在灶台前炒菜,裤子褪到脚脖子 上,老鳖站在后面,裤子也褪到脚脖子上,光着屁 股忙活。众人发一声喊,冲上去就把老鳖给摁住 了。有人通知了村长,村长又通知了派出所,派出 所来人就把老鳖带走了,临走的时候村长还夸了老 鳖一句:“行啊老鳖,一边儿做饭一边儿日,你是 咱村第一人啊。”据说老鳖得到夸奖,甚是喜悦, 临走的时候还嘱咐儿媳妇儿,说好好看家,等我回 来接着续香火。 老鳖被带到分局还不知道是咋回事,审讯员问 他你是怎么强奸你儿媳妇儿的?老鳖说啥叫强奸 啊?审讯员说就是你是怎么和你儿媳妇儿发生性关 系的?老鳖说那啥叫性关系啊?审讯员急了,就说 你是怎么干你儿媳妇儿的?老鳖说哦,明白了,我 是反着干的。把俩审讯员差点气死过去。 后来老鳖终于弄明白干自己的傻儿媳妇儿是犯 法的,要吃官司,就开始胡言乱语,每次提审说的 都不一样,一会儿说在灶台前面,一会儿说在井沿 儿旁边,一会儿又说在庄稼地里。最后审讯员也搞 不清楚哪次是真的哪次是假的,就全给老鳖算真的 了,反正老鳖干了不止一次,全算上也不冤枉,最 后判决书里写的是:“数次强奸弱智女青年。”判 了八年。 后来秀才告诉我,老鳖进来以后,他那个傻儿 媳妇儿经常来看他,给他带些吃的用的。听说老鳖 进来以后,那个傻姑娘自己下田种地,而且把老鳖 的傻儿子照顾得不错,不缺吃不缺喝。“那个傻姑 娘是个好女人,比我的女人好。”秀才说到这里, 黯然神伤。 九监舍众囚徒中,以这四个人的故事最精彩, 相比之下,我甚至都为自己犯罪都犯得这样无趣而 羞愧万分了。其他的犯人有的是因为抢劫,有的是 因为盗窃,还有一位是因为在厂里得罪了领导,被 送去劳教,劳教的时候又得罪了管教,又被送来劳 改,据他自己说,这辈子他啥也没干,净得罪人 有关杀威棒的事儿,牢头老崔又跟我聊过一 次,大意是说这是号子里的规矩,没有特别针对你 的意思,挨打的时候你一声都不吭,是个爷们等 等,对他的话我表示理解,但仍旧耿耿于怀。还爷 们呢,你们这帮贼厮鸟差点把我踢成娘们,他妈的 装不知道是咋的?我很怀疑对我下黑脚的是蝎子, 没什么证据,就是看他不顺眼,有些人就是这样, 你跟他无冤无仇,就是看着讨厌,蝎子就属于这类 坐牢有两个阶段最难熬,一个是刚进来的时 候,一个是快出去的时候,中间的日子基本上是浑 浑噩噩,一片茫然的。目前的我正处在第一个阶 段,我努力适应着狱中生活,谨记树大招风的古老 格言,尽量保持着低调。蝎子偶尔会找些小麻烦, 我也基本还以颜色,上面有老崔镇着,老崔上面还 有管教,我们俩谁都不敢太过放肆。 由于我被关在省城的劳改队,所以我妈每次来 看我都要坐好几个小时的汽车。老太太基本上每个 月来看我一次,我每次见她,都觉得她比上一次更 老一些,白头发更多一些,背也更弯一些。我不知 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之每次我妈走的时候,我 看着她弯曲的背影,心里都难过万分。关于我打了 徐奉修被抓这件事,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除了苗苗, 我没对不起别的什么人,但是现在我才知道,我最 对不住的人是我妈,老太太一共四个儿子,亲手送 出去三个,只回来一个,还不小心进了监狱,她心 里是什么感觉,恐怕谁都无法体会。但是自从第一 次我妈来看我,抽了我一巴掌以后,老太太再也不 提我打人的事,只是告诉我好好改造,别惦记家里 人:“家里一切都好,不用你惦记,你就在这好好 表现,好早点出来,妈盼着你回家呢。”这些话我 妈每次都要说,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要告诉我, 不管我干过什么,我都是她儿子。 除了我妈,还有两个人来看过我,其中一个我 完全没想到,那人是我判决书里所谓的受害人之 一:徐奉修。我被带到接待室的时候,看见老徐笑 眯眯地坐在那里,着实吃了一惊,这厮来干什么? 挨揍没挨够?专程跑来让我帮他松松骨?应该不是 吧,这世上大概还没有贱成这样的人。可是看他笑 嘻嘻的样子,又的确很像是专门来找揍的。 我拉过凳子坐下来看了看老徐,问道:“你来 干啥?” 老徐闷着头憋了半天说:“小赵,我来看看 “看我?”我冷笑一声说,“徐教授,咱俩不 沾亲不带故,你还挨过我一顿胖揍,你跑来看 我?” “小赵,你姐姐的事是我不好,我已经意识到 错误了,我也尽我所能进行了弥补。”老徐低声 “打住,老徐,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 揍你不是因为我姐,是因为你欠揍。”我说。 “小赵,你看你,这样讲话就不对了,在你姐 这件事上,我的确很懦弱,可是这不代表我就欠 揍,事实上,我一点也不欠揍,我当右派的时候可 是挨了不少揍,其中不乏一些莫名其妙的揍,所以 你到我们办公室来揍我,我倒是不觉得意外。但是 问题并不在挨揍上,问题是,我的确做错了事,可 是我有勇气改正,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呢?”徐奉 修说。 听到这我几乎想笑,这孙子倒是有点可爱之 处。“老徐,你大老远跑来就是想让我原谅你?你 整明白了没有?你应该去找我姐,让她原谅你才 对,我只负责揍你,不负责原谅你。”我说。 “小赵,我跟你姐谈过了,她也原谅我了。我 这次是和你姐一起来的。”徐奉修说。 “我姐在哪?”我赶紧问道。 “她在外面。”老徐说。 “她怎么不进来?”我问。 “她……她不想进来,她让我告诉你,不要再 担心她,她一切都好,就要出国了。她还让我嘱咐 你,让你在这里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出去。” 听到这里,我一阵气苦,她被人欺负,我帮她 出气,我坐牢,她可以原谅伤害她的人,却不愿意 进来看看我。整件事下来,似乎人人皆大欢喜,只 有我倒了霉,而最可笑的是,我根本应该与这件事 毫无关系,我他妈的这不是吃饱了给撑进监狱的 吗? 这件事的结局,是我后来出去以后才知道的, 徐奉修离了婚,我四姐却没嫁给她。赵争鸣留学去 了英国,后来又辗转到德国,嫁了个德国鬼子,叫 什么马库斯。九几年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但是我没 见着,当时我正好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我妈见着 了。说来好笑,听说我四姐教我妈外国人先叫名字 后叫姓,于是我妈天天管我那个鬼子四姐夫叫哭死 马,这是我妈讲给我听的。我妈还说那个鬼子细高 细高的,天天猫着腰进进出出,跟钻山洞似的。我 妈给他做面条,他一顿吃了四斤面,把老太太吓坏 了,偷着跟我四姐说小四儿啊,这德国咋那么穷 啊,孩子连碗面条都吃不上,你在那儿可遭老罪 了。还有件事很搞笑,说这哭死马吃完了面条一高 兴,大声喊道:“亲爱的妈妈您做的面条太好吃 了!”说罢上来抱着老太太亲了一口,结果被老太 太照脑袋上给了一锅。 至于徐奉修,后来娶了他的一个学生,这人也 不是外人,就是我四姐那个室友,当年在医院楼梯 间给我讲我四姐和徐奉修如何如何的那个。听说这 俩人弄到一块儿了,我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觉得 自己像小肥羊一样,被人给扔锅里涮了。可是当时 的我已经无意去拆穿这个小小的阴谋,只好苦笑作 罢。五年的劳改生涯,我早已生猛不再,锐气尽失 第二个来看我的人,相信不用我说,大家都猜 得到,是苗苗。我妈跟我说过,苗苗来我家找过我 好多次,我妈都已经编不出新鲜的谎了,只好躲到 邻居家去。可是苗苗还不罢休,又到我师傅那儿软 磨硬泡,我师傅磨不过苗苗,只好告诉她我因为打 人被抓了进去。可是我劳改的地方我师傅并不知 道,苗苗是怎么打听出来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我知道苗苗早晚会来,以她的性格,是不 会相信一个活人会像屁一样挥发到空气里去的。我 就算躲到坟地里,她也会把我挖出来问个明白,这 一点我坚信不移。 她来的那天我其实并没有做好准备,或者说我 早已做好了准备,可是一看见她,就彻底方寸大乱 我记得当时苗苗坐在接待室的破椅子上,旁边 放着一大堆东西,有水果有罐头,看来是拎了一 路。一看见我过来,苗苗的眼泪刷刷地就下来了。 我越往前走心里越想翻身而逃,我实在不知道该怎 么跟她说。我最后采取的方法,却是我自己都没想 到的。 我坐到苗苗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努力不去 看她眼泪汪汪的样子。不知道坐了多久,才听见苗 苗开口说话:“铲子,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到一边, 说:“怎么了还看不出来咋的?” “铲子。”苗苗已经泣不成声,“你咋不告诉 “告诉你啥?我自己的事有必要告诉你 吗?”我硬着头皮说。 “铲子,你咋的了,怎么对我这样?”苗苗哭 得更厉害。 “哭他妈的什么哭?还嫌我不够倒霉是不是? 要哭外面哭去。”我大声喊道。 周围的人都吓一跳,回头看着我们,连管教也 瞪着眼看我。苗苗倒是止住了哭,抽泣着说:“铲 子,你疯了,我是苗苗啊。” “我知道你姓苗,不要苗苗来苗苗去的,有啥 好瞄的。有事说事。”我低下声音说。 “铲子,我来看你,是要告诉你,不管怎么 样,我一定等着你,等你出来我跟你结婚。”苗苗 看着我说。 “结什么婚?谁要跟你结婚?”我说。 “铲子,你怎么了?不是你跟我说你爱我,要 跟我结婚的吗?”苗苗此时真的急了。 “我操,说着玩的你也当真?忒傻了点 吧?”我说。 “铲子,你什么意思到底?”苗苗瞪着我,满 脸通红。 “苗可欣同志,不是我说你,哪个男的骗女孩 上床不用这套,玩玩嘛,你还真以为我喜欢你?老 实告诉你,我女朋友可不止你一个,都是玩玩嘛, 哪个也没当真。还有,你以为我每天晚上出去光撬 窨井盖子了?实话跟你说,我节目多着呢。”我 “赵超美!”苗苗疯了一样站起来说,“你他 妈的畜生!”说罢抄起手边一个罐头,照着我太阳 穴抡了过来。 我操,桔子的。这是我昏过去之前脑袋里的最 后想法。 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发现自己 躺在医务室的床上,脑袋上缠着纱布。旁边坐着金 三角。 “醒过来了?”金三角问道。 我点点头。 “醒过来就好,啊,醒过来我就要问问你啦, 啊,今天接待室的事儿我听说了,啊,赵超美,我 发现你小子还真不是个好东西,啊,你还挺会玩弄 女同志的,啊,说说吧,怎么回事啊?” “管教,那女的跟我纠缠不清,影响我好好改 造。”我说。 “你放屁!”金三角骂道,“你他妈的别在这 儿跟我装大尾巴狼了,啊,事情我都已经清楚了。 啊,赵超美,人家多好的姑娘,啊?你个劳改犯还 狂得不行,我看你就是欠打。我再告诉你,听说那 姑娘昨天就来了,因为不是探监时间,所以我们没 让进,后来那姑娘就在大门口蹲了一夜,你大概不 知道吧,啊?你他妈的好好想想吧你。” 我脑袋登时一蒙,心里剧痛起来,那是种疼入 心扉的感觉,比我脑袋上挨的那一下疼得多了。 “从今天起,你除了脱坯以外,再临时调到土 方组好好改造。那什么,还有啊,回头把你撬窨井 盖子的事儿也交代一下吧?”金三角说完站起来走 当天晚上,我像鸵鸟一样撅起屁股,把脑袋扎 在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场,我一辈子没有那么伤心 过,那个晚上,我毕生难忘。 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苗苗。 有时候我们会被外派到工地上挖土方,这种情 形各位可能都见到过,一群光头制服男排成一队走 在大街上,后面跟着几个带队管教。那是一群面目 狰狞、表情麻木的人,我敢保证,你大概从来没看 清楚过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模样。 挖土方的时候如果经过纺织厂,我就会像只鹅 一样抻着脖子往厂里面望,希望能看到苗苗。有一 次在纺织厂门口,我远远看见一个背影,好像是苗 苗,扶着自行车在跟一个人说话。我心里当即狂跳 起来,脚底下开始拌蒜,磨叽着不肯往前走,希望 她能回头看过来一眼。结果我后面的人稀里哗啦全 撞到我身上,铁锹镐头掉一地。管教从后面赶上来 照着我屁股就是一脚,直接把我踢了个前滚翻。 可是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后来每次经过纺织厂门口,管教都要先在我屁 股上给一脚,以免我磨磨叽叽影响队伍行进速度。 再后来,听说苗苗从纺织厂调走了。因为有人 到处传,说她被一个劳改犯玩了又甩了。人言可 畏,这种话谁也受不了。 很后来,有个歌星叫任贤齐,唱《对面的女孩 看过来》,每次听见这歌,我的心和我的屁股就会 同时隐隐作痛。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有一天我再见到苗苗,我 会跟她说其实那些话都是我骗你的,其实我是不想 耽误你,其实我很喜欢你,其实要是不出那些事, 我一定会跟你结婚,其实…… 其实这些话,现在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其实我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从小到大,我 都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我很怕别人看不起我,所 以我才会自作聪明,才会充英雄装好汉。不知道这 种感觉是哪来的,也许是我深夜在城市里游荡的时 候,也许是我坐在云南的雨林里吃蚊子的时候,也 许是我站在台下看我爹被批斗的时候,也许更早点 儿,在我即将被下锅的时候。总之这种感觉无时无 刻不围绕着我,造就了我孤僻乖戾的性格。而我只 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其实,这世界上有太多其实,可我们仍旧终日 生活在谎言里。 不管怎么说,我现在终于可以像老金说的那 样,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了。心无牵挂是件挺不错的 事儿,即便我是在坐牢。我现在唯一牵挂的就是我 妈,老太太现在在一家街道工厂里面糊纸盒子,糊 一个三分钱,一天才糊三十几个,累得腰酸背疼。 有几次来看我的时候,手上脸上都是浆糊,眼睛都 睁不开,跟我说着话就打瞌睡,实在让人心酸。 现在,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梦里才会偶 尔跟苗苗相见,我把该说的话都跟她说了,她好像 也原谅我了。可是醒过来之后,我的心口却疼痛不 已。这种梦不宜多做,否则会心绞痛而死,虽然活 着了无生趣,可我还是舍不得死。有人说世上有两 种人,一种吃饭为了活着,一种活着为了吃饭,我 他妈的大概就是这后一种。 说句老实话,现在我才发现,其实劳改的日子 没那么难熬,当然也不是说我劳改还劳得欢天喜地 的,如果那样的话就属于有病了。只是说我并没觉 得有多痛苦,只要我不去想苗苗,不去想我妈,不 去想以后怎么办,直接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权当 自己已经死了,娘的,日子还不错! 九监舍有两个人待遇很特别,一个是秀才,一 个是老鳖,怎么个特别法?简单地说,白天和晚上 的待遇判若两人,白天出工,几乎所有的脏活累活 都是这俩人干,晚上睡觉前,九监舍全体犯人伺候 这俩人,就为了听这俩人的睡前故事。九监舍只有 这俩人犯的是花案,秀才倒还罢了,毕竟是未遂, 老鳖可是实打实的强奸,而且过程精彩纷呈,加上 老鳖有说评书的潜质,老嘴一吧嗒,能把柳下惠都 给说直了。 我知道其实秀才对这个娱乐节目很反感,他不 想把自己的伤心事拿出来供众人取乐,可是在这个 地方,拿不拿出来讲却不是秀才说了算的。每次秀 才一犹豫,蝎子就会和几个人冲过去给秀才一顿暴 踢,不是开玩笑,是真踢。秀才挺不过去,只好 讲,可是讲得干巴巴的,根本无法挑动众囚徒的下 半身,于是往往讲完之后还要挨一顿暴踢,两顿踢 下来,秀才基本上不动弹了。有次秀才跟我说,每 天晚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睡过去的还是昏过去的。 我开始的时候看不过眼,想出面制止,可是牢头老 崔不闻不问,根本轮不上我说话,而且老实讲,这 时候也确实不是我出头的时候,这地方也确实不是 我出头的地方。我只是很奇怪,老崔好歹也算个好 汉,怎么能容忍蝎子这种人在他面前欺负人。后来 我才知道,原来秀才向管教打过老崔的小报告,害 得老崔被关了两个礼拜黑屋,而且老崔极看不起秀 才的窝囊样,所以才任由别人欺负秀才。没办法, 我知道我帮不了秀才,我所能做的就是在秀才挨打 的时候,假装也上去打,尽量隔在秀才和蝎子中 间,替秀才挡上几脚。蝎子看到我就不敢下黑脚, 他自己也知道,如果他要是跟我干起来,老崔是两 不相帮的,就凭他的小身板,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这么说吧,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他像抡铁锹一样 抡起来,还可以把他像拎小母鸡一样拎起来,别的 我就不用多说了。 至于老鳖,这个老汉绝对精乖得可以,你让他 讲啥就讲啥,让他咋讲就咋讲,怎么摸的奶子,怎 么扒的裤子,如何使用传统的传教士式,又如何使 用后现代的六九式,讲完了这些再讲他傻儿媳妇儿 的身子,从头发梢说到脚后跟,其间囊括奶子、屁 股、大腿等各个重要部位,满足了从恋头癖到恋足 癖等兴趣各异人士的爱好。讲得众囚人人血脉贲 张,故事讲完以后,大家全都乐呵呵,纷纷走过来 扇老鳖两巴掌或者踢老鳖两脚以示谢意,大家都 说:“他妈的这个老流氓,快成棺材瓤子了还玩儿 这么花花,不怕抽死过去。”然后各自返回铺位, 在被窝里窸窸窣窣哼哼唧唧忙成一片。至于那几巴 掌几脚,完全是出于赞赏,跟秀才挨的不可同日而 语。监牢没了老鳖,世界将会怎样?这是九监舍众 囚徒的一致看法。其实谁都知道,老鳖的故事八成 以上都是假的,是他自己编的,可是没人在乎这 个,我们只知道老鳖给大家提供了一种意淫的途 径,或者说一种宣泄的快感,这才是九监舍众囚最 需要的玩意儿。 不讲故事的时候,老鳖会偶尔坐在角落里发 呆,嘴里念念有词,主要表达的是对儿子儿媳妇的 思念和对传宗接代的迫切愿望。老鳖就是这样一个 无耻得很可爱的小老头,看着他我才知道,原来快 乐如此简单,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这个可爱的小老头在我劳改的第三年,因为表 现良好提前出狱,临走的那天晚上把所有的故事都 讲了一遍,一直讲到夜里三点,最后告诉我们 说:“俺回去和俺儿媳妇接着弄去,弄完了俺回来 看你们,接着给你们讲俺是咋弄地。”这话说得情 真意切,众囚感动万分。 可惜老鳖出去以后再没回来看过我们。后来我 出去以后才听说,老鳖出去没几天就死了,是让他 儿子砍死的。 老鳖的儿子在老爹进去以后,在村里热心群众 的帮助下,终于弄明白自己撒尿的东西还有别的功 能,于是天天跟自己的媳妇勤加练习乐此不疲,直 到老鳖出狱回家。老鳖回家以后没多久就恢复祖 制,照旧在锅台上跟儿媳妇玩游戏,他儿子似乎也 没觉得此举有何不妥,后来有村里的闲汉就跟老鳖 的儿子说,你个傻小子真是傻到家了,原来你是不 知道咋肏逼,你爹才帮着你肏的,现在你都会肏 了,你爹还帮你肏,这就有点不合适了,传出去太 丢人了。还有人帮腔说就是就是,你也不想想,你 爹是咋进去的?不是你小子到处嚷嚷他能进去吗? 现在回来还能饶了你?指定先肏了你媳妇再收拾 你!我相信这些闲汉跟老鳖绝没有深仇大恨,不过 是拿傻子找乐子寻开心,可是谁也没想到傻子就当 了真,当天晚上就先下手为强,用菜刀把老鳖给剁 听说老鳖死的事儿我很是惋惜了一阵子,不管 怎样,老鳖对生活都有着极强的信念,虽然这个信 念不够高尚,但是这种信念我在自己身上从没感觉 到过,和他一比,我只能算行尸走肉了。 老鳖走了以后,日子越发沉闷无聊,九监舍众 囚除了干活就是发呆,人人半死不活,仅存的一点 点思考能力也全都放在怎么偷懒和怎么偷东西这两 件事上。 我进劳改队之前并不怎么会抽烟,偶尔抽两根 也是好玩而已,酒也不怎么会喝。但是到了劳改队 就不一样了,在这个地方,一根烟一口酒对一个劳 改犯来说,绝对胜过犯人之间的所谓友谊。我见过 有人为了根烟向管教出卖自己的狱友,而且说句老 实话,我是没捞着这样的机会,要不然的话,十个 八个的也照样全卖了,妈的,这地方,香烟可比狱 友稀罕多了。至于酒,那是更加珍贵了,我在监狱 的五年,基本上没喝过真正像样的酒。我们喝的所 谓酒,是用秀才从医务室偷回来的酒精兑出来的, 喝下去腔子里跟着了火一样。有一天晚上我喝多 了,半夜起来吐,秀才想看看我咋回事,就爬起来 点根火柴看我,见我趴在地上,他把快烧完的火柴 一扔,正扔在我吐出来的液体上,只见一股蓝火苗 从地上直窜到我嘴里,瞬间下巴上的胡子就着火 了,我跳起来满屋子乱跑,一边跑一边左右开弓抽 自己大嘴巴,秀才在后面哭爹喊娘的叫救命。我连 抽自己十几个大嘴巴才灭了火,结果下巴燎了一圈 儿的泡,脸都他妈的抽肿了,还弄得满屋子都是燎 了毛的那种糊味。号子里的人全醒了,愣愣地看着 我冒着青烟的脑袋和秀才哭丧的脸,老崔蹦起来给 我和秀才一人一个大嘴巴,骂道:“三更半夜的不 睡觉,折腾个鬼啊,这他妈的是烤猪头的地方 这就是我们喝的高纯度白酒,可想而知这种玩 意喝多了会是什么后果,我还算好的,只是脸上留 下了点烧伤的疤痕而已。我们监舍有一伙计,交通 肇事进来的,有天晚上不知道喝了多少这玩意,结 果直接酒精中毒,第二天早上直挺挺地死在自己的 铺位上。我记得是我和秀才把他抬出去的,抬的时 候这位仁兄已经硬邦邦的了,全身上下一塌糊涂, 有吐的有泻的,根本分不清啥是啥,把我和秀才恶 心坏了。抬到医务室以后,我和秀才照他脸上一人 给了几脚,边踢边骂:妈的死劳改犯,要死不能死 得干净点?非他妈死得这么恶心,好意思吗你? 我五年的牢狱生涯基本上就是这样过来的。现 在我回忆起那五年,感觉就像选择性失忆,有些事 历历在目,有些事模模糊糊。但是有一点可以明确 的是:我的牢狱生活跟那些个小说啊电影里描写的 完全不一样。那里面的主角,都是纯爷们儿,一个 个德才兼备智勇双全,智斗管教狱警,赢得狱友信 任,从菜鸟变老大,结交下以命相托的好兄弟等 等。这种故事经常会看得人热血沸腾,觉得浪漫得 不行,这样的故事我也喜欢,看着过瘾。但是我要 说的是,如果咱要修炼血性体验浪漫,地方可多得 是,你可以去保卫边疆,你可以去建设四化,要实 在没有这些雄心壮志,你还可以搞搞对象,爱得死 去活来几回,都是不错的选择,就是千万别进监 狱,千万别以为进过监狱坐过牢就是纯爷们了。我 说句不好听的,在那个地方,就是再纯的爷们也得 把鸡巴耷拉下来走路,你要是敢直翘翘地耀武扬 威,就有人敢把你那玩意儿连根拔掉。这个比喻有 点粗俗,但是绝对真实,再加上长得像冰河世纪一 般的刑期,再了得的英雄最后也会变成苟延残喘的 行尸走肉。 所以,我要说的重点是:那些挂着电网的高墙 之内,没有英雄,更没有浪漫,那里仅有的,是蝼 蚁般卑微的囚徒,终日苟且在惶恐与悔恨之中。 在我即将刑满释放的那段时间里,我经常听一 首歌,是这么唱的: 愁啊愁,愁就白了头 自从我与你呀分别后 我就住进监狱的楼 眼泪呀止不住地流 止不住地往下流 二尺八的牌子我脖子上挂呀 大街小巷把我游 手里呀捧着窝窝头 菜里没有一滴油 监狱里的生活是多么痛苦啊 一步一个窝心头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犯下的罪行是多么可耻啊 叫我怎能抬起头 离开了亲人我失去自由 泪水化作苦水流 从今后无颜再见亲人面 心中增添无限忧愁 这个歌相信大家不会陌生,是一个叫迟志强的 唱的。说起迟志强,咱就唠两句题外话,这哥们是 流氓罪,据说是因为“一群男男女女在一块儿搂搂 抱抱跳光屁股舞”。这个事儿要放在现在不算什 么,现在这个门那个门多了,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比 这火爆,但是当时社会还没有开放到这个程度,大 家对于这么超前于时代的事还接受不了,所以他被 邻居给举报了,判了四年,后来表现良好获得减 刑,出来以后就开始唱狱中之歌,一度红遍大江南 北。这事是我们听管教说的,管教讲这个事给我们 听,是要教育我们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但是当时我 听完这事儿可是气坏了,你看看,人家那流氓罪多 值当啊,我他妈因为打架被判个流氓罪,可他妈的 亏死我了。 每次听完这首歌以后,我就会做一个奇怪的 梦,后来我根据这个梦境,把《囚歌》那首诗改编 了一下,诗曰: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给你自由。 我渴望自由, 于是弯腰爬了出去, 突然, 一支枪顶在我的头上, ——那个声音又叫道: ——小样,你想得美! 这个梦既搞笑又恐怖,后来几乎伴随了我一 生,直到今天,我偶尔还会做这个梦,每次惊醒过 来,我都会汗流浃背,心中惊恐莫名,那感觉就好 像这几十年来,我其实压根儿就没离开过红光农场 五大队九监舍那方寸之地。 梦毕竟是梦,虽然这个梦有点邪门,倒也并没 有把我整成神经病。而且再长的刑期,只要人不 死,也总有服完的时候。 出狱那天我记得比较清楚,1988年5月5号,一 早老金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立正站在屋子中 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小纸片,表情严肃地冲我念 道:“兹有赵超美因流氓罪被强劳五年,在劳教中 接受改造较好,经评查现批准,于1988年5月5日解 除强劳予以释放。” 我听完以后脑袋有点发蒙,因为我算着应该差 不多还有两个月才能释放,所以猛的一听释放通 知,就有点反应不过来。老金见我傻头傻脑东张西 望,对政府颁发的劳改释放证孰无恭敬之意,不禁 勃然大怒,喝道:“赵超美!你给我站好喽,张望 什么?”我立即挺胸收腹低头做认罪状,心想俺滴 个娘,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时候要是把老金惹毛 了,跟监狱领导报告个:“对所犯罪行认识不深, 仍需继续改造。”再给我加个一两年,我做的那个 梦可就梦想成真了。你在监狱里待一天,小命就在 管教手里攥一天,这是我劳改五年学到的重要生存 法则之一。 见我低眉顺眼老实了,老金口气有所缓 和:“赵超美,你的强劳从今天起就结束了,但是 这并不代表你已经改造好了,出去以后你仍旧要时 时改造自己的思想,处处反省自己的罪行。记住, 你曾经犯了罪,是党和人民挽救了你,给你重新做 人的机会,你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重新做个对社 会有用的人。我不希望再在这里看到你,你明白 我点点头,低声说:“是,谢谢管教。” “好了,你可以走了,去收拾一下东西,有人 领你办出狱手续。”老金说。 “那什么,管教,我能不能吃完午饭再 走?”我小声问了一句。 “不行!”老金面色铁青。 虽然没混上午饭,可是我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毕竟我已经自由了。我的东西不多,两件破衣服, 还有个铺盖卷儿,收拾收拾往肩膀上一扛,走喽! 也没什么好告别的人,当时秀才已经出去了,只跟 老崔打了个招呼,并没有搞什么欢送会之类的。虽 然我这人不大知道要脸,可也不太好意思搞得太隆 重,毕竟咱是刑满释放,不是大学毕业。 从劳改农场回家的路上,我感觉自己老拉风 了,不瞒各位说,除了那次公判大会,我这辈子再 没这么受人瞩目过。原因很简单,就是我这身行 头。实在不好意思,我还穿着我那件解放绿呢,没 办法,五年前为了犯流氓罪走得有点急,什么都没 带,进去以后让我妈带过一次,老太太啥也没带 来,说我的行头都被赵红兵拾掇到自己身上去了。 我想这样也挺好,省得再花钱给老八买衣服了,家 里穷,省一点儿是一点儿,反正农场有发的劳改服 穿,不至于光着屁股劳动改造。所以我出来之后只 能穿着我的解放绿回家。我穿着这样一件衣服,扛 着一铺盖卷,又剃着光头,走在八十年代末的省城 马路上,您想想,人家不瞅我瞅谁啊。只要不是瞎 子,一看就知道我是什么路数,不是要进去就是刚 如前所述,我这个人不大会害臊,穿成这样倒 也不觉得如何丢人,谁看我我就瞪着牛眼看回去, 倒把人家看我的人吓一跳,低下头赶紧躲我远远 的。最有意思的是在从省城回家的长途车上,当时 车上的人还不少,可我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没人 坐,有好几个人宁可站着也不坐我旁边,好像我是 个巨大的病原体,离得近了会传染似的。我两眼平 视前方,假装没看见有人冲我指指点点,努力保持 着自己的好心情。老实说人家怎么看我,我也不是 太在乎。不过有件事弄得我有点尴尬,车上有个小 媳妇领着个小姑娘,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小姑娘使 劲看我,我就冲小姑娘笑了笑,以示我是个和蔼可 亲的好叔叔,结果这一笑不要紧,人家小姑娘咧开 嘴就哭,她妈妈赶紧哄孩子:“咋的了小宝,看见 啥玩意了吓成这样啊?”我赶紧转过脸看车窗外 面,自觉尴尬无比,老脸微微发红。 回家的路上,我惊讶地发现,我不在的这几年 里,街面上的变化真的好大,那些在路边兜售电子 表啊喇叭裤啊邓丽君磁带的小商贩都不见了,取而 代之的是好多大桌子,桌子上放着花花绿绿好些个 球球,还有些个光着膀子叼着烟卷的人,拿根杆子 趴在桌子上乱捅,后来我才知道这玩意叫台球,在 国外都属于高雅运动的。另外,还有很多临街的小 房子,门口竖着一块块红纸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 写着“武打片×××,艳情片×××”等等,最后 还有一行字:“加映激情片”,房子里面传出噼里 啪啦的打斗声和非常可疑的呻吟声。这就是后来风 靡中国大街小巷,无数人在此接受香港商业文化熏 陶和早期性启蒙教育的录像馆了。说实话那些非常 可疑的声音还是相当有诱惑力的,当时要不是我兜 里没钱的话,我想我肯定会进去一探究竟的。 我家的那个小院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在夕阳的 余晖下,仍旧那么安静从容。我站在巷子口,看着 熟悉的街道,感觉就像我从来没离开过,只是去上 了个夜班,现在下班回来了而已。我推开门,院子 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妈还在那个街道小 厂糊纸盒子,这会儿应该还没下班,可是我爹呢? 老八呢?人都哪去了?我穿过寂静的院子,走到我 家门口,门锁着,我从窗户往屋里张望,屋里的家 具摆设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已经是八十年 代末了,好多家里都已经有二十吋的大彩电了,可 我家里还摆着那个破黑白电视,好像我家里的一切 还停留在七十年代一样。家里跟我走的时候唯一的 一点不同,就是对面墙上正中间的位置,赫然挂着 我爹赵成国的遗像。 看到我爹的遗像,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一 下,脑袋一阵发蒙,这是怎么回事?我爹死了?我 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别的人呢?都去哪里了?我抱 着脑袋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心中充满疑惑。 坐了约莫有半个钟头的样子,我听见院门外有 人喊:“哎,他赵婶儿,你回来了?”紧接着听见 我妈的声音:“嗯,回来了。”我跳起来就往院门 口跑,在门口和正要进门的老太太结结实实撞了个 满怀,差一点把我妈撞个跟头。 “哎呀妈呀,谁呀这是?疯了?”我妈一阵嚷 嚷,满地找被我撞掉的东西。 “妈!我小六啊!”我大叫一声。 “哎呀,小六!你咋跑回来了啊?”我妈抓住 我的手,又惊又喜地问。 “妈,我放出来了。”我答道。 “啊,好好,好孩子,该不是自己跑出来的 哈?”我妈眼睛已经湿了。 “不是,妈,我正式释放的。”我赶紧说。 “好好,走,小六,跟妈回屋去。咦?我的面 条呢?”我妈转头到处找。 “在那儿呢。”我赶紧过去把装着面条的塑料 袋捡起来。 我跟着我妈进屋坐下,看了一眼墙上我爹的照 片,问道:“妈?我爹呢?” “死了,死了两年了。”我妈平静地说。 “怎么死的?你怎么没告诉我啊?”我问。 “好好的摔了一跤就昏过去了,送到医院检 查,说脑袋里长了个瘤子,要动手术,结果动了手 术没几天就死了。”我妈叹了一口气说,“是你爹 不让我告诉你的,不但没告诉你,老四和老五都没 告诉。老二也是领着孩子回来过一趟才知道的,你 爹做了那件错事,后悔了半辈子。他一直觉得是他 影响了你们几个的前途,心里对不住你们,所以到 死也没好意思开口让你们回来。尤其是你,你爹临 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告诉你,怕影响你好好改 造。” 我低下头没吭声。 “小六,你们哥几个心里恨你爹,这个妈知 道,可是现在他已经死了,人死灯灭,就都过去 了,你们就别再怪他了啊。”我妈说。 “没有,妈,我真没怪我爹。妈,老七和老八 呢?”我赶紧岔开话题。 “六啊,你也饿了,妈也饿了,干脆咱先弄饭 吃,吃完再唠吧。”我妈说。 晚饭我吃得很慢,五年没吃过我妈做的面条 了,每一口我都细嚼慢咽,一点一点品尝。我都舍 不得嚼,都是等嘴里的面条融化了我才咽下去。一 顿饭我吃了有两个多小时,期间我妈又出去买了一 次面条,我总共吃了有一斤半面条,最后还把一锅 面汤都给喝了才算心满意足。我妈看着我吃,眼泪 都下来了,说我吃饭那架势,就好像这顿吃完了就 要上法场砍头一样。 那天我和我妈聊到很晚,我妈仔细告诉了我这 几年家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 首先是赵四清,这姑娘很争气,考上上海交大 了,现在已经读到大二了。要说有出息,这家里最 有出息的就是她了。说实话,我就是有点不放心她 们学校里的那些个狗屁教授,听说教授分两种,一 种是搞研究的,另一种是搞研究生的,我很怕四清 会碰到后一种。 其次是老八赵红兵,老八本来就是我爹最宠爱 的老疙瘩,我被抓了以后,家里就剩这么一个儿 子,我爹就更加对老八疼爱有加。溺爱之下,老八 渐渐变得嚣张跋扈,起初还好,只是要吃好的喝好 的,后来就开始伸手要钱,自己出去买吃的买玩 的,不给就在家上蹿下跳哭爹喊娘地作妖,作到给 钱为止。后来不知道在哪认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 人,开始夜不归宿。据我妈讲,我爹的死跟老八有 很大关系。说那天老八回来要钱,我爹不给,还揪 着脖领子要抽老八,老八使蛮力一挣,把老爷子拽 了个跟头,他转身跑了,老爷子就昏过去了。我爹 死了以后,我妈要去街道厂上班,根本没空管老 八,而且也管不了,老八更加变本加厉,经常几天 不回家,回家就是要钱,说着说着老太太就带着哭 腔了,说你爸爸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儿子,结果最造 孽的也是他。 听到这儿我真的很吃惊,老八从前是个老实孩 子,就是有点缺心眼,可本质绝对不坏,怎么会变 成这个样子?我隐隐觉得老八的事跟我也有一定关 系,要不是我占了老八接班的位置,现在的老八应 该安安生生在纺织厂烧锅炉呢。想到这里我就一阵 愧疚,因为我的一时冲动,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说完老八的事,我妈说了说她自己,自从我爸 死了以后,我妈就在街道厂里糊纸盒子,一直糊到 现在,期间老二老四老五都给妈寄来过钱,可是老 太太托人写信告诉他们说我不要你们的钱,你们的 爹有退休工资,够我花的,你们顾着你们自个儿就 行了。“我还干得动活儿,用不着他们养活。”我 妈跟我说。 看着老太太满头的白发,昏花的老眼和弯成弓 的驼背,我心里一阵阵发酸,哎,让自己的亲娘遭 这份罪,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尤其是我),都该让 雷劈了才对。 我妈最后还提了一件事,苗苗后来又来家里好 几次,说她又去了两趟劳改农场去看我,人家告诉 她说我转到别的农场去了,她来打听打听我到底转 到哪个农场去了。对于我这件事我妈心知肚明,就 狠着心跟苗苗说不知道,说那个丢人现眼的玩意, 我也没打算去看他,爱转到哪去转到哪去吧。苗苗 就哭着回去了,来回几次,次次都哭,最后终于不 来了。 “唉,多好的儿媳妇儿啊,有情有义。唉,你 说你这个缺心眼的玩意儿,你打人之前咋就不用你 那猪脑子好好想想呢?”我妈说到这又要抹眼泪。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苗苗这个名字,对我来 说已经变得很陌生,我甚至都已经记不清她长什么 样子了。我脑海里只剩下一小段一小段支离破碎的 记忆片段,片段中的那个人,好像是我,又好像不 是我。我曾经以为,这段爱情我一定会刻骨铭心永 生难忘,但是短短五年之后,就只剩下一些镜花水 月般的记忆而已了。时间的力量是如此强大,若干 年后,不管是你想要深深铭记的还是你想要彻底忘 却的,都已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过去的已然无法挽回,所以我不想把时间浪费 在回忆上,毕竟我才三十岁,而且身体健康没病没 灾,看这意思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所以生活还得 继续,当务之急是把户口先落上,再把老八找回 来,然后看看哪里招工,找份工作干。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劳改释放证到街道找李老太 太,请她带我去街道派出所落户口。街道的李老太 太是我妈的老姐妹,我们家连死带活拢共十口人, 她全都认识。我爸的丧事她给张罗的,我妈糊纸盒 子也是她给找的活。我们兄弟姐妹小时候,人人吃 过李老太太家的饭,也人人挨过李老太太的大嘴 巴。有这层关系在,我的户口办得很顺利,本来办 户口那个小户籍警还阴阳怪气地想教训我几句,结 果被李老太太一顿嚷嚷,什么:“你知道是咋回事 吗你就教训人家?谁家孩子不犯个错啊,这孩子跟 我亲生儿子一样啊。你小子再敢狗眼看人低,当心 老太太我老大耳刮子抽你啊。”说得小户籍警脸上 青黄不接,只好使劲翻白眼。办完户口出来,老太 太还一路跟我唠叨:“你说说你这孩子啊,你要给 你姐姐出气这点儿没错,我不说你,可你咋就把自 己也搭进去了呢?啊?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啊?你 看看你妈现在,啊,一个人糊纸盒子,累死累活 的,遭多大罪啊。你小子要不进去,我那老姐姐早 就享上清福了。说起老姐姐我又要说了,你说说, 啊,这么多儿女,哪个不能养活她?可她就是谁的 钱也不要,愣要自己养活自己,你说那老胳膊老腿 的,一天能糊几个啊?唉,这老太太,谁说也不 听,倔得跟老毛驴似的,你说说。对了小六,你回 来可得好好孝顺孝顺你妈啊,别跟那混账老八一 样,见天儿跟一帮混小子往外跑,你要也不孝顺, 我告诉你我可大嘴巴子抽你去。哎你个小兔崽子, 你往哪走啊?家在这边呢。” 办好了户口,又请李老太太帮我留心一下工作 的事,我就决定出去找一找老八,毕竟是我们家的 老疙瘩,我的亲弟弟,我要是不管,他早晚也得进 我刚出来那地方,那个地方,不是人待的。 我是在街边的一家台球厅里找到老八的,当时 赵红兵正撅着屁股趴在一张台球桌子上打球。这小 子长高了不少,戴着一副蛤蟆镜,穿着一件破破烂 烂疑似雨衣改成的风衣,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一 脸的匪气,周围还围着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屁孩子, 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径直走过去,一把 揪住赵红兵的衣服领子说:“老八,跟我走!” “哎?干什么你?找残废啊?”老八旁边那几 个小子立即把我围住,有人揪着我的脖领子就要动 手。 “啊!六哥!别动,是我六哥。”老八缓过神 来,架开围着我的小混混说,“你啥时候出来的 啊?” “走,老八,跟我回去。”我说。 “这是我亲六哥,哥几个,认识认识啊,刚从 劳改队出来的。”老八指着我得意扬扬地跟那几个 小混混说。 “六哥您好,听八哥说起过您。”几个小子纷 纷向我点头。 “还八哥儿呢?我他妈看你像秃鹫。”我歪着 头看着老八。 “不是,六哥,这是兄弟们给我面子,随便叫 叫的。”老八一边说一边想挣开我。 “少废话,跟我回家。”我揪着这老八就往外 走。 “不是,六哥,你别拽我啊,六哥,你给我留 点面子啊六哥,兄弟们都看着呢。得得,别揪了六 哥,我跟你走不就得了。那什么,哥几个,我回趟 家给我六哥接个风洗个尘,回头咱们再聚,你们把 台球钱垫一下,回头算我的啊。”老八一路啰里啰 唆被我揪出了台球厅。 回到家进了屋,我指着椅子说:“老八,你坐 下,我跟你聊聊。” “六哥,你刚回来,先歇歇吧,等你歇过来咱 俩再聊。”老八说。 “老八,听说你很忙啊?忙得家都顾不上回 了?”我直截了当问。 “没有,六哥,你不知道,现在好多事儿都不 一样了。”老八嘟囔着说。 “什么事不一样?你说给我听听?”我问。 “不是,六哥,我现在都二十二了,已经长大 了,而且在外面也认识不少兄弟,你也知道,六 哥,道上混最讲究义气二字,有时候兄弟们有个事 儿需要帮帮忙,我也不能不去对吧?现在做人就得 像小马哥那样,为兄弟两……” “谁是小马哥?住哪个院儿?是咱院儿马三他 弟弟吗?”我打断老八问道。 “不、不是。”老八有点结巴,“是《英雄本 色》里面的小马哥,不是马三他弟弟。六哥,你们 原来那套现在都不流行了,什么喇叭裤啊,波浪头 啊,迪斯科啊,邓丽君什么的都过时了,现在都流 行小马哥啊,霹雳舞啊什么的。”老八如数家珍。 “我不管现在流行啥,我也不管小马哥是谁, 我问你,老八,咱爸死了,咱妈在街道糊纸盒子, 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我岔开话问道。 “我知道啊,怎么了?”老八一脸无辜。 “怎么了?咱妈糊纸盒子一个月挣几个钱? 啊?你不说帮帮忙,你还好意思问妈要钱?你还是 人不是啊?”我骂道。 “六哥,我怎么帮忙啊?我倒是想帮忙,可咱 爸的工作你接班了,我连个工作都没有,我拿啥帮 啊?”老八说。 “……”我立即语塞。 “不是,六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想帮 忙帮不上啊。”老八说。 “好,你不帮忙就算了,可你也不能成天气咱 妈,给咱妈添乱吧?”我说。 “我没添乱啊,我连家都不回我咋添乱啊,我 知道咱家困难,所以我不回家,不是还省几顿饭 嘛?”老八觍着脸说。 “放屁你,你饭倒是省了,可你要了多少钱 呢?”我怒道。 “不是,六哥,我外面兄弟多,应酬也多,这 个这个……难免有点开销嘛。你说咱妈也是的,我 知道二姐四姐五哥都寄过钱来,可是咱妈就是不 要,要不也不至于这么紧张,弄得我手头也不宽 裕……”老八说。 “你给我闭嘴!”我已经火冒三丈,“你他妈 的还好意思说,咱妈那是心疼孩子,不想给他们增 加负担,你他妈的长的猪脑子是不是?” “得……六哥,我不懂,你懂行了吧,我不跟 你争这个,总之我现在长大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 做主,你就别操这份儿闲心了。”老八说。 “放屁。你做什么主?啊?你也就在外面那帮 小混混跟前能做个主吧。话说到这儿我得问问你, 老八,你觉得这样下去挺有意思是吧?成天跟那帮 混混东混西混,打算混一辈子?”我问。 “六哥,这你就不懂了,我在外面牛着呢,有 好几个小弟跟着呢,你没听他们都叫我八哥吗?我 现在是八哥,将来我就是八爷……”老八又开始得 意扬扬。 “还八哥儿呢?人家把你当个鸟啊,还在这儿 美呢。老八我告诉你,你他妈就是当上八仙,你也 是我弟弟,是咱妈的儿子。”我说。 “六哥,你太过奖了,我这个能力,哪敢指望 当八仙呢?”老八害羞地说。 “老八,你脑子彻底坏了是不是?我这是夸你 吗?”我简直哭笑不得。 跟老八的谈话不欢而散,我根本没办法说服教 育他,因为我自己才刚刚劳改释放出来,而且目前 还四六不靠,哪有资格教育老八?我说一句他戗一 句,戗得我直翻白眼。没办法,我只好勒令老八不 许出门,在家跟我做做家务照顾老太太,可老八在 家老实了没两天,就趁着半夜翻墙跑了,临走还给 我留一条,上面写着:“老六,你不是我爸。” 看着这句话,我彻底无话可说。 老太太倒是想得开,跟我说:“小六,从你大 姐死了以后,每次送出去一个孩子,我就告诉我自 己:‘就当没生过这个吧。’这些年,我就是靠这 句话活过来的。” 打那以后老八回家的次数更少了,而且多数都 捡我不在的时候偷偷回来,多数是缠着老太太要几 块钱,我妈也不告诉我。不过老实说,就算告诉我 我也没什么办法,我说什么老八根本听不进去,我 又不能动手揍他,万一再揍不过咋办。没办法,最 后我只好给老八提出一个条件,出去混可以,我不 管,但是不准回家找老太太要钱,也不准偷东西, 否则我就找他小弟谈谈,告诉告诉他们,他们 的“八哥”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只是个偷偷摸摸的 小贼。老八果然就范,跟我保证不再回家要钱,我 也只好由他出去闯荡江湖。但是有一点我一直很没 整明白,因为我后来也看过一些香港电影,人家电 影里面出来混是为了养家,为什么我们老八出来混 只能败家? 工作的事一直没有消息,李婶说街道上每年都 要安置很多人,转业退伍的军人,没考上学的学 生,有关领导的亲戚等等,都得排在我们两劳释放 人员的前面。李婶还说要是我们家没有什么门路的 话,我恐怕要待业迎接新世纪了。 我还去过纺织厂一次,想问问还能不能回去烧 锅炉,厂办主任看见我,立即打电话叫来两个保卫 科干事,把我一路押送出纺织厂,并警告我说下次 再看见我就把我直接扭送派出所。我很想再冲进去 跟主任大干一架,但是我没有,我拍了拍衣服回家 了。五年的劳动改造,多少还是让我学会了点东 西,我想。 没有工作,没有爱情,更没有钱,我这算是个 三无产品了,搁现在比较流行的话来说,应该叫 做“宅男”。后来我跟儿子说起这段经历,俩小兔 崽子还称我为“新中国第一代啃老族”。妈的,听 上去就好像“啃老”这事儿是我发明的一样。 总而言之,我再次陷入了刚回城那会儿的尴尬 境地——生活在城市之中,却游离于社会之外。其 实说起来还不如那会儿呢,那时候我是无知无畏, 可以在大街上无所事事地溜达,可以半夜跑出去偷 窨井盖子,可以把别人的白眼当聚光灯一样享受, 因为我还年轻,总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机会。但是现 在不同了,虽然现在我依然无知,但是却不能无畏 了,我已经三十岁了,我能得到的机会也都挥霍得 差不多了,我曾经很努力地攥紧双拳想抓住它们, 可是张开手,却什么都没有。 窨井盖子是不能再偷了,也不能到大街上闲晃 去,要是不小心碰上老八,还不得臊得我跳河。在 家待着无所事事,我就把所有的家务全包了,买菜 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如果时间还有富余,我就把 院子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一干二净,还弄回来好几次 卫生流动小红旗儿呢。后来我又让我妈把纸盒子拿 回家,我帮着糊,白天糊一上午,晚上再糊到半 夜,没几天我妈的工作量就上升了三四倍,老太太 没那么累了,人看着就精神了不少,而且家里也多 多少少宽裕了点儿。 可是我心里仍旧希望有份自己的工作,也许还 想有个自己的家庭。我仍旧想得到我从来都没得到 过的所谓认同感。 这样的日子过了差不多一年,1989年初的时 候,我收到赵跃进从云南发来的一封电报,上面写 着:“要结婚,全家来。”我回电问他为什么不回 家办婚礼,不久又收到回电,上写四个字:“舍不 得猪。”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老太太很高兴,说这是 咱们家第一个正式的儿媳妇,应该去,可是她不能 去,“我要是走了,老八回来还不得把房子给卖 了,我在家看家,小六你去吧。”老太太说。我知 道我妈是心疼钱,舍不得花路费,两张火车票,够 我们娘俩糊小半个月纸盒子的了。老太太不肯去, 我也就不太想去,三十岁的人了,混得那叫一个 惨,不敢说山穷水尽,至少也是一穷二白。像我这 样的,在家给父母兄弟抹黑,出去给国家社会抹 黑,整个儿一个小二黑,我哪还有脸见老五啊。 可是我妈坚持让我去,说我总在家憋着,容易 憋出毛病,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散散心。我妈还嘱 咐我给老五带个话,好好对待媳妇,不准耍二。我 跟老太太说妈你就放心吧,老五不敢的,他那媳妇 要是二起来,比他还二呢。 1989年3月底,我再次踏上云南之旅,一路上我 激动得睡不着,不停地想,老五现在怎么样?王连 长还好吗?我们种的橡胶林还在吗?三花的坟还在 吗?那个我们曾经战天斗地大有作为的地方,或者 矫情点说,埋葬了我们青春与梦想的地方,现在还 好吗? 旅程基本上和十几年前差不多,火车到昆明再 转汽车,汽车再到景洪县城,赵跃进在景洪县城接 我。我出了汽车站,一眼就看见赵跃进,正在那儿 东张西望地找我。老五黑了,而且有些发福,穿件 白色圆领对襟上衣,挎着筒帕,包着头巾,标准的 景颇造型。我大喊一声:“五哥!”老五转过头看 见我,也大喊一声:“老六!”冲过来一把抱住 我,一路把我扛出了车站。 回农场的路上,老五问我家里怎么样,老爹老 娘老七老八怎么都没来,我简单跟老五说了一下情 况,告诉他老四出国了老七上大学了等等。老爹死 了,老八跑了,我蹲了五年大狱这些事都没说,这 些事比较刺激,老五又容易激动,我想还是等他结 完婚了再说比较好。我又问他通知老二了没有,赵 跃进说老二来不了,现在草原上正是放牧的好时 候,也许等冬歇了能来。 我俩边走边聊,赵跃进又跟我聊起这些年他是 如何追求小黛农的,说小黛农出来以后,王连长就 给接回来安排到场部上班,赵跃进一看这哪行啊, 我赵跃进的花姑娘,老放在他姓王的旁边,这哪放 心啊。于是就天天往场部跑,好看着他媳妇儿。一 开始小黛农大概是气老五没照顾好老勒刀,看见赵 跃进就往外轰,跟轰苍蝇一样,赵跃进也不在乎, 心说你不是轰苍蝇一样轰我吗?我就苍蝇一样天天 在你眼前晃悠。那段时间除了养猪,赵跃进就天天 泡在场部,去了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看着小黛农, 还作含情脉脉状,而且小黛农干啥他干啥,有时候 小黛农还没上班赵跃进就把那点活干完了。小黛农 骂他他就听着,打他他就挨着,有一回小黛农又把 大砍刀拿出来要砍赵跃进,赵跃进就伸着脖子让小 黛农砍,弄得小黛农干瞪眼没脾气。后来赵跃进又 撺掇王连长,说小黛农热爱养殖事业,让老王把小 黛农调到养猪场去。王连长那会儿已经当上分场场 长了,也有意撮合他们俩,就真把小黛农调到养猪 场去了。 小黛农被调到养猪场以后,对赵跃进采取了视 而不见战术。赵跃进什么招都试过了,不管是嬉皮 笑脸耍宝还是一言不发装酷,小黛农全当没看见, 就算老五整个蹦到小黛农眼前抽风一般挡住去路, 小黛农的目光也能穿过老五落在远方的某处。赵跃 进简直欲哭无泪,后来做梦想了一法子,给猪圈里 一头小母猪起名叫小黛农,每天就对着这个猪形小 黛农倾诉相思之情,表达爱慕之心。说啊说啊说, 说到那只叫做小黛农的猪都长到差不多三百斤了, 终于有一天人形小黛农说话了:“你别唠叨了,我 都明白了。”赵跃进长吁一口气,眼泪都下来了。 就这么着,俩人算是好上了。“你想想吧,小六, 我跟一头猪没日没夜地说了一年多的话,有好几次 把猪都给说发情了,这小黛农愣是没反应,我真是 死的心都有了。幸亏最后算是答应了,要再不答 应,我跟那只猪都培养出感情来了。”赵跃进最后 总结说。 “那你俩怎么现在才结婚啊?”我笑着问。 “忙呗,我俩好了没多久,农场就开始搞承包 制,我和小黛农就把猪场给承包下来了。这一承包 可就不一样了,就是自己的营生了。我俩白天打猪 草拌饲料喂猪,晚上就睡在猪场照顾猪。你是我弟 弟,我也不怕丢人,实话告诉你说,我跟小黛农第 一次那个啥都是在猪圈里的,妈的,黑灯瞎火的, 我差点把猪给干了。”赵跃进说。 “呵呵呵……你他妈的也忒夸张了。得了,咱 不说这个了,王连长挺好的吧?”我问。 “好着呢,场长当得美着呢。”赵跃进 说,“要不是老王,我和小黛农还想不起来结婚 呢,本来我俩想着好都好了,结婚也就不着急了, 先把猪养好再说。结果前一阵子老王跑来说你俩这 孤男寡女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算咋回事呢?这闲言碎 语的可不少了,再不结婚就告你俩非法同居。我想 想也是,已经三十多岁了,也该成家了。再说我也 想趁这个机会跟家里人聚一聚,这两年我养猪也挣 了点钱。” “你这些年怎么样?干啥呢?”赵跃进又问。 “我接咱爸的班,在纺织厂烧锅炉呢。”我 “也没结婚?”赵跃进问。 “没呢,找不着对象,都看不上咱烧锅炉 的。”我说。 赵跃进转过头,捏着我的下巴自己端详了一下 说:“难怪找不着对象,小六啊,这个这个……你 们厂的锅炉爆炸过?” 老五把我安置到他们的新房住下,新房是间旧 仓库改的,好大的一间房,用三合板分成了几间。 屋里的摆设不多,但是干净利落,最醒目的就是正 中间桌子上的二十吋彩电,看来老五养猪确实卓有 成效,这大彩电可不便宜,当时至少要三四千块, 不知道得多少头猪才换得来。 当然,我也见到了小黛农,现在要叫嫂子了。 跟十几年前相比,小黛农恬静了很多,眉目间多出 一丝隐约的妩媚。她看见我很高兴,话还是不多, 但是一直微笑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 觉得那微笑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眉宇间还有些 淡淡的倦意。也许是养猪场的活儿太累的缘故吧。 两口子围着我团团转,一会儿问我饿不饿,一 会儿问我累不累,搞得我很不适应,我说你俩别瞎 忙活啦,我不饿也不累,就是看见你俩转圈我头 晕,我要出去转转。老五说行,那你嫂子在家做 饭,我陪你出去转悠转悠吧。 我和赵跃进跑到我们原来住的吊脚楼,那里已 经被改成了一间宾馆,赵跃进说这两年陆续有许多 当年的知青拖家带口跑回来怀旧,农场审时度势, 当即决定把当年知青们住的吊脚楼翻修一新,改成 宾馆,住一晚三十块,生意很火。我绕到吊脚楼后 面去看,那里原本有一块地方埋着差不多算是我半 个兄弟的三花,可是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早 都没了。”赵跃进说,“就这个楼也不是原来那个 了,是推倒重盖的,这几年改革开放,农场大兴土 木,搞了很多这样的宾馆和度假区,别说三花的 坟,咱们班长的坟,当年死在这儿的那些知青战友 的坟,全都没了。那个时代结束了。” 我心里有一阵凄然,十年啊,就这么结束了, 三花,罗晓娟,班长,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十年的 青春在这里逝去,如今却连个凭吊的地方都找不 到,就好像那十年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当年那些艰 难的岁月,那些澎湃的激情,甚至那些刻骨铭心的 痛苦,现在变成什么了?记忆里模模糊糊的片段? 或者是茶余饭后的笑谈? 离开被改建成宾馆的吊脚楼,赵跃进又领我到 场部去看王连长,老王一看见我进门,老胳膊老腿 的竟然拔地而起,一把抱住我连说憨狗日的赵超 美,一走这么多年,终于回来看我了。我笑着说王 场长好,王场长吉祥,给王场长请安了。老王说小 兔崽子少跟我装神弄鬼的,赶紧坐下跟连长汇报汇 报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我们坐下边喝茶边叙旧,老王问我回城后怎么 样,我说不怎么样,接老爷子的班烧锅炉。老王说 他妈的当初哭着喊着折胳膊断腿也要回去,我当回 去有啥好事等着你呢,闹半天回去就烧个锅炉,早 知道还不如老实在这儿待着呢,农场有的是锅炉给 你烧。闻听此言我脸上一阵发红,心中暗叫惭愧惭 愧,妈的现在连锅炉都没得烧了。 赵跃进的婚礼在我到之后不久就举行了。本来 景颇族的婚俗是很有讲究的,什么抢婚拉婚,请人 算卦,商议聘礼等等等等,一大堆的规矩。但是一 来这些东西文革的时候破四旧破得差不多了,二来 小黛农孤身一人,也没人替她操办这些事,所以婚 礼是按照汉族的习惯来的。婚宴办得挺简单,就在 新房外面的院子里搭了几张桌子,请了一些比较要 好的朋友,白族傣族景颇族都有,还有一些留在农 场的知青战友,把老王弄来做证婚人,大家一起吃 酒。我的角色比较特别,又是司仪又是伴郎,偶尔 还得兼做伴娘,总之就是陪吃陪喝陪聊,就暂时算 三陪吧。 入席以后我请老王讲话,老王首先宣布赵跃 进、黛农二人正式结婚,又嘱咐俩人好好过日子, 注意民族团结,不准打架,谁要是欺负人就拿民族 政策办谁等等,然后大喊一声:“干吧。”众人立 即杯觥交错大快朵颐。新郎赵跃进脱了新衣服抢入 猪圈杀猪去了,新娘小黛农也围上围裙奔入厨房炒 菜去了,就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招呼客人。说实话 那天我表现得很坚强,仗着在监狱里喝酒精练下的 过硬本领,来者不拒杯杯见底,一直坚持到酒席结 束客人全走了也没倒。但是后面的事我就记不太清 楚了,据赵跃进说最后他是在猪圈里找到我的,说 当时我坐在猪圈里,手里端着一杯酒,硬逼着一头 黑猪一口闷了。赵跃进还听见我跟黑猪说:“你这 个兄弟,晒得够黑的啊?来来来,我问问你,你是 不是不拿我当朋友?嗯?喝不喝一句话嘛,哼哼唧 唧的算啥意思?” 赵跃进的婚礼后,经过比较慎重的考虑和筛 选,我找了个时间把家里的事跟他们两口说了说, 其实也就那么几件事,老四和姓徐的好了,我把姓 徐的一家给揍了,我被劳改了,老爸死了。事儿倒 是不多,但是把赵跃进两口子彻底弄蒙了。小两口 跟看见鬼了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讲完后半天俩 人也没回过神来,我只好抽了赵跃进一个小嘴巴以 免他中风。赵跃进回过神来第一句话就说:“六啊 六啊我的神,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啊。”我笑了笑,心说早告诉你你还有心情结婚 对于我们的父亲赵成国的死,赵跃进的反应和 我当初差不多,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伤心。事实上我 们也的确不是太伤心,对于我们而言,赵成国只是 一个符号,我们小的时候,他是犯了错误受惩罚的 象征,到我们稍微大一点,他又变成这个家庭耻辱 的象征。我曾经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今后千万不要 变成赵成国的样子。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也有很多 事能理解了,我们可以不恨他,但是对于他的死, 我们却无论如何伤心不起来。 而对于我的遭遇,赵跃进则充分表达了他的同 情,但是我们俩一致认为,这是我活到现在干的最 蠢的一件事。他不明白像我这么个自以为聪明的 人,为什么会脑袋抽筋短路,干出这种蠢事来。说 实话我自己也没弄明白。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今天, 别说老四只是和姓徐的暧昧了一下,就是真做了姓 徐的二奶,只要人家你情我愿,又关我赵超美什么 事?现在这种事多了去了,价值观都不一样了,做 二奶都成时尚了,我忘了是谁说的,说现在这个时 代,你要不做一次二奶,简直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 女人,人生都不完整呢。 哎,别的不说了,只怪我早生了三十年吧。 其实就算整明白了也没啥用,牢也坐了罪也受 了,明不明白的还有个屁用。重要的是过好以后的 日子,可以后的日子怎么个过法?妈的,这个问题 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当然,抛开这些事不谈,我在云南倒是着实过 了几天逍遥的日子,每天东窜西窜,到处找人喝酒 聊天,还打听到不少有关老三的消息。其实与其说 是消息,不如说是故事,而且这些故事的版本各不 相同,下面我就讲几个。 这些故事开始的部分都差不多,说老三赵卫国 逃到缅甸后,参加了缅甸人民军,投入到了缅甸人 民如火如荼的革命斗争中,当时云南知青跑到缅甸 人民军中参加所谓“世界革命”的人不在少数(据 说有几千人),甚至有全是知青组成的所谓“知青 连”、“知青营”等。赵卫国所属的部队在果敢地 区(掸帮第一特区)与缅甸政府军作战。由于作战 勇猛,又颇具军事才能,很快受到赏识,当上了一 个全部由知青组成的“尖刀排”的排长。不久之后 赵卫国所属部队参加了著名的“滚弄战役”。“滚 弄战役”由缅共发动,缅甸人民军出动了主力野战 军近5000人全力进攻滚弄,而缅甸政府军动用了坦 克重炮等武器,双方在滚弄地区展开决战。这次战 役是人民军与政府军的一次正面对决,也是双方军 事实力的彻底较量。这次战役可以说彻底击碎了参 战知青“投身世界革命”的天真梦想,让他们体会 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与之相比,他们所熟悉和 擅长的武斗就如同儿戏一般,而天真的知识青年们 也终于意识到满腔热血和革命激情在自动步枪面前 竟然一文不值。 战役持续了一个多月,军事实力与武器装备明 显处于劣势的人民军遭到重创,许多知青被打死, 有的甚至一枪都没开过。 不少幸存下来的知青又逃回了国内的农场。赵 卫国所属的部队被包围,赵卫国领着十几个知青拼 死突围出来,一部分人选择再次越境回了国内农 场,而赵卫国在国内身背命案,自然不能回来,于 是只好和几个决定留下的知青改名换姓躲在当地老 乡家里一边养伤一边打听人民军残部的消息。 但是缅甸政府军加大了在果敢地区搜捕人民军 残余部队的力度,而且“滚弄战役”之后不久,由 于林彪叛逃事件的影响,缅共内部开始大清洗,许 多知青被清除出了缅共。赵卫国等人得知这个消 息,就不敢再回人民军,只好一路向东逃,越境到 了老挝,并被老挝游击队俘虏,老挝游击队得知他 们是缅甸人民军战士,就收留了他们。在老挝游击 队待了一段时间后,赵卫国决定到越南参加越共, 去打击“美帝国主义”。在老挝游击队的帮助下, 赵卫国顺利到了越南。当时在越南人民军中也有一 些知青和国内援助越南的军事人员,通过这些人的 帮助,赵卫国加入了胡志明领导的越南人民军。 在北越军队中,改名换姓的赵卫国凭借在缅甸 人民军中积累的丛林作战经验,很快适应了越战, 并参加了1972年的“复活节攻势”。 虽然北越的“复活节攻势”以失败告终,但是 赵卫国却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军人。在随后的几年 里,赵卫国在越南人民军中勇敢作战,成了一名合 格的下级军官,而到越战结束时,赵卫国已经当上 了越南人民军的营长。 越战结束后,赵卫国在越南娶妻生子,过了几 年安生日子,直到1979年中国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开 始。自卫反击战开始后,赵卫国所属部队被派驻前 线布防,不愿与祖国为敌的赵卫国开始秘密接触解 放军的情报部门,送出越军的前线布防情况等信 息。这些信息为解放军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很大的帮 助,但是不久之后由于赵卫国的部下告密,越南情 报部门对此有所察觉,并决定逮捕赵卫国。赵卫国 得到消息立即出逃,准备投奔解放军方面,越南情 报部门没抓到赵卫国,就把赵卫国的老婆孩子抓起 来杀掉,并且砍下人头拍了照片,印成传单四处分 散,以此作为对叛变者的警诫。赵卫国在逃亡的路 上得知妻儿遇害,怒不可遏,又潜回越南准备给妻 儿报仇,熟知越军情况的赵卫国在仇人所在部队的 附近潜伏了十几天,终于找到机会刺杀了仇人,但 是却被越军团团包围,赵卫国拒不投降,最终被乱 枪打死。 而另一种说法是这样,据说早在自卫反击战开 始之前,越南情报部门其实就已经查明赵卫国是中 国人,并对赵卫国实施了严密的监视,甚至赵卫国 的越南老婆本身就是越南情报部门的人。自卫反击 战开始后,赵卫国的确准备秘密给解放军提供情 报,但是他的越南老婆立即就向情报部门告了密, 所以赵卫国根本没来得及逃跑就被抓了,而且被捕 之后不久就被秘密处决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说赵卫国并没有离开缅甸,而 是一直在缅甸人民军里担任军官,“滚弄战役”失 败后缅甸人民军遁入深山老林与政府军展开游击 战。由于中国政府的“国际主义援助”,人民军东 山再起,控制了缅北大部分地区,并一直与政府军 相峙。到七十年代末,中国的外交政策发生变化, 不再对缅共提供援助,缅共经济立即陷入混乱,下 辖各个军区开始自谋生路,做起了毒品买卖。赵卫 国也未能免俗,领着手下的部队干起了毒品买卖, 据说现在在萨尔温江(怒江)下游一带,有一个颇 为有名的叫什么波桑还是郭桑的毒枭,就是赵卫 国。 以上几个是比较离奇的版本,还有两个较为普 通的,一个说赵卫国根本就没能挺过“滚弄战 役”,早就被缅甸政府军打死在了果敢地区的深山 老林里。另一个说赵卫国熬过“滚弄战役”,但是 随后的缅共大清洗使他心灰意冷,于是选择了退 伍,并且在当地定居下来,现在早已成了个普通的 缅甸农民。 可想而知,这些关于赵卫国的故事,暂且不管 真假,每一个都足以让我和赵跃进目瞪口呆。这些 故事出自不同人之口,有当年参加过人民军的,据 说在赵卫国当排长的“尖刀排”里打过仗的知青, 也有过境来收购赵跃进的生猪的,据说当年做过缅 甸游击队员的佤族边民,甚至据说还有越战时被美 军打散,辗转流浪到景洪的前越共战士。最关键的 是,这些人讲的故事大部分也是道听途说而来,即 便有个把人信誓旦旦地说曾经与赵卫国并肩作战, 可是对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以及对赵卫国本人的描 述却又驴唇不对马嘴,有些在我们看来,甚至根本 与赵卫国毫无关系,只不过是有些人为了拍赵跃进 的马屁编出来的罢了。 当然,从情感上来讲,我们很希望这些故事是 真的,那样的话,我们赵家好歹有了个顶天立地的 英雄,一个说出来掷地有声的好汉,而不只是像我 和赵跃进这样碌碌无为不着四六的庸人,或者是像 老八那样明显脑积水的二百五。但是从理智上来 讲,这些故事实在太过传奇,明显带有民间演义的 色彩,令人很难相信它们的真实性。 不管怎么样,我和赵跃进都希望赵卫国还活 着,尽管他没有为赵家光宗耀祖,但是在我们心 里,他永远都是敢作敢当的赵家老三,是我们的大 英雄。我们甚至希望有一天赵卫国能突然出现在我 们面前,当然了,如果是穿着金甲圣衣踏着五色祥 云,那就不必了,因为神仙都比较难伺候。我倒更 希望是穿着华伦天奴开着劳斯莱斯,妈的,到时候 老子坐在车顶上兜风,要罚款随便罚,有钱! 我在云南大概待了十几天,想想差不多也该回 家了,因为我晚上睡不好,三合板的墙也不隔音, 屋子外面有猪哼哼唧唧,屋子里面有人咿咿呀呀, 我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不如还是早点回家。我跟赵 跃进说我要回去,不放心老太太一个人在家。赵跃 进也不放心,所以也没强留我,替我买了火车票, 准备了一堆吃的喝的,到我走的那天,弄了个大旅 行包给我一背,两口子一路陪我到昆明,把我送上 了火车。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卧铺车,我都舍不 得下来,膀胱都快憋炸了才下来一次上厕所,那么 多钱买的票,不躺着可惜了。 到吃饭的时候,我打开旅行包找小黛农给我准 备的干粮,发现包里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我 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塞的都是“大团结”(第 三版十元人民币),信封里还有一封信,信是这么 写的:“小六,包里有点钱,本来想当面给你,怕 你不要,所以就给你塞包里了。钱不多,是你五哥 五嫂的一点心意,我们俩不能回去尽孝,只好拜托 你好好照顾咱妈,老太太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你 多买点好吃好喝的,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另外, 你也把自己弄得精神点,才三十岁的人,日子还长 着呢,好好过,别给赵家丢人现眼。等你结婚的时 候五哥五嫂一定回去,给咱妈磕头,陪你喝酒,别 的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多保重。” 看完了信,我躺在铺位上,心里一阵一阵泛 酸,我五哥和小黛农都是好人,这些钱倒是小事, 关键是他们没有因为我做错了事而责备我或者看不 起我,在他们心里,我还是那个十几年前初到云南 的小屁孩。 到家以后,我把钱交给我妈,又跟她汇报了婚 礼盛况,为免老太太担心我的精神状况,我没敢提 自己逼着黑猪喝酒的事。老太太听了以后挺满意, 说等着抱孙子啦。又说把钱留着给我结婚用,我跟 她说这个就不必了,咱娘俩还是买点好吃的吧。目 前我只有发昏的份儿,离结婚还远着呢。老太太根 本没答理我的要求,把钱全收起来了。 我回家之后不长时间,正在上学的老七来了一 封信,说她一切安好。我并不担心老七,她天生对 这些所谓运动啊革命之类的东西比较反感,因为她 始终认为就是这些东西害死了老大赵解放,所以一 提到什么政治运动什么的,不管谁对谁错,她都敬 而远之。 但是老八杳无音讯,我很担心他,他的脑子跟 杏仁差不多大,根本不能用。我很怕他稀里糊涂参 加进去做些鸡蛋碰石头的事儿,可是我却一点办法 都没有,因为我根本就找不到他。 回家后我仍旧帮老太太糊糊纸盒子,李老太太 经常过来,要给我介绍对象,对此我很有兴趣,因 为我觉得自己需要花姑娘。但是一想到自己是三无 产品,我又蔫头耷脑泄了气。就我现在这情况,哪 个姑娘愿意跟我啊,就算有个姑娘长了个老八那么 大的脑子,愿意嫁给我,我拿啥养活人家呢?万一 给活活饿死了咋办? 可是李老太太不这么想,老太太觉得我应该先 找个对象,然后先别告诉人家没工作,慢慢谈着, 等工作解决了立马结婚,两头都不耽误。我妈深以 为然,于是时不时就逼我去见李老太太给介绍的姑 娘。见了几回以后,可把我气了个底朝天,这老太 太,给我找的都什么材料的啊?全是有毛病的,要 么瘸腿要么对眼。我记得最狠的一次,那姑娘叫一 个绝,长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铲子脸,俺俩一见 面,人家姑娘倒先不愿意了,撇着嘴说:“好嘛, 这脑袋长得,跟倭瓜似的。”我闻言大怒,心说奶 奶个熊,自己长得跟水瓢似的还敢嫌弃我是倭瓜。 别的先不说了,就咱俩这脑袋,一个上弦月一个下 弦月,妈的想打个啵儿,嘴都够不到一块儿。这要 将来生出个孩子来,脑袋还不得凹得跟脸盆似的, 我看还是拉倒吧。 尽管相亲一直停留在海选阶段,可是李老太太 仍旧乐此不疲,把她分管的街道里多少有点毛病的 姑娘一个一个给我介绍,我也不忍心让两位老人家 寒心,就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去,见见有毛病的姑 娘倒是没什么,就是有点伤自尊,因为大多数情况 下都是人家看不上我。而且有那么几回,人家就直 接问我是不是刚出来的,真是奇哉怪也,连这也看 得出来?莫非我蹲了五年大狱,身上自然而然地就 散发出了劳改犯的独特气质?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由于每次装扮四有 新人都被拆穿,我开始厌倦这种相亲游戏了。它不 但打击了我的自尊心,还耽误了我糊纸盒子。后来 我跟李老太太提出来,以后再介绍对象我不去了, 我把自己陈列在院子里,谁要想跟我搞对象谁就自 己过来瞻仰一下,行就行,不行就请便不送,省得 耽误我创收。李老太太大概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就说可以可以,以后把人家孩子领家来相你,不劳 动你大驾了。 我原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心想哪有谁家姑娘 搞对象第一次见面就直接奔男的家里的?但是没想 到李老太太还真是有些神通,竟然真给我弄到家里 来一个,不但是个姑娘,而且是个活的。 那天我记得挺清楚,我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 (糊十二个纸盒子为一个段落),时值八月,天气 炎热,我光着膀子,抱着半个西瓜,正蹲在院子里 埋头苦啃。就听见李老太太在门口喊我:“小 六。”我抬起头一看,看见老太太领着一个姑娘进 了院,老太太看了看我这造型,张嘴骂道:“这小 王八羔子,回屋穿衣服去,没看见有客人来了,你 瞅你什么德行?”我赶紧回屋去穿衣服,边走边跟 老太太说:“李大娘您随便坐,别客气。” 穿好衣服我正往门口走,就听见李老太太问那 姑娘:“咋样啊小红,第一印象行不行啊?” 那姑娘答道:“还行吧,就是这脸上的痦子有 点多。” 李大妈笑道:“哎哟我的小红哎,你这眼神儿 还不如我呢,那不是痦子是西瓜籽儿。” 我在屋里闻言赶紧又跑回卧室照镜子,把脸上 的西瓜籽扒拉干净,又用毛巾擦了擦,这才转身出 李老太太看我穿戴整齐了,拉着那姑娘过来 说:“来小六,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啊,这是咱们锅 炉厂团委的宣传干事,叫叶红,今年二十六 了。”又指着我说:“这是这个这个……那什么, 叫赵超美,今年三十了。” 我脸上有一点发红,好在姑娘并没有追问李老 太太“那什么”到底是个什么。我想应该是李老太 太事先跟她交过我的底了。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 叶红,还好,不瘸腿也不对眼,脸也不是铲子形, 倒是跟我多少有些互补的饼子形,人长得挺普通, 不算难看,但是跟漂亮也不沾边,个子不高,根据 我的目测,也就一米五多点吧,有点矮胖,上穿一 件蝙蝠衫,下穿一条健美裤。说起这个健美裤,唠 两句题外话,这个东西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可流 行了好一阵子,上至耄耋下至黄口,只要是个女 的,差不多人人都穿。这个裤子吧,身材好的,穿 上以后婀娜多姿曲线玲珑,能让人性欲大发,身材 不好的,就像我眼前这位,穿上以后臀扁腿粗状若 红肠,倒让人食欲大开。 李老太太见我盯着人家姑娘大腿发呆,赶紧 说:“小六,还不招呼客人坐下。” 我赶紧跟人家说:“请坐请坐。”转头看看又 没地方好坐,只好往屋里让,边让边说:“屋里坐 屋里坐。” “你们聊吧,反正那些什么雷劈舞啊黄土坡啥 的老太太我也不懂,我去看看你妈去得了。”李老 太太说着就走了。 我看着胖姑娘,心想应该招呼一下,可是又掐 不准称呼,叫同志吧,有点老土,叫姐们吧,有点 流氓,脸憋通红,最后憋出一句香港武打片里的店 小二台词:“这位姑娘,您里边请。” 胖姑娘也不客气,迈着两根红肠就进了屋,往 沙发上一坐,也不说话,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 我被瞅得有一点发虚,心说这位这眼神怎么跟 嫖客似的,难道不打算先谈谈恋爱,准备直接把我 拿下? “您,喝水?”我问。 胖姑娘摇摇头。 “那,抽烟?”我又问。 胖姑娘又摇摇头。 我所知道的社交礼仪就这两样,她既不喝水也 不抽烟,我就彻底不知道应该干什么好了。正尴尬 着,胖姑娘倒自己开腔了:“听说你坐过监狱?” “没事儿,我不嫌弃你。”胖姑娘同情地看着 我低下头用手抱住脑袋,心想这位倒是心直口 快,你也不问问我嫌不嫌弃你。 “因为什么?”胖姑娘问。 “把人打了。”我抱着脑袋说。 “你还会打人呢?那你将来打不打老婆 啊?”胖姑娘说。 “应该不打。”我觉得自己的汗已经下来了。 “没事儿。”胖姑娘笑眯眯地说,“你就是 打,也还不一定打得过我呢。” 那天我们基本上就聊到这个程度。这里需要隆 重说明一下,这个胖姑娘后来就是我媳妇,大号叶 红,小名胖丫,本地人,小时候在市体校练过柔 道,由于天赋太差,都快被摔成肉饼子了也没参加 过正式比赛,所以只好退役了(我一开始不知道她 这段经历,见过她爹妈以后就觉得挺奇怪,为啥她 爹妈都是茄子脸,她倒长了个饼子脸,后来知道她 在柔道队干过我就明白了,这脸形十有八九是摔出 来的)。退役以后又去上普通中学,字没认几个倒 弄了个大近视眼,小学基础都没有也不知道怎么混 得毕了业。毕业后到锅炉厂当工人,后来又到团委 当了宣传干事,她爹是锅炉厂劳资科的科长,她妈 是锅炉厂财务科的会计,家里还有一个妹妹等等。 这部分是后来李老太太告诉我的。 听说叶红在被介绍给我之前,也是谈过两个男 朋友的,但是因为她脾气不好都吹了,尤其是第二 个,听说也是一个什么科长的儿子,跟她可谓门当 户对,瘦瘦小小的挺斯文的一个小伙子,本来谈得 好好的,差不多都要谈婚论嫁了。有一天晚上俩人 一起在街上散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戗起来了, 这叶红,就众目睽睽之下,在大马路上给人家来了 个抱摔,差点把人家小伙子的蛋黄给摔出来,还用 什么关节技啊之类的柔道技巧把人家摁在马路上不 松手,听说小伙子趴在地上当场就哭了,死命挣出 来,一路小跑回家,从此打死也不见叶红的面。这 部分是叶红后来自己跟我讲的。 据说打那以后就没有男的正眼看过叶红了,她 爹妈瞅见她就犯愁,近处的男的都不敢找了,就托 人往远处找,也不知道怎么就托到李老太太那儿 了,老太太立即就觉得我挺合适,一来正好没有女 朋友,二来膀大腰圆看上去挺禁摔的样子,就这么 着就给领到我家来了。 其实我俩对对方的第一印象都不是太好,我觉 得她趾高气昂狗眼看人低,她觉得我呆头呆脑像个 弱智,但是李老太太一直从中斡旋,先跟叶红说赵 超美这孩子挺好的,虽然劳改过,但绝对不是坏 人,而且一米八的大个子,又能干活又抗摔,领出 去也体面,多好啊。又跟我说叶红这孩子挺好的, 人没有坏心眼,就是脾气有点大,不过没关系,你 这么大的个子还治不住她吗?再说了,人家爹妈都 是锅炉厂的领导干部,你跟她谈上对象,到时候把 你弄到锅炉厂上班去多好。 说实话,打动叶红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打动 我的就是这最后两句话,跟媳妇相比,我更需要一 份工作,只要有工作,别说是让我娶叶红,就算是 让我娶李老太太,我都没意见。后来赵跃进说我这 是为五斗米折腰,没骨气。这话我只当他是放屁, 我是个两劳释放兼待业人员,年龄三十岁,个人资 产三十块,别说五斗米了,您给一斗米,让我折哪 我折哪,什么饿死不食嗟来之食,别的不说,先饿 两天试试吧。 经过李老太太的成功斡旋,我和叶红又见了几 次面,也就发现彼此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都 还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其实人这辈子就是这 样,二十岁的时候,就觉得一定得有爱情,得找一 个自己爱也爱自己的才行;等到三十岁的时候,爱 不爱情的就不太重要了,找个互相看着不讨厌的就 行了;到四十岁的时候,讨不讨厌都没关系了,找 个没病没灾的就行了;再等到五六十岁的时候,能 有个活的就不错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顺理成章了,我和叶红就 算确定了所谓的恋爱关系,互相见过了家长,得到 了“好好处,不许打架”的指示,就开始讨论结婚 的事儿了。从认识到讨论结婚,大概也就是三个月 左右吧。当然了,这个事按照现在的标准,算不上 快,但是在那个时候,这个速度也算是“闪 婚”了。之所以这么快,其中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 因素,那就是锅炉厂要分房子了。 提起中国的福利分房制度,有点年纪的人都知 道。那时候要分房子的单位都有分房小组,小组成 员多是单位领导,先设立分房标准,把有资格的选 出来,标准很多,比如多少年工龄啊,家里多少口 人啊,人均住房面积啊,是不是要结婚啊等等。选 出来以后让这些人先申请,然后再筛选,什么评分 啦抓阄啦等等等等,要筛好几轮,就跟现在选超女 差不多。那时候一听说分房子,这单位可就热闹 了,晚上有人拎着大包小包把单位领导的家团团包 围,白天有人杀鸡抹脖喝药投河。什么朋友翻脸兄 弟反目,多了去了,闹得是鸡飞狗跳人上吊,中国 人的激情与活力尽显于此。相比之下,现在可就没 劲多了,就剩钱的事儿了,只要有钱,您想住多大 的房子都行,要是没钱,不好意思,立交桥下面很 凉快,您请便吧。 本来呢,按照人家的分房标准,叶红不管是工 龄还是家里人均住房面积都不够格,如果想要分到 房子,就只好占要结婚这一条,她爹在锅炉厂也算 是实权人物,只要差不多够条件,自然有本事给姑 娘搞到一套房子。 所以我们这个恋爱谈的吧,不像谈恋爱,倒像 谈生意——你们家给我安排工作,我跟你们家姑娘 结婚以满足分房条件。妈的,卖身不卖艺,弄得我 跟个老婊子似的。 我未来岳父的能力不小,工作的事很快就给我 安排好了,我被安排到锅炉厂膜式壁车间,经过培 训后,当上了焊工,月工资一百三十八块九毛,从 一个烧锅炉的变成了造锅炉的。 说实话,当时对我来说,有一份工作远比娶一 个媳妇重要,因为只有工作才能证明我可以养活自 己,我不比别人差,我一样能得到社会的认可。一 想到这我就欣喜万分,恨不得冲到大街上随便拽住 个人,揪住脖领子大喊一声:“大爷的,老子是焊 工!” 结婚的事也很快定了下来,我和叶红开了介绍 信,领了结婚证,婚礼定在了1989年11月19号。我 给赵跃进和赵援朝都发了电报,让他们领着家里人 都回来。我还把我住的那间小屋收拾了一下,暂作 新房,等房子分下来再搬。我妈从老五给的三万块 钱里拿出来两万,一万作了彩礼,一万置办酒席和 一些家具电器,这就算万事俱备了。 我结婚的那天,那场面,那叫相当壮观,赵跃 进和小黛农回来了,赵援朝和我姐夫带着他们的儿 子也回来了,还有我们的介绍人李老太太,锅炉厂 的同事,都是叶红的姐姐妹妹,还有很大一部分人 我和叶红都不认识,自然是冲着我的岳父叶科长的 金面来的。就连久违不见的赵红兵也不知道从哪蹦 出来了,赵红兵竟然留了一脑袋长头发,弄得还挺 飘逸的,一开始我都没认出来,以为也是叶红的姐 们呢,心里还说这女的咋长这么难看?结果人家远 远地就管我叫六哥,我这才认出来是我们家老八, 赶紧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给他。 那天大家都挺高兴,尤其是我妈,儿子姑娘儿 媳妇都到齐了,还有个大外孙子,把老太太乐得跟 包子似的,满脸都是褶子——她差不多有二十年都 没这么开心过了。 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老妈、弟弟全齐 了,旁边还有个作小鸟依人状的媳妇。一切似乎都 很美好,我在心里偷偷地想,这个是不是表示我就 要过上幸福美满的新生活了? 然而很可惜,事情并非如我所愿,当天晚上我 和叶红就干了一仗。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家伙们折腾到半夜,走之前 又给我灌了有半斤酒。俗话说酒乃色之媒,这半斤 酒就弄得我有点发春,想想看,自打我进监狱到现 在差不多六年,这六年我只能跟自己的右手较劲, 如今一个大活媳妇就躺在床上,身上就只有一些很 简易的包装,场面如此香艳,自然是急得我抓肝挠 肺。于是我借着酒劲坐在叶红旁边,动手动脚地想 来个洞房花烛夜,结果这叶大小姐奓着两只手高击 低挡,就像武林高手切磋武功一样,跟我见招拆 招,死活都不让动,嘴里还嚷嚷说:“你乱捅什么 你?”我还以为人家害臊,心说又不是要杀你,捅 你是合法的,政府都给发了证了,你乱叫什么?于 是加倍努力,准备先把裤子给她扯下来。结果我这 一扯裤子不要紧,叶红突然发飙,一阵佛山无影 脚,通通蹬在了我脑袋上,把我蹬得直接坐在了地 上,我当时就急了,跳起来就骂:“妈的干什么 你?才他妈结婚就想守寡啊?” 叶红拽着裤子板着脸说:“咋的,就不让你 动。” “怎么个意思啊?”我莫名其妙。 “我问你,白天长头发那个男的是谁?”叶红 “我弟弟啊,我们家老八啊。”我说。 “你给他什么了?”叶红说。 “红包啊,我给了他一红包。”我说。 “那些红包应该是给我们娘家人准备的,你怎 么给你弟弟了?”叶红说。 “我给我弟弟个红包怎么了?那是我弟弟啊, 再说了,你们娘家人该给的也都给了啊,没少给谁 啊。”我说。 “那……那你给个小的就行了呗,干啥给个大 的?”叶红嘟嘟囔囔说。我心说你他妈的眼神够好 的,站那么远都分得清红包是大的还是小的。 “我弟弟老在外面,难得还记得回来参加我的 婚礼,给个大的不算过分吧?”我敷衍着说,心里 已经憋起一股火。 “那你也得先问问我啊。”叶红仍然不依不饶 地说。 “不至于吧?”我干笑一声说,“不就一百块 钱吗?就这么点事儿我都做不了主吗?还得请示 “笑话。”叶红冷笑一声说,“一百块钱不是 钱啊?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工作是我爸给找的, 还跑到我面前来装阔?你也不嫌害臊。” 这句话相当刺心,顶得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我 紧咬着牙,脸涨得通红,很想立即发作。可是一想 人家说得没错,你工作是人家爸爸给找的,又想算 了,可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这么怒也不是笑也 不是,场面相当尴尬。 叶红大概也觉得后面这句话说得有点重,就小 声说:“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的意思是咱俩这都 结婚了,你什么事得跟我商量一下不是?”说着伸 出手来拉我。 我一把挡开叶红的手,心说去你妈的吧,翻身 躺下就睡。 那天晚上他妈的什么也没干成。 我原以为这不过是叶红心疼钱耍耍小性子,甚 至还告诉自己这样的媳妇挺好,节俭持家是好事, 可是后来就发现不对了。她这个节俭是分人的,对 别人很节俭,对自己很大方,为了臭美什么都舍 得,今天买件蝙蝠衫,明天烫一爆炸头。尤其是那 爆炸头,花了好几十块,烫完了以后那脑袋有锅炉 那么大,还跑到车间来找我显摆,全车间的工人都 吓一跳,以为我们家煤气罐炸了呢。 如果说争吵是婚姻的一部分,这一点我不能同 意,因为争吵基本上是我婚姻的全部。婚后的叶红 表现出了超强的控制欲,不光是钱的事儿,大到分 下来的新房子怎么布置,小到牙刷是头朝上放还是 头朝下放,一切都要她说了算。说出来不怕丢人, 就连干那事她都想控制,弄得每次我们俩做事都像 柔道比赛——总是试图把对方压在身下。 不可否认我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因此对她的 这种控制欲我很反感,总觉得不能惯她这毛病,因 此经常据理力争毫不相让。而每次吵到最后,叶红 必然搬出她爸爸给我找工作这件事,那意思就是 说,既然我连工作都是她爸爸给找的,我怎么还能 好意思开口跟她吵?她就是我们家的衣食父母,我 唯一应该做的就是把她像菩萨一样供起来,否则我 就是对不起她,对不起给了我工作的她爸爸,更对 不起给了我女儿的她妈妈,总之就是对不起她全 家,理应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这事儿算是我的 一条软肋,她只要一提这个,我就暴跳如雷摔门而 出,次次如此无一例外。 除了超强的控制欲,叶红的另一个问题就是较 真儿,丝毫没有幽默感。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也不 知道是哪根神经搭牢了,竟然想起来给我织帽子, 用的是她织毛衣剩下的毛线,织好了我一看,好家 伙,墨绿色,我就笑了,说你怎么整个绿的,这玩 意戴出去能见人吗?你这是提醒我要出事啊,还是 通知我已经出事了?本来这是句玩笑话,结果人家 一下就怒了,说我不知好歹,往她头上泼脏水,侮 辱了她的清白,结果又大吵一架。 但是有一点比较好,即使我们俩打架打出脑浆 子来,叶红也从不回娘家诉苦,她向来是一个人战 斗,从来不需要帮手,单从这一点上来说她很坚 强。有一次我问她,说你觉得天天这么吵有意思 吗?她斗志昂扬地说:“有!”我又问,说万一哪 天咱俩死一个呢?她又毫不犹豫地回答:“改 嫁!”你听听这话,我就不明白了,凭什么死的那 个就一定是我? 对于这个媳妇,我妈倒是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 和克制。我们俩吵架的事我妈是知道的,但是她从 来都不说,没说过我,更没说过叶红。但是我知道 她其实不喜欢我们俩这个样子,我们搬到新房子去 住以后,我妈一次都没来过我们家。我一叫她来, 她就说她爬楼头晕,其实我心里明白,她是看见我 们俩头晕。 相对于婚姻的昏天黑地,我的工作倒是一帆风 顺。那些年我除了吵架和上班,剩下的时间都用在 提高自己业务能力上了。我知道自己文化不高,底 子薄,又是走后门进来的,所以更怕别人的闲言碎 语,为了证明我不比别人差,我到处找焊接方面的 专业书籍来看,又四处请教老师傅们。三个月时间 就出师,大概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我就成了锅炉 厂数一数二的焊接技师,不但双手可以左右开弓, 还可以通过加装镜片,改装焊枪等等手法完成许多 高难位置的施焊。大到几米高的炉件,小到头发丝 粗细的线圈我都能焊。带我的师傅说,在异种金属 焊接方面,我已经算得上是个专家了。正好那个时 候锅炉厂搞技改,专门成立了一个技改部,下属了 几个技术革新小组,我被任命为焊接组的组长,专 门负责不锈钢焊接工艺改造。我在锅炉厂期间,拿 到了一个工人能拿到的所有荣誉,先进工作者、劳 动模范、技术评比标兵、新长征突击手,等等等 等。我还上过当地报纸,报纸的标题是“昔日劳改 犯今朝成模范——记锅炉厂先进工作者赵超美同 志”。不是我吹,也就是三八红旗手不让男的当, 要不我也当上了。 由于工作很忙,经常要加班,我下班就越来越 晚,有时候干脆就睡在厂里,这样倒好,我和叶红 两不见面,倒省了不少口舌,我发现叶红并不是太 在乎我在哪,只要每个月按时拿钱回来,我就算睡 在锅炉里也不关她的事。 1990年初,叶红怀孕了,这令我颇感意外,我 的印象中结婚以后我们俩主要是在吵架,那个事儿 似乎没干几次,如果按照这个基数计算的话,我相 信命中率一定超过百分之十。不管怎样,孕育新生 命是一件可喜的事,我们全家都很高兴,虽然我有 一点担心孩子的脑袋会不会也是铲子形的。叶红也 变得温顺了许多,不知道是因为即将做母亲心情 好,还是因为怀着孩子太累没精神跟我吵,总之她 怀孕的那段时间里,是我生命中难得的幸福时光, 每天下班我会赶回家做饭,饭后我会陪着她一起散 步,一起讨论孩子的名字,总之一切都很和谐,你 简直不能相信这两个人就在几个礼拜前还互相发誓 要把对方的脑子打出来。 生孩子的那天可是把我吓得不轻,叶红被送进 医院后,躺在产房里连喊带骂,一会儿高呼:“救 命啊杀人了。”一会儿大骂:“赵超美我操你祖宗 十八代。”我根本没想到自己那玩意就捅那么两下 子,竟然闯了这么大的祸,坐在外面的走廊里惊慌 失措尴尬万分,我记得那是仅有的一次叶红骂人而 我没有还嘴。 那天的大夫是个小年轻,大概没什么经验,也 被弄得焦头烂额,一会儿派个小护士通知我说有可 能胎位不正,有难产迹象。一会儿又派个小护士问 我是要大的还是要小的,直吓得我魂不附体几近崩 溃。再加上叶红杀猪一般的惨叫,几里外都听得 见,后来大夫实在受不了了,跟叶红说:“大姐您 就忍忍吧,像您这么个喊法,别的产妇还生不生 了?都让您给吓死了。” 孩子从下午一直生到晚上,足足生了有五个钟 头,我也在产房外面把脑袋扎在裤裆里足足蹲了五 个钟头,等大夫终于出来跟我说“恭喜恭喜,母子 平安”的时候,我已经彻底站不起来了,只能瘫坐 在地上问大夫:“大夫,脑袋啥形状的?” “有点地包天。”大夫愉快地回答。 叶红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四斤七两,一个四 斤五两。大夫把俩孩子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简直 不敢相信,那感觉就像两只大耗子,怎么看也不像 俩孩子。我一手一个抱着两团肉将信将疑地问大 夫:“大夫,您没弄错吧?这是胎盘吧?” 那天我算是明白了,一个母亲是多么的伟大。 我把叶红接回了我家坐月子,家里突然多了两 个孩子,天天大哭小叫,一下子热闹起来,我妈乐 得都不知道抱哪个好。我也把工作之外的所有时间 都用在了伺候孩子身上,忙得我团团转。不说别 的,每天光洗 褯子尿褯子就够我受的,这俩小 兔崽子,吃完就拉拉完就吃,吃完再接着拉,妈的 好像肠子是直的一样,啥也存不住。我这边刚洗好 晾上,他们那边又拉了,洗得我是昏天黑地,一晚 上都不得歇,身上都有一股 味儿。 洗褯子倒也罢了,最惨就是半夜孩子哭,一哭 就得抱着哄。这叶红睡得四仰八叉没心没肺,除了 喂奶别的一概不管,两个孩子是我一手一个抱着 哄,在屋里一圈一圈地转悠,心里悔得跟什么似 的,你说怎么就生了个双胞胎呢?这要生一个,还 能倒倒手换个姿势,这一下子生两个,只能一手抱 一个,连换手的机会都没有。晃悠晃悠天就亮了, 等把孩子放下,我两只手都木了,放都放不下来, 只能举着去上班,同事们都夸我,说看人家赵师傅 多敬业,这还没到点上班呢,这电焊的架势都已经 摆好了。 伺候小孩真的很辛苦,再加上叶红故态复萌, 总是找碴儿跟我吵架,还指指点点说我妈带孩子的 方法不科学。老太太委屈得不行,说你们兄弟姐妹 八个,我都是这么带大的,哪个也没死,怎么就不 科学了?为这事我跟叶红屡次翻脸,最后实在没办 法,只好把老婆孩子都弄回自己家照顾。每天又要 做饭又要哄孩子,又要洗褯子又要跟叶红吵架,弄 得我焦头烂额,有一次愣把没洗的尿褯子给扔到锅 里炒了。 俩孩子的名字是叶红她爸给取的,老大叫赵敬 轩,小名叫轩子,老二叫赵敬辕,小名辕子。大概 是要敬畏天地的意思吧。名字一般般,但是老头自 己觉得很有文采,一直沾沾自喜,老实说文采在哪 我是没看出来,只不过不好意思驳老头面子罢了。 两个小兔崽子一天天长大,先学会了爬,又学 会了走,而且不幸的是我的遗传因子越来越明显, 用我妈的话说,就是一把大铁锹带俩小锅铲。我每 个礼拜天带他们去我妈那里一次(叶红一般是不去 的,因为礼拜天是她变换发型的日子)。两个小子 嘴甜,赶前赶后地叫奶奶,把老太太乐得跟朵花似 的,俩孙子要什么就给什么,那会儿你让她把房产 本交出来她都乐意。到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又特意 找了一家离我妈家比较近的幼儿园,老太太要是想 孙子了,就自己到幼儿园把孩子接回家住两天,我 也能得空歇歇。 上了幼儿园以后这俩小兔崽子就更难带了,因 为幼儿园有老师给讲课,还有别的小朋友一块儿交 流。我都不知道现在这些孩子在一起都讲些什么, 全是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这俩小子又聪明,回家以 后就刨根问底,让他们去问他们的妈,他们的妈已 经先下手为强,告诉孩子问爸爸去了。一开始我还 勉强能回答,后来问题越来越高级,什么我们是不 是妈妈拉肚子拉出来的啊,为什么有的小朋友蹲着 嘘嘘啊等等,都是些出乎意料的问题。有一次更离 谱,问我为什么小鸡鸡不长在后面?那次我倒是很 明确地回答了他们:长在后面的那叫尾巴! 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有时候我会给他们讲 一些故事,可是这俩兔崽子太能打岔,故事根本讲 不下去。我记得有这么一次,我把俩孩子叫过来 说:“过来,爸爸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讲 的是一个灰姑娘是怎么变成白天鹅的……” “爸爸不对。”轩子立即打断我说,“我们在 幼儿园学过这个,这不是一个故事,这是两个故 事。” 辕子接过来说:“就是,一个是灰姑娘变成新 娘子的故事,还有一个是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故 事,根本就没有什么灰姑娘变成白天鹅的故事。” 轩子又说:“爸爸你都把这些故事记混了吧? 你们老师是怎么教的你啊?” 辕子说:“就是就是,爸爸你太笨了,这么简 单的故事也记不住,你们老师一定很发愁吧?” 我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些练功岔了经脉的侠 士一样,丹田之中一阵气血翻腾,差一点喷出一口 血。我心想好两个小兔崽子,够狠,看来外国的糊 弄不住了,那就换个中国的。 “既然你们听过这个,那我给你们讲个别的 吧,这个故事叫孟母三迁,你们听过没有?没听 过?好,那就好,那我就讲这个吧。从前有个小孩 叫孟子,他们家住在坟地旁边……” “爸爸,什么是坟地?”辕子问我。 “坟地就是埋死人的地方。”我说。 “你真笨,奶奶跟咱们说过,就是爷爷住的那 地方。”轩子说。 “哦,我想起来了,奶奶说爷爷就躺在那睡 觉,啥也不用干。”辕子说。 “真的吗?也不用学拼音吗?”轩子问。 “嗯,也不学拼音。”辕子肯定地说。 “那我们去陪爷爷住吧?”轩子说。 “嗯,我看可以。”辕子说。 “怎么回事你们俩?我这讲故事呢,关爷爷什 么事?你们到底听不听了?”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那好吧,那你先讲吧。”俩小子说。 我定了定神,接着往下讲:“孟子他们家住在 坟地旁边吧,这个孟子就跑去学人家哭丧,就是有 人死了他去哭的意思。然后孟子的妈就觉得这样不 好,不能让孩子学哭丧啊,于是孟子的妈就决定搬 家,把家搬到了一个市场旁边,可是孟子又跟市场 里做买卖的学做生意,孟子的妈就觉得这样也不 好,就……” “爸爸,为什么做生意的也不好?”轩子又 “是啊爸爸,做生意的不是很好吗?我们幼儿 园好多小朋友的爸爸都是做生意的,人家都开小汽 车,不像爸爸骑自行车。”辕子说。 “这个这个……那是现在,从前做生意的就是 不好,你们俩别打岔,听我讲完。”我已经有点扛 不住了,“然后孟子的妈又决定搬家,搬到……” “爸爸,为什么孟子他们家总搬家?他们家很 有钱吗?”辕子又打岔。 “就是爸爸,我们也搬家吧,搬到游乐场去行 不?”轩子说。 “搬不了!没钱!”我厉声叫道。 “爸爸你别着急,要是没钱咱们就先不搬 了。”轩子安慰我说。 “嗯,那我们就先将就住着吧。”辕子补充 “都给我闭嘴!滚回床上睡觉去!”我终于彻 底崩了。 这就是我的两个小兔崽子,天天都缠着我讲故 事,不讲还不行,一讲就给我打岔挑毛病,恨得我 牙痒痒。说实话,这世界上再没有比给孩子讲故事 更累的事儿了。 可是两个孩子慢慢长大了,对我讲的故事也渐 渐失去兴趣,有时候他们会问我,为什么故事里坏 人每次都会死掉,可他们学校里的坏人不但不会 死,还每天逼着他们学拼音学生字?为什么故事里 的王子公主每次都能幸福快乐地生活,而爸爸和妈 妈却天天吵架?他们说很希望故事里的坏人能胜利 一回,而现实里的爸爸妈妈能消停一天。 可惜他们俩的愿望一个也没实现。 等俩孩子上了学以后,我的故事就彻底失去了 生命力,因为两个孩子慢慢有了别的偶像,什么老 天王小天后,反正我是一个也不认识。不知道是不 是跟他们的偶像学的,俩孩子现在走起路来左摇右 晃,嘴里呜哩哇啦唱什么《双截棒》、《破东风》 什么的,唱的啥我是一句都没听懂,但是我个人觉 得《破东风》还不错,大概是属于怀旧歌曲吧,毕 竟现在大街上已经好多年都看不见东风了。 不光是唱,这俩小子穿的也是稀奇古怪,裤子 肥得离谱,俩人穿一条都绰绰有余,人在里面晃荡 晃荡的,我估计一使劲能光着蹦出来。衣服上印着 骷髅,还故意用剪刀剪出一个一个的破洞,弄得每 次带他们回家我妈都要训我,问我为什么给孩子破 衣服穿,弄得我是有口难辩。 他们这个样子,我多少有些看不惯,有时候也 会说他们几句。对于我的话,他们基本上不屑一 顾,跟我说老爸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那些都成老 古董了,就别拿出来说了。我们有自己喜欢的东 西,难道非逼着我们唱“一条大河波浪宽”?我想 想也对,时代不一样了,要是现在的孩子还唱“一 条大河波浪宽”,那就有问题了,说明五十年都没 进步嘛,岂不是很悲哀?所以我也就随便他们俩, 只要保证学习成绩,喜欢干什么随便,只要别太出 格就行。 那段时间,我跟孩子们相处得还算不错,可是 跟叶红的关系却越来越差,争吵更加频繁,而且渐 渐由据理力争变成相互谩骂,已经完全没有道理可 言。甚至有时候叶红还会动手,有好几次我的脸都 被叶红挠得一条一条全是红印,同事看见了就跟我 开玩笑,说老赵啊,看见你的脸我们就高兴,这整 个就是股票涨停板嘛。 而且叶红的嘴也越来越厉害,我记得有一次我 们俩大吵一架之后,叶红戏谑了我一句,说您老人 家现在是说话越来越硬,办事越来越软啊。一句话 说得我无言以对掩面而走。 其实究其根源,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世界变化 得太快,这些变化令叶红眼红心嫉,那时候她最喜 欢说的就是谁家的谁谁谁干了什么挣了多少多少 钱。她羡慕别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并且为自己不 能拥有这些而深深懊恼,懊恼变成嫉妒,嫉妒变成 愤怒,而愤怒的出口就是我。原因很简单,作为一 个男人,一个丈夫,我没有本事为她提供这一切, 这就是我的全部罪过。看着叶红面孔由狰狞变成恐 怖,看着俩儿子的眼神由恐惧变成漠然,我越发觉 得自己苦心经营的所谓好丈夫、好父亲形象是多么 的虚伪和脆弱,每一次筋疲力尽的争吵之后,我的 心,都他妈的洼凉洼凉的。 算了,不说这些也罢,还是说说那些年的变化 吧。说起变化,不可否认,九十年代是中国有史以 来变化最快的十年,有这么几句话可以概括一下: 电视机越做越大,电话越做越小;爷们的头发越来 越长,姑娘的裙子越来越短;街上的汽车越来越 多,商店的真货越来越少;当官拿的钱越来越多, 办的事越来越少;医院看病越来越贵,看完病情越 来越重;进城务工的越来越多,能拿到薪水的倒是 越来越少;以前有人倒腾粮票,现在人都倒腾股 票;以前倒腾粮票撑死挣个几十块,现在倒腾股票 听说一挣就是几十万。好家伙,几十万呐,这要换 成一毛的那得多大一堆啊。 苏联老大哥散架了;上大学不免费了,毕业也 不包分配了;香港澳门回归了,南方发生大洪水 了;听说中国越来越强了,可是大批工人却下岗 这些,就是世纪末那十年的怪现状。 也许有人会说,你这个人太矫情了,跟个老娘 们似的,牢骚满腹,典型的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 子骂娘。这些年老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嘛。 是的,这个我不否认,两点我都不否认,第一,老 百姓的日子的确好过了。第二,我的确像个老娘们 了。可是问题是,第一,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些是应 该的,社会在进步,生产力在提高,我们又付出了 那么多辛勤的劳动,没有理由日子过得不好。第 二,我像个娘们也属正常,世纪末那十年,随着年 龄的增大和无休止的争吵,我的精力和体力都在走 下坡路,我的确变得越来越爱唠唠叨叨。这个时 候,我们本应安安静静地生活,而不应该、也承受 不起太大的折腾。我相信大部分这个年纪的人都是 差不多的心态,不求轰轰烈烈,只求随遇而安。可 惜我就像佛祖手心里的孙悟空一样,自以为到了天 边,却没能躲过佛手的轻轻一翻,这一翻把我抛到 绝望的谷底,逼着我承受我这把年纪本不该承受的 折腾。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离真正的牢骚还差 得远呢。 不错,我说的就是这个,就像二十年前我们响 应号召下乡一样,二十年后,我们再次响应号召下 岗了。想想真是悲哀,据说美国曾经有“垮掉的一 代”,那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应该被称做“傻掉的 一代”? 其实下岗早在1995年就开始了,当时国家对国 有企业进行体制改革,让企业走向市场,自负盈 亏。为了减轻企业负担,国家制定政策,让大批国 有企业职工“买断工龄”,然后把他们推向社会自 谋生路,这个叫做“下岗再就业”。买断工龄是按 照工作年限的,我们那儿是一年工龄折合310块, 以我为例,我的工龄从1990年算起,一共12年,总 共给我发了3720块“买断工龄”费。 究竟有多少人下岗,我不知道,没找到过确切 的数字,但我们厂的情况我是知道的。我们厂在当 地也算是国有大厂,在职职工一万多人,退休的大 概更多一些。从2002年底开始下岗,到2004年初, 总共有大概八千多人再就业去了。而且最可笑的 是,在所有的下岗职工中,厂级领导一个没有,科 级领导只有三个,其他的全是一线工人。这就是领 导们所谓的“改制”。 我就是这八千多人中的一个。 其实厂里要让职工下岗这回事儿早在2002年夏 天我们就多少知道了一些。当时厂里在搞全岗位综 合考评,据小道消息说从厂长书记到职工全都要参 加考评,成绩差的就得下岗。当时我的两位老泰山 都已经退休了,我早已没了靠山,所以心里颇有些 紧张,倒不是紧张我过不了考评这一关,这个我有 信心,因为我的焊工技术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我 只是担心我运气差,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只要一有 倒霉的事儿,我他妈的就没躲过去过。 由于实在担心自己的运气,我专门去找了一次 考评组的陈书记,陈书记看见我来很客气,连 说:“老赵来了,坐坐坐,喝水喝水。” 我坐下喝了一口水,开口问陈书记:“陈书 记,听说厂里准备让考评成绩差的职工下岗,不知 道有没有这回事?” “是谁告诉你的?”陈书记警惕地问。 “没有,陈书记,就是厂里的一些闲言碎语, 都是猜测而已。”我尴尬地笑了笑说。 “嗯,老赵啊,既然你问起来,我也不瞒你, 这次考评确实可以算做一个依据。你也知道,现在 改革正在进一步深化,成果也是喜人的。但是国家 遇到了一些困难,企业也遇到了一些困难,这就需 要我们解放思想,转变作风,不甩掉包袱,怎么轻 装上路啊?是不是?我们这些工作多年的老职工应 该有这个觉悟,能够理解厂里的难处,对不对?” “是,是。对,对。”陈书记说一句我点一下 头,等他说完,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看像我这 种情况……” “呵呵呵。”陈书记爽朗地笑了,说,“老 赵,你看看你,我就知道你是担心这个才来找我 的。按道理呢,在考评结果出来之前,我是不应该 跟你讲的,这个违反纪律嘛。但是呢,你是咱们厂 的老职工了,为咱们厂辛辛苦苦无私奉献了这么多 年,任劳任怨,从无怨言。今天呢,我就跟你透个 底儿,你放心,你是咱们厂的多年老先进,又是焊 工组的一把手,听说人称‘焊王’,这么厉害的人 物,我们怎么舍得放走呢?” 一番话说得我是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我赶紧站 起来握住陈书记的手使劲摇,一边摇一边说:“陈 书记,太谢谢您了,您真是抬爱有加了,呵呵,那 什么,您看,我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回头我张罗 张罗,您得让我表示表示对不?” “哎,老赵,你这个就不对了嘛。”陈书记正 色道,“国家正在反腐倡廉,咱们不能搞这些不正 之风啊。你放心,我们的考评是公平、公正、公开 的,是负责任的,是经得起考验的,保证会给咱厂 职工一个满意的交代!” 从陈主任的办公室出来,我那叫一个感激涕零 热泪盈眶,厂里都说秃头陈(陈书记外号)坏,这 不明明是冤枉人嘛,你看看人家那话,说得有礼有 节刚正不阿,绝对是朗朗君子啊。为了报答陈书记 的慧眼识英雄,我工作越发卖力,加班加点在所不 惜,这叫做士为知己者玩命,我是这么想的。 半年后,第一批下岗人员名单公布,我他妈的 排在第一个。 看着名单上赫然的“赵超美”三个字,我眼前 一阵阵发黑,心中的愤怒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那个一而再再而三 让我放心的家伙呢?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给别人满意 交代的家伙呢?那个“舍不得你的人是我”的家伙 呢?这个畜生,这个骗子,我他妈找他去! 我怒火中烧,一路冲进陈书记的办公室,厉声 问道:“陈书记,这是怎么回事?” 陈书记看见我,连说:“老赵来了,坐坐坐, 喝水喝水。”脸上丝毫没有一个骗子被揭穿时应有 的尴尬表情。 “我不坐,我也不喝水,我就问问你,这怎么 回事?”我指着外面说。 “什么事?哦,你说下岗名单的事儿啊?”陈 书记恍然大悟,“这个事儿是这样,你先不要激 动,冷静地听我讲,这个名单是我们根据综合考评 的结果,又结合实际的工作情况,经过多方面的衡 量得出的结果,是绝对公平、公正、公开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考评不合格?”我怒 道,“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赵超美工作上哪一点比 别人差,咱厂里有哪个焊工技术比我强?叫出来比 划比划。不是连你也说我是焊工组一把手吗?” “谁跟你说考评标准是工作技能啦?”陈书记 微笑道。 “……”我登时愣住。 “当然了,工作技能只是一个方面,还有其他 很多方面需要综合考虑的,要不怎么叫综合考评 呢?要是单纯考评工作技能,那就叫技能考评了, 那就不叫工作考评了,对不对?”陈书记侃侃而 谈。 我彻底迷糊了,结结巴巴地问:“那、那好, 那咱不说工作技能,我得问个明白,我哪里不合 格,你说清楚!” “老赵啊。”陈书记语重心长道,“让你下岗 我们主要是有几点考虑的,第一,我们考察过你的 历史,你曾经因为打架斗殴被劳改过,又是走后门 进的厂,对不对?现在国家一直在提倡反腐倡廉, 打击不正之风,我们也需要营造一个公正廉洁的企 业环境,这样才能更好地把改革深化下去嘛。留下 一个走后门进来的两劳释放人员,其他的职工会怎 么想?对不对?这是第一。第二,就像你说的,你 的焊工技术数一数二。这个我们也是考虑过的,正 是因为你的技术数一数二,我们才放心让你下岗再 就业,你想啊,你的技术这么好,又年富力强,不 愁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换句话说,你是尊大神,何 必猫在我们这个小庙里受委屈呢?对不对?因此 吧,让你下岗也是组织上对你能力的信任和肯定, 你明白不?” 一番话说得我完全蒙掉,想回嘴都不知道说什 么好。 “好了老赵,这个也是组织上已经决定了的, 既然定了就不能更改,也希望你给其他的下岗职工 做个好表率,欢天喜地地走,不要闹事。好了老 赵,我还很忙,你可以走了,回去也跟名单上的其 他人说说,都不要来找了,你也找他也找,我的工 作还要不要干了?”陈书记拉着我的手把我请出了 门,顺手又把门给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越想越不是滋味儿,想进去再说 理去,可是一推门,发现门已经锁上了。我再也忍 不住,飞起一脚踹在门上,破口大骂:“姓陈的我 操你姥姥!你他妈的就是个骗子,什么他妈的公平 公正,什么他妈的反腐倡廉,全都是放屁!还他 妈‘焊王’呢,我把你娘的老逼焊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我被几个同事拉拉扯扯劝回了车间,怒气渐渐 平息,浑身筋疲力尽。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 看着我挥汗如雨十几年的车间,心中一阵阵酸楚, 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哭。 一个姓何的同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 支烟,我们俩点上火默默地抽着。他跟我一样,也 在名单上。 “老赵,真没想到你也在名单上。”老何说。 我低下头没吭声,狠狠抽了一口烟,以掩饰我 就要忍不住掉下来的泪水。 “你是不是没给秃头陈送礼啊?”老何问。 “嗯。”我点点头说,“我问过秃头陈,他说 他不收礼,还告诉我不许搞不正之风。” “他那是放屁。什么他妈的不正之风,他自己 都是不正之风,还不收礼,他收的礼都没地方放 了,不收那是嫌少。”老何愤愤地说。 “你送了吗?”我问。 “送了啊。”老何委屈地说。 “送了怎么还有你?”我问。 “送的少了呗,我送了两条中华两瓶五粮液 呢,我以为不少了,我看见还有只送一条烟的呢。 后来我跟人一打听,差点没悔死我,你猜怎么着? 人家送的烟,烟盒里装的都是钱,就我他妈的是傻 子,竟然送的是真烟。”老何几乎要哭了。 “这个秃驴,太他妈的狠了,咱写信告他妈 的。”我怒道。 “算了吧老赵,别犯傻了你,人家秃头陈的哥 哥在纪委,嫂子在反贪局,你上哪告去?小心整死 你。”老何说。 我领教过这些人的厉害,明白自己确实无能为 力,只好瘫坐在凳子上长叹一声,自言自语 道:“妈的,就没有个说理的地方吗?” “嘿嘿。”老何冷笑两声说,“没有。” 2002年12月15号,我最后一天上班,那天我穿 得很正式,倒不是为了缅怀点什么,我还没那么矫 情,就是想最后一天了,弄得利利索索的,别给自 己丢脸。那天其实已经没有给我们的活儿了,大家 都是去收拾东西的,我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自己 用过的劳保用品,就是一些奖状,两面锦旗,还有 几个奖章,我站在工厂的大门口,手里捧着一堆奖 章奖状,嘴里一阵阵发苦。这些曾经的荣誉,如今 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嘲弄: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 先进工作者吗?你不是劳动模范吗?你不是还想当 三八红旗手吗?你咋下来了呢? 那天要走的工人中,有很多干了二三十年的老 职工,我记得当时很多人都跟犯病了一样。有人抱 着自己用过的车床号啕大哭,死也不肯撒手,有人 一遍遍擦拭自己用过的工具,像个傻子一样自言自 语。压容车间有个老工人丁师傅,十八岁进厂,整 整干了四十年,其年五十八岁,再熬两年就退休, 结果一不小心也下岗了,老头怎么想也想不通,拎 着一把菜刀堵在厂门口,要找厂领导拼命,后来领 导报了警,他才被带走,听说回家待了不到一年就 死了。 相比之下,我还算是比较理智的,只不过在厂 门口画了个圆圈,把那些破奖状什么的点了一把火 烧了而已。 在我蹲在地上烧奖状那一刻,我还只是单纯地 把下岗理解为失业而已,我满脑子都是安慰自己的 格言,比如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啊,天无绝人之路啊,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可是事实证明我又想错 了,下岗绝不仅仅是失业那么简单,它再一次改变 了我的生活。 率先发难的是叶红,我们一个厂的,这事儿瞒 不了她。得知我下岗的消息后,叶红没有埋怨我本 事不济运气不佳,更没有歇斯底里地大闹,事实 上,她表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果断,在最短时间内 拟定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孩子怎么办,财产怎么 分,全都写得明明白白。我知道这些年来我们俩大 吵小吵,她早就过够了,我下岗不过就是个导火索 罢了。可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做出如此果断的 决定,而且考虑得还如此全面周到,丝毫不受什 么“一日夫妻百日恩”之类的传统观念所束缚,却 也着实令我好生敬仰。 当然了,财产分配之所以这么顺利,也是因为 我们家确实没什么好分的,不像现在什么大富豪啊 之类的,离婚官司都能打好几年。我们俩就这么点 家底儿,不到两分钟就分没了。房子归她,俩孩子 归我,存折上有两万多块钱(本来还能更多点,可 是前几年买断房子产权交了几万块),一人一半, 她每月负担两个孩子生活费三百元,随时可以探视 孩子。从协议到正式离婚只用了不到一个礼拜,期 间我们心平气和相敬如宾,没吵过一句嘴。 离婚的事儿俩孩子很快知道了,是我告诉他们 的,没办法,孩子大了,瞒不住,不如早点跟他们 说。我以为他们俩会很难过,或者心理上比较难以 接受,谁知道两个孩子的反应很是平静,说他们早 就料到有这一天,还说离了也好,省得你们俩相互 折磨,谁也过不好,从今以后爸爸还是爸爸,妈妈 还是妈妈,我们无所谓。我被孩子们的高风亮节感 动得一塌糊涂,同时也暗暗心惊——现在的孩子, 太早熟了点! 办好了离婚之后,我和叶红倒真正坐下来聊了 两句,我问她说咱俩吵吵闹闹过了这么多年,光嚷 嚷离婚就嚷嚷了几百次,哪次也没离,怎么这次这 么坚决? 叶红说原来对你还抱有一线希望,希望跟着你 能过上好日子,现在我看明白了,你也就这点本事 了,我也不想跟你耗着了,趁大家还能动弹不如各 奔前程吧。一句话正说到我的痛处,让我顿生体无 完肤之感。我面红耳赤地想出言反驳,可是一句话 也说不出。其实我心里明镜一般,叶红说得太他妈 的对了,对得我老羞成怒,恨不得立即去自杀。 “你大概也早就不爱我了吧?”叶红也半真半 假地问了我一句。 “我爱你大爷!”我怒道。 如果算的话,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争吵了。 事实上叶红也没挺多久,到了2003年底,锅炉 厂第三批下岗职工里就有她,她比我聪明,事先托 了一个科长帮忙,还送了厚礼,可是很不幸,她托 的那个科长,正好是锅炉厂三个下岗的科级干部中 的一个。 这些都不关我的事了。 离婚后,我领着两个孩子回我妈家住,并且努 力使日子看上去跟离婚前没什么两样。两个大孙子 都到了身边,可把我妈乐得够戗,天天给孩子张罗 好吃的。老太太其实想孙子都快想疯了,就是碍于 叶红才不进我们家门的,这回俩孙子天天在旁边, 高兴得什么似的,天天上学送放学接,风雨无阻, 我拦都拦不住。 至于我和叶红离婚的事,老太太一句都没问。 婚也离了,孩子也不用我操心了,我可以抖擞 精神全心全意地开始我的下岗再就业之路了,可是 当年四十四岁的我却一片迷惘,在工厂干了十几 年,早就被一成不变的工作程序体制化了,离开了 工厂,我根本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更关键的是,我其实还没有完全适应从一个先 进职工到一个下岗职工的角色转换,突然不再是工 人老大哥了,这一点让我特别心虚,我害怕见过去 的同事朋友,总觉得人家都知道我已经下岗了,就 连走到街上都不自在,好像满大街就我一个下岗的 一样。其实自己想想也奇怪,下岗又不是我的错, 我心虚什么呢? 但是,严酷的现实很快就不允许我再摇头晃脑 了,两个孩子要上学要吃饭,学校催着交学杂费, 还有什么资料费、考试费、试卷费(简直奇哉怪 也,难道交了考试费不交试卷费,到考试的时候不 给发试卷,让我们孩子干坐着不成?)、电教费、 试验费、校服费等等,还有各种兴趣班、课外辅导 班,尤其是辅导班,你不参加还不行,现在老师上 课都不给你讲明白,留一点儿在课外辅导班上讲, 你要不参加,这一点儿你就学不着。这些东西样样 都需要钱,而且别人交一份儿,到我这都是双份 儿。还有全家日常的生活开销,也不是小数目,孩 子长得快,物价涨得更快,就我手里那点积蓄,如 果坐吃山空的话,恐怕是撑不了多久,我必须要找 个工作养活全家了。 我跑到下岗再就业指导办公室,想问问人家能 不能给我介绍个工作,工作人员让我填了一张表, 我填好之后他就让我回家等消息,我问他要等多 久,他说那可没准儿,你前面排了一万多人呢。一 听这话,我心里凉半截。我又问还有什么别的法 子,人家告诉我说你也可以自己创业,拿下岗证到 相关部门办手续,能享受国家的优惠政策。我说那 您看我创点什么好呢?人家说那我哪知道,您自个 儿回家想去吧。 我回到家中抱着脑袋憋了两天,创业的事儿没 想明白,撞墙的心倒起了几百次,而且尤其怕看电 视,那会儿为了给下岗职工鼓劲儿,电视里总有一 个胖头鱼一样的歌手,扯着嗓子唱:“心若在,梦 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我就怕听这个,一听 这个更想撞墙。唱得倒是挺好,可是我一个四十多 岁的老帮菜,找工作没文凭,做生意没本钱,我他 妈的拿什么从头再来? 但是话又说回来,不从头再来又能怎么样?难 道真去撞墙?那可就成笑话了,第二天报纸上就能 登出来:下岗职工创业不成改撞墙,撞墙未死变脑 瘫。不行,我这还上有老下有小呢,我要是死了全 家都得喝西北风去了,到时候又是一笑话:一下岗 职工全家狂喝西北风,活活撑死。 不管怎么说,该来的都会来,该干的都得干, 光在家待着可不行,到时候就是天上真掉馅饼了你 都赶不上,我必须要走出去,必须要干点什么,不 管如何艰难,我的再就业之路必须立即开始。 干点什么呢?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上街捡饮料瓶 子。这个大家都知道,既不要文凭也不要本钱,那 时候有不少下岗的人都干这个。原来我还笑话过人 家,心说干点什么不好,偏要干这个,这不就是捡 破烂吗?说出去多丢人啊。现在好了,我遭了现世 报,自己也要干这个了。由此可见做人要厚道,总 嚼别人舌头根子,自己早晚要倒霉。 说干就干,不能犹豫。第二天我就开始上街捡 瓶子。我还特意跑到好远的地方去捡,怕万一被俩 儿子看见,心里不自在。干了一天我才发现,这个 活儿也是有门道的,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必须 得眼疾手快,街上捡瓶子的不止我一个,瓶子上也 没写我的名,不能说谁先看见了就是谁的。开始的 时候我还抹不开面儿,看见个瓶子还不好意思立马 就捡,先在瓶子旁边转悠,偷眼观察四周,想等周 围没人了再捡,结果一个老头蹦出来一脚把瓶子踩 扁,捡起来就走。我只好在旁边干瞪眼,想想这么 着不行,我得先下手为强。再看见瓶子,我就假装 遛弯没看见,走过去先一脚踩住,准备等没人了再 捡。我心想都踩在脚底下了,这回该是我的了吧, 结果那老头又蹦出来了,走到我跟前说:“师傅您 让让。”我只好一脸尴尬地挪开脚,眼睁睁看着老 头捡起瓶子走了。 一天下来,我口袋里就仨瓶子,其中还有一个 是我自己喝水剩下的。天气又热,热得我满头大 汗,心里憋屈得不行,只好坐在花坛子旁边自己跟 自己生闷气。坐了一会儿,抢我瓶子那老头不知道 又从哪蹦出来,坐在我旁边,点了一根烟抽。抽了 一会儿,老头开腔问道:“下岗的吧?” 我点点头,心中更加郁闷。 “一看就是。”老头说,“哪个厂的?” “锅炉厂。”我说。 “嗯,我也是下岗的,机械厂的。”老头 说,“出来捡瓶子对吧?怎么看见了不捡啊?” “有点儿不好意思。”我红着脸说,“想等没 人的时候再捡,哪知道被您老先下手为强了。” “哈哈。”老头笑着说,“都成这样了还有啥 不好意思?别绷着了,兄弟,我问问你,你是要脸 还是要命?” 一句话说得我茅塞顿开,那天回家后我越想老 头的话越有道理,是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快 没了还要什么脸啊。想想也奇怪,我记得我原来不 大知道要脸的,刚回城那时候,破烂也捡过,井盖 子也偷过,从来没觉得丢人,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矫 情了,还装模作样地知道要脸了?唉,都是前几年 那破劳模当的,虚荣心害死人啊。 想明白了这一节,我顿时豁然开朗,决定放下 自己劳模的尊架,一心一意捡瓶子去。你还别说, 这心理障碍一克服,这收成还真不错,虽然没有原 来上班的时候挣得多,可是一天也能弄个十块八块 这个活干了一阵儿我就不干了,因为季节性太 强,夏天还好,冬天就不行了。再加上那年夏天闹 非典,弄得人心惶惶的,全城人出门都戴着大口 罩,喝饮料的人少多了,都嫌麻烦。而且我也有点 害怕,谁知道哪个瓶子上带着病菌呢。 那之后我还干过许多事,都不是很成功。我卖 过早点,做煎饼果子,结果弄出来的煎饼跟破布一 样,还没等咬就漏一手辣椒酱,别说吃了,看着都 恶心,一早上就卖出去四个,没两天就坚持不住 我还有过清洗油烟机的打算,因为不太会,所 以先拿家里的油烟机试验了一下,结果拆开洗完了 之后装不回去了,急得我一身汗,鼓捣俩小时才给 装回去。晚上我妈做饭,一开油烟机,里面稀里哗 啦一阵乱响,最后“砰”的一声爆掉了,气得我妈 拿着锅铲要铲了我。出师未捷身先死,我害怕把人 家的修坏了还得赔钱,只好取消了这个计划。 我也在街上干过零工,这种零工各位大概在小 区门口、劳务市场之类的地方见过,大部分都是下 岗职工,也有不少农民工。每人弄个小纸牌,上面 写上“电工”、“水暖工”、“杂工”之类的,举 在手里或放在地上都可以,也有挂在胸前的,就像 标了价的牲口,一旦有人来问,大家就一拥而上, 追着人家喊:“要不要人,要不要人?我什么都 干。”就跟打群架一样。 我就是那个“杂工”。因为除了焊接啥也不 会,而一般家装又很少用得到焊工,所以只好 做“杂工”,可谁知道做“杂工”也不是那么简 单,人家那些“杂工”都是全能型的,粉刷墙壁、 铺地砖,甚至简单的走线、水暖都会。而我这 个“杂工”,说来惭愧,只会打打杂。结果自然可 想而知,我在劳务市场蹲了三天也没人答理我,唯 一接到的一个活儿还是一个水暖工看我可怜,让我 帮忙打打下手,干了三个小时,挣了十块钱。 后来我还摆地摊卖过小商品,就是些手机挂件 啊,竹编小家具啊之类的小玩意儿。那次可真是倒 霉,摆摊第二天就碰上城管、公安、工商联合执 法,百十号人浩浩荡荡杀到街上,整条街的小商小 贩抱头鼠窜人仰马翻,水果青菜胸罩裤衩扔得遍地 都是。我因为长得驴高马大,又对联合执法出言不 逊,说了些什么“还让不让人活了”之类的话,所 以被英勇的城管同志重点打击了一下,摊子被掀翻 不说,还挨了几下正宗的窝心脚,肋骨差点被踹 断。执法行动结束后,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自 己花了几百块钱进的货被踩得稀烂,感觉真是叫天 不应叫地不灵,心里涌起一阵阵难以言表的伤心和 委屈,几乎就要失声痛哭。 这些大概就是我下岗头两年的遭遇,说实话混 得是真不怎么样,最惨的一个月才挣了六十二块七 毛钱。虽然当时每个月还有两百多块的低保,但是 一家四口人又要吃饭又要穿衣,这点钱根本不够, 而且这钱有时候还拖欠。我零零碎碎挣的那点钱, 都给孩子交了学校的各种费。叶红也下岗了,她父 母退休在家,身体一直不好,动不动就进医院,日 子也很艰难,除了定期来看孩子以外,孩子每个月 三百的抚养费,我从来没问她要过。 家里的日子很拮据,我妈住的是平房,冬天取 暖要靠烧炉子,可是我连蜂窝煤都买不起,更烧不 起电炉子,俩孩子放学回来只好裹着被子写作业, 要等到做饭的时候才能围在煤气灶旁边,借着煤气 灶的火暖和暖和。吃的就更别提了,半个月也吃不 着一顿肉,基本上就是白菜土豆萝卜,吃得俩孩子 看见白菜就要吐。有一次学校上美术课,老师让孩 子们画自己做的梦,我那俩儿子,一个画了一堆白 菜,另一个画了一堆萝卜,结果还被老师训了一 顿,说他们俩哗众取宠想出风头,两个孩子无言以 对。因为老师不能相信,在堂堂的二十一世纪新中 国,眼看就要实现小康的年代,还有人家里天天吃 萝卜白菜,简直是故意给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抹 黑。 让我头疼的还不止这些,因为我每天在外面疲 于奔命,我妈的身体又不是很好,两个孩子都没人 管。我还欠着学校好多学杂费,老师让孩子带话回 来,说没钱上什么学?干脆不要上了,回家看奥特 曼去好了。可我就是拿不出钱,结果孩子在学校被 老师一次一次训,被同学一次一次笑,性格变得很 乖戾,经常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抢同学的钱和东 西,还旷课跑到网吧去玩儿,有时候甚至一两天都 不回家。学习成绩越来越差,有一次考试,一门功 课俩人加起来都没考够60分。学校一次又一次地请 我去谈谈,勒令我严加管束,要不然就要开除他 们。于是我每天除了出去挣钱,又多了一个任务: 到网吧找儿子。开始的时候,我还能苦口婆心地教 育他们,但是收效甚微,后来我就渐渐没了耐心, 终于有一天开始动手打,这一动手就越发不可收 拾,我越打他们就越跑,他们越跑我就越打,这种 恶性循环,让两个孩子看见我如见仇雠。我记得有 一次,两个小子在网吧玩了三天没回家,我跑遍了 半个城,好不容易给找了回来,不由分说就是一顿 胖揍,两个孩子顶着我的皮带,从头到尾一声都没 哭,临了给我撂下一句话:“爸,你也就这点本事 了。”一句话说得我四肢冰凉如坠冰窟,颓然坐倒 在床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 失败者。 孩子的事儿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我妈的 眼睛越来越不好,可是去不起医院,又没钱买药, 每天都疼得厉害,还不停地流眼泪,老太太也不告 诉我,自己偷着用凉水冲。我让她好好歇着,什么 也别干,可她瞒着我找李老太太帮忙,偷偷把十几 年前的破缝纫机搬出来,摆在胡同门口,给人家缝 补衣服。可是她的眼睛实在看不清,有一次人家让 她给一条新裤子锁裤边儿,她弄了好半天,弄好了 之后人家一看,发现裤子的裤腿都被缝上了,裤子 直接变兜子了,人家当然不干了,就嚷嚷着让她赔 钱,老太太哪有钱赔给人家,只好一个劲儿地跟人 家道歉。那天正好我回家比较早,走到胡同口看见 有人嚷嚷,过去一看,一个女的正在那儿横眉立眼 地训我妈,我当时就急了,过去一把推开那女的, 说你他妈的干什么,那女的说关你什么事?我说这 是我妈。那女的说你妈把我新买的裤子弄坏了,我 让她赔钱她还想赖账,说没钱赔给我,你说怎么 办?我说多少钱,那女的说一百二,我咬咬牙,从 兜里掏出一百二十块钱扔给她,说少废话,赶紧滚 你妈的。那女的捡起钱骂骂咧咧地走了。我赶紧搀 着我妈回家,又出来把破缝纫机搬了回去。 回到屋里,我妈低着头坐在凳子上,一句话都 不说。 “没事儿,妈,你歇一会儿吧,我去做晚 饭。”我安慰我妈说。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说:“小六,妈是不是瞎 我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当然了,我也不是没想过要找其他的兄弟姐妹 帮忙,可是那几年不光是我过得不好,我的几个兄 弟姐妹过得都不顺。我七妹赵四清大学毕业以后, 趁着出国热的劲儿去了美国,一去就是好多年,在 美国离了好几次婚,现在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境 况相当凄凉。我四姐赵争鸣,我压根儿也不知道怎 么联系她,就算知道,我也不好意思问她要钱。我 二姐赵援朝和我姐夫一直在牧场当职工,大概2001 年的时候,承包了一片牧场,干起了牛羊养殖,结 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阵子大家都说牛羊肉有 口蹄疫,还有什么疯牛病,结果肉都卖不出去,赔 了不少钱。而且他们还得供儿子上学,已经完全自 顾不暇了。 还有就是赵跃进,赵跃进两口子前些年养猪倒 是挣了不少钱,可是富起来没多久,小黛农就被查 出来得了一种肌肉萎缩的怪病,身体会莫名其妙地 抽搐甚至痉挛,因为怕这个病会遗传,他们连小孩 都不敢要。一开始小黛农还能勉强支持,可是到了 2001年的时候,小黛农的病突然加重,不但失去行 走能力,甚至连呼吸都很困难。赵跃进为了给小黛 农看病,把猪场转让出去,领着小黛农辗转于各大 城市,四处求医问药。大家也知道咱国家的医疗费 有多贵,几年下来,医药费花了几十万,不但积蓄 全用光了,还欠了好多债,这个时候的赵跃进,恰 恰需要我的帮忙,我还怎么张得开嘴问他要钱?还 有一个就是我们家老八赵红兵,可是我已经两年没 见过他了,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我真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焦头烂 额。 要不是后来我碰上了原来在纺织厂烧锅炉的师 傅刘云山,我恐怕就要去跳河了。 我师傅刘云山也是下岗工人,1998年下的岗, 也过了好几年苦日子,但是我师傅会开车,后来找 了个司机的活,专门给一个什么娱乐城的经理开 车。有一天他开车回家,正好在路上碰见我,十几 年没见了,在大街上突然碰上,把我俩都高兴坏 了。他请我到一个小饭馆喝酒,说起近况,才知道 大家都下岗了,他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没有正式 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四处打游击。他说你 也甭打游击了,我给你想想办法。 大概没过两天,我师傅又来找我,说工作的事 儿有着落了,他们娱乐城正好缺一个卫生间服务 员。我就问那是干什么的,我师傅说就是负责打扫 卫生间,还有客人上完厕所,你给伺候一下,递个 手巾,掸掸衣服什么的,不白伺候,有小费,每个 月还有三百块的固定工资,你要不怕掉价就去试 试。我当时高兴得不行,连说师傅您别逗了,什么 掉价不掉价的,早就没价了。别说是伺候着递个手 巾,就是直接把着客人嘘嘘我也干。我师傅说好, 那你明天去面试。 第二天我特意捯饬了一下,把胡子刮干净,把 结婚时候穿的那套西装翻出来穿上,还特意系了一 根领带,因为不会系,只好按照系红领巾的法子随 便绕了几下,可是长出来很多,没法子,只好塞到 裤裆里,对着镜子照了照,怎么看怎么像刚从梁上 解下来的吊死鬼,吊死鬼就吊死鬼吧,已经顾不上 这许多了。到了地方,我师傅领着我去办公室见经 理,经理是个小年轻,也姓刘,三十来岁的样子, 看见我来了,冲我哼哼了两声,以示招呼。我站在 旁边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人家看我像吊 死鬼不要我。刘经理打量了我一下,跟我师傅说这 个人恐怕不行,我师傅问怎么了?刘经理说这个人 的脸长得太恶了,跟辟邪的门神一样。你想想啊, 我们到卫生间去的客人都是内急的,本来就着急, 冷不丁看见这么一位,这一受刺激尿裤子上怎么 办?我师傅说这好办,让他上班低着头,不准抬起 来不就完了。小赵是我徒弟,是个老实人,您帮帮 忙。刘经理又打量了一下我,点点头说这倒也是个 办法,这身板倒是不错,要是不要脸的话也还行。 我师傅连说好好好,那咱就让他不要脸吧。 就这么着,经过短暂的培训,我成了这家娱乐 城的卫生间服务员,工作时间从下午六点到晚上三 点,工作期间我一直遵守着“不准要脸”的劳动纪 律,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响地伺候着,生怕一不小 心抬起头吓着别人,从而毁掉一个这么有前途的职 业。 这个工作其实比较简单,除了定时打扫厕所以 外,就是等客人上完厕所,伺候着收拾收拾,客人 洗完手,你给递毛巾(也有不用毛巾用烘干机 的),客人要整理头发,你给递梳子,客人衣服上 沾了什么东西,你用毛刷给清理干净,当然了,有 的客人喝多了,尿自己一鞋,你也得给人擦了。客 人觉得你伺候得不错,就会给你适量的小费。小费 的多少就取决于客人的慷慨程度了,有的给五块有 的给十块,也有大方的给个五十一百的,都有可 能。 干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慢慢发现一个小诀窍, 那就是必须按照既定程序干活,不能太快也不能太 慢,太快了客人会觉得你随便打发他,没有用心服 务,完全是冲着小费去的,太慢了客人会觉得你有 意拖延服务时间,增加服务项目,一定是想要更多 的小费。 当然有人不在乎,可是也有人就会算计这些。 所以不管人家在乎不在乎,我都必须做好我自己的 事儿,每个步骤都做到位,不能偷工减料,更不能 看人下菜碟,至于小费给不给,给多少,那是客人 的事,我不能太放在心上。 也许有人觉得我的做法过于夸张,别说是看厕 所,就是坐台也用不着这么犯贱吧?那如果您这么 认为,我就会很不高兴,因为您不但侮辱了我,还 侮辱了我的同事。所以我要郑重地告诉您,您这么 想是不对的。 这是开玩笑的话,我想没人会当真这么想,不 管是看厕所还是坐台,大家都是生活所迫,为了混 口饭吃而已。再退一步讲,就算是人家看不起我, 说我犯贱,为了老娘和两个儿子,我也认了,无所 谓,反正这世上犯贱的人多了,也不多我一个。再 说了,比起那些贪赃枉法的狗官,黑心无良的奸 商,甭管是坐台的还是看厕所的,都还算是高尚的 人吧? 话题扯远了,还是说说我的工作单位吧。我所 在的那个娱乐城,在当地还算是比较不错的,客人 中不乏港商台商官员老板,都是些真正的有钱人, 出手都很阔绰。我记得最多的一个月,光小费我就 挣了三千多,即便是平时也基本能维持在一千五左 右,这比我在锅炉厂的收入高了一倍都不止,一个 月能挣这么多的钱,对于我这种没见过啥大世面的 下岗职工来说,简直就是高薪白领的感觉了。 当然这只是我自欺欺人的玩笑,比起那些来消 费的客人,我挣得这点钱,恐怕连瓶酒钱都不够。 那些人花起钱来真吓人,一个晚上就是三四万,眉 头都不皱一皱,就像钱是他们家自己印的一样。我 有时候上班下班,见到客人跟小姐在包厢里胡闹, 那些客人拿着一叠一叠的百元大钞,直接就往小姐 的胸罩里塞,把小姐B罩杯都给塞成D罩杯了。看得 我眼红得不行,有时候我就想,我是不是也可以戴 个大胸罩,穿个超短裙,混进去冒充大咪咪滥竽充 数,反正包厢里灯光昏暗,而且客人也基本上都喝 高了,哪里还分得清真奶假奶,往哪塞不是塞啊。 可是我最终没敢这么干,主要是有两个担心, 第一我怕客人醉得不够厉害。想想看,如果您是来 玩的客人,正玩得高兴,陡然间看见包厢里有个一 米八几的老爷们,挺着一对假咪咪等您往里面塞 钱,估计您当时就得吐我一脸。第二我怕万一碰上 个客人口味比较重,真要带我出台,那可就麻烦 了。你还别不信,这年头,就像广告里说的一样: 一切皆有可能! 虽然我没敢冒充大咪咪去骗钱,但是我到底还 是干了件蠢事,差一点把自己搞失业。我这一辈 子,大大小小也干过不少蠢事,可是这一件仍旧值 得一提,不光是因为这件事让我不大不小地丢了一 次老脸,更重要的是让我在自己四十七岁的高龄 时,又学到了人生的重要一课:有些事儿没有看上 去那么简单,所以最好弄清楚了再说话,千万不能 想当然耳。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有一天我去上班,刚走到 厕所门口,就看见一男一女打架,男的大概四十来 岁,穿得人模狗样,长得胖胖的,一对大眼睛骨碌 碌乱转,就像以前我看我俩儿子玩过的一个游戏, 叫什么冒险岛的,里面那位高桥名人,女的是个小 姑娘,看模样也就十六七岁,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 净,穿着白衬衣蓝裙子,像是哪个中学的校服。两 个人在厕所门口拉拉扯扯,小姑娘明显处于劣势, 两手虽然还拽着高桥名人的衬衫,但是已经被人家 揪住头发了。我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 高桥名人的衣服领子,顺势一推,高桥名人大叫一 声,被我推得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还是刹不住 车,又就势来了个后滚翻。 接下来的事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了,高桥名人 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之后,并没有如我料想的那样 冲上来和我动武,而是一溜小跑绝尘而去。我正在 莫名其妙,有人在身后拍了我一下,我转头一看, 正是被我英雄救美的那个小姑娘。我谦逊地冲她点 头笑了笑,以示这是我应该做的,就不必表示感谢 “你他妈的谁呀?有毛病啊?”小姑娘突然立 起眉毛冲我喊道。 “我……我……”我哪里想得到这小姑娘是这 个反应,谦逊的微笑顿时僵在脸上,张嘴瞪眼不可 思议地看着小姑娘。 “我什么啊我?”小姑娘继续喊道,“你他妈 的从哪蹦出来的你?跑这来多管闲事?啊?那是本 姑娘的客人,账还没结清呢,我好不容易才揪住 他,倒让你给放跑了?” “我、我这个、这个……对不起对不起,我实 在不知道。”我一下就明白过来自己干了件蠢事, 坏了人家的生意,赶紧跟小姑娘道歉。 “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有屁用。”小姑娘不依 不饶,揪住我的衣服领子一步一步向前逼 近,“哦,我明白了,你们俩一伙的是吧?好,那 我就问你要钱。” “我和他不是一伙的,我看他打你我才过来帮 你忙的,我真不认识他。”我一边解释一边后退, 急得汗都下来了。 “放屁,谁让你个老蹬子(意即老家伙)来多 管闲事?我不管,我就问你要钱。”小姑娘步步紧 逼。 这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以为我非礼 人家小姑娘,有人以为我干了事没给钱,大家把我 团团围住推推搡搡,有人喊:“按住按住,抽这个 老不要脸的。”有人嚷:“报警报警,抓这个老流 氓。”我羞得老脸通红,只能一边后退一边道歉, 心里万分后悔,恨不得扎到马桶里把自己呛死。 正闹得不可开交,我们刘经理闻讯赶来,挤进 包围圈问道:“怎么回事这是?” 那个姑娘也认识刘经理,指着我的鼻子跟刘经 理说:“本姑娘跟客人刚出来,本来说好的一千, 结果客人就给了八百。本姑娘哪能吃这个亏,就拽 着那个客人要剩下的二百,谁知道那个老色狼死活 不给,说身上就带了八百,正闹着,这个老蹬子不 知道从哪蹦出来,愣把那个老色狼给放跑了。我不 管,他放跑了人我就找他要钱。” “没有没有。”我赶紧跟经理解释,“我真不 知道是这么回事。我过来上班,看见有个胖子打这 个姑娘,我怕这个姑娘吃亏,就过来推了那胖子一 把……” “放屁,本姑娘会吃亏?”小姑娘打断我的话 嚷嚷道,“你也不看看本姑娘是谁?我见的男人多 了,哪个敢动我一根汗毛?再说了,我吃不吃亏关 你什么事?你是我什么人啊?真是的,本来我还没 吃亏,让你这么一闹,反倒亏了二百块。”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是不知道。”我赶紧又 道歉。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刘经理先指着那个 小姑娘说,“你干这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活儿 先收钱不知道吗?怎么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这还 是个要打八折的,要真碰上个赖账的你怎么办?” “老客户了,谁知道来这么一手。”小姑娘嘟 囔着说。 刘经理冲她摆摆手,又对我说:“老赵你也是 的,好好看你的厕所呗,管这个闲事干吗?这是你 该管的吗?我看你是不想干了是不是?” “没有没有。”我赶紧解释,“我这干得好好 的咋会不想干了呢?我是真的弄错了状况,这个姑 娘长得清清秀秀的,又穿着学生服,我以为是哪家 的孩子不小心跑到这来,让人给欺负了,哪想到是 咱这儿的同事啊。” “呸,谁是你同事。”小姑娘大概听我说她长 得清秀,气愤略平,飞了我一眼说道。 “得了得了,甭说了都。”刘经理说,“这样 吧老赵,这个事儿还是你多管闲事造成的,我看这 二百块钱你得出。” “可以可以。”我虽然心疼二百块,但是很想 尽快结束此事,免得继续丢人现眼。 “你呢?没意见吧?”刘经理又问那个小姑 娘。 “没意见,给钱了还有啥意见,本来就是钱的 事儿。”小姑娘说。 “行,那就这么着,大伙儿都散了吧。”刘经 理说着转身走了。 我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递给那姑娘,姑娘接过 钱,对着灯影照了照,满意地笑了笑冲我说:“大 叔,不是我要讹你的钱,我们挣点钱也不容易,你 说对吧。要不是你多管闲事,也不至于损失这二百 块钱。这么着吧,你要是心疼,改天你来找我,我 给你打个八折。” “不必了不必了。”我赶紧摇了摇头,又上下 打量了小姑娘一下,还是怎么看也不像干那个的, 末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小姑娘一句,“姑娘,耽误 你生意真不好意思,我是确实有点糊涂了,你既然 那什么……怎么还穿着校服呢?” “你懂个屁。”小姑娘白了我一眼说,“客人 老喜欢这个了,这叫制服诱惑!” 后来刘经理又把我找去训了一顿,严厉警告我 少管闲事,否则就要我卷铺盖走人。打那以后,就 是有人在我面前打出脑浆来,我也只当没看见。 虽然发生过这种糗事,但是我在娱乐城的工作 基本上还算是比较愉快的。更为重要的是,我的确 挣到了一些钱,这些钱足够让我养家糊口,让我挺 起腰杆子做人了。有句俗话叫:人穷志短,马瘦毛 长。真是至理名言,现在这个社会,有钱高高在 上,没钱矮人三分,这是铁一般的定律,我想大部 分家庭矛盾的根源都是因为没钱(小部分是因为钱 太多),没有白花花的银子打底,什么生活幸福社 会和谐,我看都是痴人说梦。 有了我打工赚的这些钱,我给俩儿子交了学费 杂费补习费,领我妈上医院看了眼睛,我妈的眼睛 是角膜炎,经过治疗以后情况好了很多。另外,每 个月我还能给苦难中的赵跃进寄一点生活费。如今 的赵跃进家徒四壁,已经无力再承担任何治疗的费 用,不久前我们通了一次电话,赵跃进在电话里说 小黛农坚决不再去医院看病,只躺在家里等 死,“我也没钱再给她看病了,我现在只能陪着她 一块儿等死了。”电话中的赵跃进听上去心如槁 灰。 说实话我的心里很难受,我为我曾经坚强乐观 的五哥和美丽善良的五嫂难过,更为我自己的无能 为力而羞愧。我打电话给王连长,请他照顾一下赵 跃进,然后我每个月再给赵跃进寄六百块钱。我知 道这只是杯水车薪,当年赵跃进和小黛农曾经为我 做过很多,而我能为他们做的,就只有这么多。 我在娱乐城一共干了两年零四个月,后来发生 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辞职离开。这件事跟娱乐城 并没有关系,而是我们家自己的事。简而言之,我 们家老八回来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八是在我结婚的那天,他不 知道从哪窜出来参加我的婚礼,我给了他一个红 包,为这事我还跟叶红吵了一架,那以后老八就音 讯全无,我曾经找过他以前的几个朋友打听,人家 都说不知道。后来我自己的日子一直过得焦头烂 额,也就无暇顾及老八的下落,我妈也只当他死 了。现在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谁知道这个兔崽子又 澡堂子里放屁——冒出来了。 我和老八的见面颇有些戏剧性,那天我正在工 作中,有个客人上完厕所不走,在门口探头探脑地 瞄我,我心里很纳闷,心想我是不是碰上了传说中 的重口味客人,他要是想带我出台该怎么办?正当 我在金钱与贞操之间挣扎不已的时候,该人突然大 叫一声:“六哥。”我抬头一看,眼前正是我那久 违了的八弟赵红兵,赵红兵上穿沙滩花衬衫,下穿 沙滩花短裤,一颗脑袋胖乎乎红扑扑,活像一只万 三蹄髈,要不是脸上还是那副似精非精似傻非傻的 表情,我还真是认不出来。 “老八,你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我上下打量 了一下我这个十几年没见的弟弟,赵红兵比以前胖 了很多,肥头大耳红光满面,看上去颇像个腐败干 部。 “嘿嘿,六哥,我从深圳回来的,今天刚 到。”老八笑着说。 “哦,那你怎么不回家看咱妈呢?跑这干什么 来了?”我问。 “嗯,这个,本来是要回去的,结果几个生意 伙伴非要给我接风,就把我给拽到这儿来了。”老 八说。 “生意伙伴?什么生意伙伴?你现在做生意 呢?”我问。 “嗯,是的,我现在主要在做金融业,比较倾 向于投资领域,有时候帮助高盛狙击一下花旗,有 时候帮助央行狙击一下国际热钱等等,跟巴菲特也 有些业务往来。”老八矜持地说。 “老八,你胡言乱语的说什么呢?谁是巴菲 特?你怎么还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愤怒 “呃……这个这个……”老八好像噎住了,哼 哼了半天才说,“先不说这个了,六哥,你在这儿 干吗呢?” “你看我像干吗呢?伺候你们这帮有钱的大爷 呢呗。”我笑着说。 “你不是在锅炉厂上班吗?怎么跑这儿来 了?”老八问。 “下岗了呗。”我无奈地说,“你六哥当年也 爱赶个时髦,这么流行的事儿哪能没我的份儿。” “唉。”老八叹口气说,“没办法,这年头, 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家里人都好吧?咱妈 怎么样?” “家里都挺好的,咱妈也挺好的,就是眼睛现 在不太好,等会儿你跟我回去看看吧。你的行李 呢?回头都带上回家住去吧。”我说。 “那什么……我还是不回去住了。”老八 说,“我还是比较习惯住酒店。” “得了老八,少跟你六哥在这装跨国UFO 了。”我说。 “什么UFO?哥,人家那叫CEO。”老八说。 “哦……嗯……不管那么多了,反正回来了就 得住家里,哪有到家了还要住外面的道理?废话少 说,等会儿赶紧跟我回家,让咱妈高兴高兴。还有 我两个儿子,还没见过他们的八叔呢。”我说。 老八终于没拧过我,乖乖跟我回了家。因为我 们回家已经是凌晨,所以没敢惊动我妈,就在我的 屋里临时打了个地铺。躺下之后老八给我讲了讲这 些年他的遭遇。原来就在我结婚后不久,老八就离 开了本市,据说是因为始终得不到头领的赏识,混 啊混的,混成了本市出道最早,辈分最老的基层混 混。老八痛定思痛,决定离开这个埋没了他才华的 伤心之地,出去另闯一番天地。他回家问我妈要了 五千块钱(妈的,这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踏上 了东去的火车,决定效仿许文强,独闯上海滩。大 家知道,九十年代初的上海不像今天,还不是改革 开放的前沿,对于一个外地人来说,机会可能甚至 还不如内地多。老八在上海被人叫了差不多一年 的“戆度”,再次痛定思痛,决定南下广州,后来 又转战深圳。在南方老八从事过许多行业,也经历 了许多磨难,据他自己所说,最猛开过大公司,最 惨睡过大马路,离过三次婚,包过两个二奶,十几 年下来,也算是风风雨雨都经过了。最近两年又开 始从事金融业,投资股票债券等等,这次回来是准 备建设家乡投资实业的,说是打算收购纺织厂改做 臭豆腐,并且要在一年之内干掉王致和,成为国内 臭豆腐行业的翘楚。对老八的这番话,我是将信将 疑,信的是他满嘴都是什么次贷、利率、融资、控 股之类的新鲜词儿,唬得我一愣一愣的,啥都没听 懂,哪里还容得我不信。疑的是他说话时候的样子 满脸轻狂得里得瑟,怎么看都还是那个辈分很高的 江湖老混混,一点儿也不像个手握重金的金融家。 第二天早上,全家人见了老八都很高兴,尤其 是我妈,拉着老八的手不停地掉眼泪,弄得我心里 都酸酸的。还有我那两个儿子,对这个从未谋面的 八叔很感兴趣,老八的传奇经历让他们佩服得五体 投地,眼里全是崇拜,等他们再转过头来看他们这 个下岗再就业的老爸的时候,那眼神儿……唉!我 就不必细说了。 不管是金融家也好,老混混也好,我家老八总 算是回家了。其实我很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样 的话我们家就成了有钱人了,我都快老死了还不知 道有钱人的日子是啥样呢,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老八要真是金融家,好歹让我也稍微过一下有钱人 的瘾吧。 回到家的老八每天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 尾,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而纺织厂还是纺织 厂,似乎并没有要改为生产臭豆腐的迹象。老八说 他遇到了“融资瓶颈”,而且缺乏“政策支撑”, 我理解下来的意思就是既没借着钱也没见着官。而 且我越来越觉得老八所谓的投资纯属扯淡,原因很 简单,有一天他竟然问赵敬轩借了五块钱买早点 ——这像是个金融家的手笔吗? 不久之后,事实就证明我所料不错,先是有人 在我家门口探头探脑,后来又有人找上门要账,说 老八欠了他们的钱。我偷偷问老八是怎么回事(不 敢让老妈知道),老八跟我含含糊糊闪烁其词,说 什么周转困难资金链断裂之类的,说的这些我也不 懂,也不好多问,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只能做 到友情提醒,不能伤了兄弟和气。 那之后又过了没多久,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快 到家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口趴着一团黑糊糊的东 西,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会是老八出事了吧。 走近仔细一看,果然就是老八,血肉模糊地趴在地 上,显然是挨了一顿胖揍,也不知道是自己爬回来 的还是让人给扔在这儿的。我赶紧蹲下把老八翻过 来,探了探鼻息,还好有气,再仔细一看,好家 伙,这顿揍可是不轻,可怜的赵红兵身上乱七八 糟,又是脚印又是刀口,脑袋上全是血,嘴也歪了 眼也斜了,脑门上似乎被拍了好几砖,肿起来一个 大包,看上去就像一只海豚。 我喊了几声老八,完全没有反应,我赶紧把他 扛起来准备到街口去打个车上医院,妈的,这狗东 西现在一肚子的民脂民膏,恨不得有二百斤重,差 一点没累死我。街上的出租车看到我们俩这模样, 跟开赛车似的从我们身边飞过去,宁可超速也不肯 停车。 好不容易叫了个车折腾到医院,一帮医生护士 把老八推进急诊室抢救,一会儿蹦出一个人来让我 签什么免责书,一会儿又蹦出一个人来给我下达病 危通知书,把我吓得半死。妈的,我这辈子最恨这 些鸟医院,动不动就让你签这签那,没病也让他们 吓出病来了。 等老八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去交了住 院押金,到病房看了一眼老八,迷迷糊糊的也不知 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不过看样子已无大碍。 我放下心来,突然觉得累得要死,决定赶紧回家睡 回到家我也不敢跟老太太说,把两个小子悄悄 叫过来,塞给他们二百块钱,跟他们说你们八叔不 小心掉井里了,现在在住院,奶奶身体不好,不要 让她知道,你们俩每天中午和晚上吃完饭以后到街 上去买些吃的给你们八叔送去。俩小子拍着胸脯答 应下来,说爸爸放心有我们在就有八叔在,听得我 多少有点嫉妒,想想还是老八面子大,要是躺在医 院的是我,等他俩来送饭,我恐怕都饿死两回了。 第二天我又去看老八,老八已经醒了,正躺在 床上出神,看见我进来,觍着脸冲我嘿嘿地笑,我 心想这会儿不能给他好脸色,否则他顺杆儿爬上 来,我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我沉着脸坐下,两只 眼上下端详着老八,一声也不吭。 老八被我看得发毛,冲我讪笑着说:“六哥, 你来了?” 我心想废话,当然是我来了,要是债主来了你 早跑了。我还是不说话,继续盯着老八看。 “六哥,你跟我俩侄儿说我掉井里了?嘿嘿, 其实我不是掉井里了,我是摔沟里了,天太黑下车 没看见,摔沟……”老八冲我一边比划一边说。 “编!还编!”我打断他说,“还摔沟里了, 怎么没摔死你?你就不能编得像样点?你还不如说 掉井里了呢,我问你,这城市大马路一马平川的哪 来的沟?” “不是,我这个出城去了,我融资……”老八 仍旧狡辩。 “行了老八,别忽悠了。”我说,“还融个鸟 资,我都打听清楚了,你连个屁也没融到,你不过 是打着融资的旗号四处找原来的亲戚朋友骗点钱, 什么收购纺织厂改做臭豆腐全是扯淡!对不 对?”我其实并没有出去打听,只不过我想十有八 九就是这么回事,所以就诈他一下,看他说不说实 话,这都是当年跟我那案子的预审员学来的。 老八脸色变了变,嘟囔着说:“我没有……我 确实融资,我……” “老八,死到临头了还嘴硬?我告诉你,现在 不光是你的债主来找你,连公安局都来找过你 了。”我继续使诈,心想这回好好吓唬吓唬他,省 得他以后再招摇撞骗不着四六。 老八一听脸都绿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颤声 说:“六哥,救命……” “救命可以,但是你得把事情说清楚,不许骗 我。”我憋着笑说。 “好。”老八说,“六哥,都是我的错,我确 实不是什么大老板,我去过南方不假,可是没开过 什么大公司,只是到处给人打工挣点小钱,勉强饿 不死罢了。就这么混了好多年,攒了一点钱,想做 点小买卖,结果又让人给骗了,骗得我一分钱都没 剩。我没地方住,只好睡在桥洞里,也没有东西 吃,饿得我发昏,到街上想偷点东西吃,又被人家 打……” 老八说到此处已然泣不成声。 “水都没得喝,只好喝水沟里的水…… “我想回家来,可是没有钱,也没有脸…… “后来碰上个好心包工头,让我在工地打小 工,可是干了不长时间,我又觉得太苦,我想一下 子发大财,不想一口一口地苦挣…… “后来我就想,既然人家能骗我,我为什么不 能骗别人。于是我就四处找认识的人借钱,跟人家 说我股市里有内线,知道哪个股票要涨,到时候给 人家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啥的。一开始有人信,弄来 了不少钱,可是后来人家追着我要红利,我连本金 都给花了,还上哪去弄红利,只好到处躲债,后来 那边有人放出话来,说要拔了我的舌头,我就不敢 在那边待了,只好回家来。毕竟家里这边认识的人 多。回来以后我就找以前在一起玩过的朋友,跟他 们说要投资办厂,到时候都算他们是股东。骗到钱 以后我就出去吃喝玩乐找小姐,全给花了,现在人 家让我还钱,我哪有钱还?只好四处躲,结果昨天 倒霉,没躲过去……” “你骗了人家多少钱?”我问道。 “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七八万吧,我也没细 算……”老八说。 听完老八的话,我稍微松了一口气,我在电视 上看到过那些所谓的金融诈骗案,动辄上千万,有 的还上亿,还好我们老八本事不大,只欠了七八 万,这要是碰上个有本事的,骗个七八百万,那我 们全家都得上吊去了。 我看着低着头掉眼泪的老八,心里五味杂陈, 怔了半晌,只好说你现在先别想这些了,先把伤养 好再说,别的事我来想想办法吧。 话说得容易,可是真让我想办法,我有个屁的 办法?七八万在别人眼里大概也不算个大数目,可 是就我们家的这个情况,老的老小的小,刚刚勉强 能吃顿饱饭,哪来的七八万闲钱啊。想来想去,家 里值钱的也就那几间老房子,前一阵子拆迁办的人 来过,说我们那里要拆迁,当时给我们开出来两个 条件,第一是一次付清拆迁补偿款二十万,住户自 行解决住房问题。二是由他们就近安置,但是住户 要承担房屋成本差价,具体是多少还不知道,但是 根据他们估算大概也要五万左右。我本来想接受后 一个条件,毕竟在这附近住了这么多年了,我上班 孩子上学都方便,现在有房产开发商愿意给你原地 安置,那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我算了 算,自己攒一点,再一点,估计应该够那个成本差 价。要是按照第一个条件,我们就需要自己买房 子,可是现在房子那么贵,二十万还不知道能买到 什么地段,心里很是没谱。 可是现在出了老八这事儿,我只好考虑接受第 一个条件,否则没钱替老八还债。如果拿了那二十 万,替老八还了债,剩下的钱大概还够在郊区付一 个小一点的二手房的首付,然后就只好贷款了。 哎!这个该死的赵红兵,本来日子刚好过点,结果 他这事儿一闹,害得我快五十岁的人又成了房奴, 真是活活气死人。到时候一定得拉着这个兔崽子跟 我一起还贷,绝不能便宜了他。 买房带搬家总共用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我师 傅刘云山帮了我的大忙,房子买的就是他家的老式 公房,两室一厅差不多八十平方米,只要二十二 万。当时老头已经辞掉了司机的工作,准备搬去上 海跟儿子一起住,所以房子算是便宜卖给我们了。 老八出院以后天天蔫头耷脑地在家待着,大门 都不敢出。老八的债主又找上门来,我跟他们直接 摊了牌,说你们现在把他打死,那就一分钱都拿不 回来了,不如你们有点耐心,只要我们一拿到拆迁 补偿款就还你们钱。还好这些人也都是求财的,并 非亡命之徒,只要我们肯还钱,他们也不至于非要 老八的命。但是他们多少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天 天在我们家门口守着,大概是怕我们趁着搬家的机 会全家都跑了。弄得我妈还挺纳闷,说咱家门口围 着那么多人都是干吗的?我骗老太太说这些人都是 各个搬家公司的,等着给咱家搬家呢。老太太很惊 讶,说这还有一个月才搬呢,怎么现在就守着啊, 我说没办法,现在竞争太激烈了。 搬完家之后补偿款发了下来,一共二十万五千 八百块,八万还了老八的债,十二万付了首付,另 外还向银行贷了十万的款,期限十年,每月需还款 一千块左右,当时我一个月差不多可以挣一千五, 还了贷款,就只剩下五百块,全家要吃要喝,孩子 上学要学费,摆在我面前的形势再次严峻起来,没 什么好说的,老八必须找个工作跟我一起挣钱养 家。我把这个账给老八算了一下,他毕竟不是傻 子,一听之下,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可是他能干什么呢?他除了“融资”别的啥也 不会,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由他顶替我去娱 乐城看厕所,而我再去找别的工作,我虽然会的也 不多,但是毕竟还有焊工的手艺,应该比他好找工 作。而且说实在的,我其实心里一直就觉得有点对 不住老八,当年要不是我回城接了我爸的班,去纺 织厂烧锅炉的就应该是老八,虽然最后可能也免不 了要下岗,但是也许他的人生就会有所不同。总之 一切起因在我,后果自然也该由我来承担。这是我 十几年前欠他的,就当现在还给他了吧。 这一次我的运气不错,刘经理很爽快地就同意 由老八接替我的工作。而且过了没多久,我在报纸 上看到一则招工信息,有一家技工学校招聘焊工师 傅,我当即决定去应聘。那天校方还弄了个焊接测 试来考察应聘者的水平,尽管好几年没动焊枪了, 但是我的手还不算太生,大概熟悉了十来分钟,一 出手我就知道有了。测试完成后,在所有应聘者当 中,只有我的焊件全部合格,尤其是不锈钢焊件, 使用氩弧焊,所有人在打底收尾的时候都产生了冷 缩孔,只有我没有,这是我收弧的绝活,自己琢磨 出来的,从来不外传。我还露了一手左手焊,出来 的焊件跟右手焊一模一样,把那几个评委都给镇 了,我这辈子露脸的机会不多,这次算是露了一回 脸。后来他们当即决定录用我,月工资两千七百 块,保险福利样样齐全。你知道吗?这才是我想要 的工作。那一刻,我一下子找回了当年在锅炉厂当 先进的感觉,那感觉,就像射了一样的——爽! 学校的工作不算很累,焊工班大概四十多个学 生,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娃娃,没考上高中的居多, 大部分都是来嘻嘻哈哈混日子的,对此我无能为 力,想给他们讲讲人生大道理,可是那些东西连我 自己的儿子都听不进去,何况是他们,所以我只能 讲我的课,听不听就随便他们。但是偶尔也会有几 个肯下功夫的学生,碰到这样的学生,我就会毫无 保留倾囊相授。我有一个学生,上了半年的课,回 家自己用废金属边料焊了一个变形金刚,拿到班上 来把同学全给镇了,我仔细看了看,几乎都挑不出 什么毛病,这样的学生我就愿意教。后来我回家把 这事儿给我俩儿子讲,但是未能起到正面的教育作 用,反而受到了他们隐晦的羞辱,说干这种事的人 脑袋都有一点“残”。 我还没有搞清楚具体意思,但是想必不是好 话。在我看来,他们俩的脑袋才有点残:学习成绩 惨不忍睹,每天研究什么“街舞”,我知道有芭蕾 舞,有交际舞,还有民族舞,我年轻的时候还跳过 迪斯科,但是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舞,像生锈的机器 人一样走路,用脑袋支在地上转圈,一转就是十几 圈,就这样的脑袋,不残也转成残的了。 但是我还无暇顾及他俩的事儿,2007年底,我 接到云南农场王连长的电话,老王在电话里告诉 我,小黛农去世了,赵跃进精神状态几近崩溃,希 望我能尽快去一趟云南。接完这个电话,我赶紧跑 到学校请了假,第二天就买了一张飞机票直飞昆 明。到了昆明,老王亲自开车来接我,车上老王告 诉我,小黛农几天前死于呼吸衰竭,死的时候骨瘦 如柴,只有四十多斤重。而赵跃进自从小黛农死 后,整个人就像丢了宝玉的贾宝玉,让他吃就吃, 让他睡就睡,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比死人多一口气 而已。 听了老王的话我心急如焚,一个劲儿催他快 开,老王就跟玩命一样踩油门,差一点把车开到沟 里去。从昆明到景洪八个小时的车程,老王只用了 五个小时。到了赵跃进家,屋门敞开着,我和老王 进了屋,只见屋子里几乎是家徒四壁,赵跃进并不 在家,墙上挂着小黛农的遗像,这张照片我记得, 是他们结婚后不久我给小黛农拍的,照片中的小黛 农在安静地笑,让人不能相信病痛会舍得折磨这样 美丽的一个女人。赵跃进曾经告诉过我,出狱后的 小黛农一直都很安静,有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 在,她安静地活着,安静地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又 安静地死去。 对于小黛农,我想说的很多,可又不知从何说 起。我喜欢过她,因为她既善良又漂亮,我敬佩过 她,因为她恩怨分明敢作敢当。她这一辈子,一半 儿在猪场一半儿在医院,吃过很多的苦,却没享过 几天的福。我不知道她算不算过得幸福,因为我不 知道什么是幸福。但是她和赵跃进一辈子风风雨雨 不离不弃,却让我十分羡慕,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我不知道。对于她的死,我并没有觉得特别难过, 到了这样的年纪,又过着这样的生活,死对于我们 来说,是一种解脱,是换了一个重新团聚的地方。 我不相信什么天堂地狱,但是我相信灵魂,我希望 她一路走好,我们早晚会再相见。 后来我们在农场后山找到了赵跃进,那里原来 是老勒刀的茅屋,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找 到赵跃进的时候,他正抱着小黛农的骨灰,嘴里念 念有词,我听出来他正在唱一首古老的景颇族情 歌,大意是让小黛农的灵魂等他一等,他来与她一 起上路。他的声音阴沉喑哑,充满绝望,听得人遍 体生寒。我走过去喊了一声“五哥”。赵跃进回头 看了我一眼,他的面容苍老无比,眼睛毫无光芒, 就像一具僵尸。我抓住他的胳膊使劲使劲摇,嘴里 喊:“五哥,我是老六!”可是他毫无反应。老王 告诉我,从小黛农死的那天他就这样了,谁也不认 识,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小黛农火化以后,他就一 直抱着骨灰坛子,既不让埋也不让别人碰。我和老 王把赵跃进搀到车里,我坐在他旁边扶着他,老王 开车往回走。路上,我听见赵跃进喃喃地说“家, 回家……” 在老王的帮助下,我草草收拾了一下赵跃进的 东西,委托老王把房子卖掉,买了两张卧铺票,带 着赵跃进回家。在火车上,赵跃进一直抱着小黛农 的骨灰坐在铺位上,整夜的不睡觉,有时候还会突 然唱起歌,把全车厢的乘客吓得半死,我没办法, 只好挨个给人家道歉,说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死了人 才这样的。人家一听更不高兴,都嫌我俩晦气,最 后车长只好把我和赵跃进换到乘务员车厢才算完 事。 回到家见着我妈,我妈看见儿子变成这样,心 疼得不得了,拉着老五哭得一塌糊涂,后来我和老 八连劝带吓,说你越哭老五这毛病越重,老太太这 才止住哭。我领赵跃进去过医院,但是没什么效 果。后来我妈拿出个土办法,每天拉着老五的手, 摸着老五的头,“跃进,跃进”的一直叫,就像我 们小时候被吓着以后给我们叫魂那样。 你还别说,这招还多少有点用,老五渐渐地好 了一点,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糊涂着,但是有时候 会清醒过来。清醒的时候认识我们所有的人,也会 开口说话,而且尤其喜欢和我的俩儿子在一起,也 不知道为什么。这俩小子也很喜欢他们这个五伯, 没事儿就给老五讲冷笑话,我也有幸听到了几个, 有一个是这么说的:说两个包子结婚了,新婚之夜 的时候,新娘把衣服解开了一点,很诱惑地对新郎 说:“你看我美不美?”新郎回头一看说:“哎呀 妈呀,咋变成烧麦了呢?”然后说不久之后它们生 了一个小孩,可是小孩的个子很矮,于是包子就质 问老婆:“说!你和馅饼干过什么?” 还有一个说,有一匹斑马在街上摔倒了,结果 警察就不准它起来了…… 还有个智力问题,问大葱、大蒜和生姜谁最厉 害?答案是大蒜,因为人家打不过别人的话都会 说:“算(蒜)你狠……” 他们讲这些笑话的时候乐得前仰后合,而我和 老五除了面面相觑之外,实在不知道还应该干点什 么,我一度很担心这些莫名其妙的笑话会加重老五 的病情,可是事实证明这些笑话对老五挺有效,因 为有一次他们讲完笑话以后,我听见老五对他们 说:“你俩有病!” 有时候他们还会给老五跳他们那个所谓的“街 舞”。有一天我曾经仔细看过一段他们跳的舞,老 实说倒也并非一无是处,我不得不承认有些地方确 实有匠心独到之处。如果他们真的能坚持下去,倒 也未尝不是一条生存之路,我不妨听之任之,至少 可以避免父子之间弄得跟仇人一样势不两立。 老五回来以后,家里多少变得有一点挤,为了 保证我妈和两个孩子的睡眠,我们兄弟三个只好睡 在客厅,尤其是夏天,三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 上,弄得客厅就像凶杀现场。而可恶的赵跃进糊涂 起来旁若无人,晚上起夜去厕所,一脚踩在我的肚 子上,差点把我大肠踩出来,更为可恶的是,他回 来的时候竟然又踩了一脚! 不光是这个,还有更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儿。有 一次我领他去医院做定期检查,公交车上人挺多, 也不知道是谁放了一个屁,大家都捂着鼻子左右 看,赵跃进突然指着我大声说:“他干的。”结果 全车人都愤怒地瞪着我,包括真正的肇事者在内, 窘得我差一点跳车。 还有一次我做饭,让老五帮忙削一下土豆皮, 老五倒是很痛快,挥起菜刀“唰唰唰”就开始削, 削完以后我一看,好,土豆就剩蚕豆那么大了。我 又让他把洗菜的脏水倒掉,他端着水走到厕所门 口,拉开门就往里泼,就听见里面一声惨叫,过了 一会儿,老八湿淋淋地跳了出来,抓着老五要拼 命,把我笑得直打跌,说老八你活该,谁让你上厕 所不锁门。 不光是老五,我妈也跟着添乱,有一回不知道 从哪弄来一个偏方,说在月圆之夜给老五灌一碗活 鸡血,病立马就好。老太太非逼着我们试一试,到 八月十五那天,我买了只活鸡,等到晚上月亮出 来,一刀抹了鸡脖子,接了一碗鸡血,然后我和老 八把老五按在凳子上,我妈端着鸡血就给老五灌, 那场面是相当的诡异。刚灌了两口,老五就杀猪一 样地叫,趁我们不备,一使劲挣开我和老八,直接 冲下楼去仰天干号,吓得楼底下正在赏月的街坊们 屁滚尿流,然后就有人报警说我们家有狼人,八月 十五晚上变身出来吃人了。幸亏人家警察通情达 理,教育我们不要搞封建迷信之后就走了,要不然 我们全家都得在派出所过中秋节了。 老五在家隔三差五地作妖,老八吹牛的毛病也 开始死灰复燃,他倒是不敢再四处找人融资,而是 到处跟人吹牛说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全得 靠我,没了我就完了,连卫生纸都是我买的。”我 听了这些话以后,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怒,没错, 家里的卫生纸的确是他买的,可是他除了卫生纸别 的啥也没买过! 我的两个儿子勉强上完了高中,去年考了一个 艺术学校,专门学习舞蹈去了,这两个小子倒是挺 能折腾,弄了一个什么舞蹈组合,经常出去表演街 舞,听说如今倒也小有名气,而且还把自己上学的 学费都挣出来了,事实正在一步一步地证明,我以 前的教育方法也许是错的,而他们俩自己选的路也 许是对的。我现在也想通了,不管将来他们能有多 大出息,只要高高兴兴干自己喜欢的事就行了。他 们也长大了,慢慢地懂事了,也不像以前那么敌视 我了,甚至有时候还能聊几句天,说说当今的新鲜 事儿。连我上网都是他们教的,你还别说,这网上 是挺好玩的,天天都有新鲜事儿,弄得我偌大的年 纪倒有点染上网瘾了。后来我还学会了在网上炒 股,可惜刚进去就赶上金融危机,那几只股票自从 我买了它们以后,一绿到底,再也没红过,我成了 散户高位杀入又低位杀出的典范,两万块就剩下两 百块,气得我几乎吐血而亡。后来听说这个金融危 机来头很大,是美国进口的,百年不遇,连老八总 说的那个巴菲特都赔了,听了这个消息以后,我心 里就舒服多了。 而我们兄弟三个,仍旧还过着鸡飞狗跳的日 子,一直持续到今天,而且据我的估计,差不多得 持续到我翘小辫的那一天了。今年我已经五十岁 了,人说五十而知天命,大概意思就是到了这个岁 数,人应该能够活得乐天知命了,但是我不行,我 还是要疲于奔命。因为一家子人要吃要喝,老五疯 疯傻傻,我得照顾着他,不能让他受委屈,我妈已 经八十多岁了,父母在不言老,我得给她养老送 终。所以我必须好好活着。现在这世道,生存越来 越不容易,而死亡却总是不期而至,喝奶粉会死 人,做俯卧撑会死人,连躲猫猫都会死人,五月十 二号,八万多人一下子失去了生命,又有谁晓得那 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也许生活并不美 好,但是生命依然可贵,所以活着的人,多少应该 珍视活下去的机会。 当然了,人到了我这个岁数,自然也会不可避 免地想到死,我现在已经不怕死了,只是担心死了 以后这个臭皮囊麻烦,现在是烧也要钱埋也要钱, 火葬场火化要八九千,买块墓地要好几万,这哪受 得了。我倒是想过一个办法,等我死了,我不火 葬,让老五直接把我拖出去喂狗,咱这叫“犬 葬”,反正我也不讲究什么入土为安,也无所谓死 无葬身之地,就是怕咱国家法律不允许。不过后来 听说现在有经济适用型的塔葬,把大家的骨灰坛子 摞在一起埋了,这倒真是个好主意,又省钱又热 闹,我就怕自己不好相处,人家不愿意跟我埋一块 儿,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家都是穷人,而且 死都死了,就将就一下吧。 我的故事讲到这儿,差不多也要结束了,我很 希望有个大团圆的结局,比如说老四和老七都回来 了,我们一家团聚了,或者是我赶上什么好事发大 财了等等,但是生活不是三流肥皂剧,不可能尽如 人意。就在前几天,叶红被查出来得了癌症,我领 着两个孩子去医院看她,两个孩子抱着她哭,她躺 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只冲我笑了笑,那笑让我心酸 不已,十几年的往事历历在目,就好像我们昨天才 吵过架,今天她就病了。我每天做些她爱吃的东西 给她送去,可是她一口都吃不下,除了眼睁睁看着 她离开人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而我,也正在一天天地变老,大半辈子过去 了,曾经的理想似乎并未实现,甚至连有没有过理 想我都不太确定。有时候我做梦,过去的一切会像 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飞速而过,我梦到过赵解放,梦 到过赵卫国,梦到过班长,梦到过罗晓娟,还梦到 过苗可欣,他们在梦中嘲笑我,说你怎么变得又老 又蠢?我无言以对。醒来后我想着他们依然年轻的 脸庞,恍若隔世,觉得自己这辈子似乎已经结束, 一切都已经是过眼云烟,又似乎觉得自己这辈子尚 未开始,一切都有机会重新再来…… <完> Document Out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