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楔子 第一章 话当年 第二章 阳明院 第三章 年终考 第四章 游鬼市 第五章 红纸伞 第六章 司魂铃 第七章 黑铁扇 第八章 灵山寺 第九章 南京城 第十章 露神威 第十一章 授真功 第十二章 血蝙蝠 第十三章 蹴鞠会 第十四章 信阳城 第十五章 罗刹娑 《孝陵卫》主要人物关系图 孝陵卫 尘封600年的大明王朝特工档案 ◎陈老师 著 江苏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孝陵卫/陆老师 著.—南京:江苏人民出版 社,2012.2 ISBN 978-7-214-07611-3 Ⅰ.①孝… Ⅱ.①陆… Ⅲ.①历史小说—中 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 228336号 书  名 孝陵卫 著  者 陆老师 责任编辑 蒋卫国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 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 出版社网址 http://www.book-wind.com 经  销 江苏省新华发行集团有限公司 印  刷 北京市兆成印刷有限责任公司 开  本 70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  张 19.5 字  数 250千 版  次 2012年2月第1版 2012年2月第1 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214-07611-3 定  价 29.80元 (江苏人民出版社图书凡印装错误可向承印厂 调换) 楔 子 孝陵卫,不是我们今天熟知的南京地名,而是 明朝的一支军队,一支特殊的军队。 明代开国皇帝朱重八赤手空拳闹革命,打翻了 陈友谅、张士诚等一干猛人,干死了元朝的皇帝老 儿,总算拿下了大好河山。坐稳了帝位之后,造反 专家老朱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造反,他谁都不相 信,包括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于是他为自己 设了一堆亲兵,总共有十二卫。卫是明朝一级军队 的名称,一卫基本相当于现在的一个军或一个加强 师。这十二个卫就驻扎在都城,替老朱守着四面八 方的大门,同时弄弄监视、搞搞暗杀、整整黑材 料,有时候也客串打打旗搞搞仪仗什么的。十二卫 中,最著名的当属锦衣卫了,说它大名鼎鼎也好说 它遗臭万年也好,总之有明一代,这支军队是最吸 引眼球的了。以锦衣卫为代表的皇帝亲卫,被历代 文艺工作者描绘成了兰博式的威武之师、胜利之 师、不文明之师、不仁义之师。 其实依我看,这十二卫屁用没有,要是有用, 建文帝也不至于被燕王朱棣打败,其行踪也不会成 为千古之谜了。但燕王就是燕王,大人有大量,待 到他登基,不但没有砸掉中看不中用的十二卫的饭 碗,反倒不计前嫌,把自己的“北平三护卫”和燕 山都司所属的七个卫也一并调进来充实队伍。这 样,皇上直属的近卫军扩充到了二十二卫。都说朱 棣跟朱重八最像,从设立亲卫的劲头来看,这话还 真靠谱儿。 后来的宣宗皇帝也有样学样,青年近卫军再次 扩招,终于在宣德八年,成就了历史上赫赫有名 的“上二十六卫”。 锦衣卫、旗手卫、金吾前卫、金吾后卫、羽林 左卫、羽林右卫、府军卫、府军左卫、府军右卫、 府军前卫、府军后卫、虎贲左卫、金吾左卫、金吾 右卫、羽林前卫、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前 卫、大兴左卫、济阳卫、济州卫、通州卫、腾骧左 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 光听名字,四个字形容——威风凛凛。 等等,说了这么多,怎么没有孝陵卫什么事 儿? 哈哈,可怜孝陵卫,压根儿就不在皇帝亲卫的 序列里。它就是为朱重八夫妇俩守墓的军队,编制 万把人,驻在明孝陵旁边,晒晒太阳,打打苍蝇, 混混日子。 但是我要说,如果列位看官读了我后面的故 事,知道了孝陵卫的真相和它的所作所为,那包括 锦衣卫在内的“上二十六卫”在您眼中立马会变成 乌合之众。 1 明嘉靖年间,大年三十,夜。 风卷雪片,漫天飞舞。 两天一夜的大雪让南京百姓更感到过年的气 氛,家家户户忙着挂灯笼、办年夜饭,噼里啪啦的 鞭炮声响成一片。和热闹的内城比起来,城东郊的 明孝陵显得比往常更加孤寂,太祖皇帝和马皇后静 静地躺在这里。可怜他们半生荣华,到如今却仅有 不远处军营里的几点亮光陪侍左右。 那是孝陵卫的军营,几点亮光正来自指挥使大 营。虽然外面的雪已经下到了齐腰深,但大营里却 是温暖如春,地火生得很足,通红的火焰映照着周 围四个男人的面庞。 围着地火,是一圈板凳高的条桌,上面肉、菜 俱全,其中不乏洪武豆腐等只能在皇宫里才能吃得 着的御菜。四人席地而坐,每人身旁满满一坛烧 酒,竟是宫中御酒“满殿香”。 众人吃酒的方式颇为怪异。每人手持一把纯铜 大勺,勺柄长达三尺,勺中盛上坛中冷酒,伸到地 火上烧煮。纯铜导热,众人赤手掌勺,仍谈笑自 若,至勺中酒水沸腾,转过勺柄一饮而尽,面色与 常人无异,丝毫不觉酒水滚烫。 “满殿香”是宫中自酿,以干豆豉为原料,杂 以薏米,味香浓烈,加热之后,更是劲道非凡。众 人纵使好大酒量,但大半坛下去,多多少少也都有 些酒意上来。渐渐地,话语更多,笑声更朗。 “大人,不,老大。今日相聚,又值佳节,实 属难得。我有一句话不知是否当问?”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汉子,二十七八岁,一张娃 娃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但他偏又生得一副络 腮胡,因为今天过年的缘故,他明显专门梳洗过, 下巴壳子被刮刀刮得铁青铁青。四个人中,数他酒 量最差,他那铁青的面颊早已变得通红。问完话, 他想了想,又把铜勺中的烈酒一饮而尽,说:“我 知不合适,但实受煎熬,我先自罚。” 他蒙蒙撞撞的举动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这时, 居上座的那个被称为老大的男子发话了:“哈哈, 老幺,今天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又说:“你呀,这哪是自罚,是逼供啊!手段 好生了得。” 青年男子得令,略微迟疑,借着刚才那口酒的 劲儿,把心里的话一股脑翻了出来:“老大,当年 太祖皇帝在鄱阳湖上大战逆贼陈友谅,后来陈贼在 战舰上开窗探望,中流矢身死。我听大家私下议 论,说这事儿跟咱们孝陵卫有莫大关系。不知是真 是假?” 一席话说过,刚才还哈哈大笑的中年男子,神 色突然变得凝重,原本消瘦苍白的脸上越发没有血 色,以至于通红的地火也无法在他脸上映出一丝色 彩。这个被称为老大的男人,其实在外形上没有一 点老大的样貌,倒是像个读书人,面皮卡白如纸, 瘦小干瘪的身体外套着一件奇异的衣服。说它奇 异,是因为这件衣服明明就是飞鱼服的式样,但却 是通体全黑,再看衣服的用料,似乎又比飞鱼服更 加贵重。 大家看气氛有变,一时有些无所适从,便纷纷 埋怨年轻男子,怪他扰了老大的心情,破坏了过年 的气氛。 这时老大默默地伸出手来,轻轻地摆了两下, 屋内立马安静了下来。 “这件事跟咱们的祖上确实干系莫大。”老大 叹了口气道,“要说的话,那真是说来话长。事情 都是一代代指挥使口传下来的,很多情况也许你们 先前都听说过一二。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今天在 座的都不是外人,平日里大家干的都是绝顶机密的 事情,身在天南海北,脚踏阴阳两界,说不定哪天 就没了,谁也记不得你。所以,我想大家还是应该 知道这些事情。不为别人,就为自己的祖宗,记着 他们。” 又说:“但丑话说在前面,今天的话不能出大 营门口的金龙碑一步,谁要是漏了,休怪我执 法!” 2 话说当年太祖皇帝朱元璋起兵,恭请刘基刘伯 温为军师。刘基除军事才能了得外,更是阴阳术数 方面的绝顶高手。刘基投朱元璋,身边带着一批 人,他们都是刘基的门徒,各个身怀绝技。有的精 通风水,有的掌握星象,有的能通鬼神,有的熟知 精怪。刘基在他们的帮助下,辅佐朱元璋,摧城拔 寨,所向披靡。最后,终于到了和陈友谅大军决战 鄱阳湖的时候了。 朱元璋仅有二十万军队,陈友谅则有六十万大 军。兵力相差悬殊,朱元璋找来刘基商量对策,刘 基认为若想取胜,唯有一个办法,就是杀陈友谅。 陈军无首,必乱;乘机掩杀,必胜。但陈友谅的旗 舰一定被重重保卫,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谈何容 易?刘基也不禁感叹。 回到自己营帐,刘基招来几个贴身门徒,将斩 杀陈友谅的想法一说,众人也觉得束手无策。无话 间,刘基见一个叫郭岳的徒弟坐立不安,似在犹豫 什么。这个郭岳是他最爱的徒弟之一,役鬼术的顶 尖高人,于是刘基令众人退出,独留下郭岳。郭岳 见事到如此地步,只好将自己的方法和盘托出,这 一说不当紧,把刘基吓出一身冷汗。 所谓役鬼术,就是驱使鬼物为人办事。这次郭 岳给刘基出的主意,就是操控一鬼,让它附于箭矢 上,而箭头用人尸的骨头削制。将鬼箭用强弩射 出,这边郭岳运起役鬼术,操纵箭矢,调整方向, 寻找陈友谅,射杀之。 但是,鬼怕日光,强光照射便魂飞魄散,一般 来说,此术无法在白天实施。另外,合适的鬼物难 找,普通小鬼难当大任,鬼气强者又是可遇不可 求,即使偶然求得,调教不知又需多少时日。可 是,两军交战,迫在眉睫,怎么容得慢慢盘算?踌 躇之间,郭岳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郭岳膝下一子一女,儿子叫郭嵩,女儿叫郭 岳。役鬼术是郭家世代修习,传男不传女。郭嵩年 方十九,从小跟随父亲学习役鬼术,他自幼体弱, 阳火偏弱,反而与鬼相吸,练起役鬼术来,比自己 老爸当年进步要快得多。郭岳虽怜他身体,但见他 聪明伶俐又天赋异禀,心下甚是喜欢,把他当做自 己的希望,屡次随军参战也必将儿子带在身边,让 他多多历练。 郭嵩性阴,又伴鬼成长,若变成鬼,那鬼气是 相当强大,即使朗朗白日,也可支撑片刻。同时, 经过多年训练,他谙熟役鬼术,与父亲心灵相通, 无需调教,便可顺利操持。但这个独子郭岳视若珍 宝,怎舍得让他杀身成鬼?于是,他便异常犹豫, 一边是大业成败,一边是亲生骨肉。 刘基一听,觉得此法虽然可用,但需取郭嵩性 命,确实不忍。便让郭岳回营,自己再作别的思 量。 郭岳回到自己的营帐,犹豫再三,郭嵩看他有 心事,便上前求问。知道父亲的想法,郭嵩非但不 怕,反而正色道:“大业成败,在我一人,我何足 惜!”说罢,将养鬼袋交予父亲手中,拔出佩剑, 引颈自刎。郭岳猝不及防,木已成舟,当下只好施 展术法,将儿子的鬼魂收入袋中,随即哭倒在地。 刘基得知,泪流满面,下令厚葬郭嵩。 待到鄱阳湖大战之日,刘基、郭岳等人乘快船 一艘,外蒙黑布,快速在舰队中穿插巡游,几经来 回,终于找到陈友谅所在旗舰。神箭手将附有郭嵩 鬼魂的箭矢射向旗舰,郭岳在舱中施出平生绝学, 操持箭矢。郭岳父子果然心心相通,鬼箭犹如灵 蛇,在空中折了几道弯,撞破窗棂,正中陈友谅的 右眼,箭矢穿头颅而过。陈友谅一死,敌人军心大 乱,朱元璋趁机率全部战船掩杀,汉军大败。 大战之后,刘基率众弟子陪同郭岳再次乘船到 战场,摆出法阵,想召回郭嵩鬼魂,以便超度他早 日转世。但郭岳和其他术士使尽手段,都得不到郭 嵩一丝回应。待到鸡鸣三声,众人明白,郭嵩一定 是在射杀陈友谅时,日光照射,魂飞魄散,从此永 世不能超生。郭岳当场口喷鲜血,意欲跳湖自尽, 幸好被众师兄弟死命拉住。后来,郭岳大病一场, 卧床数月,病愈后身体尽毁。撑到女儿长大,郭岳 打破郭家传男不传女的祖训,把浑身绝学尽授予女 儿郭岳。但他同时交代妻子,今后为郭岳招婿,男 方必须得入赘,子女姓郭。诸事交代妥当,郭岳面 向鄱阳湖方向,自刎而死。 郭岳尊父亲遗训,生子二名女一名,都从郭 姓。但郭岳并未把家传役鬼术教给儿子,而是传给 了女儿郭念嵩,因为她发现,女子阳气弱、阴气 盛,更加适合使用役鬼术。据说,郭岳自己的役鬼 术造诣在郭家历代中位列三甲不成问题。郭岳还订 立了新的训诫:一是传女不传男;二是郭家女儿招 婿,男方必须入赘。 使用神鬼术取胜,毕竟摆不上桌面。于是待到 太祖登基,嘱咐史官,将鄱阳湖大捷归功于指挥得 当、战士英勇。至于陈友谅之死,更是一个意外 ——陈贼见大势已去,在旗舰上开窗观望,不想被 流矢射中头部而死。鄱阳湖之战,以少胜多,朱元 璋运筹帷幄,彪炳史册。可怜郭家父子忠烈,英名 永埋尘土。 3 太祖即位后,大封功臣,授刘基开国翊运守正 文臣、资善大夫、上护军,加封诚意伯。其地位尊 崇。 一夜,刘基梦见自己回到老家,骑马上山游 玩。一路兴致盎然,不觉天色已暗,于是赶紧拍马 回家。回到自家祖屋,却怎么也找不到大门。刘基 骑马在屋子周围来回绕了九圈,也没见到门,甚至 连窗户也没有。刘基急出一头大汗,抬手用袖子来 擦,却突然发现自家屋旁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松柏。 第二天一早,刘基便把精通占梦的沈天佐喊 来,把昨天的梦说了一遍。沈天佐听罢,思考片 刻,突然跪倒在地,说:“师父,怕是有祸啊!人 上山,本来应为吉兆,是地位财势上升显达的象 征。但师父梦中上山却是骑马。马者,火也;火 者,祸也。既为祸事,那人上山,便是一个凶字; 房屋没门没窗,那岂是人住之地?更像是阴宅;松 柏也是墓地树木。恐怕师父有杀身之祸啊!” 刘基听罢,点点头,说:“咱们爷俩想的一样 啊。皇上铁腕治国,杀人过滥,我屡次劝阻,怕是 早已令其不满,祸事可能要起于此。” 又说:“我的祸福倒是其次,但以我现在的位 置,有祸肯定就不是一人之祸,怕是要牵连你们和 我家中老小。早做打算吧。你把他们都叫来。” 众弟子都是阴阳门中人,都明白这梦非同小 可,大家随刘基出生入死,心中难过异常,都伏地 痛哭。刘基反倒镇定,嘱咐众门徒悄悄分头离开南 京城,从此隐名埋姓,自己则向皇上上书请辞。洪 武四年,朱元璋赐刘基归老于乡。 刘基回乡后,整日下棋喝酒,从不提自己当年 的功绩。他事事谨慎,甚至对老家青田当地一个小 小的知县都恭敬异常。即便如此,刘基仍没有逃脱 梦中的凶兆。洪武六年,刘基的死敌胡惟庸担任丞 相。胡惟庸这人心胸狭隘、有仇必报。他操纵言官 诬陷刘基,说他在老家占了一块地,准备用作自己 的墓地,而这块地是谈洋地。所谓“谈洋地,有王 气”,乃是龙穴所在。联想到刘基在阴阳学方面的 造诣,太祖皇帝深信不疑,于是下旨搋夺刘基的俸 禄和伯爵封号,并召他入京解释。可怜刘基旅途劳 顿,一入南京便病倒了。太祖派胡惟庸前来查探虚 实,胡惟庸带了御医给刘基看病,并当场煮了汤药 让刘基服用。刘基害怕有毒,本来不想服用,但考 虑自己是戴罪之人,若硬是抗拒,反倒会促使胡惟 庸快下杀手,只好硬着头皮喝了。 过了一段时间,太祖朱元璋突然下令让刘基回 乡,并派亲兵护送。刘基回家后,没有一年便去世 了,死时腹部有一异物,比石块还硬,比拳头还 大。刘基终年六十五岁,那一年是洪武九年。得知 师父死讯,沈天佐这才明白刘基当年梦中骑马绕房 九圈的意思。 4 洪武十二年,夜,月朗星稀。 衢州府,马金镇。 隆昌药铺的老板张济正准备睡下,突然听到窗 外有怪音一响,转瞬即逝。这声音似吱吱鼠声,普 通人很难察觉,即使听到也不会放在心上,但这怪 音对于张老板来说,却好似炸雷一般震撼。张济忙 披衣起床,绕过熟睡的妻儿,出了卧房门。一到院 子,张济便看见窗下立着一个年轻后生,面无表情 地看着自己。张济并不理会他,径直向柴房走去。 那后生也不作任何反应。 借着窗外月光,张济看到柴房一角,有一个娃 娃脸的胖男人在冲他傻笑。张济心里一喜,脸上却 装作愤怒的样子,说:“老幺,你小子!快把院里 那精怪收了,别惊着你嫂子。” 娃娃脸男人收起笑容,口中竹哨轻吹,只见院 子里的年轻后生突然弯腰弓背,然后跪倒在地,一 下子消失在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娃娃脸男人突然扑上来,紧紧地 抱住张济:“沈师兄,想死小弟了!” 抬头再看,张济的脸上已布满泪水。 张济就是当年的沈天佐。按刘基吩咐,他带着 一家人秘密离开南京,找到这个小镇,开了家小药 铺,过上了隐名埋姓的生活。转眼八个春秋,因为 怕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他从不敢联系自己的同门。 刘基的死让他痛苦万分,也更增添了他对未来的恐 惧。 娃娃脸男人叫杨泰亨,是刘基最小的一个徒 弟。刘基的徒弟中有些是带艺投师,身负祖传绝 学,自杀身死的郭岳就是其中一个,杨泰亨也是一 个。 杨泰亨擅长精怪术。 按照精怪术的说法,无论是器物还是动物,如 果在世长久,加之修炼得法,便可成精成怪,具有 变化、怪力、敏捷等超越常人的能力。有些几百年 的老精还可以幻化人形,但并不像古时《志怪笔 记》里描写的那样——跟常人一模一样。老精变 人,不能说话,没有意识,仍同动物、器物无甚区 别,只是外表的障眼法而已。精怪不可能自行修炼 而成,它们都是由掌握精怪术的高人,挑选出“璞 物”——也就是先天条件好的器物牲畜,之后精心 修炼而成。高人炼成精怪后,驱使其为术士服务。 若为善人驱使,便会造福人类,但若为恶人驱使, 则会酿成大祸。 精怪不易得,更不易炼,往往需要百年工夫。 但人寿短暂,一个精怪术高手,穷其一生还不一定 能炼成一两个精怪。可是一个家族就不一样了。起 一代人,同时修炼多个精怪,代代相传。杨家精怪 术就是世代相传,杨泰亨是在世传人。到他这一 代,手中精怪,分门别类,已经是颇为丰富了。但 这种功夫毕竟属于逆天之术,违背了事物的本来面 目,所以杨家人丁不怎么兴旺,到杨泰亨太爷爷这 一辈就已经是一脉单传了。还好杨家从不为祸人 间,善事做尽,广积阴德,香火总算还一直延续 着。 刘基遣散大伙儿之后,杨泰亨并没跑远,而是 在南京的一处地方躲藏了起来,并广布眼线,为师 兄弟通风报信。最近,他通过宫中内线得到确切消 息,证实刘基并不是病死,而是为胡惟庸所害,便 起了为刘基复仇的念头,但事关重大,他拿不定主 意,便冒险来找沈天佐商量。师兄弟中,他和沈天 佐关系最铁。多年没有联系,他只知道沈天佐隐藏 在这一带,但不知确切位置,便在镇上住下,夜里 悄悄差使鼠精寻找沈天佐的下落。老鼠的嗅觉比狗 强过十倍,鼠精识得沈天佐气味,很快便发现了他 的行踪。这次来找沈天佐,杨泰亨还是相当谨慎的 ——先派鼠精化作人形,在院中引人,自己则躲在 柴房里,相机而行。没想到沈天佐一眼便能识破, 还真是风范不失当年。 杨泰亨把胡惟庸谋害刘基的来龙去脉讲给沈天 佐听。沈天佐知道这个幺弟虽然年龄最小、性格最 活,做事却是稳扎稳打,加之又有宫中内线,消息 绝对错不了。听了杨泰亨的讲述,沈天佐也是恨得 牙痒痒,压低的嗓音也遮掩不住一腔怒火。 “奶奶的,师父死得这么惨,不杀胡贼,誓不 为人!” 说罢,一巴掌拍在柴房后墙上,震得墙皮、灰 尘扑扑落地。 杨泰亨赶紧止住沈天佐,道:“师兄,嘘,小 心!别惊动邻里。我已想好了:我偷进皇城,操鼠 精潜入胡贼的卧房,趁老儿熟睡,咬断他的喉头! 操持精怪,需要用竹哨引导,我必须潜入丞相府, 凶险异常。我来找你,一则听听你的意思,二则万 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求师兄顾我一家老小。” 沈天佐听了杨泰亨的话,沉默了下来。突然, 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重重地搭在杨泰亨的肩 上,说:“兄弟,杀身成仁,你我都万死不辞。但 单单干掉胡贼一人,又死得不知不觉,真是便宜了 他,难慰师父在天之灵。我有一个办法,让他身败 名裂。” 俩人在沈家柴火堆里,一直谈到了鸡叫三声…… 5 洪武十三年,正月。 丞相胡惟庸家出了件大喜事。 他家的一口废置已久的旧井中,突然涌出了汩 汩泉水,请术士前来勘察,判定这是百年难遇的醴 泉,乃大明之祥瑞。 胡惟庸大喜,忙换上官服,即刻入宫,向朱元 璋报喜。太祖见天降祥瑞,自是高兴异常,吩咐胡 惟庸回家准备,自己则带上马皇后摆驾丞相府,共 赏盛事。 当圣驾到达西华门时,突然从一旁斜刺出一个 小太监,直冲到太祖的红板轿前,跪倒在地,连连 磕头,但口中却不言语。朱元璋见他冲撞圣驾,又 不说话,极为愤怒。亲卫们见这人竟敢如此冒犯龙 颜,一拥而上,举起朱漆木棍劈头盖脸地打了下 去。这小太监虽挨了乱棍,胳膊都快给打断了,但 依然牙关紧闭,只是一只手拼命地指着丞相府。朱 元璋突然意识到,一定发生什么事了,他才敢冒死 拦驾。既然此人在自己前往胡惟庸家的路上拦驾, 那么这事儿就可能与胡惟庸有关。西华门离丞相府 很近,朱元璋旋即登上西华门城楼向丞相府眺望, 只见丞相府里有一批壮士,裹重甲,执兵刃,埋伏 于墙道中。朱元璋大惊,马上摆驾回宫。 到得宫中,朱元璋急招亲军都尉府都指挥使冯 国进殿,打算马上出兵,将丞相府中人等全部铲 除。这时,马皇后说话了:“胡惟庸既然敢埋伏刀 斧手于府中,必定是决意谋反。既然谋反,便绝不 是埋伏几个刀斧手那么简单,不知背后有多少大 臣、多少军队支持他。外面情势不明,身边亲兵一 时难以整队聚集,如果这时包围丞相府,胡惟庸鱼 死网破,反攻皇城,那更是凶险异常。” 听了马皇后的话,朱元璋沉吟了一下,便招来 贴身侍从,让其给丞相府送去赏赐,同时捎带口谕 一条:“朕身体不适,改日再观祥瑞。”接着,朱 元璋密诏上十二卫,加紧戒备,并选五千忠诚可 靠、勇武健壮之士,即刻秘密入宫。同时,朱元璋 招来九个贴身太监,令每人携皇帝手书密诏一封, 乘夜色潜出南京,分别去找宁王朱权、燕王朱棣、 晋王朱棡等手握重兵的藩王,一是要随时调集他们 进京亲王;二是监督他们,以防同胡惟庸串通谋 反。 待到十月,朱元璋的天罗地网已经布下,这时 他发现胡惟庸一党并没有想象中的强大。从藩王和 军队那边搜集的情报来看,并没有军事力量与胡惟 庸勾结。朱元璋觉得下手的时候到了。他招来御史 中丞涂节,命他以言官领袖的身份,上书弹劾胡惟 庸,罪名是谋反。涂节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他虽 为胡惟庸亲信,平日里也为胡惟庸鞍前马后地效 劳,但看到当朝皇上的态度便觉察出胡惟庸凶多吉 少。他迅速倒戈,出卖胡惟庸。很快,胡惟庸谋反 一案坐实,胡惟庸被处死,胡家灭三族。 消息传到马金镇,沈天佐和杨泰亨大醉。 沈天佐除了占梦等小术以外,最为擅长的是堪 舆,也就是阴阳风水术,这方面他得到了刘基的真 传。那晚杨泰亨带来消息,要杀胡惟庸为师报仇, 沈天佐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南京城中曾发现的醴泉 水脉。 醴泉的泉水略有淡酒味,常饮醴泉,人能长 寿。《尔雅》中曾有“甘雨时降,万物以嘉,谓之 醴泉”,因此醴泉出现,是祥瑞之兆。当时沈天佐 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刘基,刘基打算等太祖大寿,挖 开醴泉,贡献祥瑞,但后来未及实行,便发生了梦 兆之事。刘基身死,沈天佐逃亡,这事儿就无人再 知。 沈天佐觉得可以拿这个作为引子,让胡惟庸付 出更大的代价。 柴房密谈之后的第二天,沈天佐便和杨泰亨一 起悄悄潜回南京城。在杨泰亨的藏身地,沈天佐凭 着记忆画出醴泉水脉的走向,杨泰亨调出爷爷当年 在南宁府得到的两只穿山甲精,在水脉和胡惟庸家 之间昼夜不停地挖掘。醴泉水脉离丞相府并不远, 挖了有月余,一条地下暗渠通到了胡家一个枯井 里。挖水脉的同时,杨泰亨又集中了七七四十九只 老鼠精——这都是二三百年以上能够化成人形的老 精,趁夜里悄悄地钻入丞相府隐藏起来。 一切准备停当。正月的一天夜里,穿山甲精在 杨泰亨的操持下,挖通了醴泉水脉和暗渠之间的隔 水土层。泉水一涌而出,两只已修炼了七八十年的 穿山甲一下子就被冲得没了踪影。杨泰亨顾不上心 疼,转身隐入了黑暗之中,他要趁夜色掩护,躲入 丞相府邸的花园山石中。 待到天明,朱元璋接胡惟庸报祥瑞,与马皇后 乘红板轿移驾丞相府。西华门,正是身在丞相府的 杨泰亨能操持精怪的最远距离,他在这里埋伏了一 只四百余年的驴鼠精。这驴鼠,体型巨大,是普通 老鼠的五倍有余。《搜神记》中有载:“全身灰 色,胸前及尾上有白纹相杂,腿脚似象却很短,行 动迟缓却十分凶猛。” 那个拦住圣驾的小太监正是这只驴鼠老精变化 的。亏得杨泰亨有先见之明,若安排普通鼠精拦 驾,亲卫一通乱棍,不被打死,也会散了元神,显 出本来面目。这驴鼠却是凶悍异常,虽被打断一条 腿,双臂也受了重伤,但仍能硬撑着不露马脚,一 直待到朱元璋登西华门观望,才趁乱于无人处还做 鼠形,逃回家中。 听到驴鼠对竹哨的回应,杨泰亨知道拦驾成 功。朱元璋生性多疑,定会对胡惟庸生疑,必会派 人对丞相府进行查探。于是他便紧吹竹哨,将埋伏 的鼠精全部催到墙道处,化成兵士模样。墙道两边 有墙壁遮掩,胡家上下又都聚在大门口,准备迎接 圣驾,无人发觉有何异常。但朱元璋在西华门城楼 上却看得一清二楚——胡家除门口人群外,墙道里 刀光闪闪。 朱元璋最终没有出现在丞相府,杨泰亨知道大 事已成,收了鼠精。待到黑夜,悄悄出了胡家,潜 回藏身处,会同沈天佐,连夜向马金镇赶去。 胡惟庸身死族灭,刘基大仇得报,但沈天佐和 杨泰亨并没高兴几天。朱元璋认为胡惟庸盘踞丞相 位置多年,一定结下遍地党羽,所以才胆敢谋反。 于是命身边亲信,彻底查处牵涉人等,以斩草除 根。从此便掀起了大明王朝的一场腥风血雨,案件 查处绵延数年,死者逾万,其中不乏忠臣能士。胡 惟庸一案成一代名案,位列“洪武四大案”之一。 沈天佐、杨泰亨未想到这场复仇会掀起如此大的波 澜,每隔不久,便会听说有旧日同僚冤屈致死,不 免痛苦至极。 还有一件事情他们也没有料到。胡惟庸死后一 个月,太祖宣布撤销丞相职位,这个在历代皇朝延 续千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因他们的复仇 而永远消失了。 6 洪武十五年,马皇后崩,谥号“孝慈”,葬于 孝陵。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崩,启用孝陵地宫与马 皇后合葬。 建文元年,燕王朱棣反。 朱棣身边有个高僧,叫姚广孝,法号道衍,人 称“黑衣宰相”。他通晓儒、道、佛诸家之学,精 于阴阳术数,是燕王身边第一谋士。鄱阳湖一战的 实情他十分清楚,对刘基身边这帮能人异士当年的 赫赫战绩也有所耳闻。他深知这些人的厉害,如果 他们能为燕王所用,那真是如虎添翼。朱棣听从姚 广孝的建议,命姚广孝秘密搜罗这些世外高人。 太祖在位时,刘基的徒弟们遵照师父安排,四 散躲避,惴惴不可终日。今有燕王之请,是一次大 好机会,包括沈天佐、杨泰亨在内的一干人均加入 了朱棣的部队。 旧日兄弟终于得以见面,多年压抑一扫而空, 沈天佐甚是欢喜。因为姚广孝的灌输,朱棣非常重 视这些异能之士,都给予极高待遇。众人誓死追随 燕王,在许多不为人知的战斗中,立下奇功。 永乐元年,朱棣于奉天殿举行登基大典。 朱棣在二十二卫亲军之外,加设孝陵卫。大营 位于紫金山之南,孝陵陵门东南侧,人迹罕至。孝 陵卫名义上是护卫太祖皇帝的孝陵,实则是把阴阳 术士编制成军,成立的一支秘密神鬼部队。卫内设 指挥使一人,下设五个千户所,各有千户一名。一 所名为“堪舆”,主风水之事;二所名为“摄 魂”,主控人心智;三所名为“鬼行”,主役鬼、 镇鬼;四所名为“精怪”,主调教精怪;五所名 为“尸魅”,主操持死尸。五所分门别类,各司其 职,尽揽天下精英。 孝陵卫对外号称一万人,其实只有三百多人。 兵部并不知情,仍按一万人的饷额拨款。非但如 此,每年皇帝还从私家内库中拨出银两来补贴,平 时各种赏赐更是多多。孝陵卫待遇之优厚,远超其 他卫所,就是名震天下的锦衣卫也难望其项背。跟 锦衣卫一样,孝陵卫也着飞鱼服,配绣春刀。但这 飞鱼服并未绣有飞鱼,而是通体黑色,材料是用蛊 毒喂出的黑蚕所吐的黑丝。这种黑丝织成的衣服, 利刃割不破,明火点不着;加之黑蚕寿命短暂,产 量极小,所以这种黑丝极其贵重。锦衣卫的绣春刀 是按品级配发,职位越高,绣春刀的钢质越纯;而 孝陵卫所配绣春刀无论品级都与指挥使的一样,步 战马战皆可使用,一刀砍过,足可以斩下整只马 头。 孝陵卫不受任何部门节制,只执行皇帝的手书 密诏。第一任指挥使由姚广孝兼领,五个千户分别 为:堪舆沈天佐、摄魂陆彪、鬼行郭岳、精怪杨泰 亨、尸魅夸巴烈。这五人中,郭岳是郭岳的女儿, 她和沈天佐、杨泰亨都算是刘基的门人;陆彪是道 家居士,此人不仅身负摄魂绝学,道法也很是了 得;夸巴烈生在苗族蛊术世家,他苗姓夸巴,单名 一个烈字。此人一身怪术,黑白巫术皆通,尤其擅 长尸魅术。 永乐年间,许多大事中,都有孝陵卫的影子: 迁都北京,是由孝陵卫事先秘密勘察,统筹了 整个新都城的风水。 郑和下西洋寻找建文帝,孝陵卫的船只也在其 中。 御驾亲征蒙古,也有孝陵卫随行。 同时,孝陵卫还兼顾着侦查、暗杀、控制当朝 重臣,毁灭天下龙脉,处理天下神鬼奇案等多种任 务。 永乐十六年,姚广孝去世,按他遗嘱,沈天佐 继任指挥使。从此,历届孝陵卫指挥使都由五个千 户中资历最深、威望最高者担任。 7 明嘉靖年间,大年初一,天微明。 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灰暗,看样 子还会有新的降雪来到。南京城里,守岁的人们已 经开始三三两两地出门拜年了,噼里啪啦的炮声又 开始响起。 孝陵卫营地,指挥使大营中。 众人听罢刚才老大的叙述,有人目瞪口呆,有 人摇头感慨,还有人默默无语。 上座男子叫陆子渊,是现任孝陵卫指挥使,兼 掌摄魂。其余三人,光头的那个叫夸巴永吉,执掌 尸魅;矮小精干的那个叫沈炼,执掌堪舆;刚才问 话的那个娃娃脸叫杨大年,执掌精怪。孝陵卫历经 多年,来来去去了不少高人异士,中间各所更迭了 不少头头,但到这届,一众千户包括指挥使,居然 都是第一代千户的后代,实属难得。 “唉,原来郭家一门忠烈啊!”说话的是沈 炼,“今儿年三十守岁,我们兄弟聚齐,独独缺少 二姐,她要在,我一定敬她满满一坛酒。” 听了沈炼的话,众人皆感叹:“是啊,二姐赶 不回来,必是事务缠身。不知办得如何了?”说 着,都把目光投向陆子渊。 陆子渊并不答话,拿起铜勺,说一声:“喝 酒!” 是夜。 一队蒙着黑篷布的四轮马车,在通往孝陵的路 上疾驰。每辆车上都插着两只火把,远远望去像一 条火龙在黑暗中蜿蜒前行。 此时,在距离孝陵卫大营六百步的下马坊,三 个汉子手持火把围绕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虽 然正月已过,但天气依然寒冷,一阵夜风刮过,四 人不禁缩了缩脖子。 “大人,差不多快到了。”说话的是夸巴永 吉,其他几人便是指挥使陆子渊和另外两个千户。 孝陵卫在营的几个头头儿都到齐了。 “嗯,戌时了。三弟,这次生员里有二妹家的 那个吧?”陆子渊扭头问夸巴永吉。 夸巴永吉禀道:“正是。本科生员共一十三 名,我孝陵卫军士子弟一十二人,还有一人系锦衣 卫指挥使陆炳之子。” 陆子渊满意地点点头:“嗯,他终于答允 了。” 说话间,不远处已传来车轮和马蹄声,已经可 以看到点点火光了。 车队一停定,车里的人连同驾车军士都迅速下 车,快步跑到下马坊前,刷刷跪下,齐声道:“见 过指挥大人,见过三位千户大人。” 四人快步上前,把众人一一扶起,道:“请起 请起,诸位兄弟,一路辛苦。” 众人均站起身来。老实的,垂手站在一旁,一 些活泼的,因一路不敢讲话,已经憋不住开始叽叽 喳喳地聊起来,更有人喊道:“岂敢,几位大人留 守大营,那才是辛苦啊!” “哈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陆子渊拱拱手,表示感谢,笑着说:“劳弟兄 们挂念。今日已晚,先回营歇息。明日摆接风大 宴,我给诸位拜个晚年,咱们一醉方休。” 说罢,手一挥,众人马上停止笑闹,自行整 队。太祖孝陵,神圣之地,凡进皇陵区域,所有官 员无论品级,从下马坊开始,一律下轿下马,改为 步行,违者以大不敬论处。身为孝陵卫,更是不敢 有违圣命,大家成两列在杨大年的带领下穿过下马 坊走向大营。驾车军士也牵着马匹的辔头,紧跟其 后。 永乐十九年,成祖朱棣从南京迁都北京。孝陵 卫因其特殊,并未跟随迁动,而是继续原地驻扎, 指令均火漆密封由六百里加急从北京传送。但朱棣 却将孝陵卫军士的家属全部迁到了北京,表面上是 给予优渥待遇,实则是因为他对这支特殊的部队还 颇为忌惮,拿其家属作为人质,以防孝陵卫不受掌 控。 南京和北京相距遥远,为解孝陵卫军士思家之 愁,每逢年节,便有车队接送大家返回北京与家人 团聚。为保密起见,马车均覆盖黑色篷布,白天居 于驿站,夜晚加急赶路。今年过年,除在外公干和 少量留守大营的之外,共计有一百余人去京师过 年。一般过罢正月十五,就有车队去迎接大家返回 南京孝陵卫大营,刚才便是陆子渊等人迎接这些返 回大营的军士。 这次,车队除了迎接回家过节的军士之外,还 接回了一批特殊人物。 军士们和车队离开,下马坊里登时安静了下 来,只剩下陆子渊三人和一群小黑影。陆子渊的笑 容突然慈祥了起来,轻轻招了招手,那些小黑影便 向他拥了过来。火把照映下,可以看出原来是一群 孩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十来岁大小的男孩, 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大伯!” 说话的是现任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儿子,陆子 渊的亲侄子——陆亦轩。 陆亦轩今年十五岁,一张小圆脸,浓浓的眉 毛,单眼皮,小眼,看面相并不是个聪明人,但他 确实是个读书的好手。他爹陆炳虽深得皇帝信任, 颇有权势,却没读过什么书,所以历来羡慕那些朝 堂上谈论社稷的大学士,一心想培养陆亦轩走科举 之途,望其将来能弄个庶吉士,进翰林院,未来能 入阁也说不定。但陆亦轩却并不这么想。他读四书 五经的同时,更读了不少志怪的笔记小说,从魏晋 读起,基本遍览古今此类读物。陆亦轩喜欢怪力乱 神,也因为受陆子渊影响。陆子渊膝下无子,所以 对弟弟的这个儿子喜爱非常,若不是陆炳就这一个 独子,陆子渊真想把他过继来给自己当儿子。只要 他在北京,定会找陆亦轩过来住上数日,每次见 面,陆子渊便会给陆亦轩讲些阴阳术数、神鬼精怪 的事情。陆亦轩喜欢这个大伯,更喜欢他讲的故 事。这些仿佛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令他着迷,和它们 相比,四书五经是如此的枯燥。 陆子渊知道陆亦轩的心思,便向陆炳提出让陆 亦轩到孝陵卫的阳明院做生员。 孝陵卫的军士一般都是世袭,为了培养子弟, 孝陵卫内设立书院一座,名为阳明院。阳明院每六 年招收一届,军士之子凡愿意加入孝陵卫,年满八 至十六岁的,均可以来此学习。六年中,每年一次 年考,受训届满,再有一次大考,凡历经挑选不受 淘汰者,便由山长根据各自的表现和特点,分配到 各所。山长就是阳明院的院长,由一名千户兼任, 本届山长是执掌尸魅的夸巴永吉。 陆炳对自己的大哥非常敬重,但在陆亦轩这件 事情上,他却并不同意大哥的意见。陆亦轩九岁时 便有一次机会来阳明院,但被陆炳硬生生阻止了。 陆亦轩寻死觅活,这六年来,不再读四书五经,拒 绝参加院试,只是关起门来研习阴阳书籍。陆炳软 硬兼施,却怎奈陆亦轩铁了心肠,又加上陆子渊不 断修书相劝,陆炳只好在儿子十五岁的时候,把他 送上了去孝陵卫的马车。 陆子渊轻抚着不是儿子胜似儿子的陆亦轩,慈 爱地扫视着其他的孩子。这帮孩子虽年龄不同,高 低有别,但大都衣着讲究、仪容齐整。唯有一个瘦 小的家伙,带着一个皱巴巴的帽子,衣服也不太合 身,脸上还拖着两管青色的鼻涕。发现对面的大叔 在看自己,他有些不好意思,赶紧用衣袖胡乱地在 鼻子下面蹭了蹭,反倒把自己糊成了一个小花脸。 陆子渊不禁想笑,但他突然注意到这个孩子背 后背着一根长长的东西,用黑布紧紧地裹着,看不 出来是什么物事,于是心念一动,问道:“你母亲 可是郭山云?” 那孩子仰头答道:“正是。” 又抬手蹭了蹭鼻子,反问:“足下是?” 三个大人没料到他居然如此不惧生人,还有板 有眼地反问起指挥使大人的身份,片刻惊讶后,都 笑了起来。陆子渊走上前去,怜爱地摸摸他的头, 突然鼻头有些酸,说:“唔,唔,好孩子。” 然后转头对夸巴永吉说:“好了,很晚了,带 孩子们去休息吧。” 又说:“沈炼,你跟我来。” 众人离开下马坊,消失在黑暗中。 一路上,黑咕隆咚,孩子们紧跟在夸巴永吉后 面,感觉走了好久,才到得一个院子里。 分寝房的时候,陆亦轩对这个拖鼻涕的小子非 常不满。寝房为两人一间,十三个孩子中,必有一 个可以用上单间。论年龄,自己为老大,理当住上 单间,但夸巴千户不知为什么把单间给了那个拖鼻 涕的邋遢小子,却让自己跟一个叫牛德皋的住在一 起。这个牛德皋,一张四方脸,虽然生得高高壮 壮,但看起来颇不聪明。 陆亦轩本想找夸巴永吉理论,但看天色实在太 晚,加之路途劳顿,决定等明日再说。牛德皋倒是 精力旺盛,对这个新地方满是好奇和兴奋,还想找 陆亦轩攀谈两句,但陆亦轩一口吹灭油灯,房间一 片黑暗,只好也钻进被窝,蒙头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陆亦轩被尿憋醒。想起夸巴永 吉走时交代他们不得在院子里随处便溺,需到东北 角厕所去,便起身披衣下床,拿火镰引着油灯,捧 着走出门去。偌大的一个院子空空旷旷,加之居于 野外,周围静得连一丝声音都没有。陆亦轩在喧闹 的京城住惯了,觉得这里的气氛很是新奇。他一路 好奇地查看着,斜穿过院子,绕过一个大房子的边 角,见到不远处的厕所。厕所倚院墙而建,前面是 一小块空地,不知被谁种上了青菜。陆亦轩突然发 现,在菜地接着院墙的地方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靠 在那里。他好奇地走上前,把手里的油灯凑上 去……妈也!一泡骚尿差点没尿裤子里,这黑家伙 居然是一口直立在那的棺材! 陆亦轩虽喜看阴阳鬼事,但实则胆子甚小。平 日里读志怪笔记,也感到十分害怕,却又想追求个 刺激。越害怕越刺激,越刺激越想看。见到这口棺 材,平日里读的那些鬼怪全涌进了脑子里,他突然 觉得周围的气氛阴森可怖起来。 陆亦轩不敢再看,扭头跑入厕所,哆嗦着解开 裤子。偏偏路上口渴,睡前饮了不少水,这一泡尿 仿佛尿了一个时辰还没尿完。待到终于尿尽,他把 裤子一兜,捂住油灯,低着头三步并两步地往院子 那边跑去。 陆亦轩没有注意,他身后原本盖着盖儿的棺 材,不知被谁打开了。黑洞洞的棺口正对着他跑去 的方向。 陆亦轩没跑出多远,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手 里的油灯被甩得不知去向。 没了灯盏,四周一黑,心里却猛地静了下来。 这一静不要紧,陆亦轩突然听到一个“咯吱咯 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双手撑起上身,勉强扭过头去,月光下,依 稀可见一个身着短衣蟒裙的女人,面色青白,眼珠 纯黑,凸出且大如酒杯,僵硬着腿脚向他走来。地 里的冬白菜让她踩得稀烂,所到之处发出“咯吱咯 吱”的怪声。 陆亦轩的心猛一沉,这分明是古人笔记里描写 的女僵模样,没想到孝陵卫大营这种术士云集的地 方,居然也有这等脏秽之物。不容他细想,那女僵 已欺到面前。 陆亦轩想起身跑掉,却因为惊吓过度,腿软得 站不起来。他硬是双手撑着地,两腿在后面蹭着, 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蹿去。 刚爬到院子,就听到背后的声音由刚才的“咯 吱咯吱”变成了“笃笃笃”,陆亦轩知道那是僵尸 踏在院内青砖地上的声响。这女僵虽是行走,但其 速度委实太快了,陆亦轩心中暗暗叫苦。不过幸而 到了硬地,他能勉强站立起来,踉踉跄跄地往西边 寝房奔去。边跑边嘶声喊道:“救!救!救人 哪!” 叫声一出,连他都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发出的声 音。 寝房里的孩子,都被这凄厉的嘶叫声弄醒了, 纷纷出门看个究竟。 只见惨白的月光下,映着陆亦轩扭曲的脸,在 他的后面,跟着一个动作如木偶,但行走却飞快的 怪物。 众人都是孝陵卫军士的子弟,平时对这些脏东 西也有所耳闻,大家很快明白了陆亦轩的处境。但 对于僵尸,大家都仅限于听说,谁也不敢上前,只 能站在门前大声呼喝,却毫无办法。眼见女僵紧追 着陆亦轩,离他们越来越近,只听“咕咚”一声, 众人中一个瘦小矮子吓得一头晕倒在地。牛德皋还 算有些许胆量,立马回屋寻找趁手的兵器,但找了 半天,只抱出一只睡觉用的陶瓷枕头,高高举着, 准备随时砸向女僵。 就在这时,一个白影从最南头的寝房里闪出, 迎着陆亦轩来的方向直冲而去。靠得面前,这白影 身子一闪,躲过陆亦轩的来路,举起手中的一条黑 色物件,劈头向后面的女僵打去。 白影将那黑色物件举得甚高,直照那女僵的头 颅而去,但怎奈矮了女僵好几个头,使出的劲道也 并不怎么足,那黑色物件只被挥出一半便突然下 坠,仅仅打中女僵的左腿。“砰”的一声闷响,白 影被震出丈把远,摔在那里动弹不得,黑色物件也 当啷落地。 女僵挨了一击,骤然减慢了速度,陆亦轩趁这 机会赶紧逃到了众孩子中,牛德皋举着瓷枕把他挡 在身后。然而那女僵并未受到重创,稍作停顿,又 向人群扑去。显然,刚才的突然袭击激发了她的野 性,她虽一瘸一拐,但速度却比刚才还快。只见她 举起双臂,十个手指弯曲如钩,嘴里发出如蝙蝠一 样吱吱的叫声…… 千钧一发之际,突听得“嗤嗤嗤”连发破空声 响,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女僵,立时如一根朽木扑倒 在大家面前。 黑暗中,只听到空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 音:“阴气忽开,阳之吸引,尸随而奔。” 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从左面那大房子顶上,落 下一条黑影。未待众人看清,那黑影便已到了白影 躺倒的地方。只听他口念:“布火助我!”手中便 多了一支熊熊的火把。 大家见到光亮,惊魂稍定,牛德皋等几个胆大 一些的,怯怯地围了过去。借着火光,方看清那执 火把的男子,光头、黑脸、蒜头鼻、厚嘴唇,不似 汉人模样,原来是山长夸巴永吉。而地上躺着的竟 然是个女孩儿。她身着白色寝衣,一头长发在地上 铺散开,双目紧闭。陆亦轩定睛细看,突然失声叫 道:“拖鼻涕!” 这女孩儿不是别人,正是与陆亦轩他们同车而 来的邋遢小子。孝陵卫的马车队夜间赶路一律不许 发出声响,加上她戴着帽子,脸上又糊成一片,一 路上,居然谁都没有发现她是个女孩。 夸巴永吉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仔细搭了脉 搏,舒了口气说:“好采,只是晕过去而已。” 说罢,把胸前挂着的一个铜呼哨含进口中吹 响,顷刻,从门外进来两个校尉。夸巴永吉交代了 一下,他俩一人背上女僵,一人背上女孩儿,一前 一后出了大门。 安排停当,夸巴永吉对孩子们说:“辰时指挥 大人要来训话,现已是寅时,大家回去歇息吧。” 说罢,转身拾起地上那根黑色物件,丢下目瞪 口呆的孩子们,也出了大门。 卯时,经历司。 孝陵卫除五所之外,还另设一个经历司。经历 司长官的职衔虽为百户,但不受任何千户节制,归 指挥使直接调度。经历司负责孝陵卫的警卫和后 勤、司职大营警戒密件的传递、车马的保障、物用 的采买、伤病员的医疗等等。 女孩儿在经历司的医房中整整昏睡了一个时 辰。当她睁开眼的时候,陆子渊和夸巴永吉正坐在 一旁说话。见她醒来,夸巴永吉脸上露出了喜色, 而陆子渊却黑着脸说:“丹鹤,你胆子不小,敢去 击打那个东西,可知凶险?” 女孩儿名叫郭丹鹤,是“鬼行”千户郭山云的 独女,今年十岁。自打她懂事儿起,也就只有过年 才能见到她娘,今年郭山云在外公干,连年都没有 回家过。别人都是娘带大,这孩子却是由爹爹一手 抚养。 郭丹鹤的爹爹叫李正清,家里也是武术世家, 他家的兴隆镖局在老家也是响当当的招牌。有一年 走镖,李正清下水洗脸遇上溺死鬼找替身,多亏过 路的郭山云出手搭救,方幸免于难。从那时起,李 正清便一眼认准郭山云,最后不惜跟家里闹翻,入 赘郭家,放弃少东家不做,而在京城开了个小武 馆。其实每年郭山云拿回去的银子不是小数,但李 正清是个爱武之人,一天不练,手里痒痒,所以弄 个武馆供自己消遣。李正清本来请有专人照顾丹 鹤,但后来他发现这人背地里对丹鹤不好,就把她 辞了,从此再不敢雇人,而是亲自带着丹鹤。丹鹤 从小跟爹爹出入武馆,见的玩的都是武术格斗、兵 器刀刃。即使后来读了私塾,她还是抽空就出来疯 玩,整天像野小子一样,想啥做啥,胆子贼大。不 过,男人家招呼孩子毕竟不如女人,李正清在吃穿 上虽亏待不了丹鹤,可到了细节却难以顾及周全, 丹鹤的小脸儿总是糊得像个猫屁股。 丹鹤八岁时,郭山云就想把她带到孝陵卫,把 家传的功夫教给她。但丹鹤舍不得她爹,李正清也 舍不得女儿,于是硬是拖了两年,待到今年阳明院 开招新科生员,才不得不上了黑蓬马车。从来没怎 么哭过的她,一路上趁无人的时候偷偷地哭了两 回,到得孝陵卫大营,一张脸又成了猫屁股。 郭丹鹤见陆子渊凶她,并不觉怕,回嘴 道:“我见那个浓眉要吓死了嘛,扶危救困方为侠 义嘛。” 陆子渊本就不是真生气,他只想吓这小妮子一 吓,以免她今后再这样冒冒失失。谁想到这小孩儿 居然张口有侠义,于是憋不住笑出声来。笑过之 后,陆子渊倒对这个小妮子有些欣赏,不觉赞 道:“好啊,爽直泼辣、侠肝义胆,果然有你娘的 风采!” 陆子渊这话倒是说错了,郭丹鹤能成这样,还 真不是继承她娘亲,而是跟着爹爹从小耳濡目染的 结果。 陆子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拿起放在一旁的一 个物件,那是被夸巴永吉捡来,方才郭丹鹤击打僵 尸所用的黑家伙。这东西通体黝黑,摸上去冰凉, 即使油灯的光亮照在上面,也仿佛被它吞噬,居然 看不出一点反射的光泽。 “灭灵锏。这想必是雌雄锏中的雌锏了,真是 宝贝啊!但这家伙需要多年道行方可操持。你小小 年纪,居然敢拿它去打阴物,被震昏已经实属幸运 啦。不过幸好也只是个走影,换做是别的,唉…… 要是你出了事情,我还真不知怎么向你们郭家交 代。”说罢,陆子渊低头抚摸起这柄灭灵锏。 雌雄灭灵锏是郭家祖传之宝,雄锏性属纯阳, 乃熟铜打制,雌锏性属极阴,用玄铁锻造。当年郭 家前辈郭岳正是执此双锏,追随刘基,立下赫赫战 功。不过自郭岳以后,郭家传女不传男,虽然在法 术上大有精进,但在兵刃上,却吃了亏。使此双锏 不但需要过人的力量,更要拥有调和阴阳、驾驭阴 阳的能力。可是郭家历代女后裔中,从未出过如此 人才。于是郭家人也做了变通,练习单锏功夫,两 锏中哪个趁手用哪个。郭山云练的是雄锏,雌锏便 放在家中保管,这次郭丹鹤过来,考虑到她也要挑 选,于是便让她带雌锏前来。 一名校尉在门外禀告说,已是辰时,请指挥大 人用早食。陆子渊这才从沉思中抽出身来,他把灭 灵锏交予夸巴永吉,伸手拉起郭丹鹤,说:“走, 用罢早食,我们一道去阳明院。” 陆亦轩回到房中,因刚才的刺激,再无法入 睡。辗转反侧,好容易挨到天明,便决定出去透透 气,出得寝房门口,他这才第一次看清周围的环 境。 阳明院在孝陵卫大营的东北角,独立自成院 落。院里三排房子排呈品字形,他们住的寝房在西 边,对面也是一排平房,寝房左边的建筑明显庞大 了许多,要上个十来级台阶才能到门口,那大建筑 后面,还有一个高塔,塔顶好像还可上人。昨天去 的那个厕所,就在这个大建筑的左边。三排房子围 着的,是一个铺满青砖的院子,一个青衣仆从正在 其间清扫。这仆从身板干枯,在晨风中,好像一片 树叶,在院子里飘来荡去。 辰时已到,其他孩子陆续都起了床,用了早 食。从大家的面色看,似乎昨晚都没再睡。 这时,院门打开,陆子渊背手走了进来,后面 跟着夸巴永吉和那个女孩。夸巴永吉招呼大家一起 跟在身后走进大建筑。宽敞的正殿,摆了十三张花 梨木小桌,上首还有一张花梨紫檀的大桌。陆子渊 在大桌后坐定,夸巴永吉立在他后面,招手示意大 家坐下。陆子渊给大家简要讲了讲孝陵卫,又介绍 了自己和夸巴永吉,一一问过大家的名字,勉励一 番后,起身离开大殿。 送过陆子渊,夸巴永吉也坐到花梨紫檀桌后。 大家看这个光头黑脸、面貌粗俗的人居然是山长, 心里都有些好笑。夸巴永吉倒未察觉,环视一周, 说:“诸位,阳明院不同寻常书院,所学种类繁 杂,共开博闻、通术、法器、体术、文典五科课 程。博闻科的由我教授,至于其他诸科的经长,以 后大家自会见到。” 接着夸巴永吉清了清嗓子,又说:“所谓博闻 科,顾名思义,是要大家学习各种天文地理、鬼尸 精怪的常识。诸位,我们现在便开始第二堂课。至 于第一堂课,你们昨晚已经上过了。” 此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 阳明院有个传统节目,新进生员的第一堂课名 曰“试胆”,即由山长亲自出马,制造恐怖,以检 验生员的反应,其实就是对大家的秉性、胆识进行 一次摸底。在“试胆”中,生员一般的反应都是害 怕和躲避,鲜有几个敢于迎击的。上届山长郭山云 操一只缢死鬼试练新生员,当场就吓晕四人。 这一次,夸巴永吉先将一只装有女僵尸的棺材 藏在厕所旁,本来想半夜操女僵到寝房窗外恐吓大 家,没想到正好看见陆亦轩半夜起尿,于是临时改 变了主意,索性放开女僵,让陆亦轩自己引它去寝 房,自己则蹲在阳明殿房顶观察众人的反应。未曾 想郭丹鹤这小妮子竟如此胆大,居然敢用家传之宝 去击打女僵。这女僵受灭灵锏阴气一激,尸气反而 大盛。夸巴永吉忙连射七枚枣核钉,钉入女僵的脊 背穴,这才解除危险。 听夸巴永吉这么一说,大家纷纷后悔自己昨晚 的表现,没在山长面前露上一脸。陆亦轩十分不好 意思,他实在不忍想起自己连滚带爬的丑态。还有 一个更不好意思的,他叫丁侯,因生得矮小瘦弱, 人称丁猴儿,见到女僵,他居然吓得晕了过去,后 来是众人把他扶回寝房,约莫半个时辰后方才醒 转。 夸巴永吉看着大家面色不定,便知众人心里想 些什么,咧嘴笑了笑,说:“诸位不必太在意,六 年生员,路漫夜长。今后大家都能习得一身本领, 到时区区一个僵尸根本不在话下。” 话音刚落,陆亦轩站起发问:“师尊,昨夜听 您念一口诀——‘阴气忽开,阳之吸引,尸随而 奔’,想必和僵尸有关,作何解?” 夸巴永吉心里一惊,昨夜情况混乱,这陆亦轩 又被女僵追赶,居然还能把自己随口的话记得一字 不漏,看来也不是个庸常孩子。 顺着陆亦轩的提问,夸巴永吉就着昨晚的女 僵,给大家开始了博闻科的第一课。 僵尸之所以能跟随人奔走,乃是阴阳之气翕合 所致,人死亡后阳气尽绝,尸体变成纯阴之物。如 果尸体遭变,成为僵尸,遇上有阳气的活人,便会 受到阳气的吸引,跟随着活人奔走。僵尸捕捉活 人,吃肉喝血,皆因为想补足阳气。昨夜大家所见 到的,还仅仅是个最低级别的僵尸,被称作“走 影”。走影以上还有毛僵、伏尸、魃、犼等种类, 随着僵尸等级的升高,僵尸将会一步步脱离形骸上 的束缚,它们的威力也愈加恐怖…… 不觉间,一上午过去,下午夸巴永吉又介绍了 鬼的种类。众生员兴致盎然,直到晚上睡在被窝 里,还在回味白天的东西。 阳明院的教官被称为“经长”,大部分经长都 是由五个所中抽出的精英来担任。接下来的几天, 大家见到了本届其余各科的经长。 通术科主要教基本法术,画符、咒语、护体等 均包括在本科当中。经长严锡爵是个神神叨叨的 人,说话办事儿总爱卖个关子。大家最想学的开天 目、五雷咒他偏偏往后安排,总是先教授一些不起 眼的小术。诸如:在山间行走,手拈诀,口念“仪 方”可却蛇虫,念“仪康”可却狼虎,念“林 兵”可却百邪;渡江河时,用朱笔书写一 个“禹”字佩戴起来,便可躲避风涛之类。大伙儿 的神情越是急切,严经长就越是得意。 法器科的唐树声是个极其严肃的人,他总是一 板一眼地介绍各种法器的用途、质地、制作等等。 讲着讲着,还会突然停下,点起一两个因为他言语 枯燥而睡着的人,令其重复自己刚才讲授的内容。 凡有回答不上者,唐经长并不使用戒尺,甚至连身 子都不动一下,只站在梨花紫檀桌后,弹动手指, 便会有一颗枣核准确无误的击中该生员的脑门儿, 登时鼓起一个小包。 大家最喜欢的是体术科经长萧逊,他本人是经 历司百户,人高马大、仪表堂堂,武艺、兵器、骑 术、射术无一不精。更重要的是,他性格爽朗,易 于接近,平日教习时虽然严格,但一到休息时间便 自编游戏与大家同乐。修习阴阳之术,有两条路可 走,一条是“动而修”,即外练强健体魄,养成松 胶之体,同时内练术数;另一条则是“静而修”, 即不锻炼体之康健,只着手练习法术。两条路数, 以“动而修”为佳,“静而修”一般是半道出家或 是江湖术士的速成之道。孝陵卫毕竟是军队,开设 体术科,要求生员必须修炼体魄,以练得上乘术 数。 几科中,属文典科最提不起大家兴致。文典跟 普通书院教授的东西一样,无非是些经史子集类的 东西,跟阴阳术数毫不沾边。只是考虑到有的孩子 进入阳明院时年龄太小,尚未开蒙;另外,如果有 人将来进入“堪舆”,也需要相当的书本文墨功 底,于是设文典科权当作为基础。郭丹鹤在家就不 喜欢私塾,到这儿来居然还没逃过这些之乎者也, 她头都大了。 与众人不同,陆亦轩倒是喜欢文典科。与其说 是喜欢文典,不如说是喜欢文典科的经长。那经长 居然是那天在院子里扫地之人。原来这人并不是仆 从,只是住在阳明院,按他自己的话说,扫地、提 水、种菜等皆是他修身养性的方法。上课时,这经 长只管自己讲授,摇头晃脑颇为陶醉,而丝毫不理 会下面睡倒一片。课堂中,唯有陆亦轩听得入迷, 他深知这老头绝非凡人,单是他随口吟诵的诗句, 对仗、遣词、意境俱属上品,如果他去考科举,起 码位列三甲。 谁也不知他姓甚名谁,当面尊他为经长,背地 里却管他叫怪老儿。多年以后,陆亦轩方才得知, 当年在阳明院教他文典的这个人,名叫杨慎。 杨慎乃前任内阁首辅杨廷和之子,正德六年状 元,位列明朝三大才子之一,另两位是徐渭和解 缙。杨慎这人,才高八斗、禀性刚直。嘉靖三年, 朝廷中发生了“大礼仪”事件。以杨慎为首,二百 余官员高喊“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 今日”,跪在皇宫左顺门前力争朝纲。世宗皇帝大 怒,令锦衣卫对这些官员执行廷杖,当场就杖死十 六人。杨慎作为首领之一,受两次廷杖后,被处流 放云南。 杨慎之父杨廷和为首辅时,锐意改革,触动了 不少人的利益。有密报说仇家意欲在北京到云南的 路上设伏,暗害杨慎,作为报复。杨廷和这时已罢 官,无能力保护路上的儿子,便写信一封,托旧日 同僚密送皇帝,乞求他能帮助保全杨家血脉。 世宗皇帝虽然恼怒杨慎,但考虑到杨廷和乃正 德、嘉靖两朝首辅,劳苦功高,便应允了他的请 求。不过杨慎得罪皇帝,流放边陲,这是天下皆 知,明着护送,实在说不过去。于是世宗密令孝陵 卫派员暗中保护。执行这次任务的是陆子渊,当时 他还未封指挥使,是“摄魂”的千户。在孝陵卫的 护送下,一路历经艰难险阻,终于到得云南。可是 陆子渊发现,杨慎在云南并不安全,接连遭遇两次 暗算。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必死无疑。他敬杨廷和 之为人,惜杨慎之才华,决定将杨慎秘密带回南 京,藏在孝陵卫大营中。 世宗接到孝陵卫关于这件事的奏报之时,“大 礼仪”已过,世宗得偿所愿,怒气渐消,很多当时 挨了廷杖或者下狱的大臣也都得到复用,于是皇帝 对杨慎的去处就未作过多追究。复书一封,要孝陵 卫用好杨慎之才,但不得让其参与机要。世宗的旨 意击碎了杨慎回朝效力的梦想,他一身才学,只能 在这里守墓,杨慎不免消极。不过他感念陆子渊的 救命之恩,便领了个经长的差事,住在阳明院,大 门不出二门不迈,授课之余,潜心读书著述。有明 一代,论记诵之博,著作之富,当推杨慎为第一。 直到陆亦轩耄耋之年,还能时常回忆起当年杨慎在 课堂上吟诵的那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 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 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 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深秋。 不知不觉,十三生员在阳明院已度过大半年时 光。 陆亦轩有了朋友也有了敌人。 同寝房的牛德皋虽然有些话多扰人,但是个直 爽义气之人,那夜他拼着危险,把陆亦轩挡在身 后,也让陆亦轩感动非常。牛德皋也喜陆亦轩知识 广博、谈吐不凡,两人同处一室,无话不谈,渐渐 成了莫逆。 对于郭丹鹤,陆亦轩开始也只是感她救命之 恩,不过随着时日渐增,发现这丫头泼辣中不失胆 识,憨直中不失可爱,渐渐地对她有些欣赏。 其他一些生员,陆亦轩也都处得不错,尤其是 丁侯。这丁猴儿是个活宝,一肚子的笑话典故,陆 亦轩常同他嬉戏笑闹。加之那晚两人同时现眼,日 后见面,总有惺惺相惜之感。 唯有一个叫司马隆的,令陆亦轩不喜。这司马 隆是孝陵卫一名百户的孩子,他爹志存高远,一心 想把儿子培养成千户以上的人物。此人一字眉,瘦 长脸,生得一双大眼,泛着精光,他天赋极高,学 业上总与陆亦轩争个先后。陆亦轩倒不是厌烦司马 隆跟他竞争第一,而是讨厌这人心机太深。有两件 事让陆亦轩最为不齿:一是司马隆喜好接近各位经 长,有事没事请教些问题,刻意博得好感;二是司 马隆不知听谁说连心眉的人比较阴险,便每隔几日 偷偷用剃刀刮眉心,故意把一字眉弄成两片,这让 陆亦轩更觉得他狡诈。司马隆忌惮陆亦轩读书的能 耐,也把他当成对头,时不时在众人面前想法出出 陆亦轩的丑。 郭丹鹤倒没有闲暇顾及与人交往之事,大半年 来,她对爹爹的思念与日俱增,娘也总不回来,让 她感到更加孤独。从小不喜读书的她,面对这么多 知识头晕目眩。唯有体术科,是她最放松的时候, 大半年下来,剑术、骑术、神行术、攀天术等,均 是名列前茅。 众人中,除了陆亦轩和司马隆,也没有谁比郭 丹鹤轻松。仅通术一科,就够大家喝上一壶。光开 天目就有五六种方法,严锡爵演示了几日,众人仅 学会用乌鸦眼珠煮水,喝一次,能开一个时辰左右 的天目。至于最高等的开天目咒,大家只能等到以 后慢慢修习,弄得严锡爵连连摇头。学习符箓更是 混乱不堪,辟鬼符中的“聻”字总是有人画不好; 而把用于焚化的符用于粘贴,把用于粘贴的符化水 吃掉,都是常有之事;更有甚者,把布火符当成蔽 目符贴在身上,烧掉了一半衣裳。不过大家的禁咒 总算学得不错,五雷咒和六丁护身咒均能使用,只 是威力欠缺得多。 法器科更不好对付。由于唐经长讲课枯燥,自 以为昭昭,却反而使人昏昏,到头来,有的生员连 雷击木的几个等级都分不清楚。郭丹鹤倒是每逢法 器科便睁大眼睛,她想尽快弄清自己家传灭灵锏的 由来与使用,不过大半年来只听到一些诸如桃木 剑、天蓬尺、八卦镜之类寻常法器的介绍。 倒是文典科好对付。杨慎只负责讲授,至于大 家是否在听,那就不管不问了。后他又主动透露, 每年年考并无文典内容,于是大家更加放心,课堂 上鼾声一片,唯有陆亦轩摇头晃脑地跟着杨经长感 动。 时日如梭,一混就过。这天博闻科上,夸巴永 吉告诉众人两个消息:一是明年博闻科增加星象, 需要起夜攀爬大殿后的观星台;二是五天后开始第 一年的年考,成绩将记录在案,六年之后累积不佳 者,将予以退回。 课后,司马隆马上跟到夸巴永吉的屁股后面询 问考试要领,其余众人则在大殿上炸了锅:牛德皋 不断抓挠头皮,丁猴儿紧张得又想抽倒,郭丹鹤倒 是镇定,她对年考并不多看重,反倒希望自己被退 回去和爹爹一起生活。陆亦轩却暗下决心,一定要 夺得第一。众人中除他之外,皆是孝陵卫世袭,更 有郭丹鹤这样出自神鬼世家的人物。自己的父亲虽 贵为锦衣卫指挥使,但在陆亦轩心目中,什么也不 及孝陵卫来得威风。这次一定不能丢脸。另外,更 要让司马隆那小子知道颜色。 五天里,众人忙着抱佛脚,即使平日回房便睡 的也开始挑灯用功,陆亦轩和司马隆更是熬到深 夜,两人还悄悄出门窥伺对方动静,谁也不肯比对 方先熄灯歇息。 到得考试这天,大家在大殿上正襟危坐,心中 默念,希望题目都为自己所会。 少顷,陆子渊打头,夸巴永吉手持一木盒,领 众经长来到大殿。陆子渊点头示意,木盒中的密封 折纸发到众人手中。看到几位师尊一脸严肃,陆亦 轩心中不免紧张,他颤抖着打开折纸,发现里面竟 无试卷,只有一张黄纸符滑落到了桌面。 陆亦轩再看众人,他们手中也都只有一张黄纸 符。 符箓按书写颜色分为朱符、青符、墨符和紫 符。其中朱符最为常见,是攻击型的符箓;青符是 通灵所用,上达神灵下通魂鬼;墨符则是功用符, 布火、引水等皆用此符;最罕见的是紫符,以陆亦 轩他们的道行,远不能书写。 符箓上的笔法从低到高分为复文、三皇文和天 书。寻常符箓,都使用复文;而“道书之重者,莫 过于三皇文”,这三皇文适用于一些高级别的符 箓;至于天书,连严锡爵经长自己都没见识过。 陆亦轩手中这道符是用三皇文写成的青符,看 来也非寻常之物。 疑惑间,夸巴永吉发话了:“此符为灵根符, 诸位将自己的鲜血三滴,滴于符上,然后焚毁,灰 烬中将有字样。按照所示引导,你们完成此次年 考。” 陆亦轩赶紧咬破手指,滴血在这青符上,掏出 火折引燃。这符果然不凡,烧出的灰烬居然不散, 上有六个字——“扬州青,到鬼营。” 陆亦轩瞥了一眼旁边的丁猴儿,他烧出了一句 诗——“一旦百岁后,相与还北邙。” 夸巴永吉逐个看了看大家焚出的字儿,抬头看 看陆子渊,笑道:“五道将军这老儿,搜罗的宝贝 越来越多了。” 这五道将军原名任安,生前乃一大盗,为朝廷 通缉的要犯,他在一次偷盗中不慎引燃别人的家 宅,为救主人家的孩子而被官军捕捉,后斩首示 众。他死后为鬼,反觉自在,于是买通阴差不肯投 胎转世,逍遥阳世。变成鬼后,他盗习不改,网罗 一众小鬼,为祸人间。但这任安心地不坏,是个豪 爽义气之人,他厌恶人间奸佞之事,不愿转世投胎 也有这个原因。他常说:“盗亦有道。妄意室中之 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 也;分均,仁也。是五者,其所谓五盗。”时间长 了,任安混出鬼名,阴界人称“五盗将军”。 宣德时期,这五盗将军见队伍壮大,信心膨 胀,率众小鬼来到南京,准备对太祖孝陵下手。这 次他真是名副其实的皇帝头上动土。当时在营的孝 陵卫全部出马,把五盗将军和一干虾兵蟹将一网打 尽。 时任孝陵卫指挥使是个眼光高远之人,他细细 盘问了五盗将军生前生后之事,为他的性格所折 服,明白这任安不同于寻常游魂野鬼,于是有意放 他一马。勒令其不得再从事偷盗,指点他到附近扬 州府的青溪一带开辟鬼市,以利阴阳两间。 鬼市这东西,顾名思义就是鬼之集市,有许多 无法投胎的野鬼寻一人烟稀少的地方自发建造,吸 引其他野鬼来此定居、经营,鬼市首领从中收取税 利并加以管理,与生人的市集并无两样。这样的鬼 市虽然于天地阴阳规则不合,属于地下社会,但它 能招聚游魂野鬼,令其安稳度日,不使他们散落人 间、为害生人。所以无论是人间的孝陵卫还是阴界 的丰都大帝,都对此持默许态度。不过近几十年 来,一些厉鬼、恶鬼害了人命之后,为逃避阴差追 捕,也躲入鬼市,丰都城的阴律司对此也颇为头 疼。 五盗将军成立鬼市之后,由于他名头响亮又仗 义疏财,聚拢了大量鬼气,青溪成了远近闻名的鬼 市,五盗将军处处受到尊重,日子比从前更加快 活。孝陵卫对于捕捉的低级小鬼,一般施以“往生 咒”超度,如若实在不愿转世轮回,便也送到青溪 鬼市生活。 五盗将军的生意做大以后,觉得“五盗”之称 确实不雅,便自更名为“五道将军”,取盗亦有道 之“道”。 这五道将军有个嗜好,喜收藏名贵法器。本来 鬼对法器是恐惧之极、恨之入骨,但这五道将军偏 偏想方设法将这些东西收归己有,还为此建了个专 门仓库。也许他就是为了贪图名望,让众鬼知其连 要命的法器都敢玩耍,焉有不服之理。 他这嗜好倒是方便了孝陵卫。五道将军感孝陵 卫之德,只要有其所需之法器,不谈出借而是直接 奉上。 夸巴永吉迎着陆子渊询问的目光,说:“本届 生员的灵根法器,居然有四人的藏在青溪。” 陆子渊也笑了。笑罢,他扫视了一圈,开始申 明此次考试的要求。 原来每位术士,命中必有一个和自己的灵根结 合紧密的法器,寻找这一法器,是成为合格术士的 先决条件。灵根法器不一定是术士的唯一法器,甚 至不一定是术士的主要法器,但却是贴身之法器, 如同身体发肤一般,同属上天赐予。以前之术士, 寻找这一法器需要依靠机缘和运气,而后有一高 人,制出“灵根符”,法门中人只需将自己的鲜血 三滴滴在符上,便能看到自己灵根法器的所在之 处。 此次年考目的有二,一是大家修习将满一年, 应该也需要获得自己的灵根法器;二是一路寻找法 器难免会遇上艰难险阻,恰是考察生员的大好机 会。 陆亦轩烧出的“扬州青,到鬼营”意指他的灵 根法器就在扬州府青溪鬼市,跟他烧出一样结果的 还有郭丹鹤、牛德皋、司马隆。按夸巴永吉的话 说,他们的法器恐怕都在五道将军的藏品之中。他 们这四人由严锡爵负责带领。严锡爵本就是“鬼 行”的校尉,跟鬼市有过交道。 丁猴儿烧出的北邙在河南府,自东汉城阳王祉 葬于北邙后,北邙遂成三侯公卿的葬地。还有三人 烧出的地方分别在汝宁府、彰德府和大名府,都在 北边。四人由夸巴永吉亲自带领。 还有两人往西,在辰州府一带,由唐树声带 领。 萧逊则带领三个向南的。 陆子渊给大家一天时间准备,又给每人发了一 柄桃木剑,若干朱砂和黄纸符。 陆亦轩看下来,就属自己要去的地方离大营最 近,不免有些失望,加之还要与司马隆同行,觉得 十分丧气;但回到寝房,见到牛德皋兴奋的脸,又 想起路上还有郭丹鹤一起,又高兴起来。他把包袱 收拾停当,和牛德皋念了净口咒和净身咒后,便画 起各种已学会的符箓,以备路上使用。 郭丹鹤的灭灵锏那时被陆子渊收去暂存,这次 她想把灭灵锏一起带着,陆子渊未答允。郭丹鹤不 免有些情绪,什么也未准备,便躺倒在床上。 司马隆又摸去找严锡爵了,他想打听一下严经 长的计划。 寝房里一片嘈杂,有收拾包裹的,有交谈计划 的,有来回奔忙请别人帮忙做符的。大家均未想到 还能出门游历,都非常兴奋,虽然手里忙个不停, 心中则只盼明日来临。 翌日,晴,孝陵卫大营门。 众人别过指挥使大人和众千户,各自分头踏上 路程。 平常有些邋遢的严锡爵,这次也是装束一新, 背上一把绣春刀,腰间一对判官笔。这判官笔是严 锡爵的灵根法器。寻常判官笔都是镔铁打制,而严 锡爵的这对却是桃木所造,比普通判官笔要长,外 表磨得油光,一看便知其经年历久。 其他四人皆佩包袱和桃木剑,唯司马隆手中多 了个酒葫芦。他爹知严锡爵喜好喝酒,但因平日营 中军规甚严不敢多饮,因此这次特地弄了一葫芦御 赐的“太禧白”,嘱司马隆带上,好让严经长解 馋。司马隆发现陆亦轩在注意他的葫芦,不免有些 得意,故意在手中晃了两晃,陆亦轩赶紧投以不屑 的目光。牛德皋太久未出门,见到什么都觉新鲜, 郭丹鹤也受其影响,一路顺着他的指点到处乱看, 把昨日的郁闷抛之脑后。 天擦黑时,几人到得一个镇子,除晌午在路边 茶铺打过尖外,大家一天几乎未停脚步。除严锡爵 还气定神闲外,其他人皆已又累又饿,寻家饭馆, 一头扎了进去。 这饭馆虽名为天海楼,但楼上楼下合起来不过 十来张桌子,不过好歹后院还有住宿。 严锡爵挑了张二楼临街的桌子,让店家有什么 肉食尽管上来,自己拽着司马隆的酒葫芦,看着孩 子们狼吞虎咽。酒足饭饱之后,开得三间上房,郭 丹鹤独占一间,陆亦轩和牛德皋一间,司马隆则要 求和严锡爵同住。牛德皋吃饱喝足,又来了精神, 拉住陆亦轩说了会儿话,这才各自睡去。 二更不到,陆亦轩翻身惊醒,发现屋中的油灯 未灭,再看牛德皋床上空无一人,觉得怪异,便出 门寻找。到得院中,环顾四周,见最西头的客房尚 有灯光,借着光亮,看见窗旁趴着一个黑影,看身 形,就是牛德皋。 陆亦轩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发现牛德皋正扒 着窗缝往里偷窥,他心想这小子半夜不学好,刚想 猛拍其后背吓他一吓,却突然发现牛德皋脸色煞 白,便换用手指轻轻捅了他腰眼一下。牛德皋猛地 回头,差点叫出声来,浑身不住地抖动,见是陆亦 轩,稍微定了点神。他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左手朝 窗子猛指。陆亦轩看他这副尊容,不觉好笑,顺他 手指,也趴到窗缝上往里看。 这一看不当紧,陆亦轩差点儿坐到地上,心想 这牛德皋也忒胆大,居然看了半天。他强忍心中恐 惧,拉起牛德皋,小碎着步子蹭回了房间,这一路 虽才经过几间客房,陆亦轩却觉得走了几个时辰。 陆亦轩看到那房内满满一桌酒菜旁坐着一个无 头人。不,说他无头,却又有头。他那头颅倒挂在 胸前,脸贴着胸口,头颅和脖颈之间仅有一点皮肉 相连。最为可怖的是,这怪物左手端着一盘菜,右 手提着一壶酒,在往脖子的断口处倾倒酒菜。 两人在房间里呼吸吐纳良久,方才镇住扑扑乱 跳的心脏。牛德皋说,他因为吃得撑了,翻来覆去 睡不着觉,于是出院子里转转,结果见到两个小二 在往西头的一间客房端酒菜,便觉好奇,想看看谁 夜里还在客房吃酒。他趁小二上菜完毕,悄悄靠到 窗前,见房内仅一名中年男子,面容精瘦,衣装说 不出的怪异。那男子看酒菜备齐,便把房门拴住, 回到桌前,起初还是小口吞咽,小杯喝酒,谁知没 过多久,便突然掀开颈上头颅,将整盘的菜色往脖 子里灌。牛德皋万分恐惧,但又好像被一股魔力吸 引,双脚动弹不得,直到陆亦轩来将他拉走。 陆亦轩和牛德皋回过神来,跑到隔壁,敲门唤 醒严锡爵。司马隆非常不满,正欲埋怨,严锡爵摆 手止住他。两人把所见一说,严锡爵也觉得诧异, 听描述,这应该只是个断头小鬼,但它居然敢大摇 大摆地现形出来,还住店吃喝,倒是十分罕见。 正说话间,突听西头房门一响,众人赶紧吹灭 油灯,点破窗纸,向外张望。借着月光,只见那怪 物已恢复寻常人的模样,头戴长方帽,身背一个乌 皮大口袋。 看着这人的背影,严锡爵更糊涂了:不对啊, 这不是勾魂使吗? 所谓勾魂使,寻常人都以为是勾走活人魂魄的 阴差,因此历代笔记小说中均诟病勾魂使,认为它 是制造死亡的罪魁祸首。其实人生死有命,勾魂使 并不能勾活人魂魄,只是负责将人死之后的鬼魂带 走,引这些新鬼去丰都鬼城转世投胎而已。勾魂使 乃丰都大帝属下最低级的鬼卒,一般选择生前忠良 之鬼担任,其行使职责也是天地伦常,人鬼皆不得 干涉,就是孝陵卫也不得阻挠。 但眼前这个勾魂使着实有些怪异,通常断头鬼 都是犯了刑律而斩首的罪犯,怎么会选它担当此 任? 眼见这勾魂使走过院子,穿入墙中。严锡爵赶 紧吩咐大家带上桃木剑、乌眼水,跟他一起去看个 究竟。 陆亦轩忙跑去喊了郭丹鹤,回房从包袱里摸了 一把符箓揣在怀里,提起桃木剑,出了门。见大家 已到院中,便跟上严锡爵,翻过墙头,甩开大步向 黑夜中奔去。 一出院子,勾魂使便遁了鬼形,人眼已无法看 到。严锡爵念咒开了天目,其他人也服了一口自带 的乌鸦眼珠水。只看见前方影影绰绰一个鬼影,快 步向东。严锡爵不敢过分贴近,怕陆亦轩等人尚不 会隐藏阳气,被那勾魂使察觉。 约摸半个时辰,他停下脚步,示意大家跟他一 起躲到一个土坡后面。众人远远望去,只见那勾魂 使从大门处穿入一户人家。这人家门前挂一双大灯 笼,灯笼上面写着大大的“华”字。再看其门楼高 耸,院落庞大,房顶均为悬山顶。按明制,非品官 之住宅不得使用悬山顶或硬山顶。无名小镇里有这 么一个大户人家,想必定是个华姓官员的祖宅。 过了半个时辰,这勾魂使又从原路穿了出来, 向严锡爵他们藏身的方向跑了一段,然后跃上一棵 枯树,斜躺在树杈上歇息起来,似乎在等待着什 么。 严锡爵压低声音,吩咐大家到:“走,咱们先 去试试这鬼物的成色。”说罢率先从土坡后跃了出 来,众人也紧随其后,奔到枯树下面。 在树下站定,严锡爵仰头朗声问道:“尊使到 得此地,有何贵干?” 勾魂使突听有人问话,吓了一跳,向下看去, 见一头发蓬乱的男子和四个十来岁的孩子。这勾魂 使被惊扰,感到有些气愤,便从树上纵身下来,没 好气地说:“是谁在此喧哗?” 突然,它鼻子抽动,嗅到一股生人气息,这才 醒悟过来:面前居然是五个活人。自己并未现形, 他们却能看得一清二楚,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你们什么身份?不怕被我收了魂魄去!” 严锡爵嘴角一笑,撩出腰牌。这腰牌为象牙所 制,没有任何多余雕饰,正面书“孝陵卫”,背面 书“三所校尉”。普通人是看不懂的,因为腰牌上 的字都是用殓文所刻。 这勾魂使看看腰牌,竟不以为然,道:“哼, 孝陵卫又当如何!阴差办事,闲人勿扰。” 孝陵卫掌管人间阴阳鬼魅之事,于孤魂野鬼、 凶煞厉鬼等多有约束,丰都城中的冥界诸神均感谢 孝陵卫的帮助,上至丰都大帝,下至寻常鬼卒,对 人界的这些能人异士都多有尊重,而眼前这勾魂使 如此出言不逊,看来并不像丰都城中的鬼卒。 严锡爵倒也不恼,道:“既然尊使是公干,可 否拿路引给我们众位瞧瞧?” 所谓路引,乃是一张黄标纸,正面印“丰都天 子发给路引”,背面印鬼魂生前姓名。人死之后, 必须持丰都大帝签发的路引,经过守门鬼卒查验, 方能进入丰都城。勾魂袋里,一般都装着当日需勾 鬼魂的路引,勾魂使按路引上的人名办事。孝陵卫 哪里有权查看路引,只是严锡爵觉得这勾魂使不太 对劲,想诈它一诈。 “路引倒有,不过要问问你这厮有命看 否!”勾魂使扔下手中的勾魂囊,右手对准自己的 后脑勺猛地一拍,一颗头颅齐齐断开,向前掀开, 脸贴在胸口,跟刚才它吃饭时一模一样。这鬼物把 右手探入脖子上的断口,从身体里抽出一柄大刀。 这刀,背厚面阔,刀柄处雕有一鬼头,乃是刽子手 专用之鬼头刀。 勾魂使左手把头重新扶上脖颈,脑袋左右晃了 一晃,然后举刀向严锡爵砍来。 严锡爵没想到仅盘问两句,这假勾魂使竟自己 掀了底牌,料想它不是什么高级货色。见它凶神恶 煞般扑来,只冷笑一声,斜着向后撤了一步,让过 对方的刀锋,紧跟着飞起一脚,正踢在鬼头刀的侧 面。这一脚力道十足,那假勾魂使竟把握不住,鬼 头刀横着飞出丈把远。要放在寻常活人身上,挨这 一下,必已是虎口震碎,疼痛难忍。但对方毕竟是 一鬼物,见刀被踢飞,丝毫未做迟疑,右臂直接横 着抡了过来,月光下,它指甲长达寸许,手如利 爪,森森可怖。这时严锡爵踢出的右足正好收回, 轻轻点地,身子向后飘出两三丈远。 那假勾魂使两下均未得手,正欲追击,突听严 锡爵大笑道:“哈哈哈,这等道行,居然敢冒充勾 魂使者。” 说着,严锡爵从怀中掏出一捆细绳,扔给牛德 皋:“孩子们,这鬼物交予你们,不要让为师失 望!” 众人还在欣赏严锡爵轻灵飘逸的身形,突然师 尊就把这假勾魂使交给他们对付,一时都还没有反 应过来。只有郭丹鹤好像早已按捺不住,严锡爵话 音刚落,手中的桃木剑便刺了出去。 假勾魂使见有人攻来,急忙转身避过桃木剑, 旋即伸出双爪抓向来人。郭丹鹤还是欠缺临战经 验,扑得用力过猛,把自己的身侧都暴露无遗。 恰在这时,陆亦轩的剑正好赶到,这桃木剑向 下直削,正中假勾魂使伸出的双臂。桃木乃是五木 之精、避邪上品,情急之中,陆亦轩又使了全身力 气,一下劈得这鬼物向前扑倒在地,双臂登时废 了。 牛德皋上去踩住假勾魂使,将它捆了个结实, 严锡爵给他的绳子虽细,但却是柳条制成,用来捆 鬼正好,它无论如何是挣不断的。 见那假勾魂使这么快就被制伏,司马隆颇为遗 憾,他拈着手诀,一直没找到施展五雷咒的机会, 未在严锡爵面前露上一手。 见众徒弟的表现虽有瑕疵,但第一次接仗就能 有如此漂亮的收场,实属难得,严锡爵甚是欣喜。 他上前踢踢那假勾魂使,道:“说吧,你是何方鬼 物,胆敢冒充丰都阴差?” 假勾魂使虽然被捆,但并不服气,瞪着眼睛, 嘴里“嗬嗬”有声。 这时,司马隆手拈一剑指,朝向地上的假勾魂 使念道:“拜请阴兵鬼将显赫,吊捉真魂正魄一齐 归,归在坛前来受刑……” 这鬼物突然浑身抽动,痛苦不已,好像正被烈 火焚烧一般。刚才还凶悍之极,仅是一下,便开始 求饶。 严锡爵心中一凛:五鬼驱魂咒! 此咒乃是裂人魂魄之咒,若高手使用,无论人 鬼,均是瞬间魂飞魄散。仅以司马隆这种浅显道 行,便能让这凶蛮粗砺之鬼乖乖就范,可见此咒厉 害。也因这咒过于恶毒,所以被列为孝陵卫禁术, 不知这司马隆从何处习得。 司马隆见此咒有效,甚是得意,觉得自己刚才 没有表现,这下算是找回了场面,便邀功似的看了 看严锡爵。 严锡爵想问问司马隆,但又觉得不是时候,于 是又上前踢了踢假勾魂使,道:“说!要不教你魂 飞魄散!” 那鬼物遭五鬼驱魂咒一击,已如死狗一般,老 老实实地来了个竹筒倒豆。 原来它就是个断头野鬼,生前叫王胡子,是个 江洋大盗,祸害过不少人命,后被官府抓捕,坐实 罪证,判了斩立决。刑场上,他为了少受罪过,悄 悄告诉行刑的刽子手,说自己在某处埋有十锭黄 金,全部赠予刽子手,希望能一刀解决,赏他个痛 快。但这刽子手并不相信,别的死刑犯有家人帮忙 打点,而这王胡子无亲无故,只有这空口许诺,于 是心中有气,砍头时故意下了数刀,最后还没砍利 落,脖颈处尚留一点皮连着脑袋,遍地是血,好不 悲惨。 过了几天,那刽子手突然想起王胡子的话,抱 着姑且一试的想法,去他说的那个地点挖掘,果然 找到黄金。刽子手稍有些内疚,但很快被发财的喜 悦冲淡了,高高兴兴地抱着金子回了家。当天夜 里,他睡得正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既想拿 钱,为何不办我事?”刽子手随即惊醒,见王胡子 就站在他床前。这王胡子生前就是悍匪,心里又恼 他害自己受罪,也不跟他废话,伸手便把他掐死, 同时把与他同睡的妻儿一并了了账。王胡子走时, 还顺手带走了他的鬼头刀。 王胡子灭了刽子手一家,因杀有无辜,怕被阴 律司审判,不敢到丰都城报到,便成了游魂野鬼。 它处处躲避勾魂使者,过得异常辛苦。半年前,它 游逛到扬州青溪,被五道将军的军师收归帐下,成 了一名小卒。所做的就是到处走走,收些不愿去丰 都轮回的散鬼,引它们到青溪鬼市,以壮五道将军 的生意。为了行走方便,军师还发给它一套阴差的 行头,嘱咐他但凡遇上盘问,皆说自己是丰都城的 勾魂使者。 听完它的交待,严锡爵将信将疑。 这时,郭丹鹤喊了一声,严锡爵扭头一看,原 来这胆大的妮子不知何时将王胡子的勾魂囊打开, 袋里露出一堆织物。严锡爵走过去,伸手翻了翻, 原来是一堆白色绢帕,恐怕有百余条之多。每条绢 帕上均绣有人名,随手挑了几个,这些名字居然全 都为华姓。 严锡爵往刚才王胡子出来的那户人家望了望, 一拍大腿,大叫一声:“坏了!” 这些绢帕哪里是什么寻常物事,那是遮盖亡者 面部所用白帕,名为蒙脸帕。 当年吴王夫差沉迷于美女,宠幸奸臣,听不进 伍子胥的忠言,还赐死了他。后来正如子胥所言, 越国大破吴国,夫差悔不当初,觉得死后无颜面对 子胥,于是用白布蒙面而后自尽,就此传为习俗。 刚才王胡子进出的宅院正是华家府邸,这些蒙 脸帕上的姓名,应该是属于华家上下百十口。这王 胡子没说真话,它哪里是到处搜罗孤魂散鬼,它是 专门来索人全家性命! 严锡爵转念又想:单凭王胡子这区区小鬼,绝 无能力杀死这一大家人,它来这里,恐怕仅是负责 将死人鬼魂引去鬼市罢了。这么说,华家的人,已 然全部死亡? 大惊之下,严锡爵转头对牛德皋喊到:“你好 好看着这鬼物。大家紧跟我来!” 然后率先向华家府邸奔去,陆亦轩等人紧随其 后,牛德皋因拽着王胡子,掂着勾魂囊,稍落后 方。 众人翻过院墙,尽管有所准备,但还是为眼前 之景象而震惊。院子里,到处是尸体,有的趴在地 上,有的靠坐在树旁。一些厢房还没熄灯,但门窗 已经破碎,一些尸体就倒伏于门槛上,甚至还有拦 腰横挂在窗中的。严锡爵找来一根木棍,摸出一张 布火符,贴到棍头,念了声“布火助我”,那木棍 随即点燃。举着火把,严锡爵细细查探起来,这些 人都被利刃所杀,或砍或刺,均是一下毙命,再看 他们的表情,死前好像看见了极为恐怖的东西,面 容扭曲,狰狞可怖。 陆亦轩第一次见到死人,见师尊去动尸体,略 有迟疑,有些不敢上前,便原地站住,挡住了其他 人的去路。郭丹鹤心里笑他胆小,正欲推他前行, 突然看到黑暗中蹿出一个人来。借着东厢房透出的 亮光,可以看见这是一中年男子,身型高大,手执 宝剑一柄。这男子径直向严锡爵方向而去,悄无声 息,腿不打弯,步幅虽小,但速度飞快,最为诡异 的是——他奔跑的时候,居然是踮着脚尖! 转眼间,这男子已欺到严锡爵近旁,郭丹鹤惊 得叫了起来。 其实严锡爵早已察觉,不但察觉,他还看得一 清二楚,这男子背后,其实还紧贴着一只恶鬼,这 人被鬼上了身! 传说中的“鬼上身”,是鬼魂附在活人体内, 控制活人,而这活人外表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其 实这都是妄谈,受古人笔记小说误导所致。生人有 三魂七魄,鬼魂是不能挤走活人体内的魂魄而占据 肉身的。鬼上身其实是鬼魂迷住活人,然后站在人 的背后,双脚垫在人脚下面,双手抓住人的双腕, 操控活人前进。被鬼上身的人与寻常人有明显区 别,最简单的识别办法就是看他的双脚,因为有鬼 脚垫着,所以被上身的人一定是后脚跟离地,踮着 一双脚尖。 陆亦轩和郭丹鹤他们因是一个时辰之前服的乌 眼水,现在效力已过,其实已看不见鬼魂,只看到 被上身的男子。而开天目咒的效力则是由施咒人的 法力所定,以严锡爵的道行,开一次天目,持续个 三五个时辰不成问题,所以那上身之鬼,唯有他看 得真切。 那上身鬼扑到之时,严锡爵正蹲在地上查看一 具尸体的伤口。知鬼到来,他站都不站,直接双脚 蹬地,斜着向后跃出,身体直立的同时已从背后抽 出绣春刀在手。没等那鬼再扑,严锡爵直接斜着猛 劈一刀,男子的肉身登时碎成两段,落在地上。 一切如电光火石一般,陆亦轩他们甚至来不及 眨眼。这男子虽然被鬼上身,但仍是活人,如果及 时救下,以桃木煮水灌之,尚且有机会活命。可是 严锡爵手起刀落,居然毫不考虑,眼都不眨,没想 到平时神神叨叨、邋里邋遢的严经长竟有如此狠辣 手段。不但陆亦轩等人吃惊,甚至连那恶鬼都被严 锡爵的杀气所震,一时竟不敢上前。 严锡爵毫不停顿,扔下绣春刀,双手抽出判官 笔,一个双探,直向恶鬼点去。那恶鬼方才醒悟, 忙出双手抓住点来的判官笔。只听一声怪叫,恶鬼 如同抓到烙铁一般,赶忙甩手跃向一旁。严锡爵心 下一惊,自己在这对判官笔上少说也下了十余年工 夫,这恶鬼出招竟如此迅捷,居然能看清来路,还 能出手格挡。于是更不敢大意,将一对判官笔舞得 密不透风。恶鬼刚才吃了一亏,明白这判官笔乃是 法器,不敢硬接,长双臂躲闪攻之。转眼十余招已 过,严锡爵点中其双臂几次,但都未有实效。这恶 鬼自是强悍,寻常鬼物吃桃木法器一击便如刚才王 胡子那般登时废掉,但它双手仍舞动如常,还能瞅 空档进行反击。虽然如此,但严锡爵这孝陵卫校尉 绝非浪得虚名,又是十余招打过,渐渐占了上风。 那恶鬼见敌不过严锡爵,闪过一个挂笔反刺 后,突然从口中喷出一股浊物。因不知何物,严锡 爵赶忙侧身躲避,鼻中闻到熏天臭气。趁这一迟 疑,恶鬼突然转身,向陆亦轩等人扑来。陆亦轩他 们刚才补服了乌眼水,看见严经长与这恶鬼斗得难 分,知其厉害非常。没想这鬼竟然转而扑向自己, 不禁大骇,忙执各自手中的桃木剑准备迎敌。 这一扑,反倒是恶鬼失算,他将背部全都卖给 了严锡爵。严锡爵正愁无从下手,见这恶鬼转向别 处,右手扔下一支判官笔,中指节突起,其他四指 外实内虚而握,呈五雷手诀,口念“社令雷火,霹 雳纵横”,全身劲发右臂,朝恶鬼方向指去。就 听“喀嚓”一声雷响,那鬼如同被一重锤击中后 背,当即扑倒在地。未等它爬起,严锡爵两步跑上 去,踩住其脊背,将左手中的判官笔奋力一插,贯 透心脏,钉入地上的砖缝之中。那恶鬼扭动几下, 口里发出惨叫,然后便裂成几块,化成黑气四处散 开,进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严锡爵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看四个生员 皆面无人色,牛德皋的桃木剑居然还拿倒了。他正 欲取笑一番,但突然愣住了,眼前似乎少了些什 么…… “糟糕!王胡子呢?” 听严锡爵大喊,牛德皋方觉手中一空,拽王胡 子的柳条绳头早已不在手中。想必是刚才那恶鬼疾 扑过来,众人紧张应对,无暇顾及王胡子,给了它 逃蹿之机。严锡爵三步并两步蹿上门楼,举目远 望,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偶有几声狗叫声传来,哪 里还有王胡子的影子。心中不禁着恼,落下地来, 正见牛德皋赶到门楼下面,劈头盖脸道:“你这憨 物,个子倒大,却无一用!” 严经长发这么大脾气,还真是少见。牛德皋又 怕又悔,眼泪快出来了。陆亦轩和郭丹鹤皆上前劝 慰。司马隆见牛德皋出糗,也上前说话,但心里却 有少许幸灾乐祸。 严锡爵见牛德皋沮丧,突感自己有些话重,于 是缓了口气道:“日后且要胆大心细,这次权当是 个教训。” 又说:“其实也不妨,待会儿咱们启程去青 溪,找五道将军那老儿要人。这厮现在竟敢藏污纳 垢!” 说罢,严锡爵吩咐司马隆和陆亦轩去厢房找寻 几盏油灯,然后重燃火把,让牛德皋举着,用绣春 刀在地上写起字来,这院子铺满青砖,刀锋所致, 嗤嗤有声。郭丹鹤跟着看了半天,一个字儿也不 懂,严锡爵咧嘴一笑,告诉她这是殓文,是写给后 面来的勾魂使者,这百十口人横死,需有所交代, 便于阴差办事。 字写完,司马隆和陆亦轩也正好捧着五六盏油 灯跑来。严锡爵在院子里找了个居中位置,让大家 围成一圈,将一盏灯放下,掐灭其他灯,把灯油灌 入地上那盏灯中,到九成满,方才住手。然后摸出 一符,用灯火引燃,口中念道:“光明特朗,殊胜 诸灯。通夕不灭,膏油无尽。”待符燃尽,将所有 灰烬全部放入灯中,说来也怪,刚才还是橘黄色的 灯火,慢慢变成了莹莹绿色。 “这是无尽灯,又名长明灯。人之新死,鬼魂 双目所见皆是一片黑暗,因此需要指引。我点此 灯,能照阴阳两界,华家新死鬼魂见到亮光,将拢 聚此处,待勾魂使到来,好引它们去丰都城中。” 说话间,陆亦轩他们便已见到周围有鬼魂慢慢 聚拢。新死之鬼,七窍未开,混沌一片,如同聋盲 哑痴,无法从它们口中得知任何消息。那恶鬼也被 打散,王胡子又逃了,整个线索都断掉了。 这恶鬼从何而来?为何要杀人全家? 这王胡子引了这么多鬼魂,究竟是要去哪里? 难道单单为壮大鬼市生意? 它又为何如此胆大,居然敢扮作阴差的模样, 这事是否跟丰都城有所牵涉? 严锡爵一肚子疑问,无人能解。再想这五道将 军,居然指使手下夺人一家百十口性命,严锡爵气 得肺炸。 只听霍的一声,他猛地站了起来,收起自己的 器物,右手掂起勾魂囊,说:“孩子们,回天海楼 休息,明日早些起,我们去找这五道将军问个究 竟!” 孝陵卫,指挥使大营。 就在严锡爵他们跟踪王胡子的同时,沈炼快步 来到指挥使大营,未经守门军士通禀,便一头闯了 进去。按孝陵卫制,擅闯指挥使大营者,格杀勿 论。守卫军士知是沈千户,但又不敢破坏规矩,便 上前拽他。 陆子渊正在读王守仁的《传习录》,突听外面 有人喧哗,出门一看沈炼被军士拉住,一脸紧张, 手里还在比划什么。这沈炼,平日里颇为老成稳 重,今天却是怎么了?陆子渊快步上前,喝令军士 退下,上去执沈炼右手,把他拉入房中。 “四弟,深更半夜,冒冒失失,万一经历司的 人眼神不济,把你给砍了,那当如何是好?哈哈 哈……”说着笑话,陆子渊将沈炼让到他对面坐 下。 “大意了,大意了!”已经是深秋,沈炼竟憋 出一头的白毛汗,不停地用手抹擦。 少顷,他略略定神,用眼扫了一下房门,身体 前倾,压低嗓音道:“大人,我从观星台来。今日 按例查看星象,见一客星,巨大如瓜,在南斗第四 星东约三尺,忽隐忽现,运行无度,犯帝座星而 去。” 客星属妖星,为祸殃之星,但凡客星现,必有 兵祸内乱、国灭君亡等灾难。 陆子渊忙问:“这客星去势如何?” 沈炼答:“还好,并不甚急。” 陆子渊稍感安慰道:“希望不要像上次那 样。” 陆子渊所说的上次,是正德十四年。当年五月 底,孝陵卫观得一客星犯帝座星,去势甚急,便连 夜招“堪舆”的几个高手起了一大卦,得谶语 云:“邪人进,贤者疏,下人象,兵之应。” 下人乃百姓之意,兵者则兆示必有战争之祸。 大家判断,整个谶语所含意思,是指有起自民间的 叛乱发生。在此次叛乱中,皇帝将有生命危险!孝 陵卫立刻全军戒备,一边六百里急递示警,一边由 指挥使江玉和亲率精兵一百人日夜兼程赶往京师勤 王。 果不其然,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四日,宁王朱宸 濠起兵谋反。正德十四年八月,武宗皇帝在宠臣江 彬的鼓动下,不顾众臣一片反对,尽召京军精锐, 决定亲征。江玉和秘密觐见也不起效果。无奈之 下,只得带齐部属,紧随武宗,日夜戒备。 其实,未等武宗亲征队伍出发,汀、赣巡抚副 都御史王守仁已一举平定宁王之乱,活捉朱宸濠。 但为了保全御驾亲征的颜面,王守仁得令,将宁王 押解至南京,由武宗亲自抓捕。 武宗名为亲征,但从北京到南京,他在江彬等 佞臣的陪伴下,一路搜刮勒索、拘括妇女,百姓不 堪其扰。 江玉和等人,一路担惊受怕,到得南京,已是 正德十五年八月。顺利与王守仁交接完朱宸濠,武 宗心满意足,决定打道回府。叛乱平息,皇帝安然 无恙,江玉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他还是担心路 上有宁王余孽,于是决定护送武宗回京。 正德十五年九月,武宗一行到达太监张阳的老 家——清江浦。张阳属江彬一党,为博武宗宠信, 在家设宴张灯,征歌选色,接连三日。见武宗玩得 畅快,江彬等人乘机献媚道:“清江浦是著名水 乡,此间有一积水池,汇集涧溪各流,水势甚深, 鱼族繁衍,可以布网。” 武宗大喜。隔日,也不通知侍卫,只和江彬、 张阳等人,带几个贴身太监,悄悄前去。到得积水 池,发现这池占地并不大,行不得大船,于是便乘 一小舟,二人划桨,二人布网。行至池中,见白鱼 一尾,生得异相,银鳞灿烂,晔晔生光。武宗忙命 左右下网捕之,谁知这鱼儿刁滑,如何也网它不 住。武宗不禁心急,从舟中取出鱼叉,亲自试投, 结果用力太猛,船势一侧,扑通一声,竟跌落水 众人忙把武宗从水里救出,武宗受点惊吓,倒 也不以为意。回到张阳家,江玉和得知事情原委, 隐隐有不祥之感,本欲责怪江彬,但顾虑到他是武 宗第一宠臣,便自作罢。 正德十五年十二月,武宗在通州处死朱宸濠, 挫骨扬灰,宁王之乱从此结束。但自清江浦落水以 后,武宗原本健壮的身体却江河日下,御医百般诊 断,怎也不得头绪。待到凯旋还京,在南郊祭祀天 地时,武宗竟口吐鲜血,从此一病不起。 正德十六年三月,武宗崩于豹房。 武宗死后,江玉和动身返回南京,途经清江浦 之时,他突然想起那日落水之事。于是他悄悄到积 水池查看。只见那池,四周层山百叠,古木千章, 环抱一沼。在文人雅士眼中自然是洞壑清幽,别具 雅致,但在江玉和等术士眼中,这却是个极阴之 地! 江玉和定定地望着池中各色鱼类,突然明白那 卦中含义:鱼生于水,乃为阴类,是下民百姓之 象,即“下人象”也;鱼有鳞甲,乃是兵甲之征, 即“兵之应”也;而武宗捕鱼,事起江彬、张阳等 奸佞小人,即“邪人进,贤者疏”也。 武宗驾崩,源于一条白鱼,原来他自始至终都 没逃过那句谶语。 江玉和又走访积水池附近人家,有人说起武宗 南下平叛,其属下有一宦官名曰吴经,因武宗喜好 女色,便在扬州城内抢夺黄花闺女,用于进贡。清 江浦有一女子,正在扬州城内亲戚家小住,被吴经 强抢了去,受武宗侮辱。后此女回到家中,无颜存 世,便投积水池而死,至今未见尸首。 江玉和这下全都明白了,这积水池本就是阴气 聚集,那女子定是怨气不散,化作溺鬼,索了武宗 的命去。 想起武宗在位多年的作为,江玉和不禁感慨, 叹道:“人命可改,天命难违,水可载舟,亦可覆 舟。” 回到孝陵卫,他便上书新皇帝,托辞年事已 高,举荐陆子渊接替自己,从此不知去向。 陆子渊想起往事,叹了口气,道:“种因得 果,业报轮回。希望我皇懂此道理。” 又说:“我皇登基之时,咱们用五星之术推 算,料其有三劫,这次客星出现,恐怕是为第一劫 啊。” “嗯,时间上,看是差不多。”沈炼点头道。 陆子渊站起身来,正色道:“沈千户,此事干 系重大,切不可为第三人所知。我命你即刻准备, 天明之时,随我去京城面圣。” 扬州府,青溪。 严锡爵等人日夜兼程,总算到了青溪。看日头 正高,严锡爵便带大家找了个饭馆坐下,点上四大 碗八大盘。打算用罢午饭之后,让孩子们到后面客 房睡上一觉,夜里好进鬼市。 “师尊,那晚你为何要刀劈那个被上身的 人?”陆亦轩往嘴里塞了块肘子,边嚼边问,“博 闻科中曾讲,被上身之人尚且有救。” 严锡爵正在品着葫芦里的酒,御赐的“太禧 白”早已在路上喝光,现在里面打的是“女儿 红”。听了提问,他环视一周,反问:“依你们之 见,为师是对是错?” 三人摇头,唯郭丹鹤道:“不可吧?夸巴山长 不是说孝陵卫是保国安民吗?” “呵呵。”严锡爵干笑两声,“丹鹤所言不 错,乃正义之言。但须知我孝陵卫职责所在,我等 只为当今圣上,其他则无需考虑。另外,你们要记 住,鬼物阴损狠毒,今后凡遇鬼物以他人性命相 胁,但以杀敌为要,勿论人质生死,要不恐怕连自 身性命都难保。此乃孝陵卫常例。” 司马隆点头称是,陆亦轩和牛德皋面对面吐了 吐舌头表示惊讶,郭丹鹤则仍是不服,嘟囔 道:“我当孝陵卫乃是天地正气之所在呢。” 严锡爵听罢,也不生气,哈哈一笑,站起身 来,边喝酒边往账房那里走去,丢下一句话:“今 后尔等自会明白!” 众人一觉睡到子时,严锡爵把房钱扔到桌上, 带着大家从后墙翻了出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众人来到一个山脚 下。这山周围并无山脉相连,乃是一座独山。严锡 爵指指山顶说,鬼市就在山上。大家跟着经长一路 上山,只见这山怪石突兀、草木不生,料想平时定 是人迹罕至。还好山并不算高,大家很快到顶,只 见山顶这并不大的地方,竟布满了坟头,还有点点 鬼火游荡其间。 “怪了!”陆亦轩心想。 郭璞《葬经》有云:“五害者,童、断、石、 独、过也。”指五种生气不聚、葬事不利的山 峦:“童”指山岭光秃、寸草不生;“断”指山势 隔断、生气隔绝;“石”指巉岩峥嵘、块石粗 顽;“独”指单山独龙、四顾不应;“过”指势挽 不住、滔滔而去。正所谓五害不亲,但凡山峦,只 要符合其中的一个特征,便属于势恶形坏,绝不可 安葬。 今天这山,五害之中居然应了“童、石、 独”三害,按说不可能有人安坟于此,但却偏偏有 数十个坟头,煞是诡异。 想到这,一阵山风吹来,陆亦轩不禁打了个寒 战。 严锡爵似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边从包袱里摸出 一块令牌,重重地插在一座坟的顶部,一边冲陆亦 轩笑笑,说:“五道将军那厮的障眼法而已。手法 忒低劣,这里本就不能葬人,偏就弄些坟头,反倒 令人生疑。这不,连你们初学生员都看出破绽了, 哈哈哈。” 说话间,只听得“喀喀啦啦”一阵声响,那插 着令牌的坟头竟自裂开,露出一个大洞,洞内阴风 阵阵,什么也看不见。严锡爵又从包袱里摸出一盏 只比拳头略大一些的孔明灯,它是棉纸糊就,上 书“五道”二字。这孔明灯点燃之后,并不飞向空 中,而是径直钻入洞中。严锡爵让大家排成一队, 跟着孔明灯走。牛德皋弄丢王胡子后,一直想找机 会弥补,见经长下令,便不顾这地洞如何深不可 测,率先钻了进去。待大家都已进洞,严锡爵将令 牌一拔,趁坟头合闭之时,一个侧身也进了地洞。 地洞中,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那孔明灯一点光 亮,也像马上要被吞噬一般。众人知是前往鬼市, 又有严锡爵压阵,倒也不觉害怕。郭丹鹤还感叹 说:“没想到,来一趟鬼市,还需如此烦琐。” 严锡爵乘机给大家上课:“若是鬼魂到此,直 接穿坟头进来便是,也无需引路,就可轻松抵达鬼 市大门。但寻常生人万不可入内,如果没有孔明灯 引路,很可能迷失于此,再难出去。” 又说:“谁叫咱们是孝陵卫,这鬼市,每一两 年,总须得来一次。刚才那铁制令牌和这孔明灯, 都是五道将军特地为咱们准备的。” 渐渐地,大家感觉脚下所踩,已不似刚才那样 的实地,好像踏在棉花上一般,有些晃晃悠悠。严 锡爵说:“快到了!这是阴阳交界,鬼市就在这混 沌之处。” 正说着,前面突然灯光大亮,众人一阵目眩。 京城,钦天监。 因身份机密,为方便起见,孝陵卫出行皆持锦 衣卫的腰牌及堪合。陆子渊与沈炼带领三名百户, 一路奔驰,沿途驿站见是锦衣卫,皆不敢怠慢,均 置备上好快马与饮食。五人马歇人不歇,每逢驿站 便换马一次,人则全在马上吃喝。以六百里急递的 速度,不多日便抵达京城。 孝陵卫一般都选在晚上面圣,陆子渊一行先行 来到钦天监落脚。 守门军士通禀说锦衣卫北镇抚司有人求见,钦 天监监正高守谦吓了一跳,忙出门亲自迎接,见到 来人,他更是讶异。 这钦天监是京城的一个官署,平时的职能是掌 管观察天象、颁布历法、朝贺唱时,其实它还是孝 陵卫秘密驻在皇帝身边的护卫机构,皇帝与孝陵卫 大营之间的单线联络均由钦天监担负。 这钦天监监正高守谦对外乃正五品官职,在孝 陵卫中,是个百户。监副是个葡萄牙人,洋文名曰 若奥·托马斯,他本是葡萄牙耶稣会派遣到大明王朝 的传教士。沈炼在一次公干中偶然遇上托马斯,得 他热心相助,这托马斯还想用大蒜帮他驱魔。沈炼 觉这洋人有趣,便跟他多说了几句,这一说不当 紧,居然发现这托马斯虽驱鬼不行,但却是天文方 面的行家。托马斯见沈炼也是精通星象之人,也颇 有兴趣,俩人一起谈了三天四夜,引以为知己。 对于星象,沈炼并不认同托马斯的理论。但在 历法方面,沈炼却为托马斯所折服。当时明朝使用 的是传统的大统历和回回历,推算出天文现象出现 的时间与实际时间有一定差距,而托马斯所说的西 洋历法看似并不存在此类瑕疵。后沈炼回到孝陵卫 大营,将此人推荐给陆子渊,陆子渊是个广纳良才 之人,便将这托马斯推荐给了嘉靖皇帝。 钦天监用三种历法对日食时间进行测定,大统 历和回回历分别相差二刻和四刻,而托马斯“西洋 新法”的测算结果则丝毫不差。嘉靖皇帝大喜,同 意招托马斯入钦天监,并委任其为监副,从五品, 同时还赐了他一个汉人名字,曰汤怀明。 钦天监属沈炼的“堪舆”管理,高守谦和汤怀 明以下共有主簿等二十一人,皆是从孝陵卫各所抽 调。 除了每年岁末循例面圣述职,孝陵卫的指挥使 几乎不在京城出现,即使来京,也会提前知晓钦天 监准备。而今天,陆子渊突然出现,还有沈炼陪 同,想必事关重大。高守谦深知孝陵卫规矩,片刻 惊讶之后,并不询问,行了大礼,将陆子渊等人让 入钦天监一密室之中。 寒暄几句后,沈炼简要地跟高守谦说了客星出 现的情况,但并未言语嘉靖三劫之事。高守谦四十 多岁,是老资格的孝陵卫,十九年前曾随江玉和保 护武宗皇帝亲征。对于客星,他深知其厉害。当下 便表态说:“属下当以死护主!” 陆子渊摆摆手说:“此次客星来犯,并不甚 急,应该不如上次凶险。但从今日起,钦天监须日 夜戒备,以防有变。守谦,近段宫中有何异动?你 的密帖中说邵神仙快要仙游了?” 按孝陵卫制,京中情况,钦天监每隔一段便应 以密信禀告大营。因钦天监耳目灵活,所以陆子渊 的消息,往往比许多京中高官还要灵通。高守谦点 头道:“正是,已病入膏肓,皇上最近日夜待在真 人府,悲伤万分。” 这邵神仙本名邵元节,系贵溪人氏,自幼习得 一身异术,名曰“龙图龟范”。至于这是何方法 术,连孝陵卫也不知详,但据他自己所称能呼风唤 雨、驱鬼通仙,嘉靖皇帝则对此深信不疑。 邵元节与嘉靖皇帝结缘之时,朱厚熜还不是皇 帝,只是封地湖广的兴王。武宗皇帝淫乱一生,却 无子嗣,临终时面临无人继承大统的尴尬景象。但 武宗不愧是游乐皇帝,临死他仍不忘玩笑,下遗诏 给自己血缘最近的两个亲王,冀王和兴王,让他们 进京。遗诏中写道:“先到京者为君,后到京者为 臣。” 这下急坏了兴王朱厚熜,因为冀王府就在保定 府,离京城不过一二百里,而兴王府则在距离京城 一二千里的安路州。更糟的是,朱厚熜接到诏书之 时,冀王已然上路了。 朱厚熜颇感绝望,认为自己已无可能获得皇 位,于是便跑到街市上散心,恰好碰上一道士在摆 摊算命,兴王无聊,便上前试试,让拆 个“問”字。谁知这道士一看,立马起身跪倒在 地,道:“恭喜千岁,不日便成万岁。” 朱厚熜见他不仅一口说出自己的身份,而且还 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不禁大为惊异,忙给他一锭金 子,让他详解。 这术士却不收金子,只道:“这‘問’字拆 开,左看为君,右看也为君,您离登基不远矣。” 同时又说:“小的在此等候千岁多时,如千岁 依我计策,必能成大事也。” 朱厚熜赶忙将其带回兴王府,礼为上宾。 这道士献计道:“冀王离京城很近,他料想你 无论如何也赶他不上,定是大张旗鼓行进。而沿途 大小官员,均认为冀王定会继承大统,无不巴结行 事,这一路走来,迎送宴请肯定不断。虽仅一百多 里路,怕是要走上十天半个月。而您,只需装扮成 朝廷钦犯,由亲兵押运,日夜兼程,最迟六七天便 可赶到,到时定能抢到冀王之前。” 朱厚熜一听,大喜过望,立即吩咐下去,准备 开拔。 那道士笑笑,从怀中拿出一个物事,道:“千 岁此去,尚缺一宝物。” 朱厚熜接过一看,竟是只红薯。按那道士意 思,尝上一口,居然味美无穷。原来这东西是将 肉、鱼剔骨去皮,细剁成泥,再放到清水中泡去血 浆,滤干入盆,加粉、蛋清和佐料搅成糊状,最后 裹在上了银米的烫鸡蛋皮里蒸熟而成。从外表看 来,与真红薯无异。 那道士说:“千岁以钦犯进京,一路自不能珍 馐玉食,只能吃这‘囚食’充饥。” 朱厚熜彻底折服,鞠一大躬,口赞先生真乃神 仙下凡也。 五天后,朱厚熜一路吃着“红薯”,抢在冀王 前面抵达北京,成为大明王朝第十一个天子。 这“红薯”从此也就成了皇宫中的御菜,名曰蟠龙 菜。 而这道士,就是邵元节。朱厚熜对他崇拜至 极,加封为致一真人,口称其为邵神仙。同时,花 费万金,为其盖了座真人府,并赠田三十顷,供府 中食用,遣四十人,充做府中扫除的役使。真是敬 礼交加,尊荣备至。 嘉靖皇帝认为自己的一切皆拜神仙所赐,于是 凡事总喜欢去叩问邵元节。一次问到如何治理天 下,邵元节只答一个“静”字,嘉靖再追问,邵元 节又答“无为”。于是嘉靖便日益怠于朝政,向心 修玄。众大臣皆为不满,翰林院编修杨名,直接上 书弹劾邵元节,说其言近无稽,尤失政体。结果惹 得嘉靖皇帝大怒,先将其下狱后罚其戍边,吓得朝 中无人再敢反对。 对这位邵神仙,孝陵卫也摸不清其底细,不过 他们知道,但凡通晓术数之士,都应知人的运数可 改,而命数难变。但这邵神仙却说自己有长生不老 之术,可更天命,还日夜炼制仙丹,请皇上服用。 这让孝陵卫颇为不满,但嘉靖皇帝对他百般宠爱, 陆子渊等也没有办法,只能小心观察,提防他做出 危害皇上,有损社稷的事情。 陆子渊听了高守谦的话,笑道:“我皇不应悲 伤,反应高兴才是。这邵神仙驾鹤西去,那肯定是 成仙去了,乃大喜事也。” 沈炼一听,也笑了:“这邵神仙,自诩有长生 不老之术,而自己则至病入膏肓,可笑可笑!” 高守谦听他们这么一说,也是忍俊不禁。突 然,他想起了什么,说:“对了,还有一事,刚刚 发生,尚未来得及禀告大人。邵神仙病中曾向皇上 推荐一人……” 青溪,鬼市。 陆亦轩等人狠命揉了揉眼,方才适应眼前变 化。 只见面前耸立着一个巨大牌楼,透过牌楼,看 见那边竟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到处都挂着灯笼,吆 喝、买卖、嬉笑、高谈,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煞 是热闹。 众人走近,只见这牌楼好生阔气,冲天式样, 五间六柱十一楼,全用石料堆砌而成,牌楼上雕满 珍禽异兽,浮雕、镂刻各种手法应用尽用。最吸引 人的还是那刻在一对大柱上的楹联。 上联书:秉公为美理所应当久留人间。下联 书:贪心造孽为何不可早离阳世。 “嗬!”陆亦轩脱口而出,“这五道将军,甚 是荒谬,让它这么一说,贤人善人都随它住在鬼 市,借此长留人间,而那些离开阳间去转世投胎 的,则全成了恶人。” 严锡爵早已见怪不怪,道:“哈哈哈,别跟它 一般见识,它哪里懂得这等雅致,都是它那师爷的 酸腐文章吧。” 牛德皋倒不懂什么楹联不楹联,他自顾自地围 着牌楼转来转去,口里啧啧称赞。少顷,对严锡爵 道:“师尊,这牌楼所用石料,好生了得,都乃上 好的花岗石。只不过不知为何不大块用料,而均用 小块石料辅以糯米泥浆堆砌而成?” 牛德皋母亲的娘家是打石世家,几个舅舅都是 远近闻名的石匠,他从小耳闻目染,自然识得石料 好坏。 严锡爵有点惊讶,看牛德皋这孩子平时并不怎 么通透,居然还识得这牌楼石料。不过不提石料还 好,一提这,他倒气不打一处来:“能不好嘛!这 牌楼乃是墓碑所砌!死者为大,家人尽出家资也会 买块上等石料,所以即使普通人家,往往也会用价 格高昂的花岗石材。” 又说:“当年我孝陵卫辅助五道将军建这鬼 市,谁知它那时洗手未净,同时贪图排场,于是偷 挖了很多墓碑,打为块石,修成牌楼。它倒是好看 了,却惹得许多坟主到阴律司告状,还惊动了丰都 大帝,差点连我们孝陵卫也吃了挂落。最后还得劳 师动众,陪着它给人补齐。” 郭丹鹤往地上啐了一口,道:“这老儿,忒不 是东西!” 严锡爵见她一个女孩子家,说话行事却如此粗 俗,但听她骂得爽快,不禁转怒为笑。不过还是上 去拍了她后背一巴掌,道:“女子当端庄,你这妮 子成何体统!不过这五道将军倒是个耿直义气之 人,就是做事粗犷,不怎么拘小节,偶尔会惹点麻 烦。” 司马隆则一直在望着牌楼顶端插的那面大旗出 神。严锡爵招呼大家一起进鬼市,从司马隆身边走 过,拍拍他的肩膀,说:“那是引路幡,鬼物无需 指引,能径自抵达,就是靠它。好了,咱们进去 吧!” 众人跨过牌楼,融入街道之中。 在这鬼市生活着的鬼,之所以不愿去投胎转 世,大多都因贪恋尘世或心愿未了。它们向往人间 生活,极力装扮生前模样,从不遁鬼形。因此陆亦 轩它们无需开天目,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鬼市一直是黑暗无边,鬼也无需休眠,但 它们依然规定时辰,夜卧早起,尽力跟活着的时候 一般模样。至于酒肆茶寮、当铺银楼、米店布庄, 更是应有尽有,而且家家张灯结彩,照得街市亮如 白昼,显得比人间还繁华几分。 行走街市之中,除了严锡爵,其他人皆是眼花 缭乱,目不暇接。 但见这边阁楼之上,有一美艳女子依窗而坐, 手弹琵琶,口中唱着:“我昔胜君昔,君今胜我 今。荣华各异代,何用苦追寻。” 那边酒肆楼上,更有一男子,手捧一坛烧酒, 凭栏高歌:“我本邯郸士,祗役死河湄。不得家人 哭,劳君行路悲。” 来之前,大家都以为孤魂野鬼皆应是悲悲切 切,这鬼市也应是阴气沉沉才对,谁想这里却热闹 非凡,不似人间胜似人间。又听这歌词虽然写得凄 凉,但一个唱得清丽婉转,而另一个更唱出了豪迈 狂放。不知不觉,四个孩子竟忘了这是何处,有些 迷醉了。 就在这时,前面街道上的众鬼一阵骚动,一队 士兵模样的鬼物列队跑到严锡爵他们跟前,突然立 定,然后迅速分开两排,让出中间道路。紧接着, 一个书生模样的鬼快步走了上来,深深一拜, 道:“严爷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严锡爵与这鬼像是早已熟识,当下抱拳还礼 道:“哪里哪里,我们刚一进来,便惊动梅师爷大 驾,倒是不好意思。” 梅师爷正欲再次客套,突然看到四个孩子,不 免有些诧异。 严锡爵看出它疑惑,忙把陆亦轩他们拉到前 面,介绍道:“此乃我四个徒儿,我带他们一同来 此拜会将军阁下,顺便见见世面。” 然后,转头又催促孩子们行礼。 这梅师爷哈哈大笑,赶紧一一还礼表示欢迎。 礼罢,它转头一挥手,六顶肩舆犹如从地下冒出一 般,到得面前。 梅师爷做了个“请”的手势,严锡爵也不客 气,率先上了打头的肩舆。 待众人坐定,梅师爷自己上了最后一顶。坐稳 之后,一声令下:“回将军府!” 京城。 陆子渊进京当晚,并未见到皇上。因为那晚, 邵元节死了。 嘉靖皇帝悲恸至极,传出话来,谁也不见,自 己在宫中亲书手谕,颁发礼部,命厚葬邵元节,所 有营葬恤典,都按伯爵级别,并命贴身太监护丧归 籍。 一切办理妥当,待到次日晚,嘉靖皇帝才下令 招一个人进宫。这人不是陆子渊,而是邵元节临终 推荐的那个人——陶仲文。 陶仲文,黄冈人士,原名陶典真。他本是县衙 里的一名小吏,但机缘巧合与邵元节相识于贫贱之 时,后来邵元节发迹,陶仲文便到京城投奔他。由 于他对邵元节恭顺异常,以父亲待之,所以邵元节 将他留在身边,并打算自己百年之后,让他继承衣 钵。 一日,宫中一石阶下,黑气为祟,漫如浓烟, 并隐隐有鼓声。嘉靖急令钦天监来人,待高守谦带 人赶到,发现陶仲文已在命人移阶掘土。挖至数 尺,发现红鼓一具,质已朽腐,投诸烈火,有绿烟 一缕上冲,气甚臭恶,袅袅不绝。经陶仲文处理, 妖气果然消失,嘉靖皇帝大喜,认为他法力高超, 甚是欣赏。陶仲文乘机道,这挖出的是鼓妖,按占 象之法,鼓妖出,乃君王为众所惑,庸才得进之 兆。嘉靖历来相信祥瑞及预兆之类,此时恰逢众臣 反对邵元节,更有杨名上书弹劾。经陶仲文这么一 说,嘉靖相信自己真是被众人蛊惑,于是惩罚杨 名,弹压众议,更加信任邵元节。 后来,高守谦等人查看烧鼓之灰烬,觉得并无 异样。鼓妖出没,又恰逢其时,如此这般,无不令 人生疑。 此次邵元节临终举荐,想必今后陶仲文定是要 接替邵神仙,首领真人殿。 陆子渊得悉,无不郁闷,自己身为孝陵卫指 挥,千里奔驰,一心为主,竟不得面见。皇上视这 邵元节、陶仲文,难不成比自身性命更加重要。 又等一日,陆子渊方得皇上召见。他急忙沐浴 更衣,换上黑色飞鱼服,乘着夜色,直接进入皇帝 的寝宫——乾清宫。 见嘉靖正在闭目打坐,面前一个香炉里,冒着 袅袅青烟。陆子渊忙上前叩头道:“吾皇万岁,万 万岁!”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一笑,道:“起来 吧。咱们没有那么多礼数。还没过年吧,你怎么就 来了?” 陆子渊站起身来,贴到嘉靖身边,躬身把客星 之事详说一番。 嘉靖听罢,猛地站起身来,从龙床之上直接跃 到地上,光着脚走来走去。但陆子渊从他脸上并未 发现丝毫焦虑,反有些许喜色。 嘉靖走了两个来回,道:“果真让陶神仙算 到。陶神仙昨日为朕起卦,算得朕近期必遭一难。 朕问他有何破解之法,他说到时自有救星,料亦无 妨。哈哈哈,你今日前来,想必就是陶神仙所 指。” 这下轮到陆子渊诧异,这陶仲文到底什么道 行,居然能以卜卦来推算出这一劫难?但他说什么 自有救星,却着实让人感觉不太可靠。于是 道:“陛下,是否为救星,我不得而知,但我等护 主,定是万死不辞。此次进京,我还带了千户沈炼 及三名百户,都乃百炼之能士,我们五人及钦天监 全体将日夜护卫左右。” 嘉靖摇摇头,说:“陶神仙说过,朕有紫极仙 翁护体,加之日服丹丸,不妨碍的。你这孝陵卫指 挥使,朝中有人识得,每日随侍我左右,定会引起 疑心。这样吧,让沈炼等人入锦衣卫,随驾出行, 那边让钦天监一等戒备。至于你,就留在钦天监, 随传随到。” 陆子渊有点哭笑不得,哭的是皇上居然中这帮 道士蛊惑如此之深,什么神仙护体,不死之身也能 相信;笑的是皇上修道多年,肉体怎样不得而知, 这颗心倒是修得有些仙风道骨,居然对生死大事如 此淡然。他本欲再争取一下,但嘉靖摆摆手,意思 让他退下,他只好再次跪拜后,出了乾清宫。 出宫之后,陆子渊并没有回东边的钦天监,而 是向西而行,那是陆炳家的方向。陆子渊父母都已 仙逝,自己则一直未曾婚配,在京城唯有陆炳这一 个至亲,因此陆炳的家也就是他的家。 这个陆炳,虽跟哥哥陆子渊一样都是个瘦子, 但陆子渊是白脸瘦子,他则是红脸瘦子。陆子渊谨 慎,陆炳豪放。陆炳从小于阴阳术数没有兴趣,所 以未像陆子渊那般随父亲进入孝陵卫。但他在功夫 方面却是天赋禀异,行步类鹤,一身外家武功,在 武林之中也是罕逢对手。 陆家兄弟与嘉靖皇帝渊源颇深。他们的父亲陆 松当年是孝陵卫百户,在一次公干中,与嘉靖的父 亲兴王朱祐杬结缘,成为至交。后嘉靖皇帝出生, 恰好陆松之妻也生了陆炳,于是兴王就把陆松之妻 请入王府,给嘉靖当了乳母。兄弟俩随母亲生活, 出入兴王府,从小便跟嘉靖一道玩耍。嘉靖继承大 统之后,兄弟俩以从龙恩,一个官至孝陵卫指挥 使,一个后来也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使。以嘉靖的性 格,不是极度信任,岂能将这俩职位全交由一家人 掌管?可见恩宠之隆。在外人眼中,两人不过是正 三品官职,稀松平常,但懂得要领的人皆明白,偌 大帝国之机要,尽数掌握在他陆家人手中矣。 这个时间,凡是识得陆子渊,知其身份者,见 到他都会惊讶,陆炳也不例外。但陆炳是个豪爽之 人,见哥哥突然来到,早已兴奋得不能自持,哪里 还顾得想他为何回来。他忙执起哥哥的手拉他入 内,这边让小仆去叫醒厨房,炒菜温酒,拣好的尽 管上来。“大哥,你那侄子何时给我送回来啊?你 弟妹惦念着慌,整日埋怨我。” 两杯酒下肚,陆炳开始诉起苦来。 陆子渊哼哼一笑,道:“哪里是你们想亦轩, 怕是你不放心他在我那吧?” 陆炳被猜中心思,只好实话实说:“大哥,我 还是想让亦轩回来,让他考个功名,不比干那鬼神 精怪的事情好?” 话一出口,陆炳突然发觉说得不好,等于间接 贬低了陆子渊。 陆子渊知弟弟一直对阴阳术数有偏见,也不以 为意,喝了口酒,道:“在你眼里那是鬼神精怪, 在我这里却是江山社稷。” 又说:“我这次来找你,恰是为了国之大事。 详情不便说与你听,但有一事我透露给你,你务必 要保守秘密。” 陆炳见哥哥说到正事,也挺挺上身,以示重 视。 “明日将有沈炼等四人入锦衣卫,那是我的 人,他们的任务是密保皇上安危。我要你多多帮助 他们,不遗余力。” 陆炳听罢,心中一凛:什么事情,居然让孝陵 卫出马来保卫皇上,难不成宫中也来了妖魔精怪? 于是点头道:“我记下了。个中原因,我自不便 问,但我想知道,皇上所临之险,是否巨大?” 陆子渊一口喝尽杯中之酒,道:“到得关口, 你当不惜此命!” 陆炳一听,便知此次绝非小沟小坎,不禁默 然。哥俩心思沉重,谁也不说话,只是吃菜喝酒, 直到双双醉倒在床榻之上…… 这梅师爷,原名梅子秋,生前是长沙府的一名 秀才。 梅师爷有些文才,也颇为自傲。那年他去省里 参加乡试,信心满满,一路上自顾唱着放榜时鹿鸣 宴上巡抚大人亲唱的《鹿鸣》诗,心里幻想着自己 中了解元的美景,居然错过了住店。待到天色昏 暗,再想落脚,已到了荒山野岭,没了去处。这梅 子秋才学虽好,可胆量不济,远处几声狼嚎传来, 弄得他心惊胆战。他勉强又向前走了二里地,突然 见到一星光亮,到得近前,居然看到一户人家。这 人家有些奇怪,没有院落不说,仅就只有一间瓦 房。梅子秋拍门求宿,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说其丈夫不在家,孤身一人,不便留宿。梅子秋看 四下再无人家,又想起夜间种种恐怖,于是也顾不 上许多,说自己乃一介书生,进城赶考,绝无恶 意,言语之中,几近哀求。那女子听他可怜,又知 是一读书人,便开门让其进去。只见这女子三十岁 左右,生得倒有几分姿色,再看房中,确实简陋异 常,仅有一床一桌而已。奇怪的是,这人家摆设虽 显寒酸,但看女子所穿服饰,却不像廉价之物。 女子不好意思让梅子秋睡她的床铺,于是便将 床上的被褥卷起,铺到房屋对角地上,请梅子秋歇 息。梅子秋颇为感动,但因旅途劳顿,也没做过多 推辞,便躺下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梅子秋翻身醒来,见靠墙的桌 上,油灯依然亮着,那女子背对着他坐在那里。梅 子秋正欲起身打个招呼,忽见那女子双手伸到颈 下,反托住两颊,向上一提,生生将脑袋取了下 来。梅子秋这一惊非同小可,竟觉浑身僵硬,动弹 不得。 那女子并未发现梅子秋醒觉,又缓缓将头放在 桌上,从妆盒中拿出一柄木梳,慢慢地梳理起头发 来。这景象,梅子秋生平未见,他试了几试,无法 起身,感到惊恐之极,张嘴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待到醒转,天已大亮,梅子秋发现自己只身躺 在野地之中。再看周围,哪有什么房屋,只有一座 孤零零的坟墓,看看碑上铭文,乃是宁乡张氏之 墓。 梅子秋这才明白自己昨日是撞了鬼,虽然现下 日头高照,但他却浑身发抖。他再无心赶考,跌跌 撞撞地返回家去。到得家中,越想越怕,每晚睡 觉,眼前全是那无头女鬼。渐渐地,身体垮坏,不 出半年,便一命归天。 梅子秋死后成鬼,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冤枉。 渐渐迁怒那女鬼,觉得自己大好前程,被它断送, 一口怨气怎也咽不下去。未到丰都城,这梅子秋就 趁阴差不注意,瞅空开了溜,又溜回那日碰见女鬼 的地方,上了一个路人的身,扒开坟墓,将那女子 的尸身挖了出来,引火烧掉,以解心头之恨。 其实梅子秋之死,哪里怨得那女鬼,人家也是 因一片好心留宿梅子秋罢了。而梅子秋这人,胆小 如鼠不说,性情也狭隘,自己吓死,却要挖人坟 墓,毁人尸身。《大明律》规定:“凡发掘坟冢见 棺椁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发而未至棺椁者,杖 一百、徒三年;已开棺椁见尸者,绞。”阳间尚且 如此,丰都城的规矩更严,那女子一状告到阴律 司,便有阴差来拿办梅子秋。梅子秋走投无路之 时,恰巧遇上当时的五道将军,将军那时还在干偷 盗营生,见梅子秋出口成章,便把它收归帐下。后 梅子秋寻到机会为将军献了几计,更得将军赏识, 便直接提到身边做了军师。 以往来到鬼市,严锡爵都是到了将军府,通禀 之后,五道将军才出来迎接。这次不知它们如何得 到消息,居然几人一进大门便有梅师爷赶到门口迎 接。 严锡爵正思谋着,将军府已在眼前。 梅师爷抢先下了肩舆,躬身请大家进去。将军 府的装饰豪奢之极,正符合五道将军贪求脸面的性 格,几个孩子刚见了鬼市之繁华又见将军府之富 贵,不免连连惊叹,想难怪这五道将军不愿投胎, 宁可待在这混沌之地了。 严锡爵无心欣赏这些,他见五道将军并未出现 在门口,便觉诧异,想这老儿,难道托大不成?谁 知进了正殿,见那檀木太师椅上居然也空无一人, 不禁纳闷道:“梅师爷,为何不见将军本尊?” 梅师爷正在大声招呼上茶,听严锡爵这么一 问,忙扭头答道:“忘了跟严爷禀报,将军外出云 游,现下由小可代行职责。” 严锡爵更是惊讶,这五道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 药?它乃一鬼物,又非得道高人,出门云游个屁! 于是问道:“不知将军此去何处?何时归来?” 梅师爷无奈地摇头道:“将军走时并未交代, 不知去处,更无论归期。” 严锡爵何等精明,一听此话,心里便明白了八 成:这五道将军,哪都没去!这是推托之辞。定是 那假扮勾魂使的王胡子逃跑回来,将事情前后说与 将军,它们料想我会追缉而至,所以才使了这金蝉 脱壳之计。哼,五道老儿,你连谎话也编不圆满, 你虽得孝陵卫帮助在此开办鬼市,丰都大帝念你帮 扶孤魂也未追究,但你毕竟是阴律司通缉之鬼,你 真敢出得这鬼市,周游四方?想你现下,肯定躲在 后堂偷笑吧!我就在此住下,看你能躲到何时! 打定主意,严锡爵道:“我有要事在身,须得 面见将军,不妨在此等待一些时日。” 梅师爷道:“严爷想留也可,不过若等上一年 半载,岂不是误了军务?不知严爷有何事情,能否 交由小可处理?” 严锡爵心想:你倒是会挡驾。于是摇摇头 道:“此事我还是当面说与将军吧。” 梅师爷见哄不走他,只好说道:“也好,严爷 好久没来这荒乡僻壤,须得在此住上几日,让小的 们好好伺候伺候您。我马上让它们整理府中客房, 您稍安片刻。” 梅师爷心想:多住几日,让你自己着急,到得 时日,不怕你不走。 严锡爵心里憋气,并不给梅师爷面子,拱手 道:“不麻烦,将军不在府上,你等事务繁忙,不 便在此叨扰。我们去望乡楼落脚,将军一回,烦请 告知。” 梅师爷挽留数次,听严锡爵口气愈发坚决,想 是他心里不痛快,于是不敢强留,招手让鬼仆安排 肩舆,送几位去下榻,并让鬼仆告知望乡楼老板, 此为将军府贵客,一切花销均记将军府账上。严锡 爵倒也不推辞,别过梅师爷,径自带大家上了肩 舆。 一路上,严锡爵暗想:华家灭门一事,定与五 道将军干系重大。适才说话之时,这梅师爷的一双 眼珠,滴溜溜地旋转,不时瞄向牛德皋的右手,而 牛德皋手中,恰恰抓着那只缴来的乌皮勾魂囊…… 陆子渊想错了。 嘉靖一心问道不假,自信神仙护体也不假,但 他绝不是个看淡生死之人。倘若有如此心境,也不 会每日服用陶神仙的丹药以求长生不老了。 嘉靖皇帝自幼聪颖过人,莫看他平日里偏重修 道,少问政事,其实他对如何把握朝堂之事早已是 成竹在胸。嘉靖一朝,大臣中总有两股甚至若干股 势力相互争斗,但也相互遏制。即使严嵩在位,恩 宠万分,也有夏言、徐阶、高拱等人入阁,确保严 党不一家独大。相互制衡,决不倚重,乃嘉靖手段 高明之处。靠得这一招法,他后来虽二十余年不上 朝,但也能确保江山社稷无碍,帝位君权不险。 嘉靖虽十足信任孝陵卫,但他只肯将暗中保卫 交给他们,至于如何安排明里护卫,他却只字不跟 陆子渊提起。 陆子渊法术修为虽高,却无什么政治手腕,平 日里在孝陵卫,环境又远较京城单纯。这次要不是 陆炳一早便被传入宫中,他又恰在陆府过夜,还真 不知道皇帝的这些道道。 陆炳接到口谕,急匆匆地赶到乾清宫,路遇亲 军指挥使赵俊,两人相互行礼后,并排前行。按说 赵俊乃陆炳之顶头上司,他执掌的上直卫亲军指挥 使司统领守卫皇城的所有二十六卫,包括陆炳的锦 衣卫。但锦衣卫之地位实在特殊,所以陆炳实际并 不受赵俊节制,而是直接由嘉靖指挥。这种名存实 亡的管辖,是赵俊心中的一个疙瘩,因此他对陆炳 的态度一直颇为冷淡。陆炳心中明白,但他为人豁 达,倒也不以为意。 嘉靖并不告诉两人原因,只是要求各卫一等戒 备,还亲自安排赵俊道:“传令下去,从今起,皇 城各门加强禁约,城内加紧巡查,所有出入百官内 臣,都要执宫中堪合,值日军士可以凭金牌搜查任 何可疑人物,无论品级。如发现有携带兵器、丸药 者,一经查出,立即擒拿治罪,如有反抗,格杀勿 论。” 嘉靖想了想,又说:“所有值日军士,每隔三 日调换岗哨位置一次。各卫所,每隔十日,对调换 防一次。” 赵俊听罢,额头已渗出冷汗,他内心揣测到底 是何等事由,让嘉靖亲自计划,且事无巨细。听口 气,皇上连亲卫本身也不信任,安排调防如此频 繁。 未及他理清思路,嘉靖已挥手令他退下,独留 下陆炳一人。 赵俊唱喏退出,恨恨地看了陆炳一眼。皇上对 他安排,并不避讳陆炳,而轮到口谕陆炳,却将他 这二十六卫亲军指挥使排斥在外,实在令人着恼。 看赵俊告退出门,嘉靖道:“情势凶险,我现 给你增派四名人手。这四人皆为孝陵卫属官,领头 之人叫沈炼,让他暂时充作你手下经历官,其他人 跟他编在一起。他们以锦衣卫身份出入,每次随驾 将他们编入队中。至于他们做些什么,你无须多 问,更不要加以干涉。” 因有陆子渊提前通风,陆炳对沈炼的安排早有 准备,但今早来此,见这个平时连很多军国大事也 只是寥寥数言的皇帝,此次竟亲自安排防务,心下 竟一时掂量不清此次事件到底有多大分量了。 嘉靖仿佛早已在胸中谋好了全盘计划,一口气 不停,继续给陆炳安排:“至于锦衣卫,除留几百 人护卫内宫,其他人全部撒出去。要对平时有不恭 言论,并被记录在案者,全部梳理一遍,用什么手 段皆可。一经发现有妄动之迹象,即刻拿入锦衣 狱,循口供捉拿党羽,无论官民,务求斩草除 根。” 陆炳听罢,倒抽一口凉气,皇上如此安排,绝 对是下了大决心的。这“莫须有”的抓法,如果他 陆炳心思一歪,上至王公贵戚,下到贩夫走卒,真 不知道有多少头颅会无端落地。没想到,眼前这嘉 靖,手段之狠辣,竟有几分当年太祖皇帝的遗风, 陆炳定定地看着嘉靖,仿佛从未认识过这儿时的伙 伴一般。 几日之后,陆子渊再次面见嘉靖。 回到钦天监,他招沈炼、高守谦入密室,正色 道:“沈千户、高监正听令,你二人,加三名百 户,及钦天监全部,速速准备,随我布六丁六甲大 阵。” 陆子渊一命既出,沈炼、高守谦皆肃然。沈炼 心想:这决定终于下了。 这六丁六甲大阵是孝陵卫手中数一数二的防御 大阵,布下此阵,鬼、尸、精怪等皆难以入内。 此阵为宋代茅山宗嗣法宗师刘混康所创,为茅 山派一大法宝。后茅山派大部并入正一派,此阵又 经正一派中高手加以改良,成为正一派镇山之宝。 当年陆家祖上陆彪便是正一派居士,他习得这六丁 六甲大阵,并将其带入孝陵卫。 所谓“六丁六甲”,乃是上古十二位护法神 将。“六甲”是阳神,甲子神王问秦,甲戌神展子 江,甲申神扈文长,甲午神韦辰玉,甲辰神孟非 因,甲寅神明一章。“六丁”则是阴将,丁卯将司 马卿,丁丑将赵子玉,丁亥将张文通,丁酉将臧文 公,丁未将石叔通,丁巳将崔巨卿。 六丁六甲阵所指神位虽小,比不得二十八星宿 阵和四值功曹阵,但此阵中六阴六阳,浑然调和, 几乎无缺陷。不过此阵布列颇为烦琐,需要十二人 十二法器在十二神位同时点阵,稍有差池,便不能 起效。 高守谦知责任重大,站起身,向陆子渊抱拳 道:“大人亲布此阵,那圣上安危定然得保。属下 现在就去命值房准备布阵所用法器。” 沈炼笑笑,说:“不忙,大人都已安排妥 帖。” 说着他走出密室,少顷,又转了回来,后面跟 着那三名同来的百户,他们每人手中提着一个黑漆 长方木盒。高守谦这才想起,这几个兄弟,自随陆 子渊到钦天监就背着这物事,无论吃饭歇息,一刻 不离身边。因为孝陵卫规矩严格,高守谦尽管好 奇,但却不敢擅自打听。 三人将东西放下,出了密室。沈炼一一打开盒 子,高守谦上前一看,任是他资历颇丰,也只落个 瞠目结舌…… 鬼市,望乡楼。 望乡楼取的是丰都城中望乡台之意。这望乡楼 乃鬼市中酒楼之魁首,倒不是说它规模最大,而是 因其开店最早,位置最好,菜色最全。各路鬼物莫 不喜欢会聚于此。真应了门口那副楹联——“伴君 难到黄泉路,念我且登望乡楼”。这些在黄泉路上 半道开溜的鬼物们,还不忘在此捉弄一下那些去了 丰都的同伴。 郭丹鹤一到望乡楼,便被食客们推杯换盏的气 氛所感染,拉着严锡爵,嚷嚷着要吃东西。 严锡爵其实无心吃饭,他心里还在梳理这千头 万绪的线索,被郭丹鹤一拉,如木头人一般坐在桌 前。几个孩子对鬼市的饭食均十分好奇,众人怂恿 郭丹鹤出头,快些叫菜。 小二见有人落座,三步并作两步,快跑过来, 嘴里慌不迭地唱道:“列位客官,要些什么?” 郭丹鹤怕被小二看出自己初来乍到,便装成熟 客模样,一拍桌子,学着一路上严锡爵点菜的样子 道:“挑拣些好的,尽数上来!” 小二见这小孩儿,强装老练,不禁想笑, 道:“小店饭食,分有三等,不知客官吃得几 等?” “哦?真是规矩繁多!”郭丹鹤自知被小二看 出,有些发窘,嘴里没好气道,“都有哪些等次 啊?说与小娘听听!” 陆亦轩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妮子,装腔作势, 未免有些荒腔走板。 小二点点头道:“三等乃上好膏泥,从丰都城 附近现运而来;二等乃精制香烛,担保是龙虎山上 所用;一等乃人间饭食,绝对新鲜贡品,精心烹 制。” 小二说完,还嫌分量不够,又补充一句:“小 店大厨生前乃宫中御厨!” 这下郭丹鹤傻了眼,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泥 巴、香烛也能吃?她看看其他几人,皆是大眼瞪小 眼,无奈之下,只好捅捅旁边的严锡爵。严锡爵早 已注意到他们的所为,他故意不吭声,想看看这帮 孩子如何表演。现在,见郭丹鹤他们进退两难,向 他求救,心中不免有些得意。于是,故意显摆出老 食客的样子道:“哎呀,这望乡楼名头甚大,但来 来去去都是这些饭食,实在腻味得紧呐!” 小二一听口气,知是熟客。听他抱怨,不禁有 些紧张,马上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客官若想 一换口味,不如试试小店特色菜肴,若非熟客,小 的还不敢推荐。” 严锡爵本想在孩子们面前神气一下,没想到竟 问出别的道道,他来了这么多次,还第一次听说有 什么特色菜肴,便凑上前去,问道:“哦?何等菜 肴?说来听听,大爷不在乎银两。” 小二见是豪客,一阵兴奋:“但凡尝过之客, 无不赞其美味,此乃人……” 严锡爵侧耳倾听,由于靠得近了,小二突然鼻 子抽动,闻到一股活人气息。它猛然明白过来,眼 前不是鬼物,而是五个人。一惊之下,脸色一变, 把话头硬生生地吞回肚里。 严锡爵再问,这小二死活不肯说下去,支支吾 吾,左顾右盼,好像准备随时开溜。严锡爵反手抓 住小二前襟,把腰牌举到它的眼前,道:“知我是 谁?若不如实相告,烧了你家酒楼!” 孝陵卫的威名,阳间并无几人知晓,但在阴 世,那真可谓是如雷贯耳,除却丰都城中鬼差,天 下之鬼,最怕莫过于孝陵卫官差。 小二见是孝陵卫,腿如筛糠,哆哆嗦嗦 道:“大人……恕小的有眼无珠,小店之特色…… 乃……乃是人尸之肉。新近采掘,绝……绝无腐 坏……” 此话一出,倒把严锡爵等人吓了一跳,几个孩 子面面相觑,牛德皋反应最大,还干呕了几声。 严锡爵知道一些鬼物有食尸癖好,但这在阴界 是被严令禁止的。现下这望乡楼,居然敢公然叫 卖,着实过分。于是怒道:“好大的胆子!你老板 现在何处?叫它滚来!” 小二一得解脱,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少顷,它领着一个胖鬼快步走来。这胖鬼显然 就是望乡楼老板,刚才将军府来人已经知会,所以 它识得严锡爵。走到近前,胖鬼一拱手,轻声 道:“严爷,列位小爷,多有得罪。请雅间叙 话。” 说罢躬身摆手,侧身让路。 严锡爵看看周围,也好,雅间安静,可细细盘 问。 于是起身带众人跟着胖鬼来到一间名为“君莫 愁”的雅间。 见胖鬼关上房门,严锡爵变色道:“大胆鬼 物,敢公然叫卖尸肉,纵使我不管你,五道将军那 里,你怎么交代!” 这胖鬼面色甚白,看样子像涂了一层很厚的 粉,它紧张起来,不住地做擦汗的动作。其实鬼物 哪会流汗,所以它每抹一次额头,只是有粉子从脸 上落下,如下雪一般。 这胖鬼道:“严爷大人大量,小的知错。但我 这生意,乃得将军府许可,方才敢做。” 严锡爵没想到,这将军府一向对鬼市管理甚 严,这次居然也掺和进来。心想:五道这老儿,疯 了不成?上至灭人全家,下至私卖尸肉,这坏事都 让它干绝了。 于是道:“我怎知是你私下售卖还是将军许 可?” 那胖鬼又抹了一把额头,道:“小的哪敢在严 爷面前造次,若有半句假话,严爷尽管叫我魂飞魄 散。严爷可以去打听,不止我望乡楼一家,这鬼市 中稍有头脸的酒肆,都给梅师爷使了银子,得了售 卖尸肉的许可。” 严锡爵见它说得诚恳,应不是假话。但他心 中,疑虑更深:“将军人虽粗莽,但对属下约束甚 严,岂能容得你们使银子?” 胖鬼见严锡爵信它,略略放心,拱手请各位坐 下,道:“严爷有所不知,半年前,将军性情大 变,将它所收藏的法器付之一炬,然后离开鬼市, 外出云游去了……” 这胖鬼说到这里,四下看了看,压低嗓音 说:“据有人传出,将军乃是受了一个高人点化, 知道某处有一种由鬼升仙的法门,定是去修仙 又说:“自将军走后,梅师爷代为管理。相比 将军,它颇好说话,只要银子使到便可办事。” 严锡爵心中冷笑——天下哪有这等法门,不是 五道老儿被人骗了,就是这五道将军在骗人。他看 这胖鬼也就知道这么多,便道:“好了,你去吧。 今日之事,不可说与任何鬼物,尤其是将军府中 人。另外,别再让我抓住你卖尸肉。” 那胖鬼见严锡爵放过它,心下甚喜,连连躬身 点头称是,并讨好道:“小店略备薄酒,为严爷及 众位小爷接风洗尘,请在此赏脸!赏脸!” 未及严锡爵答话,它便屁股朝前,躬着肥胖的 身躯,倒退着出了门去。 见它慌张之中,脸上的粉又掉了一地,郭丹 鹤“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牛德皋知她在笑什么,也过来插嘴,道:“哈 哈,好像一个裹了面的大元宵!丹鹤,你注意没? 这里的鬼,相貌好生奇怪。刚才那个小二,面容枯 槁,眼眶深陷,眼圈乌黑,好像患了痨病一般。” “那个脖子发红,嘴唇乌紫的女鬼你们注意 没?” “是啊是啊,刚才大堂之中,我还见一面容浮 肿的鬼呢。” 孩子就是孩子,陆亦轩和司马隆听说马上有大 餐,便很快忘记了刚才尸肉带来的不适,见牛德皋 说得热闹,七嘴八舌地也加入进来。 严锡爵见他们大惊小怪,也咧嘴笑了, 说:“这下又该你们长学问了。人死时之样貌,便 是其做鬼的样貌。你们明白亡者下葬之时,为何要 请人细细装饰一番了吧?那个小二,大概是得痨病 而死;那个浮肿之鬼,很可能是溺死数日,泡得涨 了才被人发现;那个嘴唇乌紫的女鬼,脖子有红 印,定是缢死的。至于这望乡楼老板,我以前听说 过,身世也是凄惨,他是经商路上被歹人杀死,当 时正值盛夏,待路人发现,尸身已经腐烂得面目全 非,家人高价雇人给他化妆,最后在脸上上了寸把 厚的白粉,才算遮盖住。” 又说:“所以,从鬼物的样貌上,多多少少也 可以判断出,它们是横死、病死还是老死。唉,很 多鬼物也是命苦之人。” 听严锡爵这么一说,大家再也笑不出来,正好 酒菜上来,众人低头进餐。严锡爵见大家吃得香, 没敢告诉大家刚才那三等饭食是什么意思。 穷鬼吃泥巴,富鬼吃香烛,贵鬼吃贡品。这三 等饭食,价格逐级升高。其实鬼市的吃食,都不太 适合活人,但既然来此,那就只能将就吃贡品了, 因为只有这些刀头肉、烧鸡、豆腐、贡果之类,还 能勉强入活人之口。不过这望乡楼的厨子确实名不 虚传,把这些贡品加工加工,味道还真是不凡。 众人吃喝正酣,突然隔壁雅间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听到“喀喇”一声,“君莫愁”与隔壁之间 的木板墙被一股强力撞破。陆亦轩闻声抬头,大惊 之下,只见一道红光,迎面激射而来…… 钦天监,密室。 原来,这黑漆盒中装的全是剑。每只盒子插四 柄,总共一十二柄。这些剑,虽长短不一,样式各 异,但均是森气逼人,隐隐能听到盒中有嗡嗡响 声,想必是宝剑共鸣之效。 高守谦识得其中一柄剑,此乃上次护卫武宗皇 帝亲征时,指挥使江玉和大人所配龙吟剑。相传此 剑为东周之时王氏的始祖——王子乔所有。王子乔 贵为周太子,同时又精通阴阳之术,能预卜吉凶, 加之性格又狂放不群,因此在人们心中神秘至极, 都认为他是神仙之体。王子乔死后,葬在周室皇 陵。春秋战国时,有人盗挖王子乔之墓,挖开以 后,未见棺椁,只见一柄宝剑悬于墓室正中。盗墓 人壮胆取下宝剑,只听其发出龙吟虎啸之声。盗墓 人知为宝物,高兴异常,将其带回家中,欲改日卖 出高价。谁知,第二天天明,邻里发现这盗墓人一 家五口皆身首异处。最为诡异的是,尸体脖颈断口 之处平整之极,且无丝毫血痕。众人皆说这盗墓人 报应不爽,自作自受。而这龙吟宝剑,却无人再知 去向,至于它如何到了孝陵卫手中,那就不得而知 仅这柄龙吟剑,便是天下难觅之宝器,再看其 他一十一柄剑,没有一柄的气势输于这龙吟,想必 都非寻常之物。 陆子渊挨个抚摸着剑柄,说:“汉高祖斩白蛇 所用斩蛇剑,太子晋之龙吟剑,许逊的许旌阳剑和 万仞剑,昆吾山上的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 鲵、灭魂、却邪、真刚八剑。除干将莫邪、越王佩 剑以外,天下法家术士之名剑,几乎聚齐矣!” 高守谦于孝陵卫多年,现又为钦天监监正,各 类传世神器见过无数,但今日,他却如四岁孩童入 了点心店,眼花缭乱,不知从何看起。刚才陆子渊 所说剑名,他在阳明院受训时听经长说过,知道它 们均是旷世奇珍,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传 说中的物事,居然都为孝陵卫所有。 这龙吟剑自不必说。斩蛇剑乃高祖所用,大汉 王朝镇国之宝。晋惠帝元康三年,京都库房失火, 人多手杂,斩蛇剑不知去向。 而这许旌阳剑和万仞剑,也有一段颇为传奇的 故事。相传西晋末年,旌阳县令叫许逊,许逊当官 之前便已得道,修为了得,手里一把万仞剑,斩妖 除魔无数,深得百姓爱戴。一日,江中出一巨蛟, 兴妖作怪,许逊提剑入水与之搏斗,三日三夜,巨 蛟被斩,但许逊也再未上岸。后来,人们结网打 捞,捞得一块石头,这石头能发出鸣响。众人怪 异,便将石头敲开,发现内有一双宝剑,一柄铭 有“许旌阳”,一柄铭有“万仞”。大家明白是许 逊所化,于是将这对宝剑供奉起来,经年累月,香 火不断。唐代安史之乱,旌阳县遭受兵难,这双宝 剑便告失踪。 再说这昆吾山八剑,乃是越王勾践所铸。昆吾 神山上埋有一种罕有的赤金丹矿,因为此矿,山上 草木坚韧而锋利,土质刚硬而精沉,甚至连溪流都 是赤色。勾践为图大业,尽遣兵士开挖矿藏,能工 巧匠以赤金丹矿,再集天地精气,炼铸成了九柄名 剑。一柄作为勾践佩剑,其他八柄则交给八位将 军,助勾践一举灭吴。勾践此人,能同患难但不能 同富贵,见霸业已成,逼走范蠡,杀死文种,尽除 功臣。八位将军死的死、逃的逃,八柄名剑从此流 落民间。 这些宝剑,即使得道高人,穷其一生也难见着 其中之一。而今,这些传说中的名剑,居然都摆在 高守谦面前,不说使用,单是看看,他已觉得是三 生有幸。 陆子渊随手抽出一把。高守谦见此剑通身饰满 菱形纹,虽比普通长剑短去一半,但看其剑锋如 纸,应该是以锋利见长。陆子渊大喝一声:“小 心!”手中之剑已向桌上的青花茶壶平削而去。高 守谦眼前一花,未等看清,陆子渊已收剑在手,再 看那青花茶壶,好像与刚才并无二致。沈炼喊了一 声好,赞道:“大人好俊的身手!” 陆子渊不动声色,冲高守谦一抬下巴:“守 谦,倒杯茶看看。” 高守谦想也没想,抓起茶壶提手准备上茶。这 壶乃一青花大壶,装满水后,颇为吃重,高守谦这 一抓,手中带了劲道。谁知他一提之下,竟觉手中 一空,壶中茶水,顷刻涌出。他定睛一看,只见手 中只提着半截茶壶,而另半截还在桌上,半壶茶 水,洒了一桌,原来这茶壶已被拦腰齐齐截断。再 看磁口断处,细滑均匀,如同打磨过一般。高守谦 大骇,这青花茶壶只是寻常物事,若想击破它,不 说一万,也有千种方法,但像今日这般,将它砍削 两半,里面的茶水却一滴不漏,还真是闻所未闻。 加之那断口如此平整光滑,哪里是人间之物所能做 到。 沈炼抚掌大笑道:“好个‘真刚’!好个‘真 刚’!” 高守谦方才明白,这柄剑乃是昆吾山八剑之中 的真刚剑,传说此剑之锋利,天下无敌,切玉断 金,如刻削土木。从今日这情形看来,这传说竟还 稍显谦虚了。 陆子渊看看高守谦,道:“守谦,名不虚传 吧?我们就用这十二柄法器布阵。” 高守谦用力点点头,自见到这些名剑,他便已 猜出指挥大人用意。布六丁六甲阵,需用百年级别 的法器点阵眼,钦天监库房里百年的法印、桃剑、 金铃等,并不占少数,随时可以取用。六丁六甲阵 的阵形本身就已是玄妙,再加百年法器点阵,几乎 是坚不可摧,任何鬼魅精怪,都奈其不得。 即便如此,看来指挥大人还不放心,居然带来 这十二柄宝剑点阵。适才真刚剑小试锋芒便如此惊 世骇俗,想必其他十一把也不输于此。此阵若成, 恐怕就算鬼门大开,吞没阳世,皇上安危也定可确 保无虞。 高守谦想着,竟觉有些兴奋,他急不可待的想 看到这罕有之阵的布列,何况自己还有幸参与其 中。4 望乡楼。 严锡爵面对陆亦轩而坐,听到后面木墙破碎, 紧接着便觉一股劲风扑向脑后。 严锡爵反应奇快,脑袋一侧,右手顺势向左抓 出。他知道,如果不阻住这物事,纵使自己躲闪过 去,也必会伤了对面的陆亦轩。 因事发突然,又救徒心切,严锡爵这一抓,用 上了十成功力。就在快要触到那道红光的刹那,严 锡爵感到手心灼热不堪,如同抓到一个烧红的烙 铁。剧痛之下,竟然松手。就这略一迟疑,红光已 到陆亦轩眼前,看这来势,陆亦轩非当场脑浆迸裂 不可。 严锡爵心中大叫不好,其他人已吓得紧闭双 眼。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嘭”的一声,那红光突 然在空中爆裂开来,由一道红光变成一团红雾。这 红雾骤然减速,竟定定地悬停在陆亦轩的面前。未 等众人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这红雾又收成一 束,轻轻地落到陆亦轩怀中。 陆亦轩瞬间之中经历生死之劫,人已完全傻 掉,双眼发直,抱着怀里那个物事呆若木鸡。严锡 爵还算清醒,抢上一步,抓起刚刚飞来的那东西, 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把红色纸伞! 严锡爵拿起红纸伞,左右端详。未等看出端 倪,突然“哐当”一声,“君莫愁”的木门被大力 踢开。三个凶神恶煞的鬼物一拥而入,领头的那个 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进门便大喝:“哪个王八 羔子?敢盗大爷宝物!” 怪事一桩接一桩,严锡爵不禁诧异,这又是哪 来的一路人马?便一拱手道:“几位兄弟,为何说 我等盗你宝物?” 三鬼之中一个方脸鬼物突然眼前一亮,指着严 锡爵手中的红纸伞道:“大哥,果然是叫这帮王八 蛋施妖术摄了去!” 严锡爵这才明白,刚才隔壁雅间的惊呼声就是 它们三鬼发出。他心里不禁怒道:好啊,无端端发 暗器伤人,还倒打一耙,说是我等偷它宝物,真是 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屎)! 别看严锡爵平时吵吵嚷嚷,但他气恼之极时, 反而不动声色。他把红纸伞放在桌面上, 道:“哦?原来是几位爷台之物,理应奉还。” 那领头的虬髯鬼见他认怂,便走到桌前来取, 嘴里还骂骂咧咧。 谁知它刚到桌旁,眼前一花,严锡爵已飞身上 桌,一脚踢出,正中虬髯鬼的面门。孝陵卫所用官 靴,不同于普通鞋靴,底部加衬桃木片,专做踢鬼 之用。严锡爵心中气恼,这一脚下去,用了大力, 直踢得那虬髯鬼脑袋连转两圈,直接反转过来,后 脑向前,脸朝后。 这虬髯鬼生前在镖局当武师,身上颇有些功 夫,当年也是号响当当的人物,打遍周边府镇无敌 手,号称“打通天”。只是后来因贪酒误事,才被 仇家下毒杀死。它挨此一击,剧痛难当,知对方不 好对付,自己如若是活人,早已颈骨断裂而死。不 过它毕竟已经成鬼,寻常招数无法置其于死地,于 是胆子又比做人之时大了几分。再看到面前这人一 脸文弱,加上又带了四个孩子,想自己刚才定是太 过轻敌,方才中了突袭。 思定之后,它向后一纵身,跃回刚才两鬼之 中,一运气,用手将头扳正,然后双手伸出,一左 一右,搭在两鬼肩头。口中大喝一声,这两鬼登时 蔫了下去,像被抽了气一般。两鬼本也不瘦,经它 这么一弄,居然变成两条麻秆。而再看这虬髯鬼的 双手,手掌已比刚才大出三倍不止,胳膊也粗了一 圈。 郭丹鹤等人哪见过如此阵仗,惊得说不出话 来。严锡爵见多识广,知这功夫为“鬼夺魂”,乃 是借其他鬼物身上阴气来壮自己鬼力。眼前这虬髯 鬼的功夫只是雕虫小技而已,严锡爵还曾见过有鬼 物能生吞多鬼,数倍提升力量。 这虬髯鬼吸完阴气,也不废话,提起双拳向严 锡爵扑来。拳风所至,众人只觉得寒气袭人,这阴 风比刚才却是大了不少。“哗啦”一声,严锡爵立 足的桌子被击得粉碎。 严锡爵飘然落地,但他并不出招,反而步步后 退。虬髯鬼见他避让,想他定是怕了,于是连连攻 击。转眼七八招使出,一招快似一招,呼呼拳风将 严锡爵的衣襟吹得鼓荡,但却丝毫伤他不得。 正在这时,虬髯鬼突听身后“咦”的一声,心 中一惊,料是有对方的帮手从后偷袭。便左拳虚 晃,一个反锤手,反身向声音发出之处击出右拳。 因它忌讳被两面夹击,这一拳倾尽平生所学,务必 求得一击解决后患。 刚才这声乃是郭丹鹤发出,她倒不是想偷袭这 虬髯鬼,只是这鬼物所使招数,令她觉得分外眼 熟,她心下疑惑,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未想 却招来这虬髯鬼的杀手。 这一拳,凭郭丹鹤的修为,那是无论如何也躲 避不开了。 严锡爵连连避让,并不是害怕这鬼,反倒是觉 得它与自己相差太远,躲它几招,想看清它的路数 罢了。只见它招数工整、出拳扎实,收放之间隐隐 有少林六合拳的影子,但又远不如六合拳精妙,一 时竟看不出它的来路。正欲再看几招,谁知它突然 调转方向,对郭丹鹤下了杀招。 由于虬髯鬼离郭丹鹤太近,抢步上前已然来不 及。只见严锡爵纵身提气,一个旱地拔葱,平地跃 起,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双脚朝天,双手朝下,死 死抓住虬髯鬼的双肩,腰板顺势向后,身体直落, 又变回双脚着地,生生地将虬髯鬼举在手里。这虬 髯鬼感觉身体猛然一轻,失了着力,被严锡爵抓 住,再也动弹不得。 严锡爵这一手潇洒至极,司马隆和牛德皋竟忘 了环境,争相叫起好来。虬髯鬼这才明白,自己的 功夫比起眼前这人实在差之远矣,使尽全身功力打 出的一拳竟被他如此轻易地化解,现下还被他如玩 偶般举在手中,真是羞煞人也。 这虬髯鬼虽然凶蛮,倒也是个直爽汉子,见自 己不敌,张口便认起输来:“罢了罢了!大爷今天 栽了,那宝物归你了,我等败将,凭你处置!” 严锡爵听它说话,也不像恶鬼,于是便放它下 来,想盘问它为何施放暗器,偷袭他们。 正欲开口,却听郭丹鹤抢先喝道:“你这鬼 物,为何会我爹爹的拳法?” 陆子渊布六丁六甲阵来解此劫,在孝陵卫大营 时就已计划。大阵若成,他有十足把握保嘉靖无 事。但他迟迟未决,因为此阵布在皇城,要冒极大 风险。 大明一朝有三个都城,北京、南京,还有太祖 的老家——中都。南京有太祖和马皇后的孝陵,中 都有太祖父母的皇陵,北京有自成祖后历代先皇的 寝陵。这样,中华大地北、中、南三大龙脉都被占 齐,大明王朝的国运与王气将悠长不绝。 三大龙脉中,又属北京所占的北干龙最为宏 大,乃是天下最长之龙脉。它发自万山之祖昆仑 山,通过华山、太行山等名川,绵延数千里,一直 到北京西山。在这条龙脉中,天寿山是山脉回转之 处,乃是龙结所在,因此天寿山也是龙脉中众山的 主山。永乐七年,孝陵卫第一代堪舆千户沈天佐为 成祖皇帝在天寿山点下万年吉穴,从此历代帝王都 安息于此,理气连枝,保大明江山万代。 精通堪舆之人皆知,自古帝王的阳宅与阴宅应 同属一脉,所以这天寿山不仅是帝王寝陵的靠山, 更是北京城和紫禁城的靠山。如此一来,上天之 气,沿整个北干龙,从昆仑山到天寿山,汇聚于北 京城,最后落脚到紫禁城。紫禁城乃是王气聚结之 地,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此布下如此大阵,所用十 二法器又是天地之精,兵刃利器,稍有不慎,便会 伤了大明之王气,进而牵动国运。 是否动用此阵,陆子渊进京之时思考了一路, 第一次面圣时还在犹豫,怕犯了龙颜,所以并未说 出。但这几天,他看到皇城二十六卫全体动员,如 临大敌,再想到那日陆炳清晨被皇上召去,明白这 嘉靖皇帝原来是外松内紧,表面不说,其实内心已 全力戒备。他摇摇头自嘲:陆子渊啊陆子渊,你愧 当这个指挥使,竟然不懂揣摩圣意,还以为皇上真 的对自身安危不以为意。于是他打定主意,再次面 圣,和盘托出这六丁六甲之阵。嘉靖开始也颇为为 难,思考良久,终于答允,并严令陆子渊不得有半 点差池。 决定一下,钦天监即刻行动。对外称重新影对 天象“三垣”,以保紫微正中。 钦天监在奉天殿和华盖殿之间搭一木质高塔, 塔上置巨鼓一面。以高塔为中心,划六条直线,分 别指向正南的内金水河、正北的神武门以及紫禁城 的四个角楼。每条线设大鼓十面,均匀排开。抽调 锦衣卫军士六十名,日夜练习,务必求得鼓声一 致。 十日之后,一切准备停当。 子时,陆子渊着黑色飞鱼服登塔,沈炼到内金 水河旁,高守谦在神武门,三名百户和汤怀明则分 别于四个角楼附近,十二名钦天监官员持宝剑到十 二个阵眼。 六丁六甲阵的一大特色就是阵无常阵。寻常法 术阵列皆有固定阵形,阵眼布列均可按图索骥。而 六丁六甲阵这种顶级阵法则无固定布法,需要结合 布阵之地的风水格局来实地安排,方能取得效果。 因此,非修为极其深厚者,难以操持此阵。陆子渊 此番竭尽生平所学,在沈炼的帮助下,参照紫禁城 之格局,布下这百年不见之大阵,将整个皇城尽数 笼罩。 这十二阵眼中的七个分别布在神武门、东华 门、西华门以及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个角 楼,还有五个则布在午门前的五条金水桥之后。城 门和角楼的阵眼自不消说,均是守卫防御之用。而 这内金水河形似一张巨弓,又面对正南,当年修造 时就意在以巨弓来保王护主,这次在其后设下五柄 法器,乃是给巨弓配箭,除了重点守卫午门之外, 还可攻守兼备,如若皇城其他部位有险,这五箭齐 发,定是威力无穷。 不久,焰火四起,陆子渊数了数,知众人已全 部抵达阵眼。他对塔顶鼓手一声令下:“起鼓!” 两名锦衣卫先击五声,稍停片刻,再击三声。 然后听到离木塔最近的第一圈共六面鼓,整齐地击 出三响。第一圈鼓声方落,第二圈便跟上齐齐三 响。这样薪火相传,鼓声一圈一圈向外推进,一直 传递九次,传到最外一圈,十二阵眼的官员便能清 楚听到鼓声。 一路鼓声传到内金水河,一路鼓声传到神武 门,一路鼓声传到东华门和东南角楼,一路鼓声传 到西华门和西南角楼,最后两路分别传到东北和西 北角楼。因多日磨练,这些锦衣卫所击出的鼓点整 齐划一,犹如一人敲击而出,即使后来传到外圈, 彼此已无法听到对方,但击鼓声音仍分毫不差。 待九圈鼓击过,第十圈鼓声响起,但不再是三 声,而是十二响。点阵官员齐齐站在挖好的阵眼之 前,鼓响一声,念一句阵咒,十二阵咒曰: 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 丁酉制我魄,丁未却我灾。 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 甲子护我身,甲戌保我形。 甲申固我命,甲午守我魂。 甲晨镇我灵,甲寅育我真。 待到鼓声响过,阵咒念完,十二柄宝剑齐齐插 入阵眼,一时间,星云变色,朗风劲起,刚刚还笼 罩皇城的乌云,已不知去向。十二人迅速填埋阵 眼,然后铺上青砖,待恢复原本模样后,点燃了自 己手中的焰火。 陆子渊在塔上见到气象一变,便知六丁六甲大 阵已成。见十二支焰火升空,也命锦衣卫点燃塔上 焰火,这是事成收兵的讯号。 嘉靖此时正在真人殿中打坐,见外面焰火四 起,点头微笑道:“陶神仙,六丁六甲大阵已成。 外有陆炳赵俊他们,又有陆子渊大阵护卫,内有你 陶神仙的丹丸护体,朕放心了!” 陶仲文看看窗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状的表 情,随即伏地磕头道:“圣上洪福齐天,即使没有 我等,也必将逢凶化吉!” 陆炳正在紫禁城外巡查,今日钦天监起大法, 调各卫封锁皇城,不许任何人等出入。他见沈炼等 人未来报到,便知有孝陵卫参与其中,此事定和护 卫皇上有关。看着漫天烟火,陆炳明白,孝陵卫与 二十六卫的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第二天,陆子渊与沈炼登临天寿山,见此阵与 龙脉毫无冲撞、浑然和谐,于是彻底放下心来。 不过,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半月之后,宫中 发生一事,令众人之努力顷刻付了东流…… 望乡楼上。 这虬髯鬼被人拿住,听郭丹鹤发问,自是有一 说一:“此乃生前家师所传六合兴隆拳。” 为了不辱师门,它又加了一句:“学艺不精, 惭愧惭愧!” 郭丹鹤一惊:“哦?六合兴隆拳?你和兴隆镖 局什么关系?” 这六合兴隆拳乃是郭丹鹤爹爹李正清家祖上所 创。初创之时叫兴隆拳,属于杂家野拳,用于强身 健体、镖局走镖,勉强凑合。后来,李家先人无意 中救了一名重伤的少林和尚,并收留其在家养伤。 这和尚是少林罗汉堂武僧,尤为精通拳术,见李家 自创兴隆拳颇有想法,但缺陷甚多,于是结合少林 六合拳对此进行了改进,从此兴隆拳威力大增,颇 显名家风范。李家依靠这改良后的兴隆拳打下赫赫 声名,兴隆镖局从此威震八方。后来李家人不敢贪 墨少林武功,将兴隆拳更名为六合兴隆拳,除传授 李家子弟以外,对骨干镖师,也多有教授。这种杂 糅武功,难怪严锡爵看不出来。 那虬髯鬼道:“兴隆镖局李老板乃是家师,俺 生前在兴隆镖局走镖,后为歹人所害。” 郭丹鹤听它这么一说,大喜之下,居然忘了这 虬髯鬼刚才还曾要取她性命,上去捉住它的大手 道:“我爹爹是李正清,你师父是我爷爷!” 这虬髯鬼当然识得李正清,也知少东家为一女 子离家出走,从此不知去向。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 到他的后人,前尘往事不禁涌上心头,再想自己与 昔日故人已是人鬼殊途,突然伤感起来,一张脸登 时灰暗了下去。 严锡爵见这鬼物颇为爽直,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一览无余,倒觉其有些可爱,对它的怒气顿时消了 几分。上去拍拍它,道:“你这鬼物,既与我的徒 儿是故人,为何放暗器袭击我们?” 虬髯鬼经他一问,这才想起正题。鬼没眼泪, 但它还是习惯性地在脸上抹了几把,道:“这着实 是冤枉!我等三人刚将这宝物从匣中取出,此宝就 像被施了法术,自己撞破墙壁,飞到你们这来了。 我们还道是你们把它摄了过来,所以就进来夺 宝。” 严锡爵奇道:“哦?这倒是怪事!这把红纸 伞,赤红如火,是何宝物?” 虬髯鬼摇摇头说:“这个我也不知。我等是将 军府兵士,半年前将军下令要焚毁它收藏的所有法 器,我们想反正要烧的,于是乘人不备,偷偷运出 若干,想卖点酒钱,这红纸伞便是其中之一。今天 有人传信说要购买,我们才拿到这来等待买家。至 于它为何种法器,有甚威力,我们也不知晓……” 未等虬髯鬼说完,“啪”,严锡爵一拍大腿, 喜道:“我知道了!亦轩,恭喜恭喜!这红纸伞, 是你的灵根法器!” 他见几个孩子一脸迷惑,便解释道:“灵根法 器与本人灵根相互吸引,主人寻找它的同时,它也 在寻找主人。不同的灵根法器寻找主人的方式亦有 不同。亦轩这个一定是五行属火,阳刚一类的法 器,见到主人竟是直扑入怀,不过像这样冲破墙壁 而出还真是少见。一则说明这法器至纯至阳,二则 说明亦轩灵根之强,绝非寻常可比。” 郭丹鹤和牛德皋听说陆亦轩居然无意间达到此 行目的,皆很高兴,赶紧去拣地上的红纸伞,而司 马隆则撇撇嘴,心下甚酸。 刚才打斗时,虬髯鬼已闻出严锡爵他们是活 人,现下又听他们口中满是灵根法器之类,便已明 白他们身份。赶忙拉另两个鬼跪下,道: “孝陵卫众位大人驾到,恕我等有眼无珠,冒 犯神威。” 严锡爵见一名徒弟已顺利找到灵根法器,心里 正是高兴,便道:“行了,一场误会,还得感谢你 们送来大礼。对了,将军为何想起焚毁自己毕生所 藏法器?” 虬髯鬼起身将雅间的大门关住,走到严锡爵身 旁,低声道:“个中内情我也不甚清楚,但听说半 年前将军府来了一个活人,但不是孝陵卫的人,好 像是一个汪姓之人的手下。这人法术了得,口若悬 河,将军被他说动,尽毁自己所藏法器,然后将一 切事务交代给梅师爷,自己远游去了,据说是要寻 仙问道。” 听它说罢,严锡爵紧皱眉头,道:“这些法器 是将军毕生所藏,它居然忍心一把火烧了?” 虬髯鬼道:“小的也难解,焚毁之时,将军并 未露面,而是托梅师爷全权处理,恐怕也是心中不 忍,所以不敢亲见吧。” 严锡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少顷,他抬头看看 三鬼,道:“嗯,我知道了。你们三个请回吧,这 里的事情,不可再令任何人知晓。” 虬髯鬼点头许诺,便要告退。 郭丹鹤上前拉住它问道:“我爷爷他老人家, 身体可好?你会不会跟他说起见过他的孙女?” 虬髯鬼脸上浮出了慈爱的表情,摸摸郭丹鹤的 头道:“师父身体硬朗,我虽已死两年有余,但想 他一定健壮依然。小东家,要不我专程去趟兴隆镖 局,将你的情况告与师父?” 郭丹鹤这才想起它已是亡鬼,忙说:“不可不 可!别吓着他老人家!” 众人听了,皆哈哈大笑。 虬髯鬼它们走后,众人见天色已晚,便一同回 房歇息。严锡爵在房中细细琢磨望乡楼老板和虬髯 鬼的话语,开始怀疑这五道老儿是否还在鬼市。司 马隆被陆亦轩抢先找到灵根法器,心中有些失落, 早早地睡下了。陆亦轩在油灯下爱不释手地玩赏红 纸伞,牛德皋则凑在他旁边问这问那。郭丹鹤和衣 躺在床上,想象着爷爷的样子,怀念着跟爹爹一起 生活的日子。 就在郭丹鹤快要进入梦乡之时,突然一串“叮 铃叮铃”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这声音细微至极, 但却又十分清晰。郭丹鹤仔细倾听,发觉是从门外 传来,于是她翻身下床,悄悄走到门旁,顺着门缝 向外看去,想要探个究竟。 谁知这一看不当紧,直看得郭丹鹤心脏停跳, 手脚冰凉。只见那门缝之中一张惨白的脸迎面对着 自己,也在朝屋内张望…… 嘉靖十七年,十二月。 嘉靖皇帝的生母蒋太后突然驾崩。 由于嘉靖生父兴献皇帝的显陵建在承天府,关 于如何安葬蒋太后,朝廷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应将 显陵迁移至北京天寿山,让嘉靖父母永居龙脉正 宗;另一派则认为,当奉蒋太后灵柩南下承天府, 将她葬回显陵。 对于如何抉择,嘉靖也颇为为难。内阁大学士 夏言等人主张北迁坟墓,很有道理,这能让嘉靖父 母彻底进入皇宗大统,当年“大礼仪”之事搞得血 雨腥风,也是为此目的。但陶仲文和孝陵卫建议南 下安葬,也理由充分:昔日太祖皇帝定鼎南京,但 未敢动远在凤阳的仁祖之陵;成祖皇帝迁都北京, 也未敢动远在钟山的孝陵。先帝体魄不可轻犯,山 川风水不可轻泄,国家根本不可轻动。 就在嘉靖犹豫不决之时,出现了两个中间派。 一个是直隶巡按御史陈让,他建议将蒋太后遗体与 兴献皇帝的衣冠合葬在北京天寿山,同时将蒋太后 的衣冠与兴献皇帝的遗体合葬在承天府显陵。嘉靖 皇帝非常恼火,大骂此人荒谬,将他罢黜为民。而 另一个中间派,却说服了嘉靖,这个人就是时任礼 部尚书——严嵩。 严嵩提议,无论灵驾北来还是慈宫南诣都是大 事中的大事,为慎重起见,皇上应派遣重臣去承天 府查看一番,视情况再做定夺。同时,他又推荐陶 仲文行此职责。 嘉靖大赞严嵩老成,便令陶仲文赶去显陵察 看。陶仲文也不含糊,带上堪舆法器,昼夜奔驰, 连带路上加勘察,仅用了一十三天。他给嘉靖带来 一个不好的消息——显陵玄宫内有积水。 这下朝廷中又是纷争四起,大家站在自己立场 之上,对这不祥之兆作出不同解释,嘉靖不胜其 扰。这时,严嵩趁机奏道:“陛下应亲自前往显陵 视察,孝感动天,届时上天必将有明旨出现。” 嘉靖是个大孝子,听严嵩这么一说,觉得甚是 妥帖,于是便点头应允。此次出行,事体重大,命 各部分头筹措,定于十八年二月,正式起驾南巡。 孝陵卫指挥使身份特殊,并不能参与朝堂辩 论,严嵩巧言令色,直说得嘉靖当着群臣下了决 定。陆子渊得知消息,已然晚矣。他当晚赶去面 圣,禀明风险,想代替嘉靖去拜祭显陵,但嘉靖 道:“我知你一片忠心,也知当下形势,但显陵一 事不决,皇考不宁,圣母不宁,朕也必不安宁。优 柔不断乃妇人事,朕意决矣。” 陆子渊与嘉靖一同长大,深谙其秉性,知他话 已至此,定难改变,万般无奈,只好磕头告退。 回到钦天监,陆子渊连摔几个茶杯,骂完严嵩 骂陶仲文,骂他们为博圣上欢心,乱出馊主意。 骂完之后,静心一想,陆子渊突然感到此事过 于巧合,自己刚布下大阵,皇城各卫也布防停当, 就有人利用蒋太后驾崩一事,诱嘉靖出宫,使他脱 离六丁六甲阵的保护,难道这里另有阴谋?想到这 里,陆子渊感到脊背阵阵发凉,忙招来沈炼和高守 谦,几人连夜策划护驾之事。 出行时日定下,大臣们分三路忙碌起来,一路 在京筹划资费、仪仗、护卫之事,一路会同地方督 抚沿途搭建行宫,一路则直接赶往承天府重新修葺 兴王府邸和祭拜神坛。赵俊从除锦衣卫之外其他二 十五卫中抽调八千精兵作为护卫主力。陆炳则选择 一百二十名经验老到、功夫过硬的锦衣卫作为皇上 贴身护卫,其他锦衣卫也全部停止手中事务,沿南 巡路线布列,作为暗哨,查探可疑之人。陆子渊除 命大家准备法器、符箓之外,还暗中遣汤怀明领五 名钦天监官员悄悄出发,将皇上南巡路线摸索一 遍,记录沿途地形格局。陶仲文也要求随圣驾前 往,并为嘉靖起了一卦,算其此次出行不宜路过牌 坊。于是嘉靖下令,要求圣驾经行之处,无论大小 牌坊,必须尽数拆撤。 群臣忙碌不堪,嘉靖也未得闲。他将蒋太后的 灵柩暂放在慈宁宫,待他南巡回来再定夺如何安 葬。同时举行册立大典,立年仅三岁的朱载壑为皇 太子,安排其在自己南巡时负责监国,并任命了辅 导太子的一班人马。同时单独召见兵部尚书张瓒, 命其留守京城,参赞机务,并密令宣、大、山西、 蓟州及山海关等处边防军队,一等戒备,相机战 守。 一切准备停当。二月二十六日,嘉靖皇帝的车 驾离开京城。赵俊负责护卫外围,陆炳带锦衣卫, 陆子渊带二十名孝陵卫负责护卫皇帝乘舆,陶神仙 陶仲文也在近侍队伍之中。随行的还有翊国公郭 勋、成国公朱希忠、京山侯崔元、大学士夏言、礼 部尚书严嵩和左都御史王廷相等一干大员。 这郭勋乃是孝陵卫鬼行千户郭山云的哥哥,郭 丹鹤的舅父。太祖念郭岳父子忠烈,赐郭家世袭武 定侯爵位。郭岳定下役鬼术传女不传男之后,郭家 形成惯例,即“功夫传女,爵位传男”。郭勋在郭 家属于异类,虽贵为侯爵,但他并不喜政事,也不 尚武功,唯爱好读书著书,另外他在书法上也颇有 造诣,尤擅长篆书,常为嘉靖书写青词,因此深得 嘉靖宠爱。此次南巡,嘉靖将他由武定侯晋封为翊 国公,命他随驾显陵,为其书写祭父文字。 郭勋与妹妹感情极好,郭山云只要回京,就一 定要去他那盘横几日。在哥哥身旁,她仿佛回到孩 提时代,天南海北,奇闻轶事,与郭勋无话不谈。 郭勋将从她那里听来的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下凡降妖伏魔之事,整理纂修成书。由于此书为反 贼树碑立传,碍于所处地位,郭勋便托假名“施耐 庵”,偷偷将书刻印刊行于世。此书出后,流传甚 广,成为世代称颂之经典,名为《水浒传》。后人 只道大明有个施耐庵,但无人得知施耐庵即郭勋, 郭勋即施耐庵。郭家从此又多一无名英豪,当然这 都是后话。 在重兵护卫之下,南巡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发 了,嘉靖皇帝踏上了他即位之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 次远足之路…… 初时看到这张脸,郭丹鹤毫无防备,吓了一 跳。但她本就胆大,加之这些日子见了不少世面, 便很快定住心神,飞身蹿回床前,从枕头下抽出桃 木剑,踢开房门,一跃而出。 只见院中红影一闪,郭丹鹤连跨几步,一 招“刘备过江”直刺过去。那红影听闻身后破空声 响,急忙侧身闪避,顺势回过头来,一脸惊恐。 郭丹鹤定睛一看,又是一惊,面前居然是一个 脸色苍白,身着红袄的小鬼,看身型,也就七八岁 模样。想起它刚才趴在门缝上窥伺,郭丹鹤没好气 地问道:“哪来小鬼?敢在小娘门口张望!” 她一喊不当紧,那小鬼更加紧张,连连示意她 不要出声,压低着嗓子道:“丫头切勿喊叫。” 此话一出,郭丹鹤更是骇异,看这小鬼型是一 幼儿,但开口却是中年人嗓音。郭丹鹤想它面嫩音 老,定不是寻常鬼物,居然还张口喊自己丫头,于 是火冒三丈道:“装神弄鬼,吃小娘桃剑!” 说罢一个“力劈华山”,挥剑砍向那红衣小 鬼。这小鬼好像有满肚子话,但又不敢大声说出, 加之郭丹鹤攻得又急,自己手中又没有兵刃,只好 暂时住嘴,专心闪避。 它这一动,郭丹鹤听那“叮铃叮铃”的声音也 急促起来,伴着这铃声,郭丹鹤手中的剑越使越 快,转眼十几招已使过。 郭丹鹤所用招数乃是孝陵卫的入门功夫——华 阳剑法。 南北朝时期,少林第一位武僧稠谱真自创稠公 剑法,此剑法从开招到收势,始终进退在一条线 上,招式虽然简单,但其质朴大气中蕴含着无穷变 化,足具名门大派之风范。此剑法一出,即成为少 林剑区别于其他门派剑术的分水岭。 当时有位高人名曰陶弘景,他自幼聪明至极, 精通老庄之学和葛洪之神仙教术,杂有儒家、佛家 修为,对书法、历算、地理、医药等都颇有研究。 他虽然隐居世外,但梁武帝依然与他书信不断,常 以朝廷大事与他商讨,人称“山中宰相”。 他在云游之中,结识稠谱真,相互论道,结为 知己,稠谱真将稠公剑法传授于他。陶弘景结合桃 木剑的特点,融汇稠公剑法和阴阳法术之精要,创 出二十三势剑法。因其隐居的地方为华阳洞,因此 这剑法便名为华阳剑法。 该剑法代代相传,成为法术之士的基础功夫, 凡是用桃木剑之人,无不使华阳剑法。虽然江湖之 上,剑法多如牛毛,法门中人也是俊杰辈出,但就 普通剑术与桃木法剑融汇结合一事,再无人能创出 超越这华阳剑法的功夫。孝陵卫阳明院的体术科, 第一课就是这华阳剑法。 郭丹鹤体术科成绩本身就好,这华阳剑法早已 烂熟于胸,但平时都是课上对练,尚未经历实战。 上次在华府,仅刺出一剑,还因经验不足将剑招用 老,险些被王胡子所伤。这次对这只小鬼,能连续 使上几招,心中竟有些许兴奋,适才的恼怒已荡然 无存。 这小鬼看来也身负功夫,左闪右避,居然毫发 未伤。转眼二十三势使过,郭丹鹤听着“叮铃”声 响,心中越来越开阔,最后一招“霸王举旗”之后 并不罢手,紧接一个起手势,又从头再次打过。 这一轮,郭丹鹤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出招更 是狠了不少,剑锋到处,嗤嗤有声。郭丹鹤十分惊 讶,自己于平日练习之中,并未到此境界,这些时 日在外,也未坚持练功,难道功力还增长了不成? 那小鬼被郭丹鹤的桃剑整个罩住,逃脱不得, 只能尽力躲避,随着小鬼动作越来越剧烈,那“叮 铃叮铃”声也是越来越急,最后干脆响成了一片。 伴着铃声,这边郭丹鹤竟兴奋得不能自持,口 中高声唱道: 华阳剑法艺超群,上古尊师陶真人。 二十三招制妖法,剑随身形旋乾坤。 刺击劈抹撩压扫,挽花成网锋如云。 若遇劲妖施龙腾,再降天兵把魔困。 …… 郭丹鹤笑容满面,但出手皆是杀招,那小鬼明 白,以她这剑气,一旦被刺中,肯定凶多吉少。于 是再也顾不得忌讳,高声喊道:“严爷,救命啊! 救命!” 其实刚才两人打到一半,严锡爵已经听到。他 提兵刃在手,冲出门来,见郭丹鹤正在力斗一鬼。 看对方是一红衣小鬼,严锡爵也感奇怪,一时不明 路数,再看郭丹鹤,使华阳剑法临敌,招数倒是有 板有眼。估计这小鬼没甚危险,严锡爵乐得让郭丹 鹤练练招数,于是便隐到一旁,暗中扣枣核钉在 手,以防不测。 他见郭丹鹤使完二十三势并无停手之意,再次 出招竟是越来越凌厉,心下凛然,想这萧逊,什么 时候把丹鹤调教得如此厉害,仅学了一年的剑法, 但看其出招之迅捷,剑气之狠辣,竟比一些在阳明 院六年期满的生员还要高出几分。 现下郭丹鹤竟高声唱起华阳剑法歌诀,甚是诡 异。严锡爵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再看小鬼已渐渐不 支,正犹豫是否上前止住郭丹鹤。这时,突然听到 那小鬼大声求救,还口叫严爷。严锡爵心念一动, 手中两枚枣核钉顷刻击出,意图震开郭丹鹤手中桃 剑,止住攻击。 郭丹鹤闻得破空声响,转手一个“魁星抱 斗”,只听“噼啪”两声,枣核钉居然被桃剑荡 开。 严锡爵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他无意伤害郭丹 鹤,击出枣核钉仅用了三成功力。但就凭这三成功 力,击落这仅有一年道行的生员之剑应该是绰绰有 余的。谁知郭丹鹤一下便已化解,而看她手起招 落,也丝毫未感吃力。 郭丹鹤荡开暗器,紧接着一招“毒箭穿心”。 眼见那小鬼已闪避不过,严锡爵无暇细想,忙纵身 上前。 好个严锡爵,这一纵如电一般,竟快过郭丹鹤 那刺出的一剑。 “啪!”严锡爵的判官笔一架,郭丹鹤一剑刺 偏,擦着那小鬼的头皮而过,吓得那鬼瘫坐在地。 严锡爵正要张口喝住郭丹鹤,没想到她竟不停 招,一个“转身斩妖”,手中桃剑顺着判官笔向严 锡爵反削过来。 严锡爵毕竟修为远胜徒弟,他迅速收回双笔, 十字交叉,硬生生地将郭丹鹤的桃木剑夹在中间。 任是这般,严锡爵也感到虎口隐隐作痛,想郭丹鹤 这剑定是下了重手。 阳明院规矩甚严,经长们地位尊崇,今天郭丹 鹤居然如此胆大妄为,严锡爵恼怒异常,张口就要 呵斥。但当他和郭丹鹤一对视,不禁大骇:只见郭 丹鹤眼眶之中,竟没有一点黑色,一双白眼珠森森 地望着自己…… 嘉靖南巡,一路无碍。 二月二十八日,抵达河南卫辉。 卫辉本是小镇,因千古忠臣比干祖籍卫辉,孝 宗皇帝感比干之忠烈,修葺比干墓,新建比干庙, 并命弟弟汝王朱祐椁“立藩于卫辉,代朕守望忠烈 庙”。 卫辉之地离京城最近,又是十省通衢,并且自 己身负皇命,身价倍增,何乐而不为?朱祐椁得 令,欣然前往。 自汝王府邸立于卫辉,此处便成卫辉府,圣恩 隆宠,逐渐繁荣,成为“北拱神京,南通十省”的 中原第一重镇,人称“小北京”。汝王押对宝,从 此富可敌国,号称“九缸十八窖,窖窖有夹道,窖 窖有金银,道道是珠宝”。 这次皇帝到此,他早早搭建好一座庞大行宫, 圣驾刚刚驻跸,他便前来觐见。嘉靖许久未见这位 叔叔,颇为高兴,饮了不少酒。宴毕,因不胜酒 力,加之旅途劳顿,送走汝王后,便令扈从等人熄 灯早睡。 赵俊及其人马在几里远的外围布防,锦衣卫和 孝陵卫则换班护卫行宫。陆子渊今晚不当值,由陆 炳、沈炼亲自领人在行宫周围巡逻。为保皇帝绝对 安全,嘉靖一路不断变换行宫中的就寝房间,此房 间位置乃是绝顶机密,只有陆子渊、陆炳以及赵俊 这三个护卫首领才知晓。为不暴露皇帝所在,大家 也不敢固守嘉靖门口,而是在整座行宫周围来回走 动,以防有人发现御寝所在。 说来也巧,正当陆炳领两名锦衣卫经过御寝附 近,突听前面黑暗之处,有一声音:“三魂归左, 七魄归右。速速起身,尊我律令。” 陆炳虽不懂法术,但也知这是咒语,此时此 刻,有此异象,定是要对皇上不利。他大喝一 声:“有人施法术!” 跟随陆炳二人,一个叫马涛,一个叫李虎,司 职锦衣卫百户,全是身经百战的勇士。指挥使话音 刚落,他俩便已纵身而出,一左一右向声音发出之 处扑去。 但未等攻到,突然面前横出一物,挡住两人去 路。马涛、李虎一惊,生生收住脚步。只见面前是 一壮汉,身材高出两人一头,未持兵刃,浑身都是 泥土。马涛、李虎大喊一声:“有埋伏!” 向陆炳示警的同时,两人的绣春刀已经挥出。 马涛、李虎都是陆炳的得力臂膀,功夫在大内 之中算得上翘楚,现联手攻击,任是当世高手,也 要颇费思量。 而这壮汉好像并不在意,不躲不闪,竟还伸出 双臂硬格。锦衣卫百户的绣春刀虽不如指挥使的钢 质纯正,但也是削铁如泥的宝物,这一下下去,那 壮汉的双臂定被齐齐斩下。 只听得“铛铛”两声,两人感到手中剧痛,一 抓不稳,绣春刀竟然脱手。再定睛一看,只见两刀 均深深嵌入那壮汉的双臂之中,再看自己双手,虎 口震裂,鲜血淋漓。 再是高手,也为血肉之躯,被刀砍入双臂深达 寸许,定是疼痛难耐。但这壮汉好似没有感觉,非 但不后退,反而双手如爪,分别向两人咽喉抓来。 纵使面对这种平生未见的怪异景象,马涛和李 虎反应并不迟钝,下意识地向后一跃,齐齐避开。 那壮汉一击不中,又变爪为拳,紧攻而至。见他刀 砍无碍,两人猜他一定在双臂上下过什么邪门功 夫,于是不敢出手硬挡,只是左右跳跃着闪避。 陆炳见两位百户落了下风,大喝一声,拔绣春 刀攻了上去。陆炳见这壮汉样貌,估计他负有十三 太保、铁布衫之类的横练功夫,于是刀锋所至,直 奔其脖颈而去。再厉害横练高手,也只是铁头、铁 臂、铁肘、铁拳、铁指、铁膝、铁腿等,脖子定是 柔弱之处,也是命门所在。适才观战,陆炳知这壮 汉不是凡手,这一刀下去,便下了狠力,务求一击 奏效。 那壮汉虽然铜皮铁骨,出招迅速,但好像反应 并不灵敏,加之陆炳又是一顶一的高手,一刀过 去,迅雷不及掩耳,他未作丝毫抵挡,便被整个儿 削去了头颅。 马涛、李虎见指挥使一招制敌,心下皆是佩 服,但见这壮汉虽被削去脑袋,身体竟兀自不倒, 不禁称奇。正待上前查看,这无头壮汉突然又动起 来,双拳再次挥出。两人大惊,李虎一个铁板桥, 生生向后仰倒,勉强闪了过去,但马涛却慢了一 步,“噗”的一声,被击中胸口。 正常拳法,克敌制胜,皆靠拳力震碎骨骼内脏 杀人。而这无头壮汉一拳,竟然打破马涛皮肉,插 入胸口,力道之猛,不像人之所能。再看马涛,鲜 血狂喷,眼见不活。陆炳大惊,不知这东西是人是 鬼,居然砍头也不死。不过他反应着实迅速,见那 壮汉再扑李虎,上去一招“青龙盘空”,重重地踹 向他的左肋。陆炳本就以腿法成名,这一脚踢出, 迅猛之极,“嘭”的一声,那壮汉横飞而出,摔在 二三丈开外。 陆炳平日素爱手下,见马涛惨死,又是心痛又 是恼怒,提起绣春刀,便欲紧跟过去,不管那东西 是何来历,都要将他大卸八块。 “大人!”李虎突然伸臂挡住陆炳,声音里透 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陆炳被他一拦,稍一定神,顺着李虎的手指, 看到月光之下,那壮汉倒地之处,几个人形,正从 地下慢慢钻出,有的只钻出胳膊和头,有的已爬出 大半,一片黑影,摇摇晃晃,甚是可怖。 再听周围,到处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无 数双手,在挖掘土地…… 严锡爵看郭丹鹤这情形,好似中了摄魂术,方 才他一直躲在近旁观察竟没有丝毫察觉,看来这施 术之人道行应在自己之上。 一想到不知何处还有高手窥伺,严锡爵脊背一 阵发凉。于是不再敢做丝毫耽搁,双笔蕴劲,一个 反扭,顺势将桃木剑从郭丹鹤手中夺了下来。紧接 着,一个跨步,跃到郭丹鹤背后,伸手抓住她的后 衣领,一运气,生生将她提了起来,任她手脚在空 中狂舞。严锡爵一俯身,又将地上小鬼提在左手, 然后三步两步蹿回房中。 这时陆亦轩等三人也已闻声而出,见严经长一 左一右提着郭丹鹤和小鬼奔回房间,不知发生什么 事情,急忙也跟他进屋,反身把门顶住。 严锡爵命众人捉住郭丹鹤手脚,自己双手同时 拈诀,抵住郭丹鹤两边太阳穴,急念“安神咒”。 三遍咒语过后,郭丹鹤手脚一松,软软地坐在地 上,再看她的双眼,已恢复寻常模样。 严锡爵舒了口气,问道:“丹鹤,是谁对你施 了法术?” 郭丹鹤感觉浑身酸疼,拼命回忆,只记起自己 第一轮使出华阳剑法时的事情,至于后面的情形, 乃至攻击师尊,她完全不记得了。于是道:“我在 房里好好的,听到铃铛声响,出门查探,只见到这 个小鬼,不记得见过其他人啊!” 这时,严锡爵才想起那个小鬼,他刚才急于救 郭丹鹤,进门之后,就将那鬼顺手放在一旁,未再 过问。 那小鬼刚才差点被郭丹鹤打得魂飞魄散,后又 被严锡爵提起。进门之后,半天才缓过劲儿来,见 严锡爵往这边看,它忙翻身爬起,快步上前, 道:“严爷,是我啊!我是任安!” 刚才听它大喊救命,严锡爵已猜出一二,但看 它这身形,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五道将军? 阁下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陆亦轩等并不知道任安是谁,但听到五道将军 的名号,均是一惊,没想到传说中青溪鬼市的创立 者,居然是个孩童模样。 只听那五道将军道:“哎呀,别提了!有命挨 到今日,见到严爷,已经实属运气了。” 原来大半年前,鬼市来一活人,名叫徐惟学, 福建人士,自称“五峰船主”汪直手下。 大明海禁甚严,如发现擅自出海通商的,为首 者处斩,为从者发边充军。但这汪直却不顾禁令, 专门偷运硝磺、丝绵等物品驶抵日本、暹罗等国, 牟取暴利。由于他精明异常又胆识过人,不几年便 积累巨额资本,在江湖上立下赫赫声名,人称“五 峰船主”。 此时汪直仍属大海盗许栋旗下,但随着他实力 日增,已不愿屈人之下,于是一边在大明招兵买 马,一边以巨资勾结扶桑能士,准备一举吞并许栋 势力,自立山头。 这次徐惟学前来鬼市,便是想联络阴界朋友, 拉五道将军入伙。 但五道将军平日里多受孝陵卫关照,并不愿作 奸犯科,另外它也不知这汪直路数,怕其中有诈, 便回绝了徐惟学的请求。 谁知这徐惟学与师爷梅子秋早有勾结,此次进 鬼市求见便是得到梅师爷暗中相助。他们见说服不 了五道将军,便一不做二不休,趁它不备,将其制 住,囚于密室。对外宣称将军受徐惟学点化,外出 云游求仙,鬼市大小事务均由梅师爷代为管理。 梅师爷本就才智过人,加之平日里留心结交, 很快就得以统领将军府。他们站稳脚跟之后,便欲 对五道将军及他的死忠下毒手。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众部下舍身相救,五道将 军才得以脱逃。 五道将军混迹江湖多年,也不是凡夫俗子,它 故意制造逃出鬼市的假象,引开梅师爷追兵,自己 反倒藏身在最危险之地。 尽管如此,五道将军知梅师爷必在鬼市里广布 眼线,自己这样下去迟早会露出蛛丝马迹,干脆横 下一条心,找来一支柳条抽打自己。 相传天下杨柳皆出自南海普坨山观音大师那玉 净瓶里清净杨柳枝,所以柳枝有极强的驱邪避鬼之 力。正所谓,柳枝打鬼,越打越小,越打越弱。 五道将军忍住剧痛,连抽自己几十下,终于变 成了现在这般小儿模样。只要不出声,哪怕是与梅 师爷面对面而过,也不会被它发觉。 就这样东躲西藏大半年,终于见到孝陵卫来 人。五道将军跟踪严锡爵他们多时,待他们回房歇 息时,偷偷摸来相见,结果在寻找严锡爵房间时被 郭丹鹤发现,生出了一场误会。 “哦?原来如此。这个汪直倒是有所耳闻,没 想到他居然也和阴界有所来往。”严锡爵听罢,叹 道。 五道将军道:“岂止有来往,我看那徐惟学, 使一把黑铁扇,身负怪异法术,一招便将我制住。 想他的主子汪直,没准也是法门中人。” 这五道将军生前,虽算不上绝顶高手,但也是 一方豪强,若不是它变小变弱,别说是郭丹鹤,即 使严锡爵出手,也要斗上几十回合。而那徐惟学竟 一招将其制住,严锡爵暗忖此人道行必在自己之 上,心下颇感棘手。 思量间,严锡爵突然想起华府之事,便问 道:“将军,那王胡子为何假冒勾魂使者灭人全 家?” 这下把五道将军问懵了,严锡爵又细细的把整 件事情给它叙述一番。五道将军点点头道:“是了 是了,你这么一说,我倒对上一事。那日夜里,我 在鬼市见一勾魂使引了二十余个新魂向将军府方向 去,这些新魂均以绢帕蒙脸,不见模样。我正纳 闷,而今看来,这必是梅子秋它们在搞什么见不得 天日的勾当,难道用这新魂练什么法术不成?” 严锡爵一想到华家灭门的惨象,不禁难过,一 拳擂在桌上,怒道:“这事儿孝陵卫管定了!什么 徐惟学、梅子秋,到时连汪直的老窝也一道端了 去!” 这五道将军本就是性情中人,虽遭此大难,但 仍不改秉性,一听严锡爵说得激昂,自己也挥舞起 双拳,仿佛要立马杀上将军府一般。 就在这时,郭丹鹤突然脸色煞白,她的耳边, 那“叮铃叮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声音好像有魔 力一般,直听得她胸中鼓荡,心智大乱…… 行宫外。 听这挖土之声,陆炳心中大惊,周围地下一定 埋伏了大批杀手。不知他们用的什么方法,居然能 深藏地底,躲过了白天的例行搜查。看来这里早有 人布下圈套,单等皇帝御驾到此。现在我明敌暗, 他们又是有备而来,仅那无头壮汉一个便如此难对 付,如果再来上几十个,确实棘手非常。更糟糕的 是,此处为汝王地盘,真不知是单纯暗杀还是计划 已久的叛乱,外围不知是否有大批军队。如果皇上 有个什么闪失,那真不知如何是好。 陆炳忙拉李虎纵身后退,挡在行宫之前,命 道:“示警!” 李虎呼哨打出,响彻天空。陆炳也摸出一只铜 哨,含在口中,拼全力吹响。这是陆子渊临时给他 的孝陵卫哨,让他紧急之时使用。 哨音刚落不久,陆子渊便已率先赶到,然后是 沈炼和其他三个百户,接着其他人陆续到来。陆炳 心中一凛,自己带来的锦衣卫中,不乏轻功好手, 大哥所住地方,又离御寝较远,竟能超越众人第一 个赶来,如此功夫,实属罕见。他素来自负,也不 看重术士,从未见大哥露过功夫,料想大哥只是法 术了得,至于功夫,应在自己之下。谁想今日一 见,大哥竟这般了得,不由暗暗佩服。 情势危急,不容他细想,那些怪人已尽数爬出 地面,粗略一数,有四五十个之多。陆炳忙发指 令,指挥众锦衣卫布出卫公六花阵。这卫公六花阵 乃是唐朝名将李靖所创,他将诸葛孔明的八阵图研 究透彻,并进行了简化,创出这六花阵。此阵虽不 如八阵图精妙,但却简易实用,特别适合小股军队 防御作战。 见锦衣卫布阵完毕,陆子渊也命令孝陵卫在旁 掠阵,辅助策应。 “大哥,这些人刀砍不动,无头也能活。”陆 炳说着,看见刚才那个无头壮汉又爬了起来,心里 骇异。 再看众怪人,和那壮汉好似一个模子里造出来 的,身型、高矮竟是一模一样,只是有些人的右 臂,有所不同,好像拿了一把弓弩,不,更像是臂 上长了弓弩一般。 只见这些人硬胳膊硬腿地慢慢行走,逐渐聚 拢,好像要集结一处,完全不理这边锦衣卫的呼喝 之声。 陆子渊见其状很像僵尸,但又听陆炳说它们砍 头也不死,心下奇怪。正所谓“杀鬼杀心,打尸打 头”,如若是寻常僵尸,砍去头颅,就可制住。莫 不是魃、犼之类的尸怪?但天下出一个魃,周边几 百里都会遭遇大旱,至于犼更是几百年不遇。现在 一次出现几十个尸怪,岂有这等事情。 陆子渊眉头一皱,喊道:“陈良!试试成 色!” 话音刚落,人群中跃出一个胖子,看身形足有 二百余斤,双手持一怪异兵器。这兵器乃是镔铁打 造,长棍顶端连着一锤,形似蒜头,故名蒜头骨 朵。此兵器可两手持械用头锤击打,也可用尾端的 尖刺杀敌。 这陈良看上去身形蠢笨、兵器沉重,但一纵之 下,却轻灵如燕。饶是现在强敌当前,众锦衣卫 中,还是发出一阵惊呼。陈良乃尸魅的一名百户, 此次陆子渊进京带了三名百户,分别选自鬼行、尸 魅和精怪,除了护卫十二名剑外,这三人加上陆子 渊本人和沈炼,孝陵卫五所全部凑齐,遇上什么妖 魔鬼怪,皆可应付。陆子渊让陈良出击,就是想让 他验明这些怪人,寻找歼灭的法门。 陈良也对这些怪人不解,正跃跃欲试,听指挥 使令下,便迫不及待地攻了上去。 这蒜头骨朵是陈良的灵根法器,僵尸不怕刀剑 类利刃,但骨朵这种重兵器,却能给它们致命的一 击。 陈良几下便欺到一个怪人附近,抡起骨朵,一 招“马前斩将”砸了下去。陈良的功夫是刚猛一 路,加之兵器沉重,这一砸真是如石裂山崩,那怪 人反应不及,头颅一下被砸得粉碎。陈良一击得 手,但他刚才听陆炳说这东西单纯打头并不会死, 便紧接着横过骨朵,一个转身挑撩,向其下盘猛 扫。单论劲力,陈良在孝陵卫中本就是排名靠前, 加上此次指挥使如此信任,让他打了头阵,他更是 有意露上一手,所以招招都用了十成功力。这一扫 下去,那怪人的双腿登时被击得粉碎,只剩躯干外 加一双胳膊,跌落在地上。 陈良虽将这怪人打废,但却丝毫看不出它是什 么来路,但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僵尸!正想着, 那地上的残躯居然又动了起来,仅有的一双手臂撑 着躯干,猛地向陈良扑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更加糟糕的是,附近两个怪人也发现陈良,分别也 从不同方向,猛扑过来。陈良哪里想到这怪人竟然 如此顽强,大惊之下,三个怪人分三路扑至近前。 这一切匪夷所思,陈良已无从闪避,眼见要葬 身敌手。然而,多少法门英豪,在孝陵卫仅能做个 校尉而已,这陈良能官居百户,决非浪得虚名。只 见他执骨朵向地上一顿,骨朵柄上尖刺正好扎穿那 扑来残躯,将它牢牢钉在地上。陈良顺这一顿之 势,左臂抓住骨朵柄,腾空飞起,一脚踢向东边扑 来的那个怪人,同时右手拈一天雷破,向南面怪人 击去。这一顿、一踢、一手诀,陈良倾尽平生所 学,只听一声晴天霹雳,那两个怪人同时向两边飞 去。 周围还有无数怪人,陈良不敢恋战,提起串着 残躯的骨朵,挥手连打出两个天雷破,以防再有怪 人扑来,身体却快速向后纵去,几下跃回陆子渊阵 好在那些怪人并没有跟踪而至,它们差不多已 经完全聚拢一处,但并不急于前进,似乎在等待着 什么。 看陈良于乱军之中无恙返回,骨朵上还挑一敌 兵。锦衣卫中爆出喝彩之声。他们只知道这些穿黑 色飞鱼服的人都属钦天监,但没想到这等不起眼的 衙门里居然还有身负绝技之人。这些锦衣卫里不乏 大内中的顶尖高手,平日里也是心高气傲,论陈良 的功夫,并不一定能入他们的眼,但刚才他那几下 天雷破,却是锦衣卫们平生未见,不由心生佩服。 陆子渊、陆炳等人飞奔上前查看,只见那残躯 虽被扎穿,但双臂依然凭空乱舞,若不是陈良力 大,还真有些抓持不住。这残躯看上去跟真人无 异,但伤口处却没有滴血流出,随着它拼命挣扎, 倒是有许多木屑落下。又看它的背后,贴有紫符一 枚,陆子渊看着符文,脱口而出:“剪纸成兵!” 陆子渊所说,乃是剪纸成兵术。相传当年韩世 忠部将曹成、曹亮兄弟懂得此术,曾剪四百九十名 纸兵,大破金兵。这纸兵,不食不饮,刀枪不死, 进退冲杀,任由操纵。只不过使用此术需道行及其 高深,修炼一次,需要四十九个纸人和四十九只新 魂,熔炼七七四十九天,方能成功。纸人好剪,但 那四十九个未开七窍的新魂却难以寻觅。即便凑够 新魂,炼成纸兵,也要贴以紫色镇鬼灵符,如果灵 符被撕,纸兵不受操控不说,还会变成恶徒,逢人 便杀,危害四方。 一般修为高深者,都是才德俱高,所以都不愿 修习这门为祸人间的法术,渐渐地,这剪纸成兵术 就被正派唾弃,成了异门法术。 陆子渊以为这种东西早已失传,今天看到这镇 鬼灵符,才敢相信此术仍现存于世。而且面前这残 躯并不是剪纸而成,而是木头制作。看来造出这怪 人之术士,不但法术及其高深,而且还发扬了此 术,用木人替代纸兵,真不知这威力又胜了多少。 想到此,陆子渊倒抽一口凉气。当年曹氏兄弟 不到五百纸兵,便破敌十万,杀死万余。今天对方 虽仅有当时十分之一兵力,但却都为木头人,而自 己手中,加上锦衣卫也就一百余人,尽管都是精兵 悍将,恐怕也是难以抵挡,更何况皇帝就在近旁, 那真是容不得半点闪失。 危险就在眼前,陆子渊顾不得考虑外面是否还 有叛军,一把拽过陆炳,道:“快放焰火,招赵俊 回来护驾!” “啪!啪!啪!” 三支红色焰火先后升空,这是事先约定的信 号,三红意为极其危急,要外围护卫迅速回撤护 驾。按说,赵俊收到信号,也应有三支焰火放出作 为回应。 然而,三支焰火过后,外围竟没有一丝反应, 八千官兵好像消失了一般…… 郭丹鹤自知不对,上前一把抓住严锡爵手腕, 道:“师尊,那铃声又来了!” 众人一听,皆是一惊,而后又面面相觑,包括 五道将军在内,谁也没有听到一丝响动。 严锡爵反应神速,马上施起“安神咒”,这边 稳住郭丹鹤,那边对五道将军急道:“将军,那姓 徐的可会摄魂法术?” 五道将军见郭丹鹤渐露狰狞,想起她刚才所 为,心下骇然,忙摆手道:“我也不知,不知!严 爷快些将这丫头制住!” 就在五道将军摆手之间,严锡爵突然被它右手 腕上的一个物事所吸引。 他顾不得礼数,上前抓过五道将军的胳膊,一 把褪下那物事。这是一串手铃,由十八颗银制铃铛 串结而成,表面上看,并无什么打眼之处。 “这是几年前我收来的法器,不知何物,像是 手铃,但其实并不能响。我看其他法器不是过于霸 道就是太过阴损,于我们做鬼的甚是凶险,就这个 手铃还算平和,无益无害,所以就戴在手上当个玩 物。这丫头发癫,难道和这有关?”五道将军看严 锡爵面色凝重,感觉这手铃来历不凡。 “司……司魂铃!”严锡爵尽全力压抑着自己的 情绪,但仍掩饰不住那颤抖的声音,“郭千户平生 所愿,竟于今日实现。” 严锡爵不止一次听郭山云提起过司魂铃。当年 秦始皇第五次出巡,抵达金陵。始皇帝见此处山川 形胜、气象万千,便招术士过来,探问此处风水。 这两术士名为常生和仙导,都是当时一等一的高 人,尤精通风水之术,听始皇帝发问,两人却支支 吾吾,不肯明言。始皇怒道:“四海之内,莫非王 土。天下,乃朕之天下,有何惧哉!但说无妨,恕 你们无罪。” 这两人才凑上前去,小心翼翼道:“金陵乃龙 脉地势,虎踞龙盘,地形险峻,王气极旺,五百年 后定会有天子坐镇!” 始皇帝闻言大惊,他自称始皇,就意在从他而 起,秦姓帝国千年万年,子子孙孙、生生不息,岂 能容得几百年后还有别家天子出现! 于是他忙命常生、仙导想法破解,断了金陵龙 脉。 两人经仔细勘察,发现位于金陵以北的狮子山 和马鞍山,以及东南的方山乃是三个关键。尤其是 这方山,其顶部平坦如玉玺,人称天印山。天印, 乃是天子之印,决定了金陵之地的王气兴衰和吉祥 命运。 于是两人在狮子山和马鞍山分别埋下法器,镇 住地气。然后尽遣兵士,挖断方山,破坏龙脉山 形。做完这些,他们仍不放心,又引淮水通达长 江,让河水贯穿金陵,日夜冲刷,散尽王气。 始皇帝见金陵风水已破,高兴万分,道:“这 金陵从此不再是宝地,那就改称为秣陵吧!”秣 陵,乃是饲马料场之意,真是欺人太甚。 这始皇帝,算人不算己,虽阻了别人家的龙 脉,但自家也未得千秋万代,大秦帝国,二世而 亡,从此沦为笑柄。 而这金陵,王气虽泄,但气象犹存。三国之 时,蜀相诸葛孔明路过此地,还不禁赞道:“钟山 龙蟠,石头虎踞,真乃帝王之宅也!” 因此,后代仍有六朝定都于此。只可惜经秦淮 河水日益冲刷,金陵确实再无当年之磅礴。东吴六 十九年,东晋一百零二年,南朝宋五十九年,齐二 十三年,梁五十五年,陈三十二年,无一不是短命 王朝。 这金陵就是后来的南京。待到大明建立,太祖 自信能翻天覆地,不惧定数,偏把都城定在南京。 饶是朱元璋凶悍异常,但仍未逃脱始皇之咒,仅传 建文帝一代,便被朱棣抢了宝座。所幸朱家王气不 该绝,虽然换了天子,却仍是朱姓天下。但朱棣不 敢再居南京,力排众议,迁都到了他的发迹之地 ——北京。 这司魂铃就是当年常生、仙导两人埋下用于镇 压王气的法宝。司魂铃并不止一串,而是成双成 对,金铃叫大司魂,能摄生人魂魄;银铃叫少司 魂,能摄鬼魂。两串手铃,各有一十八颗铃铛,分 别可摄一十八只魂魄,双铃一出,乃可纵横阴阳两 界。不过传说这手铃,非有缘之人不可使用,否则 戴在手上,与寻常物事无异。常生、仙导虽然法力 超群,却也使用不得,但他们知道这对司魂铃的厉 害,于是将金铃埋于狮子山,银铃埋于马鞍山,把 两山龙脉死死钉住。 郭山云家传役鬼之术,深知这对司魂铃于她郭 家法术简直是天作之合。尤其是少司魂,若得此 铃,将十八只猛鬼摄于其中,随身而带,临战之 时,将鬼尽数唤出,那必是天下无敌。她也曾去马 鞍山找寻,但一无所获,因此常和鬼行里的兄弟提 起,称之为平生所愿。 没想到今日这少司魂竟现于鬼市,严锡爵真是 又惊又喜。方才郭丹鹤听到铃声,心智扰乱,定是 此物所为。但其他人等,为何不会受此困扰? 严锡爵心里一动,拿起少司魂往郭丹鹤腕上带 去。说来也怪,这少司魂如被磁石吸引,辅一靠近 郭丹鹤手臂,便“啪”的一声,牢牢套在她手腕之 上。 郭丹鹤也大为好奇,将手腕放在耳边使劲摇了 摇,再没听到那“叮铃”之声。 严锡爵大笑道:“是了!是了!丹鹤,这法宝 是寻你灵根而来啊。刚才那声响,定是为唤你而发 出,我们哪里能听见。只不过这少司魂着实厉害, 轻轻一响,竟已能摄魂夺魄。不过,方才你被铃声 所迷时,功力倍增,可见这法器与你的灵根相互吸 引,应就是你的灵根法器。” 郭丹鹤一听,心中喜不自禁,但却又有些担 心,道:“哎呀!这就是我的法宝,那我成天将它 戴在手上,岂不把我迷得颠三倒四?” 严锡爵笑道:“灵根法器一旦寻到主人,便成 左膀右臂,犹如主人身上一份子,没有主人法力催 动,绝不会自行造次。不信你看亦轩的红纸伞,再 也不穿墙而出了吧,哈哈!” 严锡爵说完,想起那红纸伞,便转头问五道将 军:“将军,这红纸伞又是何法器?” 这五道将军以为自己的法器已尽数被毁,没想 到这红纸伞竟幸存于世,也觉得有些意外,但它平 日收藏甚多,很多法器它也是不甚了了: “这个……相传是武当祖师张三丰所制。伞骨用 熟铜打造,伞面是一种似纸非纸的火蚕丝制作,这 火蚕丝性属纯阳,结实异常,一根蚕丝能吊起十多 斤重物,用它织成的伞面,割不穿、撕不破。不过 至于这红纸伞有何法力,我倒是不知。” 严锡爵知道火蚕。夸巴千户所养的黑蚕就是西 南苗家以火蚕为参照,仿效而成。不过这张三丰, 传说宋代便已出生,直到现在尚健在人世,横跨三 朝,寿命已有数百岁,不知是真是假。嘉靖皇帝笃 信道法,还曾经派人去武当山寻觅过张真人,后来 未果,便遥封他为“清虚元妙真君”。这张真人以 太极开山立派,讲究阴阳相济,怎么会造出这至阳 至刚的法器? 严锡爵正暗自揣度,突然听窗外一片响动,忙 一纵身,靠到门后,顺着门缝向外张望。 只见梅师爷立在院子当中,身旁站着刚才那虬 髯鬼,还有大批鬼卒在其身后。只听梅子秋厉声喊 道: “大胆严锡爵,无端灭我主人之阴魂,众兵听 令,速将其拿下,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不容陆子渊等人考虑外围兵马状况,黑暗中又 传来咒语:“调和布体,来复黄庭。天符帝力,震 慑刀兵。” 只见那些木兵排成三排,前两排手挽起手,突 然发足力向众人奔来。这木兵,刚才还慢慢腾腾, 现在冲击过来,又变得快如闪电,转眼已扑到跟 前。众人早就准备好拼死一战,但没想到这些木兵 竟以这种方法攻来,前面的锦衣卫挥刀力劈,怎奈 何木兵成排,犹如一堵大墙,毫无阻碍地撞入人 群。虽然大多数人纵身跃开,但仍有十几人来不及 躲避,被撞得脑浆迸裂,当时就没了气息。 就在前两排木兵撞入人群之际,最后一排右手 为弩的木兵也连连放箭。但这箭并没有射向护卫 们,而是越过他们的头顶,直接射到行宫之上。最 为可怕的是,这些箭,都是火箭! 行宫不同寻常宫殿,都是用木材、苇席、毡帐 等材料临时搭盖,春天又是干燥季节,这火箭一 射,顷刻间整个行宫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御寝着火,陆炳大骇,忙令众卫官维持阵形, 死命顶住,自己则带十人直冲御寝,拼死也要救出 皇上。 此时后排弩兵的火箭已尽数射出,又换上普通 箭支,朝着陆炳等人,连续发射。一时间,箭如雨 下,入御寝救主的锦衣卫,登时被射死五个,其他 人也手忙脚乱地拨挡来箭,一时被困在原地。陆炳 见御寝门窗皆被大火封死,惦念皇帝安危,心急如 焚,但却寸步难行。 这边木兵墙冲入人群之后,所有木人哗啦散 开,分别向四面攻出。本打算依仗这六花阵抵挡一 时,但经这一冲、一搅,居然转瞬间就散乱不堪。 陆子渊竭力呼喝,但收效甚微,连他的孝陵卫也全 被冲散,大家只好各自为战。 此次陆炳所选这一百二十名卫官,无论功夫、 胆识还是经验,在锦衣卫中都属上乘。虽然阵形已 乱,但他们并未慌张,三两成群,背靠背,与那木 兵打斗起来。 锦衣卫所用皆是绣春刀,功夫造诣虽高低不 同,但都使同一种刀法。有明一代,军队武艺自成 体系,完全不同江湖门派。明军提倡“真艺”,认 为江湖功夫大多是花法套路,徒支虚架。因此无论 是边防军队还是亲军内卫,皆依照《洪永操法》进 行练习,刀就是刀,枪就是枪,没有江湖功夫这般 好听的名头。明军对各派功夫的认识虽有偏颇,但 他们这种会操功夫没有一点装潢门面的招数,实用 至极又整齐划一,布阵使用,威力又超出单打独斗 许多,特别适用行军作战。连孝陵卫所用绣春刀, 也是使的这路军中刀法。 不过任是锦衣卫刀法精湛,功夫高强,一旦遇 上这种不死之敌,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只见那些木 人,招式虽然僵硬笨拙,不成章法,但其出招迅 捷,力量巨大,一时间,不少锦衣卫死于拳击手抓 之下。 孝陵卫这边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这木兵既非鬼 神又非精怪,大家的法术几乎无效。由于距离太 近,木兵和卫官混战一团,很多符咒也派不上用 场。陆子渊一击天雷破打出,震飞一个木兵,但它 飞出没有半丈便撞死一名锦衣卫。沈炼抓住机会, 撕去一张镇鬼灵符,没想到那个木兵竟然发狂,乱 攻乱打,瞬间两名孝陵卫死在其手下。沈炼的黑飞 鱼服也被抓破,这衣服刀砍火烧皆奈何不了,但这 发狂木兵一抓下去,居然破损,吓得沈炼不敢再动 其他灵符。刚才大显身手的陈良,此时已是气喘吁 吁,汗流浃背,他虽又击伤几个木兵,但这木兵没 有常人感情,丝毫不会恐惧,虽然身上被砸得稀 烂,可只要还能行动,便一往无前。见陈良难克, 两三个木兵夹击过来,陈良左冲右突,耗尽气力, 眼看也不能长久。 一百余人,很快损失过半,而木兵残损不足十 具,众人被压得步步后撤,眼见马上退无可退。战 况凄惨,行宫之火又越烧越大,刚才还能听到一些 宦官、宫女的惨叫,现在则已声响全无,想必不是 被浓烟熏晕就已是罹难火劫了。 两卫精英纷纷惨死于木兵之手,陆炳等营救皇 上的一路人马,皆被压在御寝门口动弹不得,不知 皇上是生是死。至今赵俊也无音讯,外围恐已尽数 被歼。 就在此刻,只听有人高喊:“吹阴煦阳,制魂 拘魄。” 伴着咒声,混乱中跃起一人,他双手连连挥 动,一团黄雾洒向众人,凡吸入黄雾者,无不感到 一阵头晕目眩。 此人便是陆子渊,只见他落地之后,从怀中抽 出一支白玉笛子,引气发声,吹奏起来。这笛声甚 怪,曲调明明是激昂腾越,飞扬充溢,但听者无不 感到透心彻骨的寒冷。 刚才吸入黄雾的大概有二十人左右,听到笛 声,其中的十二人突然挺直而立,抛下兵刃,齐齐 纵身跃到陆子渊身旁。 一个木兵见这边有异动,便直攻而来。只听陆 子渊一个变奏,十二人中爆出五人,弹向那木兵。 这十二人除两人是孝陵卫,其他皆是锦衣卫,平日 大家都一起共事,对其功夫也知根知底。但见这五 人跃向木兵的速度和劲力,与他们平日的功夫修为 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仿佛有鬼神附身一般。 只见这五人,两人捉手,两人捉腿,那木兵冲 力巨大,但被四人一拽,竟前进不得。中间一人紧 跟着飞起一脚,踢在那木兵的胸膛之上。这一脚, 石破天惊,谁也估摸不出有多大劲力,只听“嚯 碴”一声,那木兵四肢断裂,只剩一光秃秃的躯 干,直飞出去。 众人万分惊骇,他们跟随陆炳久矣,平日也见 过陆炳那独步天下的腿法,如今这一脚下去,说句 大不敬的话,就是几个陆炳加一块儿也万万踢不出 来。更为诡异的是,踢出这一脚的,竟是一个与自 己朝夕相处的弟兄。 陆子渊一击得手,并未露出喜色,继续面无表 情地吹奏笛音。这十二人伴着他的笛声,连连出手 攻击,顷刻间,又将一个木兵击得粉碎。 众人不知陆子渊使的什么法术,但见他所向披 靡,转眼废掉两个木兵,战局又现希望,心中皆大 喜。唯有沈炼眉头紧锁,他明白,大哥此次是打算 舍掉这条性命了。 严锡爵一见那虬髯鬼,心中暗叫不妙,小声骂 道:“作死的小鬼,胆敢告密!” 五道将军不知严锡爵说的是谁,只道:“刚才 在院子里一阵打斗,这梅子秋的耳目怕是早就知晓 严锡爵刚刚问个头绪,还未考虑下步如何是 好,梅子秋它们竟然抢先到了。严锡爵骂完,心 想:也好,省得爷爷去将军府找你了。当下拉开房 门,走了出去。五道将军早就恨不得把梅子秋打得 永世不得超生,此次有孝陵卫撑腰,它胆气陡壮, 跟着迈了出去。郭丹鹤自是不怕,紧跟着跃出门 去。见女流之辈都这样,剩下三个谁也不好意思躲 在屋内,也是一拥而出。 此间情况,耳目都已报告梅子秋,它知这红衣 小鬼便是五道将军。现下它竟在自己的严加防范之 下,与严锡爵接上了头,梅子秋恼怒异常,直后悔 当初大意让五道将军跑了,又后悔没有坚决把严锡 爵留在将军府中。现下,严锡爵一定知道了事情原 委,如若返回孝陵卫调集人手,到时候一百个梅子 秋也不够看,索性先下手为强,点齐鬼兵,杀了过 来。 见众人出来,它也不给开口的机会,抢先一 步,指着严锡爵道:“就这姓严的害了将军,弟兄 们,休要让他们跑了!” 话音刚落,那虬髯鬼挥动一对大拳,率先冲 出,一众鬼兵,呐喊一声也跟了上来。 严锡爵知梅子秋怕事情败露,行了先着,现下 鬼兵扑来,已经没空解释。这些鬼兵,都是膀大腰 圆,不少生前都做过武师、镖头。它们如若一个个 上来,严锡爵绝无问题,但现下一拥而上,加之自 己身后又有四个孩子,他不免有些紧张。 正当严锡爵拉开架势准备硬拼,那虬髯鬼冲到 一半,突然生生收住脚步,身体迅速后转,脚一蹬 地,大喊一声“少东家快走!”挥着双拳向梅子秋 击去。 这猛然变故,在场众人皆大惊。严锡爵不禁心 下骇然,他看虬髯鬼这转身一纵,迅捷无比,较刚 才打斗之时,强过不少,再看它的双拳也比开始大 了数倍,就像舞着对金瓜大锤一般。心道,原来它 吸足阴气,却也这般了得,如果出手与自己为敌, 怕是真要斗上一斗。 梅子秋已经惊得呆若木鸡,它全然不会功夫, 这一拳击到,自己立时就会四分五裂。 就在这时,众人眼前一晃,一个黑影凭空蹿 出,从虬髯鬼的面前闪过,一把将梅子秋抓到旁 边。那虬髯鬼原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竟一下子扑 空,惊讶之际,突觉劲风扫至,忙想回拳护住心 口。谁知这一下迅猛无比,未及它收招,就被一把 折扇点入心窝。虬髯鬼顿觉心中大寒,进而浑身撕 裂,可怜它尚未看清对手是谁,便已化作烟尘。 郭丹鹤见虬髯鬼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叫声中 有震惊也有悲痛。她心里已把这位故人当叔伯看 待,现见它为救自己而落得个永世不得超生,心里 疼痛难忍,发足便欲向那黑影冲去。 严锡爵一把拽住她的衣服,硬将其拉到自己身 后。孩子们眼力有限,但他却看得真切,这人刚才 使得是鹿蹻术。鹿蹻与龙蹻、虎蹻并称“三蹻”, 都是主行进的法术,鹿蹻主跃进,使此术纵跃如电 如露;虎蹻主速度,使此术日行千里;龙蹻主耐 久,使此术奔行三天三夜粗气不喘。使用“三 蹻”不但需几十年勤修,还须长斋、绝荤菜、断血 食,孝陵卫中虽有此法经,但因大家都是军门中 人,皆好酒肉,几乎无人能习得。大家使用的神行 术,虽然也是妙法,但比起“三蹻”之效用,还是 差了一截。 眼下此人能使得鹿蹻,估计是个极难对付的硬 手。 这人一招得手,纵声大笑,收回招式,慢慢踱 到亮处。但见其五短身材,穿了件墨绿茧绸袍子, 一副酒色面容,手中拿着把黑色折扇,不缓不急地 摇着,道:“哈哈,严爷,久仰久仰啊!” 未等严锡爵发话,五道将军张口喝道:“列位 兄弟,我乃五道将军,大家不要上了梅子秋的当! 徐惟学,你害我不浅,今天有孝陵卫主持公道,看 你往哪跑!” 徐惟学轻哼一声,道:“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姓严的,你害了将军,还在此诓骗,我看你今日才 是走不脱了!” 众鬼兵听是五道将军的声音,吃惊不小,但见 它这等样貌,又觉得难以置信,加之听到孝陵卫的 名头,更是迷惑,纷纷驻足闪到一旁观望,任凭梅 子秋呼喝,也不再前进一步。 徐惟学见此情况,知事情必须速战速决,便冷 笑一声,扇子一收,又一个鹿蹻,向严锡爵击来。 这一扑,形如鬼魅,转眼欺到面前,严锡爵一 惊,忙出双笔格挡。谁知就在扇子即将触到严锡爵 判官笔的一瞬,徐惟学突然收住去势,反向斜下猛 劈。这乃声东击西之道,徐惟学知道眼下五道将军 比严锡爵威胁大,除掉它才是第一目的。严锡爵听 徐惟学喊他姓名,又往他这扑来,以为其目标就是 自己。没想到这人看似愚鲁,却是狡猾之极,一个 变招竟打向五道将军。大骇之下,出手救援已无可 能,于是干脆将手中判官笔变挡为刺,双双向前送 出,他这一送加徐惟学一扑,未等徐惟学击中五道 将军,便已将自己的双目送到严锡爵笔尖下面。别 看徐惟学身材臃肿,但灵巧异常,见严锡爵使出围 魏救赵的招数,知道直取五道将军已无可能,于是 顺势一个侧滚,避开判官笔锋芒。 一招未得手,还落了个就地滚,徐惟学不禁着 恼,跃起身来,大喝一声,不再理会五道将军,而 向严锡爵直攻而来。严锡爵为防他再行偷袭,飞身 引徐惟学到院子中间,与其斗在一起。严锡爵修为 并不如徐惟学,刚才仅是凭巧占了先机,现下跟徐 惟学硬碰硬,二十余招过去,已经捉襟见肘。 严锡爵的判官笔又是桃木所制,专为打鬼使 用,对付活人反不如镔铁打制的寻常判官笔好用。 同时,严锡爵的招数,好像徐惟学早已了然于胸, 而徐惟学的这路扇子功夫,诡异油滑,刁钻阴毒, 严锡爵从未见过。 又是十余招过去,只听徐惟学一声“着!”严 锡爵感到肩头剧痛,右手判官笔登时脱了手…… 陆子渊所使,乃是摄魂之中至高法术——九宫 紫房太一术。 人脑之中,有九宫,百神居之。这九宫分别为 明堂宫、洞房宫、丹田宫、流珠宫、玉帝宫、天庭 宫、极真宫、太皇宫、玄丹宫。九宫之中,除玄丹 宫之外,每宫可居三神。 习此术需天资极好之人,并经刻苦修炼,情无 散念,世事皆忘,一宫一宫,步步推进,数十年修 为,方能有所成就。习成此术,便可抱魂制魄,制 约他人,每修成一宫,就可控制三人,修成八宫, 便可控制二十四人。最后一宫玄丹宫,乃是一身之 灵宗,百神之命根,又称为泥丸。若将泥丸修成, 那犹如习武之人打通任督二脉,所控制之人,再无 限数,那真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 然而修习使用此术,对术士要求极高,必须心 大定,不悲、不怒、不喜、不恐、不惊。在修习或 使用过程中,心中稍有波澜,轻则神智混乱,重则 脑崩而死。此术极其危险,对天资要求又高,历代 以来,修习成功者少之又少,即使在孝陵卫,也仅 有摄魂的千户,和极个别百户能够使用。而且从未 出现过九宫俱成之人,最高者为宣德朝的一位千 户,修成六宫。以陆子渊四十多岁的年龄,修成四 宫,已是极高修为了。 若只能协调控制多人,那这九宫紫房太一术也 不敢妄称摄魂第一术,它最为恐怖的一点是,施术 者所摄诸人,皆能拥有施术者全副修为。陆子渊所 操这十二人,犹如十二个陆子渊一般。况且,这十 二个陆子渊还为同一颗大脑所指挥,十二人协调配 合,携手进退,威力又比单单十二个陆子渊大出不 知多少倍。 但沈炼也知道,此时此处,行宫危在旦夕,周 围到处都是木兵,真可谓嘈杂混乱至极,陆子渊在 此种环境下施出此术,需要无比的定力方能做到, 若稍有打扰,对他真是凶险非常。看来大哥也是被 逼上绝境,方才决定舍命一搏。 沈炼不愧心思机敏,看到陆子渊暂时能制住木 兵,忙大声呼喝:“弟兄们,随我冲击弩兵,掩护 大人救主!” 众锦衣卫皆谙熟行军对阵之法,一听沈炼喊 声,便知他的意图。经历刚才搏斗,大家都从短暂 震惊中缓过劲来,已渐渐适应战局,稳住阵脚。又 见陆子渊如此威猛,不禁士气大振,沈炼命令一 下,众人一声高呼,都向那排弩兵冲去。 陆子渊见状,也连连催动十二人,将木兵吸引 到自己近旁,为众人开路。 弩兵见众人扑来,连忙调转弓弩,不再射击行 宫,而是平射人群。一排弩箭过去,几个冲在前面 的卫官,登时毙命。但锦衣卫确实忠勇,纵使前面 箭如飞蝗,他们也是一步不停,有几个身中数箭, 仍拼死向前。 弩兵调转方向,陆炳这边顿时一宽松,这时才 发现,他所带之人已全军覆没,自己的肩头也中了 一箭。他无暇顾及这些,直冲御寝跟前,迎着熊熊 火舌,一脚踹开房门。只见宫中红光满目,哔剥声 响成一片,已不见宫女身影,唯有嘉靖盘腿坐在门 前地上闭目养神。陆炳一惊,但见到嘉靖无险,心 中甚是宽慰,也顾不上君臣之礼,上去将皇帝背 起,冲将出去。 众卫官大部分由沈炼带领,已冲到十个弩兵身 旁,与它们缠斗起来。剩下极少部分,见陆炳背皇 帝出来,便跑上去护卫他们撤向一旁。行宫门口的 空场之上,只剩陆子渊与十二人,面对三十余个木 兵。这十二人被陆子渊操持,虽功法盖世,但毕竟 是血肉之躯,刚才为吸引木兵,有两人被木兵出拳 击中,幸好闪避及时,但还是各断一臂。再看这木 兵,还有十余个完好无损,另外那些,虽缺胳膊断 腿,但仍能攻击,威力并未见减少几分。 陆子渊见周围已无两卫弟兄,而木兵又紧逼过 来,遂伸出右腿,横跨一步,一个马步稳稳扎住。 手中玉笛,陡然变音,那笛音直穿云霄,直吹得风 涛喷腾,云雨昏晦。 那十二人闻笛音,皆背对着陆子渊,扎下马 步,围成一圈,手拈雷诀,向外挥出。 只听连连霹雳声响,如平地起雷,白光四射, 扬尘滚滚。众人两耳被震得嗡嗡作响,烟尘散尽, 借着行宫的火光,只见地上显出一圈浅坑,所有木 兵尽数倒地,几乎再无一个囫囵身躯,地上还散落 有不少碎肢残块,想必是有木兵已被震成粉碎。 沈炼正力斗一弩兵,闻得这惊天声响,忙纵身 跃出,举目观看。见此阵势,他大惊失色:“雷动 九天!” 攻击法术中,属雷诀运用范围最广,无论什么 来路,皆可击之。今天面对这木兵,其他法术皆无 效果,只能使用雷诀。而雷诀又分三等,五雷诀最 为寻常,刚才陈良所使天雷破高之,而雷动九天最 为强悍。不过雷动九天过于消耗真气,谁都知道, 真气就是命气,一旦真气耗尽,则性命难保,所以 不到非常时刻,术士们一般不会轻易使出此招。现 在,陆子渊竟操十二人同时击出雷动九天,不知耗 费了多少真气。本来使出这九宫紫房太一术就已是 搏命,再加上这雷动九天,陆子渊看来真的没有打 算活着离开此地。 陆子渊一招使过,已是面色煞白,满头是汗, 他脚步一晃,险些站立不住。这十二招雷动九天, 使出了他毕生功力,现体中真气,已消耗殆尽。 然而,未等他缓过劲来,倒地的木兵,竟又兀 自动了起来。三三两两,最后居然站起五六个来, 它们手脚不全,也没了刚才的迅猛凶悍,但仍是摇 摇晃晃向陆子渊这边走来。 陆子渊强压心中惊异之情,引气吹笛,准备操 十二人再次出击。 沈炼听他笛声,气息不稳,知大哥已到极限, 再做攻击,定当真气耗尽而死。再看自己身旁,这 弩兵竟战起来丝毫不逊方才那些木兵,兄弟们已是 伤亡惨重。照此下去,一干人等,葬身此地不说, 连带皇上和一干大员都难逃劫数。难道客星袭来, 命数如此,要重蹈武宗覆辙不成。想到此,他一条 硬汉,却不禁悲从心来,大喊一声:“大人!” 似在跟陆子渊做最后的诀别…… 严锡爵不愧久经战阵,右肩刚被击中,他未做 任何停顿,左手将判官笔甩出,身子向后一纵。 徐惟学见严锡爵右手兵器脱手,料想他定会力 保左手武器不失,没想到他居然停都不停,将那唯 一武器做暗器甩了出来,当下只好硬将铁扇收回, 啪的一声挡掉飞来的判官笔。这一耽搁,让严锡爵 跃了出去。 严锡爵一边纵身向后,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张 符,夹在左手两指之间,临空一晃,那符无火自 燃。未等燃尽,他一个翻腕,将符拍入嘴中。吞符 之后,严锡爵顿感身体一暖,肩膀寒气戛然而止, 未再进逼,不禁心下一宽。 别看这短短瞬间,其实严锡爵已在鬼门关上打 了一转。若被寻常兵器击中,仅是剧痛而已,而徐 惟学的铁扇不知是何邪门玩意,刚才仅是隔着衣服 触碰一下,严锡爵便感疼痛之中夹杂着彻骨寒意, 这股阴寒之气从肩膀进入体内,四处弥散,越来越 盛,顷刻之下,右臂已不能抬举,如果让这寒气逼 入心脏,怕是再无回天之力。严锡爵并不知如何破 解,危急之中,吞下了随身带的天医符,居然能克 住寒毒,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右臂却已不能再 用。 徐惟学没想到他反应如此迅速,心里也是一 惊。不容他细想,严锡爵再次扑来,手中已多了一 把绣春刀。这绣春刀与活人对仗,可谓利器,但严 锡爵左手持刀,右臂又伤,仅几个回合下来,便已 落下风。 郭丹鹤早就按捺不住,现在眼见师尊不敌,怒 喝一声,提起桃木剑就冲了上来。一年来朝夕相 处,师生情深,陆亦轩等人也纷纷拔剑上前。孝陵 卫乃是军队,与人作战唯一目的便是求胜,绝无江 湖上那些不能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之类禁忌,几人 围攻徐惟学,倒是毫无顾忌。 严锡爵看几个孩子也加入阵仗,心里又喜又 忧。喜的是这些孩子不愧是军户世家,面对强敌, 却丝毫不惧;忧的是他深知这徐惟学的可怕,尤其 是他的那把折扇,对几个不懂使天医符的孩子来 说,可谓是触之即死。今天即使拼得一条性命,他 也不许孩子有个闪失,于是他执刀猛扑,想逼徐惟 学后退几步,然后喝退大家。 徐惟学何等精明,他见严锡爵出刀陡然加快, 而且招招都是拼命的架势,便知其用意。徐惟学嘴 角一挑,折扇直出向前击向严锡爵面门,这招正中 严锡爵下怀,也出刀向前,不顾被折扇击中面门, 也要拼个同归于尽。谁知徐惟学半路招式一变,一 个翻腕,扇向下扫,将绣春刀拨到一旁,这边突起 左腿,踢向郭丹鹤。 严锡爵大骇,原来徐惟学已窥破他的心思,刚 才出扇只是虚招,实际意图是郭丹鹤。这一脚,狠 辣无比,丹鹤若被踢中,不死也是重伤。严锡爵当 即松手弃刀,向右侧一滚,从徐惟学肋下扑过,将 郭丹鹤推向一边,自己则无法再让,被当胸踹中, 口中顿时鲜血狂喷。 徐惟学一击得手,并不停顿,左脚刚一收回, 手中铁扇便向右首的司马隆打去。徐惟学这几招迅 速连贯,在电光火石之间,陆亦轩、牛德皋哪里还 赶得上救援,眼见这一击,如泰山压顶,直奔司马 隆天灵盖而去。司马隆极度恐惧之下,已完全忘了 招数,紧闭双眼,只是凭着本能,双手上举,护住 头部。 只听“啪”的一声,司马隆只感觉手心一震, 睁眼一看,那铁扇居然被自己稳稳地抓在手中。徐 惟学这人,心狠手辣,虽胜局已定,但他仍不留 情,力求一举扫清余敌,因此他这一招杀手,也是 用足了功力,没想到竟被这孩子轻而易举地抓住。 徐惟学惊异之下,忙运力抢夺,谁知这扇未到 手,却有一股寒气顺着自己的右手涌了上来,那寒 气来势汹汹,转眼已到肩部。他大惊失色,知这寒 毒若侵入内脏,怕是性命不保。于是顾不得铁扇, 忙松右手侧身跃开,左手疾点右臂穴道,再从腰中 摸出一粒丸药吞下。徐惟学所受寒气侵袭远比刚才 严锡爵严重许多,加之这药性甚烈,两股力道在体 内交织,只痛得他面部抽搐,浑身抖动,待到停歇 下来,已是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徐惟学又惊又怒,一张胖脸已扭曲变形,自己 使这黑铁扇纵横阴阳几十年,几无失手,没想到今 日眼看胜券在握,却出此异象,非但不能制敌,而 且还反噬主人,令其受此重伤。司马隆是一孩童, 但此刻在他眼中却似同恶鬼,徐惟学颤抖着声音 道:“你……你是何人?” “哼,这是丰都杨元帅化身!”严锡爵被郭丹 鹤扶着,斜坐在地上。他知道凭司马隆的修为,绝 不可能夺下铁扇,同时又伤了徐惟学,里面肯定事 有巧合。徐惟学虽然伤了一臂,但如果醒悟过来, 凭他修为,众人仍是难逃一死,索性随口喊出一个 阴帅,看是否能让徐惟学知难而退。 徐惟学稍稍镇定下来,觉得严锡爵所说匪夷所 思,丰都十大阴帅虽有听说,但人命天定,丰都城 只管阴界秩序,并不参与阳间纠纷,怎么会以活人 面目出现在这阴阳交界之处。 正将信将疑间,突听暗处传来一个声音:“是 谁在冒本帅之名?” 这声音并不甚大,却犹如银针穿刺耳膜,有种 说不出的诡异。 沈炼刚刚喊出“大人”。 突听西边也有人大喊一声:“大人!”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群马奔驰之声,滚滚马 蹄,越来越近,顷刻,一大队骑兵出现在眼前。 但看那骑兵服色,这不是外围护军是什么! 这队骑兵大概有五百多人,为首军官手持一柄 长剑,兵士手中均持龙刀枪和长柄战斧等武器。骑 兵如风卷残云一般,从陆子渊面前掠过,转瞬之 间,将那五六个木兵劈成粉末。接着掉转马头,直 扑弩兵。众锦衣卫见有援兵,皆兴奋得高声呐喊, 顿时士气大振。只见那领头军官,持长剑左砍右 杀,勇猛难当,身后军士皆是重甲重兵,加上战马 的冲击,很快便将剩下的若干弩兵消灭一光。 陆子渊见危险已除,心力一泄,当场昏倒在 地。笛声骤停,身边十二人也尽数躺倒。沈炼忙招 呼几个近旁的孝陵卫,快步上前救护。嘉靖在陆炳 的护卫之下,在一安全处落脚,见大军赶到,也甚 是高兴。 骑兵料理完场上余敌,一队分头警戒,其余的 四散救火,营救行宫中的众位大臣。而领头军官则 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嘉靖身边,双膝跪地道:“末 将救驾来迟,令圣上受惊,罪该万死!” 说罢抬头。嘉靖一看,心里惊讶,来人并不是 赵俊,而是一陌生军官。便问道:“赵俊何在?” 那军官道:“赵指挥已先期赶来查探,令臣等 无他信号不得轻举妄动。臣等见行宫这边,火光冲 天,但一直未等到赵指挥信号,犹豫再三,决定来 此察看,没想竟见圣上遇险。” 陆炳一听,勃然大怒,竟忘了皇帝在身 旁:“你们眼睛瞎了,纵使赵俊不在,难道都未看 见示警焰火?” 那军官一惊,忙道:“赵指挥吩咐下来,今晚 信号已改,三红为平安无事,三绿方为一等紧急。 臣等正也是看到三红,后又见行宫着火,这才更为 犹豫。” 嘉靖听这一切误会,皆因赵俊而起,心下恼 怒,问陆炳道:“赵俊呢?找到他,让他来见 我!” 这话好像触动了陆炳的心思,他附在嘉靖耳旁 说了一句话,嘉靖听罢,惊得半晌发不出声来。 原来,刚才那两次念咒之声响起,陆炳便觉得 分外耳熟,但因事态紧急,他一门心思保护皇上, 未细思量。直到一切安定,他定下心神,才突然想 起那个声音,竟像是赵俊的声音! 嘉靖这一惊非同小可,如若真是赵俊所为,那 这赵俊后面定有大主,是亲王还是近臣?在地方还 在朝廷?这都不得而知。且远的不说,现下身边这 八千卫军,有多少是赵俊嫡系还真不好说,现在是 否已经真的安全,真就是个未知! 那军官好像看出嘉靖心思,磕头顿地, 道:“二十六卫军,誓死效忠圣上。臣等立刻召回 护军,保卫圣上左右。” 看皇上点头,他立即起身去召唤传令兵。 嘉靖看着他的背影,这军官约莫三十岁,瞧他 这身装束,官职应该不高,但见他眼神坚毅,指挥 若定,颇有大将风度,应该是个可造之才。 二十六卫中,很多人都是忠良之后,荫袭官 职。这军官也不例外,他家祖上曾跟随太祖皇帝打 下天下,因此获得世袭百户。今晚,外围护军虽看 到行宫这边有火光闪现,但各路指挥按赵俊安排, 不敢动一兵一卒。明军军令严格,执行官长命令也 无可厚非,但偏偏这名军官,并不愚从,反倒抗命 赶来。 他一名百户手下不过百多号人马,但他平日里 爱兵如子,在各卫所颇有声望,此次振臂一挥,高 呼“随我救主”,竟有不少兵士随他而来。要在平 时,哗动军队是杀头重罪,可这次他却判断准确, 立下大功。敢冒如此风险,实践自己的决断,此人 真是有勇有谋之将才。 不出所料,后来嘉靖论功行赏,擢升其为都指 挥佥事;嘉靖二十一年,蒙古鞑靼部首领俺答汗入 侵山西北部,朝廷诏谕天下,选举武勇之士,该军 官报名应选;嘉靖三十一年,倭寇大肆侵扰浙东沿 海。由兵部推荐,该军官受命宁台参将,带兵到浙 东、苏南平倭。该军官一生,从北到南,身经百 战,战功显赫,官至总兵,他便是“俞龙戚虎”之 俞大猷。 俞大猷清正廉洁,为人耿直,剑术超群。卫辉 行宫一面,他与陆炳结缘,两人切磋功夫,逐渐成 为莫逆。俞大猷后为奸臣所陷,还多亏陆炳相救, 方得脱险。俞大猷文武双全,一首《试剑石》流传 后世—— 名剑渊沉谁得知, 无端自跃欲何为? 祗从贼子斩顽石, 莫若终沉在水时。 不过此时的俞大猷,还仅仅是在鞍前马后张罗 的百户而已。俞大猷走后,沈炼等人将陆子渊抬了 过来。陆子渊此时已醒,但满头虚汗,浑身无力, 说不出话来。嘉靖一看,难受不已,再看遍地亲卫 尸体和焚烧尽毁的行宫,气得一巴掌拍在腿上, 道:“抓住赵俊,碎尸万段!查出主使,诛灭九 族!” 言罢,命令两卫清点人数,收拾残局。 这时陶仲文踉踉跄跄跑来,只见他的胡子眉毛 皆被烧焦,道袍也烧掉好大一块,看那样子,狼狈 不堪。 嘉靖甚为惊讶,问道:“陶神仙仙风道骨,何 故也遭火灾?” 那陶仲文道:“来卫辉府路上,我见有旋风在 圣驾附近盘旋,便算出陛下今晚要遭火厄。这火 厄,靠法术不可化解,我怕惊扰陛下,便未说出, 不过我心知陛下必有救星赶到。刚才我见行宫火 起,便心中默祷,以身相代,把陛下所有惊恐之情 移至我身。陛下身心皆安,我何惜这须眉呢。” 陆炳差点笑出声来,但嘉靖却信以为真, 道:“我说适才熊熊大火,朕却丝毫未感惊慌呢, 原来是陶神仙做法。对了,你算的救星还真不假, 就是陆炳啊!” 这下说得陆炳哭笑不得,自己拼死救主,竟归 了这姓陶的功劳。 说话间,天色大亮,一夜惊险过去。 待到清查随员,由于俞大猷指挥救护得当,一 干大员皆尽获救,不过一些嫔妃、宦官、宫女葬身 火海,所携带的很多法物、宝玉也多被焚毁。嘉靖 十分恼火,一是命王相廷负责善后火场;二是密令 陆子渊捉拿赵俊及其同党;三是让陆炳把河南巡 抚、巡按、布政使以及卫辉的大小官员全部抓了起 来,严刑拷问,看是否有人在行宫建立之时做了手 脚。 陆炳调了大量锦衣卫前来卫辉查案,因不少弟 兄死于此处,这些卫官心存报复,办案时下了狠 手,使起“瓜蔓抄”,将大小地方官员来了个一锅 端。唯独放过的是汝王朱祐椁,不知是嘉靖还是谁 的意思。但是两年后,汝王离奇死去,因其无子 嗣,被夺了封地,从此卫辉再无亲王居住。 嘉靖安排完一切,待亲军护卫和各种物资补充 完毕,不顾众人劝阻,下令继续南进…… 青溪鬼市。 只听话音刚落,一支马队如幽灵般飘至近旁, 竟无一丝声响。 这马队约有二十余骑,马上诸人全部黑衣黑裤 并以黑纱遮面,为首一位笑道:“哈哈,严锡爵, 你好大胆子,敢冒我名头!” 只听这人声音铿锵,如金铁撞击一般。严锡爵 顿时来了精神,手捂胸口,强撑着爬起,单膝跪地 道:“真是杨元帅到了!孝陵卫校尉严锡爵见过元 帅!” 丰都城有十太保,众阴差皆归它们统领,它们 上面除四司判官以外,就是丰都大帝,地位尊崇, 因此人们尊称其为元帅,由高到低依次为温正佑、 李孚佑、钱灵佑、刘显佑、杨顺佑、康安佑、张广 佑、岳协佑、孟昭佑和韦威佑。十太保皆选生前忠 勇正直、宽厚仁慈之人担任。 这杨元帅生前本是汉代廷尉,执掌刑狱,其一 生判案公正、刚正不阿,连皇帝老儿的账都没买 过。死后被丰都大帝选中,不再进入轮回,而坐了 十太保的第五把交椅。 严锡爵曾和杨元帅有过一面之缘,因此刚才严 锡爵随口冒了杨元帅名头,没想到这杨元帅居然真 的出现。杨元帅冲严锡爵略微点头,扭头看向梅子 秋,口气陡然变得冷峻至极:“将梅子秋拿下!” 刚才这场打斗,杨元帅看得真切,但丰都无权 管辖阳间生人之事,所以杨元帅无法下令抓捕徐惟 学,只能先拿梅子秋再算。 话音刚落,已有四个阴差从马上飞身扑出。梅 子秋见到杨元帅,犹如草民见到帝王,两腿早已筛 糠不止,眼看阴差抓来,哪还能迈开步子。 四阴差分四面而来,眼见已能触到梅子秋,只 听面前“嘭”的一声巨响,那梅子秋犹如吞了一颗 雷子,从心口爆裂开来,顷刻四分五裂,一股纸灰 之气四散。四阴差大惊之下,猛地向四面纵开。事 出突然,众人也都一惊,皆向梅子秋那边望去。 就在这时,另一边突然又传来一声炸响,从地 上冒出一股白烟。待烟雾散尽,徐惟学已不知去 向。严锡爵心下凛然,这烟雾起散仅是片刻功夫, 一个大活人便生生消失,不知何方法术,真是闻所 未闻。不过他见徐惟学逃走,反倒心下一宽。此地 本就是阴阳两界之交,混沌之地,算不算丰都所辖 地界还真不好说。加之丰都城中人物又行事刻板, 凡是阳间生人事务,它们一概不问。若是徐惟学再 攻过来,杨元帅并不会插手。他刚才抢先拜认杨元 帅,就是想让徐惟学误以为杨元帅是自己的强援。 此番徐惟学逃走,还真是中了计。不过他没想到徐 惟学暗施手脚,将梅子秋炸裂,想必是一则灭口, 二则令它引开众人视线,好让自己金蝉脱壳。 杨元帅倒不惊不怒,它几百年来在丰都行走, 什么事情都已司空见惯,只是摇摇头,淡淡地 说:“呵呵,任尔善士奸雄,皆都难逃丰都城中 过。严锡爵,此人一身异术,而且阳寿未尽,以后 你们有得麻烦了。” 严锡爵正待答话,一个小人冲上前来,“扑 通”一声跪在杨元帅马前,道:“谢杨元帅搭救, 小的任安给您叩头。” 原来是五道将军,它适才见徐惟学凶悍,连严 锡爵都不能匹敌,吓得躲在一旁发抖。现见杨元帅 现身,逼走徐惟学,这才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 杨元帅道:“任安?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华 家二十三口人命你作何解释?” 五道将军一肚子苦水要倒,便磕了个头, 说:“杨元帅,确实与我无关。严爷伤重,请元帅 到我府上,一边与严爷治伤,一边与您解释。” 经此一番,将军府的众鬼卒确信这小儿便是五 道将军,于是有的开路,有的抬起严锡爵,大家簇 拥着杨元帅和五道将军一干人等,赶往将军府。 将军府邸中,杨元帅得知事情原委,只是微微 点头,对手下阴差吩咐道:“华家满门横死,嘱勾 魂使者定要将二十三人魂魄全部引向丰都,好生安 顿,不得遗漏,切莫让其化为厉鬼,为祸人间。现 在梅子秋被散魂,很多事情断了线索,回去我禀告 阴律司首座,找得力差役来彻查。” 说着,它又转向严锡爵,道:“严锡爵,徐惟 学与此事有莫大干系,既然他是汪直手下,还需你 们孝陵卫去查清此事。” 严锡爵又服了一枚天医符,内腔出血已然止 住。鬼市中并无什么药剂,不过将军府内有一侍从 生前行医,它用针灸帮严锡爵封住了穴道,寒毒未 再进逼,反而随其内丹之气恢复在逐渐消散。听了 杨元帅的话,严赐爵道:“嗯,回去我便要禀明陆 大人,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接着又道:“今日多亏元帅及时赶到,救了我 等性命,在下不胜感激。元帅定是看了我在华府留 字才会赶来,在下斗胆问一句,不知何事劳杨元帅 大驾,在阳间行走?” 要换作有的元帅,严锡爵断不敢这般询问。但 他知十太保中,有几个元帅是最好接近的,康元帅 最仁,孟元帅最善,而这个杨元帅虽然刚正,但性 情却最为和顺。它诸事看淡,虽然在阴司做事,但 性情却与蓬莱仙翁无异。 杨元帅听严锡爵这么一说,摇摇头说:“生死 有命,我哪里能救得你的性命?只是你自己机敏, 诈走那徐惟学,没有把你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消了而 已。我此番来阳间,正是去你们孝陵卫见见陆子 渊,没想到陆子渊没见到,却在这见到了你。” 丰都城跟孝陵卫之间时有公文往来,大都是商 榷牵涉阴阳两界之事,不过一般为阴差送往,还未 曾有太保亲自前来之事。严锡爵一惊之下,也未加 考虑,脱口问道:“元帅去见陆大人,却为何 事?” 一说之下,想想自己的身份,又觉不妥。 杨元帅笑笑说:“陆子渊不在,我已留书。兹 事体大,如果你们大人要你去办理,你自会知 道。” 严锡爵为自己的鲁莽惭愧,便不再开口。 “严爷,严爷,都找遍了!”这时,五道将军 领着四个孩子快步走来。五道将军此人江湖经验甚 丰,刚才见杨元帅和严锡爵谈话,知道不便打扰, 便主动请缨,带几个孩子去后面库房寻找牛德皋的 灵根法器。 现在却见牛德皋哭着回来,陆亦轩等人在后跟 着劝慰。 严锡爵见牛德皋老大个子,居然还痛哭流涕, 道:“牛德皋,成何体统。灵根法器虽失,但不可 失了孝陵卫颜面。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五道将军带大家找遍将军府,也未寻到牛 德皋的灵根法器,看样子已被徐惟学付之一炬,牛 德皋伤心至极,哭了起来。 严锡爵叹了口气道:“灵根法器,明似你在找 它,实则是它在寻你。五道将军库中法器,半年前 已被焚毁,但一个月前你烧灵根符时还指引你到此 地,说明这法器尚存世间。也许被鬼卒偷走卖掉, 也许被徐惟学挪作他用,反正是你们缘分未到。该 是你的终是你的,德皋,你不用太过伤心。” 杨元帅听罢,微微一笑道:“不得未必悲,得 之未必喜。” 然后它招手让严锡爵附到它身旁,小声 道:“黑扇乃为马元扇,与那孩子有缘,须当留 意。” 说罢,它站起身来,背手向门外走去:“灵根 法器,物随其主,人因物易,呵呵,定数定数,哪 里也脱不了一个缘字。告辞!诸位切莫相送。” 众人听杨元帅这么一说,也不敢相送,只是恭 恭敬敬地朝它背影深深拜下。唯有严锡爵,定定地 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般,刚才杨元帅的 话,在他心里升起一丝寒意。 这马元扇乃是佛教密宗法器,相传此扇乃为上 古一气仙人马元所用。马元本属魔界,面相奇丑, 好吃生人,曾一口气吃下黄飞虎一门五人。他法力 超群,胜过杨戬,收过姜尚的打神鞭。因其敬仰截 教神通,踏出魔界入得道门。后来封神不成,被苍 穹用接引宝幢收走,皈依佛门,成了马元尊王佛, 这马元扇从此成为密宗世代相传的宝物。不过马元 虽法力无边,但因其身兼魔、道、佛三界,根性芜 杂多变,所以马元扇也极其诡异,用者若无至纯境 界,稍有魔心,便会反被此扇操控。 此上古异宝,又比陆亦轩、郭丹鹤的灵根法器 罕见许多,但严锡爵丝毫未敢兴奋,他不知道司马 隆得了它,是福是祸。 严锡爵心绪一乱,气血倒涌,顿感喉头一甜, 他怕内伤加重,不敢再想,于是摆摆手道:“将 军,借贵府歇息几日,待得身体稍好,我们便回孝 陵卫。” 五道将军忙道:“甚好甚好!” 陆子渊等人一路提心吊胆,还好过了卫辉,再 无惊险。三月十一日,圣驾抵达承天府,嘉靖终于 踏上故土,自其以“钦犯”身份进京,已有十八个 春秋。 第二天,嘉靖沐浴斋戒,在群臣陪同之下,纵 马游览他少年时常登临的纯德山。他举目展望父亲 的寝陵,只见崇冈隐起,叠阜盘亘,不禁心旷神 怡。陆子渊乘机道:“陛下,此处龙游凤跃,蜿蜒 抱护,风气完萃,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块吉壤。陛下 此次能化险为夷,应有祖先庇护。” 群臣混迹朝堂多年,皆精通察言观色,他们看 陆子渊一番话,说得嘉靖微笑点头,心知皇帝主意 已定,于是都唱和道:“陆指挥说得正是,陵气万 不可泄。” 陆子渊一席话说到了嘉靖心坎上,他心想,不 但此次死里逃生,恐怕当年能荣登大宝,都可能是 仰仗父亲葬在这风水宝地,如果动了此处脉气,怕 是大大不祥。此时,他打消了迁陵的念头,命 道:“嗯,严嵩,你去安排,择日举行大享上帝之 礼。夏言,安排扩建显陵,待朕回京后,选吉日奉 慈驾南祔。” 见皇帝不再考虑劳民伤财的迁陵事宜,陆子渊 心中一阵轻松。当晚,嘉靖召见一百余名承天府故 交,设宴款待大家,专门喊陆氏兄弟作陪,众人高 歌饮酒,共叙乡情。酒至酣处,陆子渊和陆炳恍惚 又回到孩提时代,想起三人当年情景,不觉落下泪 待到诸事完毕,二十三日起驾回銮,一路顺 利,抵达京师。此次南巡,陆子渊陆炳舍命救主, 论功行赏自不用说;陶仲文因祈祷有功,得到嘉 赏;严嵩以六十岁高龄奔走于皇帝车前马后,不辞 辛劳,也看在嘉靖眼中,从此奠定他日后腾达的阶 梯。 做了孝陵卫,陆子渊早已把功名置之度外,一 场生死之劫,他只惦记着能和弟弟好好痛饮一场。 在京城的最后一晚,他拽上陆炳,并未去名动京城 的“查楼”,而是换了粗布衣裳,专拣市井小吃买 过。打来双塔寺赵家的薏苡酒,又到抄手胡同切了 五斤华家猪头肉,在街边席地而坐,喝酒吃肉,好 不快哉。醺醉之后,又跌跌撞撞地赶到顺承门大街 吃刘家的冷淘面,直吃得扶墙呕吐,却觉内心舒 爽。路人见两人狼狈不堪,皆侧目掩鼻,只道他们 是随处可见的贪杯痴汉。兄弟俩遭他人鄙夷,反而 哈哈大笑,终于不再为身份所累,为所欲为,酣畅 淋漓,仿佛入了仙境一般。 第二天一早,陆子渊带陈良等三位百户启程。 因客星已去,六丁六甲阵不宜久留龙结,他便起了 大阵,将十二柄名剑带走。但沈炼被他留在陆炳手 下当经历官。嘉靖危险虽除,但赵俊并未归案,同 时陆子渊看那陶仲文颇有邪术,觉得可疑,便暗中 吩咐沈炼留在京城,领高守谦等人继续暗中查探, 同时以防有人施法暗害。 陆子渊回京之日,接到大营急递,灵山寺寂真 师太有事相商,语气急切,看来此事非同小可。陆 子渊一路不断催促,不几日,便进入灵山地界。 这灵山位于汝宁府信阳州境内。佛门庙庵,以 少林寺最为出名,因其为武林泰斗,正所谓“天下 功夫出少林”。灵山寺之名,在俗世虽名气不盛, 但于法门中人心里,它却远胜少林。 当年刘基失去太祖信任,其门下弟子四散隐 居。太祖不再依靠道家术士,因曾出家为僧,便招 佛门法师到其身边,负责阴阳事务。 相传释迦牟尼创立佛教,所传授成佛说法重 点,皆可以公开言明,所以称其为“显宗”。但释 迦牟尼还有一些秘密修法,虽然快捷,但却需机缘 和修为,释迦牟尼恐怕说出来后会惊世骇俗,所以 终其一生不肯明言。可他还是将这些法门书写下 来,藏在无人得知之处。 释迦牟尼入涅槃以后几百年,印度佛门出了一 位不世出的天才——龙树。他打开了释迦佛留在南 印度的一座铁塔,发现此秘密经典,从此世上便有 了“密宗”流传。龙树弘扬密宗同时,将自己一身 密术也尽传下来,后来反成密宗一大特色,以至于 后人皆认为显宗不修法术,而密宗专修法术。玄宗 一朝,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藏三位印度密宗大 师来到大唐,在中华传下密宗教门。 太祖身边法师,皆来自灵山寺,都属密宗。有 趣的是,灵山寺虽然修习密宗之术,但并不认龙树 为祖师,而是尊禅宗摩诃迦叶为始祖。 这摩诃迦叶乃为释迦牟尼众徒弟中的异类,他 出身豪富之家,却衣着褴褛,整日蓬头垢面。他喜 欢苦修,从不过精舍生活,而是露天静坐,冢间观 尸,树下补衣。释迦牟尼也曾劝其年纪已大,不宜 苦修,但迦叶答道:“我以苦行为乐。”他不为衣 愁,不为食忧,没有人间的得失,内心有着清静解 脱后的喜悦。 摩诃迦叶出家前,父母为他娶一绝色女子,名 曰妙贤。完婚当夜,夫妇始知双方都厌恶尘世的欢 乐,于是他们共约修行,虽在一张床上轮流睡了十 二年,但从不同床而卧。后来摩诃迦叶拜释迦牟尼 为师,便将妙贤接来参加比丘尼僧团,最后双方都 证得阿罗汉果。佛祖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拈花示 众,不发一语。座下众僧面面相觑,不知何意,唯 有摩诃迦叶开颜微笑。这便是后世“拈花微笑”之 说。 灵山寺认摩诃迦叶为祖,又兼修龙树之密宗, 因此集两家流派,更加看淡形骸,不拘形式,只重 本元。千百年来灵山寺以庙门东开、僧尼同寺、带 发修行在佛门独树一帜,并称“灵山三奇”。 但兼修禅密两宗却着实不易,灵山寺史上,法 术高强者有之,参破禅机者有之,但两者修为皆入 大乘者,却是屈指可数,只南宋之时,有一不世出 之人…… 这不世出之人叫李修缘。其高祖李遵勖曾做过 宋太宗驸马、镇国军节度使。李家世代信佛,李修 缘的父亲李茂春年近四旬,膝下无嗣,虔诚拜佛终 求得子。李修缘虽家境殷实,但其并未染上纨绔子 弟的劣习,博览群书,学跨儒释道三家。父母双亡 后,李修缘便外出,一日游至灵山寺,被方丈慧远 收于门下,赐法号道济,从此与灵山结下了深缘。 道济天赋禀异,入门不到十年,其密宗修为在 全寺已是首屈一指,连其师父慧远也难望其项背。 但道济的禅宗修习却颇受争议——他平时破鞋垢 衣、行事疯癫倒无所谓,因为摩诃迦叶当年也是如 此;但道济难耐坐禅,不喜念经,嗜好酒肉,这点 却为崇尚苦修的灵山寺众僧所不容。唯慧远独喜道 济,曰“佛门之大,岂不容一癫僧”。但后来慧远 圆寂,再无人庇护道济,道济也不愿与众僧尼为 伍,便告别灵山寺,外出云游。从此游方市井,出 入酒肆。不过道济德行高尚,屡屡用密宗法术拯危 济困,彰善惩恶,渐渐成为民间口口相传的活佛。 因其形状癫狂,扶危济世,因此人们称其为“济 癫”。其功德盖世,灵山寺方才醒悟,道济已参破 魔障,修入无相,其禅修远在众僧尼之上,于是将 他列为禅宗第五十祖,世代供奉。 待到郭丹鹤与灵山寺结缘,得知道济所为,敬 仰之至,多年之后还常讲与子孙们听。大清一朝, 郭家后嗣郭小亭,将祖上口口相传的道济事迹整理 成书,名曰《济公传》。李修缘从此以“济公”之 名,流传万世不休,当然这都是后话。 再说太祖皇帝当年起兵反元,在信阳附近被敌 兵发现,逃至灵山寺。灵山寺僧陈大用让其口含竹 管藏在院内一口深井中,冒死引开追兵,救下朱元 璋。 太祖得天下之后,为报当年之恩,亲往灵山寺 降香。封灵山为“圣山”,灵山寺为“国庙”,陈 大用此时已是灵山寺的主持僧,太祖封其为“金碧 峰禅师”,随驾入京,参议朝政。同时赐灵山 寺“半副銮驾”,御笔题下“圣寿禅寺”四个大 字。陈大用挑选密宗高手一同入京,灵山寺威名从 此奠定。 燕王夺位,密宗力保建文皇帝,但因命数已 定,回天乏力,大批密宗法师最后东渡扶桑而去, 也将密宗带去岛国。当时灵山寺之中,剩的多是禅 修大师,方丈为保山门,交出全部典籍,以示不与 成祖为敌。对法门中人,朱棣明白只可招安不可尽 绝的道理,于是并未为难灵山寺僧众。只是命其钻 研禅宗,不得再习密宗,并将典籍交予孝陵卫,令 孝陵卫勤加修炼。因密宗修习,需师父口传,并不 像显宗那样依赖经典,所以孝陵卫获得的密宗书卷 并无大用,反倒是那些武功典籍帮了大忙。灵山寺 中的武功,大都来自少林一脉,博大精深,比孝陵 卫军士以前所习功夫,自是高出许多。从此,孝陵 卫形成了法术多从道家正一派,功夫多从佛门灵山 寺的独特景象。 世事变迁,百年过去,灵山寺毕竟是法门圣 地,香火又日渐兴旺。历代方丈潜心修行,不问世 事,皇帝渐渐放松对其管制。不知从何时起,灵山 寺密宗修行又起。 灵山寺下属十个堂院——灵山院、中佛堂、白 佛堂、白云堂、龙牙堂、险石堂、金顶堂,延寿 庵、福全庵、圆通庵。堂为僧人所居,庵为女尼所 居。灵山院则是研究精奥法术之处,进入灵山院是 寺中僧尼的最高荣誉,灵山院首座成为下一代灵山 方丈的可能性最大。灵山院只有六个席位,集中了 全寺法术武功修为最高的六位大师。邀陆子渊前来 的寂真师太,便是延寿庵首座,入灵山院顺位第 六。 孝陵卫指挥使与灵山寺方丈平素都仰慕对方, 每逢年节都有敬仪往来,有一年,陆子渊还亲率众 千户前来进香。不过五年前灵山寺方丈寂海大师面 壁,陆子渊怕多有叨扰,便未再来拜访。 众人将马拴于山下,徒步而上,这灵山林深竹 盛,景色宜人,四人一路笑谈,倒也畅快。 来到山门,正欲入内,旁边突然斜出一人,拦 住去路,道:“阿弥陀佛,佛门清净地,几位施 主,请将杀戮之器放下,方可入得山门。” 陆子渊定睛一看,面前是一少年僧人,约莫十 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一身粗布僧袍,虽然打有 补丁,但浆洗得颇为干净。此僧装束神色与寻常僧 人无二,但蓄了一头黑发,想必就是灵山三奇之一 的“恨头僧”了。 陆子渊来过灵山寺数次,从未听说有这规矩。 他不敢有违寺规,但又断不敢将十二柄名剑交予他 人保管,于是一拱手道:“小师傅,我等不入山 门,烦请通禀寂真师太,孝陵卫陆子渊求见。” 那小僧看陆子渊说的认真,突然咧嘴大笑 道:“哈哈,不用通禀,你们如若打得赢我,便可 随意出入。那个大胖子,你的法器拿来吧!” 说罢,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抓住陈良手中的蒜 头骨朵,一下抢夺在手。因事发突然,陈良毫无准 备,加之见他小小年纪,并未使全力应对,饶是这 样,以陈良的气力,被这小僧一下夺走法器,确实 令人骇异。陈良感觉颜面尽失,忙抢上一步,意欲 出手回夺。 陆子渊看出,这少年僧人并无恶意,只是冒充 门僧,贪玩而已。陈良性子急躁,又被那小僧戏 弄,陆子渊怕他出手不知轻重,伤了小僧,影响和 气。他知道以这小僧气力,绝不可能胜过陈良,定 是使了什么法术,自己也有意试试这密宗之法的深 浅。 于是,陆子渊身形一晃,挡在两人之间,边抓 向那小僧手腕,边赞道:“小师傅好俊的身手!” 那小僧一击得手,正在得意,突见有人出招, 这一抓,迅捷无比,等反应过来,已搭住他的手 腕。修行之人,最忌讳被人扣住命门,若切断经 脉,即使有通天法术也无能为力。小僧只是玩闹, 没想到这大叔竟突下狠手,心中大骇。不过又发现 这手并未抓向命门,只是轻抚他手腕,一种温暖柔 软感觉直涌而来,不禁又心下一松。 这一骇一松不当紧,小僧突然面色铁青,一副 诡异情景出现在他眼前…… 那小僧身上一寒,满眼疾风流云,再往四面看 去,哪还看得见方才几人,连身后的寺庙山门也都 全无踪影,周遭已完全不是灵山景色,而是一处山 崖绝顶。他独自站在绝顶之上,这山顶面积奇小, 只能容下他双脚站立,稍微挪动双足,便感到脚下 泥土纷纷碎裂,土块扑扑啦啦下落,仿佛随时可能 崩塌,眼见自己就要落入万丈深渊。这小僧生平畏 高,见此绝壁,早已失了魂魄,两腿酸软,眼前一 黑,不觉栽下山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笑声,声音越来越大,小 僧如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浑身为之一振,突然感 到脚下踩实。睁眼一看,哪还有什么流云绝顶,自 己还在山门外面,面前众人同刚才并无两样,唯一 不同的是,那蒜头骨朵又回到胖子手中。他正在纳 闷,突然感觉裤裆一凉,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尿 了裤子。 “哈哈哈,陆施主,多年不见,摄魂术已是出 神入化啊。”伴着笑声,一老尼飘然而至,正是延 寿庵首座寂真。 陆子渊忙拱手道:“师太见笑,您的清静梵音 才属上乘!” 摄魂有药摄、音摄和神摄,卫辉一战陆子渊用 的是药摄加音摄。摄魂药由莨菪、云实等多味秘药 合制而成,无论吸入肺腑还是敷于肌肤,皆可奏 效。刚才陆子渊是指上沾药迷摄那小僧魂魄,吓他 一吓。他本就不好意思以大欺小,一拿回陈良兵 器,便由着寂真用清静梵音唤醒小僧。 清静梵音乃是密宗一绝,也有摄魂夺魄之效, 是寂真的得意功夫。听陆子渊恭维,她笑道:“哈 哈,陆施主,不要抬高贫尼啦!普净,你又在到处 找人比试,此次栽了跟头,今后还不引以为戒。” 普净满脸通红,一声不吭,从地上爬将起来, 撒腿就跑。 寂真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道:“陆施主见 谅,这普净贪恋功夫法术,荒疏禅修,年少好胜, 总想与人切磋,方才多有得罪。” 陆子渊倒不在意,只道:“哈哈,小孩玩闹, 不必当真。贵寺何时改了规矩,不允携带兵刃入山 门。” 寂真笑道:“又是普净的诳语。少林寺倒有此 等说法,但那里乃是天下武学总源,自然规矩森 严,小寺微末造化,岂敢攀比少林戒律。众位施 主,请随我到延寿庵上坐。” 寂真把陈良等人安排到正堂,看上香茶,自己 却引陆子渊到后室就座。 陆子渊喝着香茶,道:“灵山云雾毛尖,当世 罕有,想不到师太清修之人,也为物喜。” 寂真摇摇头,笑道:“哈哈,陆施主此言差 矣。人分高低,物有贵贱,那是俗世之见。在出家 人眼中,众生平等,什么云雾毛尖,什么大叶粗 茶,皆是一般。” 陆子渊心下赞叹,点头道:“师太乃高人也。 不知师太此次见我,是为何事?” 寂真听他一问,刚才还笑容满面,马上变得心 事重重:“贫尼本想去孝陵卫求见,但事关机密, 只好妄自托大,请你前来。贫尼受郭山云郭施主所 托,有两件事要知会陆施主,一是郭施主托我转达 一封书信给你;二是郭施主口授贫尼心法一套并交 给秘籍一本,嘱托务必传于她的女儿郭丹鹤。” 寂真短短几句话,在陆子渊听来却如炸雷一 般。一年多前,陆子渊接到密报,《天文书》现于 宁波府一带。这《天文书》乃是当年刘基所著,书 中汇集他毕生所学。江湖传闻,研习此书,上可知 天命,下可通鬼神。刘基临终之时,为保全其家 人,将此书授予长子刘琏,嘱托将此书交给皇帝, 并令刘家世代子孙,不得再习法术。后来刘琏未及 见到太祖,便被胡惟庸所害,坠井而死,此书从此 下落不明。孝陵卫作为刘基传人,上百年来一直在 寻找此书,一是想给师祖一个交代,二是怕书上所 载奇术为歹人所用。闻此书现世,陆子渊密令郭山 云带三人前去查探。郭山云此去甚为机密,孝陵卫 中仅有陆子渊知道她的去向。 寂真将信笺递给陆子渊,道:“贫尼云游至宁 波府,在客栈化缘之时偶遇郭施主,她好像刚遭逢 什么大难,心神不宁,拉贫尼到一房间倒头便拜, 说事态紧急,求贫尼将家传之术传于其女,又书此 信交予陆施主。” 陆子渊忙打开信笺,上面仅有短短几行字,像 是匆忙之间写下:“物已现,恐落于佛郎机、日本 诸夷人之手,疑有内地奸人汪直参与其中。我等遭 人暗算,武宽三人身死,末将也难走脱,万不得 已,诸事托付寂真师太。” 陆子渊心中大痛,郭山云性情刚烈,从不服 输,但此次她分明就是在交代后事,到底发生了什 么事情,居然令她作出如此决定。郭山云现在定是 凶多吉少,而《天文书》也可能已落入夷人之手。 寂真叹口气道:“郭施主可能是遇上了强敌, 我们正在说话,听到房上轻响,郭施主面露恐惧之 色,但她还是冲了出去。贫尼本欲去助她一臂之 力,但见她并不接仗,只是运起神行术快奔而去, 料想她是舍身引敌,以保贫尼能全身而退。郭施主 此去,生死不明,贫尼身负重托,不敢耽搁,连夜 便动身回寺,还好一路无惊无险。” 陆子渊心中波澜起伏,但表面上并不动声色, 站起身来,向寂真深深一拜,道:“师太仗义相 助,陆某铭记在心,永感大德。余下事务请交给孝 陵卫处理,我定将师太带回之口诀秘籍,尽数传给 郭家后人。” 谁知寂真摇摇头道:“陆施主,书信已面交于 你,但秘籍口诀断不可给你。出家人一诺千金,贫 尼答应郭施主,要亲手将其家传之术传于郭丹鹤。 我听郭施主说,她女儿现下应该就在孝陵卫大营, 还烦请陆施主将郭丹鹤送来,贫尼将其收归门下, 也不负郭施主重托。” 陆子渊一惊,这役鬼之术乃是孝陵卫当家法术 之一,郭家世代相传,从未为外人所知,即使现下 发生重大变故,也应由孝陵卫中人负责帮助郭家传 承此术才对。灵山寺虽与孝陵卫交好,但将此重任 交予他们,万一有个闪失,那将无法收拾。 寂真看透陆子渊心思,道:“陆施主放心,贫 尼将让郭家后人扮作孤儿,出家延寿庵,这里无人 知她身份。贫尼在此立下重誓,传法之后,腹中之 口诀秘笈,将永远封于这副皮囊之中,若有违背, 修业无果。” 寂真本是将门之后,年轻时随爹爹驻守塞外, 养成一副男儿性格,后家有变故,看破红尘,到灵 山寺出家。多年修行,法术甚高,但泼辣豪爽的性 格却难以改变,这几句誓言立下,倒有几分江湖中 人做派。 陆子渊明白这“修业无果”对佛门中人算是极 重誓言,但他依然不敢将此事托于寂真,千百年来 多少法门中人眼红役鬼术,恨不得拼死据为己有。 灵山寺之中,高手云集,即使寂真可靠,但遇上别 有用心之人,恐怕连寂真也保护不了。 寂真向来有一是一,见话说至此,陆子渊仍在 犹豫,不禁有些着恼,道:“陆施主,是否信不过 贫尼为人?” 陆子渊忙道:“岂敢岂敢,寂真师太,慈名远 播,乃大德之人。” 寂真双眉一竖,道:“哦?那定是信不过贫尼 的法术修为,认定贫尼参不透役鬼术之精妙,无法 教习郭家后人了?陆施主,你的修为虽远胜贫尼, 但摄魂术与本门幻术相当,贫尼自问也略通一二, 现下接你一招,如若不敌,贫尼不再二话。” 寂真的密宗幻术造诣甚高,刚才以清净梵音破 了陆子渊的摄魂术,颇为自得,现下见陆子渊怀疑 自己,不禁想震他一震。 寂真连珠炮似地发问,同那个以茶论道的神尼 判若两人,陆子渊早闻寂真性格刚猛,没想多年不 见,她依然脾气火爆。陆子渊知她也是为了践行诺 言,对她的言语倒也不以为忤,只是定定地盯着寂 真双目。 良久,陆子渊叹了口气,道:“好吧,谨遵师 太所命。” 说罢,陆子渊起身告辞,拂袖而去…… 寂真见陆子渊离开,突觉自己刚才所言不妥, 忙起身去送。但陆子渊好像着恼,步伐甚快,待她 追出院门,哪还有四人身影。寂真轻叹一声,正欲 转身回去,猛见身旁站着一须发皆白的红脸和尚, 这正是中佛堂兼灵山院首座——寂远。 自寂海面壁之后,灵山寺便由寂远主持,寂远 一身大日如来法术,刚猛之至,刚才陆子渊在山门 所遇的小僧普净,便是他中佛堂的二代弟子,略显 一手大日金刚力印,便夺了陈良法器。 他看寂真如此匆忙,便道:“寂真,刚才可是 孝陵卫陆指挥?” 想必普净已经把刚才发生之事告于寂远,寂真 便一五一十道:“师兄,正是陆施主。” 寂远奇道:“他造访本寺,为何不事先知会于 我?刚才听他们出来时口说什么役鬼术,这是怎么 回事?” 寂真虽然脾性火爆,但从不会撒谎骗人,便择 了和役鬼术有关的事情说与寂远。 寂远听后,哈哈大笑道:“甚好甚好,踏破铁 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役鬼之术,乃是郭 家不传之秘,得了此术,在法门之中,不说技冠群 雄,也算独树一帜。寂真,你快将口诀秘籍交出, 以壮本寺声威。” 寂真吓了一跳,寂远平素宽厚仁德,怎么说出 这等话来,于是道:“师兄,出家人一诺千金,我 立过重誓,这役鬼术只传于郭家后人,传过之后, 我便自行忘却,决计不以秘籍示人。其实我本不该 说出此事,但敬你是师兄,才将其和盘托出,没想 到你多年禅修,竟出此言。” 寂远被她反斥,怒道:“哼,说得义正词严, 怕是想独占此法吧?” 寂真心底无私,被人这般怀疑,也不禁大 怒:“师兄,无论如何,我断不会交出秘籍,你若 怀疑我的所为,我践行承诺之后,自绝于你面前, 这下你是否满意?” 说罢,寂真转身进院,不再理会寂远。 寂真满腔愤怒,重重坐下,正欲喝口清茶压压 火气,突然又听座塌旁边一声咳嗽,一个苍老的声 音道:“寂真,没想到役鬼术与你有缘。” 寂真一听,大惊失色,这分明是寂海的声音, 方丈面壁五载,今日居然出关,还现身延寿庵内。 她向右看去,屋内昏暗无比,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坐在那里,但从身形上看,正是寂海无疑。寂真忙 道:“恭喜方丈,功德圆满!” 寂海摇摇头道:“五载修行,前功尽弃。我为 这役鬼术而来,当年灵山密宗输于孝陵卫,除天命 所定之外,他们的那些看家异术也至关重要。本寺 得了此术,加上当今人才济济,定能将灵山法术发 扬光大。” 寂真心中大震,方丈竟为一个役鬼术放弃多年 修行,看来此术确为密宗所缺,但她还是道:“弘 扬灵山法术是我辈应有之责任,但我已立下誓言, 将役鬼术完完整整地交予郭家后人,方才我已跟寂 海师兄说过,纵使身死,也不敢违背诺言。” 寂海道:“非也非也,如今法界不治,阴阳混 乱,弘扬佛法,方能普度众生。诸佛世尊,以大慈 故,缘于众生;以大悲故,救于众生。险恶道中, 为卫护,为导师;苦海岸边,为援引,为舟筏;于 黑暗长夜,为炬,为明;于怠隋深坑,为警,为 策。” 寂真叹道:“师父曾教诲我,救度一切苦众生 需有十心,十心之中,‘不颠倒心’乃为根本。救 护众生应坚持佛法在前,不颠不倒,不得有违佛门 真谛。而这妄语则是犯了性戒,乃是波罗夷大罪。 佛门弟子,犯此重罪,何以度心,而一心不度,又 何以度众生。” 寂海见她坚持不允,语气中已隐隐含有怒 气:“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当年地藏菩萨立下 誓言,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为解救众生苦,挡不 住涅槃。寂真,你冥顽不灵,恐已堕入魔道,今日 便要灭去你的肉身,以正佛道。” 以方丈的修为,若想下杀手,那是断然逃脱不 得。没想到他为得法术,居然不顾同门,加上刚才 寂远之言,寂真竟没了惊恐和愤怒,只觉得万念俱 灰,不住摇头。不过她的语气依然坚定: 欲自求度及众生,普遍十方行六度, 先发无上菩提心,修习忍辱坚持戒, 昼夜六时勤忏悔,发大慈悲平等心, 不惜身命大精进…… 寂海也不再废话,左手结一大日金刚力印,右 手一招金刚掌,向寂真顶门拍下。这金刚掌本就霸 道无比,再有法印加持,一掌下去,寂真定要颅脑 粉碎。 伴着这一掌拍落,寂真突然闻得异香扑鼻,眼 前突然大亮。 方丈已不见踪影,反倒是陆子渊坐在那里,桌 上那杯绿茶,喝了一半,还冒着袅袅香烟。 寂真一惊,突然明白,方才一切皆是脑中幻 象,自己竟中了陆子渊的摄魂之术,那股异香恐怕 就是陆子渊用醒魂散之类的东西唤醒自己。当下颇 为尴尬道:“施主法术精深,贫尼自愧不如。” 一个人若无心绪波动,便难以对他实施摄魂, 凡法术修为高深之人,更是注意封闭情感,以防对 家施术。刚才寂真并未有心防范,加之她性格使 然,动了怒气,随后陆子渊又假意离开,引得寂真 情绪起伏,进而就中了双目神摄的招数。 陆子渊看寂真面露窘相,知道她不知如何兑现 承诺,心中犯难,便笑道:“哈哈,我有言在先, 谨遵师太所命,此次回去,我便密送郭丹鹤来此, 希望早日学成。” 寂真心下一喜,但仍不解,道:“施主这 是?” 陆子渊站起身,深深一拜,道:“今日方知灵 山寺为何威仪四方,不单单是法术超群,更因这里 皆是师太这种得道高僧。陆某佩服!佩服!” 他方才用摄魂术,探得寂真内心,知她德行高 尚,确实值得信赖,于是决定将郭丹鹤托付与她, 以免郭氏绝技失传。想想自己在寂真脑海中把灵山 寺寂海、寂远两位高僧拟造得如此不堪,陆子渊心 道惭愧,幸好寂真并未怪罪。 因此事机密,陆子渊怕节外生枝,便未再去拜 见寂远大师,别过寂真,便领着陈良等人出山门而 去。5 陆子渊等人护驾南巡,加之回程赶赴灵山,直 从头年深秋忙至次年夏日方回。 此间,外出年考的生员都已悉数回营。其他三 路都算顺利,严锡爵一行因遭逢鬼市变故,所以虽 然距离大营最近,但却是最晚回来,不过紧赶慢 赶,也抢在腊月之前到达。 生员们由几位师尊领着,向山长夸巴永吉禀告 了所得法器。阳明院中众人都喜检阅法器,因为每 个器物背后,往往都有一段奇事。从上古流传到当 世工匠所制,从封存已久到他人至宝,从长刀大枪 到随身物件,林林总总,简直无所不包。这些法 器,来源也极其芜杂。有的是皇家珍宝,譬如景泰 朝一位生员的灵根法器竟藏于皇宫内库之中,最后 还靠圣上开恩,赐给了孝陵卫;有的则是不解之 谜,远的不说,光指挥使陆子渊手中那支摄魂白玉 笛,就不知是何来历。 此届生员所得颇丰,司马隆的马元扇、郭丹鹤 的少司魂、丁侯的轩辕镜都属上古法器,三件传世 之宝同时现世,这在阳明院的历史上都是不多见 的。 夸巴永吉仔细过问,然后让唐树声一一记录在 案。眼见年关将至,长途跋涉又颇为辛苦,夸巴永 吉做主,给大家放了大假。 众人听闻青溪一路人马鬼市遇险,于是便都凑 到陆亦轩寝房内,问个不停。司马隆将一路遭遇, 绘声绘色地说与大家,还胡乱发挥,添油加醋,说 自己如何力克徐惟学,搞得众人崇拜不已。唯有郭 丹鹤和牛德皋暗自好笑,陆亦轩悄悄摇头,但也不 好当面揭穿。 各生员外出虽未遇险,但见闻也颇为丰富,司 马隆勾起话头,大家七嘴八舌,畅所欲言。 丁猴儿到北邙途经的河南、湖广两地正遭逢大 旱,说起见闻,不禁感叹道:“唉,旱灾之后是蝗 灾,蝗灾之后又有大疫,真是饿殍遍野,草木兽皮 虫蝇皆被吃尽,就差人人相食。即使这样,一路上 也未听说当地官府拿出颗粒粮食出来救灾,都忙着 迎接圣驾南下了。” 众人想象那副场景,均感骇然。 丁猴儿越说越气,接着又道:“我们经过一 村,里面男丁几乎绝迹,原本以为逃荒走了,一问 方知,原来沿途要搭建皇帝行宫,村里男人,都被 征去当了民夫,听说又累死不少。相较天灾,人祸 更甚啊!” 众人听丁猴儿说得大胆,面面相觑。陆亦轩忙 止住他道:“嘘,丁猴儿,小声些,这种大逆不道 之言,小心山长不饶咱!” 丁猴儿胸中郁闷,叹口气坐下,将手中装着轩 辕镜的布袋重重扔在床上,道:“眼见人死不能施 救,修习这法术,有何用途!” 郭丹鹤一女儿身,她对大家所谈这忧国忧民的 事情并无兴趣,方才一直在边上摆弄各人的灵根法 器,见丁猴儿把他那宝贝一样的轩辕镜扔下,忙蹿 过去,捡来欣赏。 轩辕镜不止一面,相传轩辕黄帝造铜镜十五 面,最大的一面效法满月,直径为一尺五寸,后面 诸镜尺寸依次递减一寸。丁猴儿得到这镜直径八 寸,应是第八面。 郭丹鹤将轩辕镜掏出,只见镜鼻是一蹲伏的麒 麟,围绕着镜鼻划分出四个方位,龟、龙、凤、虎 分别按照方位布在上面。四方之外又布有八卦。八 卦之外又有鼠、牛、蛇、兔、马、羊、猴、鸡、 狗、猪等分列十二时辰。十二时辰之外,又有二十 四字,绕镜一周。 郭丹鹤也不管丁猴儿心情,道:“丁猴儿,好 漂亮的镜子,我拿司魂铃跟你换好不好?” 丁猴儿心中不爽,没好气道:“哼,我才不与 你换!山长说,此镜用于制伏精怪是一等一的法 器,每逢月圆之夜,还能吐出光华,将全屋照亮。 再说,你那手铃是女孩家家的玩意儿,我又使用不 得。” 郭丹鹤撇撇嘴道:“你倒会用这镜儿?那你说 说这镜上的字,写的什么意思?” 这倒把丁猴儿难住了,他亲耳听夸巴山长他们 说过,此二十四字看似隶书,但谁也不识,遍查字 书也没有答案。 丁猴儿被问住,脸上青红变色,从床上跳起, 想拿回轩辕镜。谁知被司马隆抢先一步,夺去观 看,众人也拢到司马隆周围。毕竟都是孩子,大家 很快忘记了刚才旱灾见闻,又纷纷谈起法器的话 题。丁猴儿听众人都对他的法器啧啧称赞,又渐渐 得意起来。 但一说起法器,牛德皋不免悲伤,陆亦轩看气 氛不对,忙提出过几日去南京城内的玩耍一番。按 阳明院规矩,众生员学艺期间,不能回家过年,但 每人年底可得纹银十两,并准许就近去南京城内游 玩。 一说游玩,众人兴致更浓,纷纷谈起自己打 算,还扯出了这一路能吃到的美味吃食。十三人好 久未见,聊得兴起,谁也不愿回房歇息,有的还回 寝房披来被子,席地而坐。就这样,连添几回灯 油,直至东方泛白。 数日后。 陆亦轩喊上牛德皋、丁猴儿和郭丹鹤,一同去 南京城玩耍。临近过年,众人听说秦淮河夜里放烟 火,所以吃罢午饭才动身,打算在城中过上一夜。 司马隆与丁猴儿同屋,听说要去游玩,也跟了过 来。陆亦轩看他穿着棉袍,腰里却插着那把马元 扇,嘲笑道:“司马隆,这么冷的天儿还怕热着你 了?” 司马隆嘴角一挑,道:“习法术之人,理应法 器不离身,这出门又不好带刀剑棍棒,有个什么事 情,还不得靠本人照看大家。” 陆亦轩听他这么一说,也回屋将红纸伞往背上 一背,道:“我看还是靠本人吧,兴许有个风雨, 我这红纸伞还能一用。你那宝贝,不合冬天使 用。” 司马隆鼻子里轻哼一声,正准备再说几句。这 时郭丹鹤阻住他,道:“好了好了,废话少讲,快 些走吧!小娘想去城内置两双鞋子,且得时间逛 呢,去青溪一路把鞋子都费完了。” 陆亦轩一想也是,自己也没了便鞋,一直都在 穿孝陵卫官靴,也得考虑置办两双,于是他不再理 会司马隆,赶忙招呼大家上路。突然,他像想起什 么,边走边对郭丹鹤道:“丹鹤,进了南京城,万 万再不可称自己为小娘。” 他看众人都很迷惑,又道:“这小娘,是秦淮 河畔对那个那个什么的称呼。” 郭丹鹤见他吞吞吐吐,急道:“什么?什么 呀?” 陆亦轩不想说那不雅字眼,但见郭丹鹤催得 急,一咬牙道:“那是青楼女子的称谓。” 郭丹鹤一听,不禁满脸通红,心头火起,上去 给了陆亦轩一脚。陆亦轩委屈道:“从鬼市回来便 想说与你听的,犹豫好久,今日想到进南京城怕你 丢丑,方才提醒。没想到好心反而挨揍,下回我不 说了,由得别人笑你。” 丁猴儿见他一张苦脸,上来拍拍他,打圆场 道:“好啦,就你读书多,你倒是说说,这南京有 啥好耍的地界。” 其实南京的风土人情,陆亦轩在书上哪里读得 到,不过他向来行事仔细,头几天就向严锡爵打听 好了各种去处。听丁猴儿勾起话头,便忘了方才的 不爽,得意道:“看你想要做些什么了。” 丁猴儿嘿嘿笑道:“我就想问问哪里有好的吃 食。” 陆亦轩见丁猴儿一问之下,司马隆也放下姿 态,凑过来听,心里颇感满意: “那你可问着了,这南京城内,最好吃的莫过 于糖食了,北边的乌糖、茧糖、芝麻糖、牛皮糖, 本地的琥珀糖、倭丝糖、玫瑰灌香糖,应有尽有, 怕是你们的银子花光,也买不齐全。” 听这一说,几人哪还按捺得住,纷纷加快步 伐,牛德皋边抹嘴边快步走着,恨不得使起神行术 陆亦轩看看郭丹鹤,见她依然不理不睬,忙讨 好道:“轿夫营很多履鞋铺,买完糖食,咱们去那 里看看。” 郭丹鹤瞪他一眼,道:“你应去秦淮河边见见 那小娘才对。” 陆亦轩笑道:“嘿,你别说,我还真想去河边 看戏,听听那美不胜收的昆山腔。” 郭丹鹤哼了一声:“不要脸,男人读点破书, 都好烟花之地,自以为雅致。” 见她误会,陆亦轩赶忙解释,说话间,众人已 到南京城下。 一路走得急,入了城门,牛德皋便叫口渴,随 便找了家街边茶肆,张罗着请大家喝茶,顺便兑些 散碎银两。 众人坐定不久,刚喝了半盏茶,便听到鼓乐齐 鸣,哭声震天,打北面过来一拨送葬人马。这队伍 颇为庞大,两套器乐班子,超度者有僧有道,最特 别的是,竟有大批妇女跟在棺材后面,哭天抢地, 煞是壮观。 陆亦轩啧啧称奇,道:“有趣,这么多女子, 是孝女啊?还是妾室?” 恰好茶博士来添水,听陆亦轩这么一问,便 道:“您是外乡客官吧,这都不是戴白孝的。本地 有‘代哭’一说,本意是为防孝子过度悲哀,憔悴 伤身,所以请妇女替哭。后来成了规矩。替哭人数 越多,排场越大,主家就越有面子。今儿是给城东 聚福钱庄的顾老爷送材,这顾老爷家财万贯,一个 替哭许一两银子,场面自然热哄。” 这茶博士一口南京方言,陆亦轩听了半天才 知“送材”就是出殡的意思。一两银子可置办一桌 百多道菜的上好宴席,看这顾家仅替哭一项便要二 百多两银子花销,还真是阔绰。纵使陆亦轩从小生 活优渥,但也没见过这般使银子的,于是叹 道:“这顾家好生有钱!” 茶博士常年厮混街头,干的就是听话传话的差 使,马上接着话茬道:“唉,金山银山又有何用, 顾老爷算是享受不到喽。没想到顾老爷这等大善 人,也被索了命去。” 郭丹鹤一听“索命”二字,来了精神:“哦? 难道城中有鬼怪不成?” 茶博士左右顾盼,但并不言语,司马隆忙扔给 他几个铜钱,那茶博士嘿嘿一笑,压低嗓音 道:“这个可不敢打包票,都是道听途说。这个顾 老爷是最近城中死的第七人,这些人都是富贾大 户,同是死因不明。更邪门的是,他们死前都曾大 摆宴席,无一例外地请了小瀛仙唱堂会。这小瀛仙 一脸媚相,传说她乃是狐妖托身,所以声音才那么 清丽婉转。有人怀疑她以唱腔迷人,索了这些老爷 的命去。本来前面已死六人,大家都劝顾老爷别再 请小瀛仙,但顾老爷不信这邪,偏要请来华林班。 不过这小瀛仙委实太红,南京城的大户摆宴,若不 请她,还真是堕了面子。” 丁猴儿听了半天,觉得这茶博士越说越荒谬, 一拍桌子道:“胡说,哪有唱曲夺命的,再说宴席 上听过戏又不止一人,为何偏死了那些老爷。” 陆亦轩也道:“是啊,这小瀛仙早就名动江 南,难不成就这两天才索人性命?” 茶博士慌忙道:“是了是了,小的我也不信。 华林班的班主也气坏了,说这全都是对头兴化班横 加造谣。这不,在聚宝门跟兴化班约下三天擂台, 今天是第二天了,小瀛仙、小玉红都亮了相呢。” 此话一出,其他人倒不甚为意,但陆亦轩却犹 如吃了药剂,一蹦老高。 当年成祖迁都北京,官员们将昆山腔、海盐 腔、余姚腔和弋阳腔等诸多南方戏曲带到北京,其 中尤以昆山腔最受欢迎,陆亦轩的父亲陆炳也很痴 迷昆山腔,甚至养有一个家戏班。陆亦轩从小耳濡 目染,对昆山腔自是喜爱非常,此次进城,吃食烟 火并不吸引他,纯是为了一赏当地大班,更希望能 一睹小瀛仙这样的名伶,现在听到南京城两个顶尖 戏班对打擂台,岂有不兴奋之理。 他不再听茶博士叨叨,催促牛德皋会了茶钱, 想赶紧上街了了一干事情,晚上好安安稳稳地去聚 宝门那边听戏。 陆亦轩心里又喜又急,抢先迈出茶肆大门,一 不小心,与一人撞了个满怀,脚下不稳,后仰摔了 一跤。他定睛一看,只见撞上的是一老者,身材瘦 小,须发皆白,身着一件玄色缎子道袍,手里拿着 幅布招,上书“相面”二字。陆亦轩颇为惊讶,这 样一个干瘪老道,居然能将自己生生撞翻在地,但 他知是自己不小心,忙爬起道歉。 这老道好似没有听到陆亦轩的话,盯着他的脸 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道:“小兄弟,你学堂莹夷, 双眉过目,将来定以文章震天下!” 陆亦轩一听,只道是寻常相士招揽生意的套 话,拱拱手,便转身同大伙一起走开,只留那老道 站在茶肆前,拈须而笑。 众人从三山街跑至斗门桥,把城里三十多家卖 糖食的店铺逛了个遍,竟靠吃糖果混了个肚圆。不 觉天色已暗,只好明日再去履鞋店。牛德皋和丁猴 儿肚皮撑得不想再步行,于是众人雇了两艘仙船, 沿秦淮河而下。这仙船身扁而浅,不能载货,专供 游客之用,虽不如画舫舒适,但却轻灵快速,别有 趣味。 过了通济门水关,便到了秦淮河最繁华的地 方,只见河上舟船毕集,火龙蜿蜒,桨声灯影,而 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幛,十里珠帘。隐约 可以听见从绮窗珠帘内传出的笙歌箫鼓,长吟高 唱,夜晚虽然风寒,但随风而来却是温软的脂腻粉 香。 陆亦轩感到浑身舒服,不禁吟道:“烟笼寒水 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邻船的丁猴儿紧接着也高声道:“商女不知亡 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陆亦轩大声道:“丁猴儿,真煞风景,今晚兴 致高昂,你这家伙接什么后半阙!” 丁猴儿也不甘示弱:“这里现在不还是如杜牧 之所言那般?佳丽之地,风月之场,温柔之乡,销 金之窟。” 陆亦轩大笑道:“哈哈哈,也对,也不对。如 今秦淮十六楼官妓多是成祖时罪臣的妻女姬妾,她 们诗词歌赋、书画吹弹,莫不精通,且代代传承, 流风所及,文采风流。而唐经安史之乱,由盛转 衰,那些不知国之存亡的秋娘,岂能与今日相 比?” 丁猴儿正待反驳,突见前方一片光明,只见不 远处河面上,大片水烟火竞相燃放,有水鸭、水 鼠、金盏、银台、满天星、遍地锦、赛月明、滴滴 金,一时间爆声溅水,热闹非凡。 郭丹鹤大呼小叫,正好见船行至文德桥附近, 忙招呼船家快快靠岸,想上桥俯瞰河中烟火。 陆亦轩送众人上岸,又跳回船上,道:“诸 位,你们在此观烟火,我去聚宝门水关,那里两大 戏班在比擂台。待会儿咱们回城中住处见吧。” 牛德皋大喊:“待会儿还有烟火戏啊,《三顾 茅庐》《七圣降妖》《五鬼闹判》……” 未等他说完,小舟已经离了水岸,遥遥听见陆 亦轩道:“哈哈,还是《宝剑记》《琵琶记》更中 我意……” 仙舟在灯船画舫之间快速穿行,转眼便到了南 京城最南端的聚宝门。 这聚宝门乃为太祖之时,巨贾沈万三所修。 沈万三是江南第一豪富。传说他当年贫穷之 时,见一农夫携蛙百余,便好心买来放生。哪知第 二天,看见众蛙聚在一瓦盆不散。沈万三连连称 奇,将瓦盆带回家,用来洗手。一次,他妻子洗手 时不慎将一支银钗掉在盆中,不料银钗一变二、二 变四,不一会儿已是满满一盆,不可胜计,沈万三 由此富甲天下。 待到太祖建立大明,沈万三觉得自己树大招 风,为求自保,便主动承担起南京城墙的修筑工 程。当时大明初立,国库空虚,太祖答应了沈万三 这个请求,将三山门至正阳门一段交予他施工,总 长占南京全部城墙的三分之一。 事关沈家生死存亡,沈万三岂能不用全副心 思,他延请一流的营造匠师,自己也整日待在工地 监督。沈万三为显忠心,还特地将自己负责的城墙 加高加厚,谁知适得其反,太祖见南段城墙较其他 地方宏伟许多,勃然大怒,认为沈万三目无君上, 要治他死罪。多亏刘基说情,方才救下沈万三,但 命他必须拆墙重建。 沈万三诚惶诚恐,日夜兼程,耗费钱财不计其 数。谁知偏偏怪事连绵,工程屡建屡塌,眼见限期 将至,还未完工。沈万三明白末日已到,不禁在城 墙脚下放声大哭。 这时,恰逢一位高士路过,见沈万三这般模 样,便上前道:“建城门,要宝盆,上戴帽,下站 人。” 沈万三吓出一身冷汗,知道要过这一劫,需要 用上自己全副身家。但事到如今,也只得如此。他 从家里拿来聚宝盆,重金找一家奴,头顶宝盆,一 同埋入地基。此后,再垒城门,一砌而就,再无倒 塌。沈万三为纪念这个家奴,特地在城门上修小佛 塔一座,超度他的亡灵。太祖得知,也颇为感动, 御赐此门为聚宝门,并亲自书匾。 太祖见沈万三拿出全副家当,甚为安心,对其 大加褒扬,同时封了他的两个儿子为官。 不久,太祖准备犒赏三军,沈万三筑城尝到甜 头,便又表示要代皇帝支出犒银。太祖想他已无聚 宝盆,还能有多少资财,便有意问道:“朕有军百 万,汝能遍及之乎?” 哪知沈万三豪爽应答道:“愿每军犒金一 两!” 太祖大骇,没想到沈家居然还如此富有。于是 大怒道:“匹夫犒天下之军,乱民也,当诛之!” 当时便要将沈万三拿下,还好沈万三命不该 绝,这时马皇后站出来道:“不祥之民,天将灭 之,陛下何诛焉!” 太祖生平最敬马皇后,便依了她的意思,将沈 万三发配云南了事。最后沈氏客死他乡,一代巨富 从此消亡。 想起往事,陆亦轩不禁自叹道:“祸福难知, 虽富甲一方,休夸能使鬼推磨;盛衰相替,任势倾 四海,莫道敢同天比年。” 说罢,船已靠岸,他多给了船公几个铜钱,信 步下船。 南京城十三门,数这聚宝门最为华丽高大,门 中有四重城墙、三道瓮城,暗设大小藏兵洞二十七 个,可容兵士三千余人。 聚宝门水关是秦淮河繁华的尽头,这里是戏班 的天下,多少富贾士绅、文人雅士,乘船从秦淮河 顺流而下,若不沉醉其间的温柔乡,便会下到此处 落脚,掏一些银钱,往戏棚子里一钻,一边吃喝一 边看戏,十分惬意。 今天两大戏班在此打擂台,更是吸引了八方来 客。左边大棚打出华林班招牌,右手则是兴化班的 地界。陆亦轩左右犹豫,急得两家门头伙计都恨不 得伸手拉人,他突然想起茶博士的话,便一头钻进 华林班的棚中。 陆亦轩入场一看,正逢小瀛仙的《琵琶记》, 心中暗喜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忙拣一只空桌坐 下。见伙计过来,随意要了壶茶,点上几样小吃。 这小瀛仙果然是狐媚动人,虽然所扮的赵五娘凄苦 无比,但见她步步生莲,摇曳生姿,娉婷的体段自 有一种动人的风韵。陆家的家戏班子在北京城的官 宦之中算是翘楚,但委实难比这阵容齐整的大班, 加之小瀛仙绝艺盖世,陆亦轩不禁听得痴了。 “嗟命薄,叹年艰,含羞忍泪向人前,犹恐公 婆悬望眼。路逢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 由……”陆亦轩正迷醉间,突听背后有人按拍附 和,小声而歌。 《琵琶记》本就是千古悲剧,听戏之中,情之 所至,按拍悲歌,甚至为之掩泪的大有人在。但陆 亦轩听惯家班,讲究不发一声,屏气凝神,潜心领 略,突然被人打扰,便愤愤地扭头望去。 只见出声之人就在邻桌,此人脸色黝黑,眉毛 浓粗,两颊上长着一圈参差不齐的络腮胡子,正中 露出厚厚的两片嘴唇。此人不但一脸粗鄙之色,还 不做任何梳洗,满面油光,发髻蓬乱,一件袍子已 穿得分辨不出颜色。 陆亦轩皱皱眉头,华林班票资不菲,寻常市井 之人断不会来此听戏,而看这人样貌,并不像富家 纨绔、文绅雅士,恐怕就是人们传说的“光 棍”了。 有明一代,“光棍”是城市街头一景,他们专 吃闲饭,挑弄是非,扛帮生事,不管哪里有事,只 要被光棍中的一个打听去,便会合伙去干,得利平 分。酒楼茶肆、戏班娼门,因人口流动频繁,大有 油水可捞,更是光棍们的聚集之地。光棍们凭借一 身蛮力,肆逞凶恶,游荡饮酒,强索钱物。碰上贪 婪昏聩的地方长官,官府还会被光棍买通,更是神 通广大,肆无忌惮,黑白通吃,寻常人绝不敢招惹 他们。眼下这人,应是个光棍头领,此处可能是他 地头,华林班不但不敢收钱,怕是还要搭上一些敬 仪。 只见这光棍一边撕下一只鸭腿一边道:“这昆 山腔啊,轻柔婉折,仅一字之长,便延宕至数息, 委实美到极致。听罢这昆山腔,再回转去听南曲诸 腔,真是令人白日欲睡,更别提那北曲,实在是令 人厌而唾之。” 陆亦轩心下称奇,别看这光棍动作粗俗,但竟 是颇懂戏曲。 这时旁边一人道:“非也非也,南曲之中,弋 阳腔错用土语,听之有趣;海盐腔多用官话,甚为 雅致;四平腔改自弋阳,更是易懂。而那北曲,曲 调高亢昂扬、慷慨朴实、劲切雄丽,也自有一番风 味。反观这昆山腔,平直粗陋,声调自乖,虽具绕 梁,但还是过于呆板,终不可取。” 这声音尖细无比,听起来令人颇为不适。只见 说话之人尖嘴猴腮,眼神闪烁,虽衣着讲究,但给 人一种狡诈猥琐之感。 看他跟那光棍同坐,十有八九是个“逸夫”。 逸者,游也。所谓逸夫,就是游惰之民。他们多由 落魄文人充当,在衙门中讨生活,充当帮虎、小牢 子、野牢子,阿谀奉承那些衙役皂吏,包揽诉讼, 帮衬公门。逸夫往往喜欢同光棍们沆瀣一气,出谋 划策,挟诈良善,逼迫贫难。 听这逸夫倒是言之有物,但他语气颇为狂傲, 指点之中,多有不屑。陆亦轩心下不满,鼻中轻哼 一声。 那光棍也觉得这逸夫说得夸张,道: “师召兄,虽说你习过北曲,但不致如此糟践 这昆山腔吧。既然你如此大才,何不将这昆山腔加 以改良,那真是善莫大焉。” 光棍本意刺他一刺,没想到这逸夫倒一本正经 道:“正是正是,这昆山腔定需改良,最好能融众 家之长。待我找到法门,有所成就,一定先拿来让 这小瀛仙唱过。” 光棍笑道:“哈哈,看来市井之说不假啊,你 师召兄也被小瀛仙勾了魂去吧。” 逸夫轻哼一声:“那些老爷,请小瀛仙去,大 都是垂涎于美色,哪有几个真懂唱曲。这老顾表面 是个君子,其实淫人妻女的事情没有少干,我早就 想一剑穿他俩窟窿了。” 光棍乐道:“你医人可以,杀生可比我差远 逸夫颇为不服道:“哼,别小瞧了本人。这些 人为富不仁,杀之不足为惜。不过倒是连累小瀛仙 吃了挂落,成了人人口中的狐仙。” 光棍没再接话,突然面色一沉,压低声音 道:“嗯,行了,我看时辰差不多了,该过去 说罢,两人双双起身,向外走去。 这番对话引得陆亦轩心中大动。南京城最近怪 事频出难不成就是这两人所为?此时《琵琶记》正 唱至兴处,但他再也听不进去。见两人出了戏棚, 也忙站起身来,悄悄跟了上去…… 聚宝门早已上锁,两人悄悄溜至一段无兵把守 的城墙,那光棍纵身跃起,脚下点了几点便飞上墙 头,然后抛下一条绳索,逸夫抓住绳索也蹭蹭爬了 上去。 陆亦轩躲在一旁,暗暗吃惊,这城墙七八丈 高,没有工具相助,寻常轻功根本攀援不上,这光 棍徒手登墙,定是用了法术,而看那个逸夫,虽然 借助绳索,但明显也身负轻功。南京城真乃卧虎藏 龙之地,市井闲散之徒中,居然也有这等人物。 陆亦轩没有带符,眼见两人消失,心下甚急, 一狠心,咬破食指,沾血在手心中写下攀天符。运 起攀天术,他像壁虎一般,双手吸住墙壁,慢慢向 上攀去。陆亦轩运用此术并不熟练,好在血书能大 提符箓法力,虽然颇为艰难,但最终还是爬上城 墙。 透过城墙垛,见两人不紧不慢地向城西走去, 月光下,那光棍背上除了绳子,不知何时又多了一 个包袱。陆亦轩连忙依样爬下城墙,悄悄跟了上 去。两人脚力了得,越走越快,陆亦轩尽力奔跑才 勉强跟上。 不觉一个时辰过去,那光棍和逸夫突然加快脚 步,陆亦轩一惊,紧赶几步,已不见两人身影。 见附近一座高坟,陆亦轩忙纵身而上,四下张 望,周围漆黑一片,哪还能见到一丝人烟。人没跟 到,反而把自己丢在这荒郊野岭,陆亦轩心中一阵 懊恼,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多事,摇摇头,叹了 口气,无奈地走下坟头。 下到一半,陆亦轩突然感到脚下一空,所踩之 处如陷阱般哗哗啦啦显出一个大洞。这一切着实诡 异,谁会在坟头之上挖一机关,而又能算着他必会 爬上坟头?陆亦轩手脚没了依凭,眼看整个人便要 掉入坟中。 就在此时,陆亦轩突觉后领一紧,身体生生停 在半空,而后慢慢上升,竟出了陷洞。他刚想松口 气,突感身子一松,临空飞出。若搁平时,陆亦轩 腰部用力,勉强能双脚落地,但今日之事,确实诡 异,一切变故,又来得如此之快,他不及做出任何 动作,便“啪”的一声,重重摔在坟脚之下。浑身 疼痛自不用说,还沾了一脸湿泥,好不狼狈。 “臭小子,自华林班就偷偷瞄着大爷,敢跟到 这儿来,胆子倒不小。” 一听声音,不是刚才那光棍还是谁个。陆亦轩 心中叫苦,没想到这一路跟来,早已看在他们眼 刚才在城中,灯火辉煌,未觉今夜月亮有何特 别,现在到了野外,陆亦轩方感到月光耀眼,如水 银泻地,一切尽览无余。只见那光棍立在坟头,脚 前就是一个大洞,想必方才自己就差点落入那里。 正想着,陆亦轩感到脖子上一凉,一柄利剑已 指到咽喉,顺着剑锋看上去,只见执剑的是那逸 夫,他尖着嗓子厉声道:“寻常孩子哪有这般胆 识,松溪老弟,切不可放他走了。哼,小兄弟,你 是什么来历,跟踪我等,是受何人指使?” 未等陆亦轩答话,那光棍飞身从坟头落至近 旁,道:“哈哈哈,这还用问,你看他这双官靴, 还有那攀天术的本事,南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朝,这 小小年纪又会法术的公门人物,师召兄,你道还会 有谁?” 他不理那逸夫一脸迷惑,拨开他手中长剑,上 前把陆亦轩拎起,又道:“这臭小子,怕是孝陵卫 的生员。师召兄,今晚完事之前,不能让他走了, 要不招来孝陵卫那帮废物,很是麻烦。” 那逸夫恍然大悟,手腕一翻,收剑入鞘 道:“哼,官门中人,我哪里认得出来,真是晦 气!” 在活人之中,法门之外,孝陵卫的身份异常隐 秘,而此人一语道破自己的身份,陆亦轩心中骇 然。但听那光棍对孝陵卫出言不逊,实在令陆亦轩 不容,加之他本就气恼这光棍将其摔下坟头,于是 等那逸夫长剑一离自己喉头,便猛地抽出红纸伞, 以伞当剑,一招华阳剑法中的“刘备过江”,向光 棍刺去。 那光棍虽转头跟逸夫说话,但他后脑仿佛长了 眼睛,头也不回,只身子一闪,顺势已将红纸伞抓 在手中,笑道:“哈哈,臭小子,孝陵卫教的都是 偷袭大法么?” 说话间,他瞥了眼手中抓的物事,脸色突然一 变,道:“臭小子,哪偷来的法宝?” 不等陆亦轩回答,手中已经暗暗用力,想一举 夺下再说。陆亦轩感到手中吃紧,也赶忙运劲全力 回夺。这光棍修为远在陆亦轩之上,虽然他仅用了 三成功力,但即便这样,对付陆亦轩也是绰绰有 余。不过他哪里想到这红纸伞是陆亦轩的灵根法 器,两人一相争夺,那光棍竟脱了手。 这情形远出光棍意料,他歪头看了看陆亦轩, 喝道:“好小子,有点意思!咱们过过招数!” 陆亦轩早被他挑得火冒三丈,又一个刘备过江 刺出,这一招用了十足的功力。光棍并不出招,反 把双手一背,向右轻跨半步,侧身躲过,口里 道:“臭小子,怎么来来去去就这一招?来来来, 我让你八十一百招,将你在那孝陵卫学的废物招 数,尽管使来。” 陆亦轩见全力出招也被他轻松闪过,自知比他 的修为差之远矣,但这光棍不断出言相激,又气得 几欲吐血,心想拼了这条命也得让他住了这鸟嘴, 于是便使出华阳剑法。那光棍同为法门中人,对华 阳剑法自是熟稔,背着双手,轻松躲避。他见陆亦 轩从第一势起,一路依次舞将下来,中间竟毫无变 化,心中暗笑这小子实在愚钝,忍不住又说起风凉 话来。 陆亦轩也不理会,只是中规中矩的出招,口中 还嗬嗬有声。待使到第二十势毒箭穿心,光棍知其 下一招必是第二十一势仙女散花,这一招花样繁 复,光棍懒得被剑花罩住,避起来麻烦,便等毒箭 穿心刚刚使过,提前发足点地,身子向后飘去,跃 出陆亦轩的笼罩范围。 对手并未使出下一招,自己却已提前作出闪 避,乃是对决之中的大忌,只消对方一变招,就能 轻松将其置于死地。这光棍敢做出这托大之举,一 是欺陆亦轩用招死板;二是这套华阳剑法是入门的 入门,早已了然于法门中人心里;三是看陆亦轩修 为平常,实在不将他当回事。 殊不知,刚才陆亦轩听他言语孟浪,便故意招 招显得愚笨不堪,搏的就是他自负轻敌,露出破 绽。 见对方在看熟自己套路以后,向后跃出,先行 闪避,陆亦轩心中大喜,口中大喝一声,手里陡然 变招,将红纸伞向那光棍一送,法器脱手飞出,直 刺光棍心窝。紧接着他又抢上一步,右手拈雷诀, 一个五雷咒拍向对方面门。 陆亦轩这两下,尽出全副所学,加之那光棍跃 至半空,无凭无依,纵是神仙也再难躲过这杀 手…… 见陆亦轩变招攻来,那光棍非但不紧抱双臂护 住面门,反倒将两个胳膊尽力张开,如大鹏展翅一 般。然后双臂急收,两只手掌猛的合拍,爆 出“嘭”的一声巨响。陆亦轩只觉一股热浪扑面, 力道之强,世间罕有,打出的五雷咒如同一枚鸡蛋 击中鹅卵石,瞬间消弭得无影无踪,那红纸伞也随 陆亦轩本人,被震出两丈开外。旁边那个逸夫,也 未能幸免,横着飞出了丈把远。 陆亦轩重重摔在地上,背部剧痛,口鼻流血, 脑袋之中犹如垒了蜂窝,嗡嗡作响。模模糊糊听那 光棍笑道:“哈哈,臭小子,有点想法。” 陆亦轩头晕目眩,但心中大震。这人刚才那 招,绝无可能是普通功夫,不知是哪门法术,竟未 见他念咒用符,甚至手诀都没有一个。这法术,威 力之大,令人咂舌,而看他如此轻松,怕是还留了 九成功力未发。 “呸呸,善泳溺水,平地覆车。老弟,小孩子 也能把你骗住?你受他两招又如何,就当罚自己妄 自托大,触犯武学大忌。你爆哪门子内丹,害得我 跟着吃挂落!” 逸夫啐着口中的灰土走了过来,嘴里骂骂咧 咧。 那光棍咧嘴一笑,道:“哈哈,长久没有动 手,一时技痒。师召兄,回头我教你点儿法术,免 得一代剑术名家,总落得个屁滚尿流,委实不 雅。” 逸夫摇摇头道:“废话太多,废话太多,我魏 某人曲医剑三绝,岂在乎你那点微末法术。” 光棍一听,笑道:“师召兄,又瞧不起我的法 术,那你今晚请我作甚,搭了两壶好酒不说,也糟 蹋了华林班的银子。罢了罢了,我去矣!” 说罢转身便欲离开。 那逸夫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好好 好,算我失言,来日我再请你喝酒赔罪。不要玩 啦,正事要紧!” 光棍一听喝酒,忙正色道:“君子一言,驷马 难追,说定了!先让我料理了那臭小子。” 陆亦轩的五雷咒虽无大成,可也能断木碎石, 但听这光棍言谈之中,丝毫不以为意,仿佛即便没 有刚才那法术,硬受他这一击,也不会伤着分毫。 想自己的道行与这人简直是天壤之别,心中一阵绝 望,方才满腔怒火登时变成了一汪苦水。 那光棍走到近旁,见陆亦轩失魂落魄的躺着, 上前踢了踢他,道:“臭小子,不杀你,别装死 说着拿出刚才逸夫用来爬城墙的绳子,手中用 力,拽断两截下来,分别捆了陆亦轩的双手双脚。 这绳子有两根拇指加起来粗细,看样子能经住几百 斤的重量,而这光棍用手断绳如扯断面条一般容 易,着实令人骇然。 他把陆亦轩捆了个结实,伸一只脚踏住,然后 指着那坟头道:“师召兄,你看老顾坟头上那个 洞,他娘的,咱们来晚了,尸首已经被弄走了。还 好我留了一手,我让你撒在尸首上的东西撒了没 有?” 逸夫点头道:“撒了,当然撒了,老顾的尸首 是我亲自去验的,验完我就将你给我的东西撒在他 怀中。” 光棍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盒,道:“嗯,这就好 办,我们跟着它走,定能找回尸首。” 逸夫凑上一看,这盒子有巴掌大小,四面镂 空,雕工颇为精致,待他见到盒中物事,更是惊 奇:“咦?大冬天还有夏蝉?” 光棍笑道:“哈哈哈,这是青蚨,有人叫它鱼 伯,看样子像蝉,但比蝉稍大。这东西极其罕有,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不是因你师召兄,我决计不肯 用。青蚨有一门绝技,如果把青蚨的幼虫捉住,母 青蚨必然会寻来,无论藏在哪里,也不管路程远 近,都能找到幼蚨所在。传说古时有高人懂一种法 术,取用母青蚨和幼蚨的汁液分别涂在钱上,然后 施以咒语。买东西时,只用涂了母青蚨汁液的母 钱,而把子钱留在兜中,当天晚上,母钱便会自动 返回子钱处。如此轮流返回,不知停止,那钱永远 花销不尽。” 逸夫摇头称奇,道:“小小虫蝥,却母子情 深,可叹可叹。看来老弟深谙此法术了?” 光棍讪笑道:“说笑说笑,这是上古传说罢 了,我要懂这种千金散去还复还的法门,哪用得着 天天如此辛苦地讨生活?不过母蚨寻子的特性我还 是略通一二,我让你撒的就是幼蚨晒干后研磨出的 粉末,待会儿我将这盒里的母蚨放开,咱们随它而 去,定会找到老顾尸首。” 逸夫点头道:“甚好甚好。包袱绳索给我吧, 你将这小子一并带着,别跑脱了他,坏了大事。” 光棍应了一声,扣开盒中机关,只见那只母青 蚨缓缓飞出,在空中转了几转,然后猛的向西飞 去。别看此虫个头不大,去势却快得惊人,若不是 其后腿有条长长的细棉线与木盒相连,恐怕早已隐 没在黑暗之中,没了踪影。 光棍一手执木盒,一手拎起陆亦轩,领头奔 去,那逸夫也运起轻功,紧随其后。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翻过一道小岭,下到平 处,只见一座小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母青蚨飞 到庙门前,来回盘旋,再也不肯离开。“就在这 里!”那光棍喊了一声,收青蚨入盒。 两人晃亮火折,推门进庙。这是一座废庙,以 前大概也曾香火鼎盛,但不知何时破落,庙中人物 恐怕早已游走四方。泥胎的塑像塌了大半,上面的 彩漆早已剥落,只剩一个人形,再也辨不出供奉的 是何方神圣。神像前的帷幔早已烂成条缕,上面布 满了蛛网灰尘。供桌的脚缺了半只,不知是谁用石 块撑着,才勉强立住。奇怪的是,桌上虽没了香 炉、烛台,但却放了一大块萝卜,上面还插了一只 带棍的蜡烛。“咦?此庙废弃已久,但看这萝卜并 未腐败,分明有人在此。”那逸夫边用火折引燃蜡 烛,边奇道。 光棍把陆亦轩扔在地上,借着烛光在庙中看了 一圈,只见这里锅碗瓢勺,扁担水桶,被褥铺盖等 生活物事一应俱全。他皱皱眉头,顺手操起门后的 水桶,道:“此处定有玄机,刚才来时我就觉得门 口那块土地不同寻常。走,一道去看看。” 逸夫拔剑在手,冲陆亦轩晃了晃,道:“小 子,切莫打歪主意,否则……” 说罢掩门出去。 陆亦轩刚刚被光棍一摔,迎头撞上后墙,碰得 个眼冒金星,喝了一嘴灰尘。方才被抓之时,他稍 觉恐惧,但一路走来,身上疼痛渐消,反倒少了几 分惧意。虽手脚被缚,动弹不得,但见到光棍和逸 夫离开,还是挣扎着靠墙坐起,四下打量起周围环 境,看有没有机会逃出生天。 正在这时,陆亦轩感到有人轻拍肩头,扭头一 看,不禁又惊又喜…… 来人须发花白,矮小瘦弱,正是白天陆亦轩在 茶肆门前撞上的老道。 陆亦轩虽不知老道底细,但看他仙风道骨,想 必也是得道高人。他绝境之中,猛见此人,真如迷 者得道路,溺者遇舟航,心中自是惊喜至极。 那老道连打手势,让他休要做声,然后用剑挑 开他手脚上的绳索,悄声道:“小兄弟,我们又见 面了。” 陆亦轩手脚一松,顿时舒泰,忙道:“道长, 救我!” 老道笑笑:“不必惊慌。近日城中连连死人, 都是这两恶徒所为。今晚我特意引他们到此,不但 要救你出去,更要手刃凶徒。” 陆亦轩方知一切都在老道计划之内,兴奋 道:“两个恶贼坑苦我了,我与道长一道杀敌!” 那老道点点头,赞许道:“嗯,很好,真是英 雄出少年。这两人修为甚高,凭贫道一己之力,委 实有些困难。小兄弟,你拿好这包石灰粉,待会儿 趁那两恶人不备,伺机撒了他们眼睛,到时我从暗 处突然出手,定能十拿九稳。”说罢,他从怀中摸 出一个拳头大的油纸包递给陆亦轩。 陆亦轩看老道一身宗师气质,未曾想他竟要使 此等龌龊招数,略微有些迟疑道:“道长,这手段 未免不太光明吧?” 老道正色道:“杀戮之事,没有那么多繁文缛 节。无论何种手法,只要杀贼,都可称为正大光 明。” 听老道一说,陆亦轩心中释然,藏好油纸包, 让老道将绳索重新虚绕到手脚之上,靠墙而坐,装 作一切无事。 老道安排好一切,闪身到神像之后,再无声 息,陆亦轩猜他定是屏息宁气,只待陆亦轩出手, 便会暴起攻击。一想到自己责任重大,陆亦轩心中 不免有些紧张。 片刻之后,庙门“哐当”一声被踢开,那光棍 和逸夫快步走了回来。 光棍把桶一扔,紧锁眉头道:“满桶水泼下便 干,这里果然有诡异。” 逸夫点头道:“没错,看这庙中情形,要么是 你我撞破那人行径,要么是他故意设局引咱们前 来。” 光棍一听,面露凶相道:“不管这么多,人挡 杀人,佛挡杀佛!” 陆亦轩见他们谈话分神,正是大好时机,探手 入怀,猛地跃起,将油纸包中的白色粉末向光棍眼 中撒去。 两人怀有心事,并未在意陆亦轩,更未想到他 的手脚已被松绑。见他暴起攻击,心中同时一惊, 但那光棍身手着实了得,就这刹那之间,竟从背后 拔出红纸伞,啪的一声,大张伞面,将陆亦轩的白 灰尽数挡开,一时间,整座庙内,烟雾弥漫。 陆亦轩见偷袭并未奏效,正在遗憾,突觉一股 异香扑鼻,如兰如麝,头脑一昏,立马不省人事。 光棍大叫一声:“莫吸气!”拎起陆亦轩,同 逸夫一起破门而出。 逸夫从腰带中扣出一颗丸药,拍入陆亦轩口 中,加之外面新鲜空气一激,陆亦轩慢慢醒转过 那光棍上来一把抓住他的前襟,道:“臭小 子,撒毒粉这种下三滥也使得出。孝陵卫道行不怎 么样,但不致这么下流,我看你不是他们的人,你 是什么来头,快说!” 陆亦轩见偷袭失利,知道难逃毒手,于是横下 一条心道:“诛杀狗贼,无论手段!小爷坐不改姓 行不改名,孝陵卫陆亦轩。你们滥杀城中无辜,今 日我要助道长铲除祸害!” 逸夫怒道:“放屁放屁!先前听说孝陵卫中人 愚蠢至极,我还不甚相信,今日一睹风采,真是个 正邪不分。我兄弟二人连日探查杀人元凶,竟被你 小子反咬一口。你们孝陵卫跟踪偷袭,手段好生卑 鄙,还妄称官府衙门,快把你家老爷叫出来,让我 与他们理论。” “哈哈哈,魏良辅,骂得好,骂得好!这些狗 官,尸位素餐,贪婪昏蠹,老子连杀七人,他们不 管不问,还要你们出手。” 这笑声阴寒刺骨,三人心中凛然,皆顺着笑声 望去。只见小庙房顶之上,立着一人,凭着明月当 空,看清是个瘦小老头,手中拿着一支相面布招。 正是陆亦轩刚才遇上的老道。 “道长,你……”陆亦轩听了几人话语,脑中搅 成了浆糊,一时竟分不清敌我,张张口,再也说不 下去。 那老道拈须大笑,道:“哈哈哈,小兄弟,你 孝陵卫也比寻常官衙好不到哪去,教出的学徒也蠢 钝无比,这等小事儿竟办不利落,可惜了我那树蛇 之毒。” 光棍听他自认凶手,怒道:“这位道长,你在 城中滥杀无辜,又使如此卑劣手段偷袭我等,我看 不像修道之人,你到底是何来历?有何目的?今晚 不说个明白,我看你难以脱身!” 光棍先前虽然野蛮粗鲁,但言语倒是嘻嘻哈 哈,不过这几句却说得杀气腾腾,陆亦轩心中一 凛,看来这光棍真的动了怒气。 老道收起笑,正色道:“哼,什么无辜!老夫 所杀之人,都是南京城中富商巨贾,哪个不是恶贯 满盈,罪有应得。张松溪,你隐于市井,别人不知 底细,但却瞒不过我。” 那逸夫名叫魏良辅,乃是城中名医,能叫出他 名字的人,大有人在。但这光棍名叫张松溪却罕有 人知,这光棍还未问出老道底细,竟反被对方一口 叫破身份,着实吃惊不小。 张松溪刚要再开口逼问,魏良辅抢先道:“秦 中神相袁忠微,没想到你是一个道人。” 那老道一怔,继而笑道:“哈哈哈,这身道袍 只是混口饭吃。魏良辅,你好眼力,神相这名头应 该给你。” 魏良辅以医术闻名,自然也是谙熟毒物的行 家。刚才那老道说出“树蛇之毒”四个字,令他心 念一动,这树蛇乃是陕西凤翔府特产,剧毒无比。 此蛇喜在林间玩耍,常把毒汁射在树木之上。树木 沾毒之后会慢慢枯死,如果有人不知,摸中树干, 也立刻和树一样遭至死亡。秦地的术士常用人骨磨 成粉末,用树蛇毒液混之,做成毒药。若单论毒 性,这世间比树蛇之毒强出数倍的也有不少,但此 毒胜在杀人无形,即使用银针刺探,也不会发黑。 恐怕这老道连杀七人却令人查无可查,用的就是这 种毒药。刚才若不是那粒家传的八毒赤丸,陆亦轩 恐怕也早已中毒身亡。 魏良辅交游甚广,对江湖人物多有耳闻,想此 毒一般为陕西一带的江湖人物喜好使用,再看这老 道一身相士打扮,就胡乱懵了陕西一省名头较大的 秦中神相,未曾想居然猜中。 这袁忠微以精通相法著称,据说他已练到不察 形貌,仅凭听声嗅物,便能判断贵贱吉凶。不过无 人知他是何方人士,只因当年成名于凤翔府,所以 人送称号——秦中神相。自汉代以来,相术多服务 朝廷,大小官员,因追名逐利之需,无不对相士推 崇备至。袁忠微久负盛名,上至京城堂官,下至地 方知县,无不想方设法寻其相上一面。但这袁忠微 极其痛恨官府,从不与那些豺狼为伍,未避免麻 烦,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传说秦中神相早已不 在江湖上行走,万万没想到他会在南京城出现,竟 还接连作案,真是不可思议。 张松溪也对袁忠微的名头早有耳闻,此人相术 高深莫测,江湖中将其与春秋的姑布子卿,战国的 唐举,汉代的许负,唐代的袁天纲,李淳风,宋初 的麻衣道者、陈搏相提并论。袁忠微向来行踪神 秘,虽未听说他有何侠义之举,但更没听说过他做 过什么坏事。这人今日贸然出现,虽然张口叫出张 松溪名头,自认是秦中神相,但他心中还是有些拿 捏不准,便道:“久闻秦中神相袁老前辈乃是得道 高人,也许久不问江湖中事,岂会像你这般为祸人 间,还唆使那小子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手段,我看你 不是袁忠微!” 说着,张松溪想起多人惨死,不禁怒从心 起:“罢了罢了,管你是谁,今日我连同你的三魂 五魄,一块打得烟消云散!” 那老道摇摇头,突然从庙顶纵身跃起,道袍大 展,如羽翼一般,带他飘到三人近旁。这一纵快如 闪电,又悄无声息,形同鬼魅一般。魏良辅一惊, 忙执剑提防,而张松溪却依然双手叉腰,像是浑然 不放在眼里。只见那老道脸上已没了笑容,神色黯 然道:“袁忠微仅是世人给的呼号而已,而秦中神 相更是虚名,老夫本就是无名无姓之人,随你怎么 说吧。张松溪,你的修为远在老夫之上,想取我性 命易如反掌,但你忘了你全真一派的遭遇,难不成 你要为这些渣滓,与我为敌?” 张松溪大吃一惊,知道他名字的人本就少之又 少,而知他出自全真派的更是凤毛麟角,这老道居 然一下就点出他的师承,而袁忠微的最后一句话, 更是说中了他的心结,如一记重拳击在他的胸 口…… 金元明之际,道家分为两大派别,即正一派和 全真派。 金大定七年,重阳子王嚞收七位弟子创立全真 派。三年后,王重阳病逝,其大弟子丹阳子马钰掌 教,以山东为中心,广招信徒,势力渐趋壮大。到 长春子丘处机掌教之时,全真派已是盛况空前,在 秦、晋、冀、鲁、豫、皖都拥有深厚根基。东向 海,西向秦,南际淮,北至朔漠,山林城市,庐舍 相望,什百为偶,甲乙授受,牢不可破。 待到成吉思汗统一蒙古,挥师南下,欲与南宋 联合图金。河北、山东等地正处于三方交界,是三 家必争的咽喉要地。全真派因在这两省拥有极大势 力,有兵家可借之势,便成为三方争相拉拢的对 象,蒙、金、宋先后派遣使臣,征召全真教主丘处 机。 对于丘处机,后人争议太多,多诟病他背弃汉 民族而投靠蒙古人。但就当时形势来讲,他确实是 全真派史上不世出的领袖人物。他审时度势,认为 金朝必定灭亡,南宋孱弱也不可免,唯有蒙古方兴 未艾,必定夺得天下。于是他却金使,谢宋聘,唯 赴成吉思汗之召。 丘处机带弟子西行觐见成吉思汗,受到大汗极 高礼遇,赐以虎符、玺书,命掌天下道教,并免除 所有全真道士的差役赋税。后来,蒙古军队饮马长 江,征服金宋,建立元朝,全真派成为他们收揽人 心、安抚民众的得力助手。蒙古人马上得天下,但 也明白治理汉地必须使用汉法,当时蒙古汗廷并无 汉族士人佐政,全真道士便成了他们的汉学师父。 元朝一代,全真派由下层进入上层,全真宫观、弟 子遍布天下,声焰隆盛,鼓动海岳。 但凡事没有恒久,到了太祖起兵反元,鉴于全 真派与元朝关系,太祖接受刘基建议,转而拉拢在 江南颇有势力的正一派。第四十二代正一天师张正 常也是慧眼独具,表示愿遵太祖调遣。后太祖即位 南京,建立大明,张正常入贺进京,太祖赐其“正 一嗣教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弘德大真人”,命其领道 教事。 从此,在大明朝廷的极力抬高和反手压制下, 正一派日益兴盛,而全真派逐渐衰落,经过多年, 天下全真宫观几乎被正一派占尽,连北京白云观这 等全真大观也都落入正一之手。 全真道士因受排斥打击,逐渐转入地下活动。 没骨气的全真道士为了生存,通权达变,转投正一 门下;有点操守的就隐居起来,继续修行;有极少 数则坚决抗争,均被朝廷褫夺度牒,甚至被充作丐 户,受尽羞辱磨难。 张松溪是浙江宁波府人士,从小父母双亡,全 真道人孙十三见他灵根非同寻常,便将其收为义 子,从此入了全真门下。全真不兴,张松溪从小跟 师父流离失所、受尽磨难,但孙十三对他视若己 出,倍加呵护,张松溪的童年还算多有欢乐,于是 养成了他豁达乐观之天性。孙十三倾其所学全部传 于张松溪,他本人虽资质平庸,但他有个了不起的 师祖——张三丰,所以张松溪所习乃是全真正宗, 加之他灵根异秉,修为很快超越师父。 随着张松溪的功力日渐增长,孙十三由喜转 忧,他知全真派身份特殊,生怕徒儿树大招风,反 丢了自己性命。于是临死前立下遗嘱,命张松溪隐 名埋姓,寻一落脚之地,平平安安地过此一生,非 到万不得已,不得显露功夫法术。 张松溪安葬师父之后,便严遵师嘱,混迹市 井,做些小买卖谋生。后来因为变故,他辗转来到 南京城,结识好友魏良辅,在他的资助下开了一爿 肉铺,聊以度日。 近日南京城连出怪事,魏良辅屡次受邀参与验 尸,都不得要领,官府无法,只能草草结案。魏良 辅隐隐觉得此事绝非寻常,怀疑是术士做法。他虽 剑术了得,但对于法术却一窍不通,逼不得已,只 好请张松溪出山,一道来探个究竟。 知道张松溪名字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而知他出 自全真派的更是凤毛麟角,袁忠微居然一下就点出 他的师承,着实让张松溪吃惊不小。而提到全真一 派在大明王朝的遭遇,想起从小的境遇以及师父贫 病交加而死的惨景,他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一时说 不出话来。 袁忠微见他心有所动,继续说道:“外人均道 我是秦中神相,好不风光,其实老夫还有一个身份 不为人知。张松溪,我与你是同乡,生在宁波城西 的子巷。” 张松溪一听,心中大震,道:“你?你难道是 丐户出身?” 这丐户由来已久。 南宋初,金兵大举南侵,宋将焦光瓒率部不战 而降。金兵既退,焦部为时人所不齿,被朝廷贬为 贱民。贱民多分布在宁波、绍兴一带,地位低于寻 常平民,遭人蔑视,生活悲苦。 待太祖大定天下,建立大明,为更好地控制役 使民众,把所有著籍官府的人户,编制成军、民、 匠、灶等户,承当各色不同的差役。 这些贱民经历了宋、元两朝之苦,本以为到了 大明,算是守得云开天现。谁知太祖对他们并无好 感,认为其祖上都是叛汉之徒,于是编其为“丐 户”。后来,成祖靖难,将反抗他而忠于建文皇帝 的人,也贬为丐户,令他们世代为奴为仆。 丐户的社会地位极其低下,见到任何普通平民 都得敬称“老爷”“太太”“少爷”,而良民中即 使是三岁小儿也可以对一个七老八十的丐户直呼其 名。丐户不得从事士、农、工、商四民职业,干的 都是杂役、说媒、捕蛙、跑腿、敲锣打鼓、抬轿抬 棺材、收破烂换糖之类的“贱业”。凡被列为丐户 者,男不许读书,女不许缠足,不得与良民通婚 姻,只能自相配偶。丐户连衣着都是固定,男人须 戴狗头帽,穿横布,不得着长衫,妇女要蓄“老嫚 头”,穿黑尼衣,忌用红色,出门无论晴雨,必携 带长柄雨伞,倒夹在腋下,这样才能方便大家一眼 识别丐户。 平民即使贱至苦力,亦不愿意与堕民为邻,丐 户只能自行聚居,其住宅也必须比一般平民要檐低 三尺。宁波丐户的聚居之地为子巷,那里全是歪斜 破损不堪的竹篱茅舍,干净的屋子难得见到。因此 在当地,“子巷生的”等同于“狗娘养的”,是句 极恶毒的骂人话语。 这袁忠微听到“丐户”二字,仰天叹道:“丐 户,丐户!几十年了,好久没有人这么称呼我 张松溪在宁波附近长大,知丐户境遇悲惨,少 时曾亲见一名沦为丐户的全真前辈,路遇一群平 民,因没有主动打招呼,鞠躬让路,被活活打成重 伤。看袁忠微动情,他想起往事,不禁心中一酸。 魏良辅对丐户之事多有耳闻,他又比张松溪精 明许多,听袁忠微这么一说,心下生疑道:“一入 丐户,永世不得翻身,千秋万代为主家奴仆,不得 离开本地,即使稍有资产,亦不能捐资纳官,改变 身份。你怎得如此逍遥自在,行走南北,名震天 下?” 不说则已,袁忠微听罢,脸色刷的一下变白, 面孔变得如石像般僵硬,双唇战栗,微微抖动,眼 圈一红,竟落下泪来。这袁忠微刚才还喊打喊杀, 现下竟潸然泪下,倒大出众人意料…… 袁忠微,作为一代成名人物,竟不顾强敌当 前,还泪流满面。只听他哽咽道:“我出身丐户, 少时虽无缘进入学堂,但自问颇有天赋,自己偷着 读书无数。一日,读到庄子《人间世》中‘与天为 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 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我如醍醐灌 顶,不仅天子是老天的儿子,人人皆是老天的儿 子,在老天面前,人皆应平等,而为何天子偏偏用 自己的话框起一些东西让人们认为它们是好的,再 框起另外一些东西让人们认为它们是不好的呢?我 们丐户同样为人,他皇帝老儿凭什么判我们活得猪 狗不如?” 接着,他叹口气又道:“唉……只怪我那时年轻 气盛,凭书上之理,径直去找私塾的夫子理论,结 果被夫子驱逐,又遭生员耻笑,进而殴打。想到平 日所受屈辱,胸中气愤难平,于是不再顾忌身份, 与他们对打,混乱之中,失手杀死一人,我恐惧之 极,当天便逃出宁波府。” 说到此,年逾花甲的袁忠微失声痛哭。在场三 人,无不动容。 少顷,袁忠微止住哭泣,抹抹泪水,道:“从 此,我浪迹天涯,几次险些身死异乡。幸得恩师不 弃,帮我改头换面,更名改收于门下,还传我一身 相术。后来恩师仙游,我已在江湖小有名头,因思 家心切,悄悄返回宁波,打探父母下落,方知我逃 走当晚,子巷便起了大火,虽施救及时,但我家周 围却化为白地,我父母及邻里百十口人,无一幸 免。当地丐户皆说,夜间见有黑衣人纵火。当时被 我打死之人是一官吏之子,衙门皂役到子巷查抄抓 捕,未能拿到凶手,定是这些狗腿子为帮官长泄 愤,害了我全家性命。” 张松溪听得怒起,竟忘了刚才双方还剑拔弩 张,猛地顿脚,道:“朝廷鹰犬,卑鄙无耻!” 魏良辅不敢放松警惕,悄悄抓住张松溪的手 腕,暗示他少安毋躁,听听这袁忠微接下来怎么 袁忠微并未理会两人反应,继续道:“闻家人 父老受我连累而死,我恨自己当年考虑不周害了大 家,也怨这世道黑暗无边,只可惜当时我空有一身 相术,但却手无缚鸡之力,我冲入官府,却被几个 皂吏轻松料理。报仇不成,又断了手臂。我万念俱 灰,寻了一处清静之地,想自行了断。这时一位高 人路过,救了我的性命,为了复仇,我拜在他的门 下,修习法术。后来他看我杀心太重,将我逐出师 门,但我已得他部分真传,用来杀敌,已是足够。 我血洗宁波府衙,杀了那些狗官,但这仍显不足, 我要杀过南京,再杀向北京,让朱家狗皇帝知道, 莫把丐户不做人看!” 张松溪摇摇头叹道:“我说秦中神相声名隆盛 之时突然从江湖消失,原来中间还有这番曲折。” 魏良辅心中凛然,道:“血洗宁波府衙,是你 一人所为?” 数年前,宁波府衙上至知府,下到皂吏一夜间 尽数被杀,手法极其怪异狠毒,所有尸体没有一个 囫囵完整,皆像是遭巨力撕扯,尸块遍地散落,内 脏随处可见。朝廷震怒,但多方调集人手,皆查无 可查。孝陵卫怀疑是僵尸作祟,但历经数月也未找 到僵尸藏身之地,只好结案作罢。 袁忠微点点头道:“不错,实不相瞒,老夫习 的就是养尸之术,那日我引两具白毛僵入得府衙, 一前一后,无一人走脱,大开杀戒,好不爽快!哈 哈哈!” 尸魅之术,夸巴永吉是内中高手,陆亦轩在阳 明院听他说过,操持僵尸需碰巧为之,主要目的还 是为降服僵尸,万不可故意蓄养僵尸。江湖上也曾 传说有专门养僵尸害人的法术,不过此术过于恶 毒,极损阴德,早为法门正派所不齿,没想到这袁 忠微居然使得此术。 张松溪的心猛跳了一下,道:“养尸?此处之 土地,泼水即干,颇像秦中养尸土。袁前辈,你杀 那七人,莫不是都养在此处?” 袁忠微道:“不错!这里土质干燥,遍地无 毛,不居虫蚁,颇似凤翔一带土壤。尸首埋入这种 土地,即使历经百年千年,肌肉毛发等也不会腐 坏,再受地气滋养,就会变为僵尸。能找到此地, 真是福气!” 陆亦轩心中大震。夸巴山长曾讲过此节,陕西 凤翔府以西,土地极厚,掘三五丈不见地泉,多有 养尸之地。因此那里有“二次葬”的风俗——人死 之后并不马上下葬,而是将尸体停殡于露天郊野, 等尸上皮毛血肉都腐蚀化尽,方能入土为安。若不 照此办理,囫囵尸首埋下三个月便会发凶,遍身长 出细毛,变成毛僵。如果葬得够久,不定成为何种 僵尸,养出一个魃,一个犼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松溪紧锁眉头道:“袁前辈,还差一人,还 差一人就练成尸阵了对吧?八具毛僵,分立于休、 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位置,攻敌时变 化万端,进退自如,来去如潮。此阵既成,万夫莫 当,不知能夺多少人性命。” 袁忠微一惊,道:“恩师没有说错,张松溪, 你果然是法门奇才。我将肺腑之言与你和盘托出, 一则敬佩你的修为,二则你也知全真门人所受屈 辱,不比我们子巷中人少去多少,三则希望你能与 我共报此仇。大阵不日即成,到时必将南京六部那 些王八蛋,杀个干干净净。将来我们杀到皇城,再 不必像往日那样躲躲藏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魏良辅久未出声,听袁忠微说得激昂,不禁冷 笑一声:“哼,袁忠微,你是被我们撞破阴谋,自 知不敌,才改为拉拢吧?刚才你不是还用树蛇毒粉 想置我等于死地吗?你口口声声为丐户报仇,但现 下即使杀光天下官吏,到时只不过另换一批,那些 丐户之境遇又如何改变?” 袁忠微面色一变,执布招的右手微微颤抖,随 即横眉怒视道:“那我该如何去做?跪地去乞求那 帮狗官,不要再欺辱子巷中人,让我们如良民一般 过活?纵使这样,谁来为我父母偿命?谁来为那些 枉死的丐户偿命?” 张松溪道:“袁前辈,庄子于《列御寇》中 说‘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那些南京城中的富 户,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不由你随意杀得。不 能公平对待万物众生,又如何求得天下丐户境遇之 公平?尊师说得不错,你杀心太重,妄图以暴易 暴,终只会害人害己,一无所成。” 袁忠微怒道:“张松溪,魏良辅,我看你二人 三才有成,三停平等,都是一副宗师之相,日后皆 是开山立派之人物,以为你们是能济天下的人物, 方将大计说与你等。未想到你们尽做掩耳盗铃之 事,满口无用之胡话。张松溪,别以为老夫不是你 的对手,我唤出这些毛僵,谁胜谁负还是两可。现 下,我杀了这个孝陵卫的小崽子,充作第八具尸 体。你们不是想做缩头乌龟吗?咱们各走各路,我 所做之事,你们别再过问便是。” 张松溪摇摇头道:“袁前辈,你年龄甚长,我 尊你一声前辈。先人罪过,后世代代承担,我全真 与你丐户遭遇无二,我的痛苦不比你少。但我却不 敢苟同你的做法,以杀止杀,何时能了,只怕到时 掀起腥风血雨,以你一己之力,岂能保宁波丐户平 安?咱们本身井水不犯河水,但今天撞见,我兄弟 二人不得不管。” 袁忠微向后退了一步,看看四周,森然 道:“哼,由不得你我了!” 魏良辅听他言出诡异,心里一惊,突觉脚下有 异,低头看去,不知何时,众人脚下竟涌来大片鲜 血…… 魏良辅顺着血迹看去,心中更是惊骇,这血竟 是自袁忠微的小腿肚上流下。寻常人出了这么多 血,早已一命呜呼,而这袁忠微居然还能勉力支 持,谈话如常。 张松溪大吃一惊,道:“袁忠微!你……” 陆亦轩注意到袁忠微此时已是脸色惨白,只听 他道:“呵呵呵,老夫烂命一条,早就舍与天地。 今日以血引尸,虽尸阵不成,但凭这些僵尸,杀个 够本,老夫死也瞑目了,哈哈哈哈……” 笑声中,袁忠微仰面倒下,张松溪抢上前去, 只见他双目圆张,已然气绝。 张松溪心中凛然,这袁忠微看似文弱,做事却 如此凶悍。他听说,正常起尸需要设坛作法,颇费 周章,本想袁忠微大敌当前,断无机会作法起出僵 尸,没想到他竟舍了性命,偷偷挑开自己小腿,用 全身血液来做起尸引子。 看这老大一片血迹,已差不多完全浸入土地, 方才袁忠微与大家假意论辩,一定是为了拖延时 间。众人只顾提防他手中动作,怕他突施袭击,未 想他竟用了这拼命的手段。 未及细想,陆亦轩突感脚下土地一阵涌动,好 似波涛起伏,他险些站立不住。张松溪大喊:“起 尸了!快走!” 魏良辅手脚极快,未等张松溪话音落下,便已 拽着陆亦轩的后领跃出数丈。 听“嘭!嘭!嘭!嘭!嘭!”五声巨响,刚才 血污之处,突然炸开,无烟无火,但声如震雷。只 见五条黑影破土而出,跃起老高,落地之后,四散 隐入黑暗,瞬间没了踪影,只有“笃笃笃笃”的声 音,越来越远。 张松溪一惊:“坏了!它们这是往城中去 了!” 陆亦轩心中骇然,看这五具僵尸奔走如此迅 速,比他在阳明院见到的走影不知强过多少倍,若 让它们进了南京,那秦淮河畔人流如织,不知又会 生出怎样的惨象。 情急之下,只见张松溪飞起一脚,将地上袁忠 微的尸首踢到半空,紧跟着双掌凌空拍出,只听得 一声巨响,尸首当空碎成齑粉,一股极浓重的血腥 之气四散开来。魏良辅和陆亦轩皆未防备,胸中一 闷,差点吐了出来。 张松溪自言自语道:“对不住了,你生前困 苦,死后还教你不得全尸,但这因果皆由你起,怨 不得我等。” 接着对魏良辅道:“师召兄,我用内丹催了血 气,那几个僵尸必被吸引回来,你们快躲到庙里 去!你那佩剑不是法器,包裹中有糯米粉,待会若 有僵尸扑到,撒它们便是。” 陆亦轩干呕几下,心中大骂张松溪,此人妄称 全真奇才,竟然不懂僵尸嗜血之理。今夜明月当 空,僵尸本就吸取了阴月精华,再加上血气催动, 必会狂性大发,凭他一己之力,如何能敌? 而魏良辅好像并不担忧,从包袱中翻出一包糯 米粉,拽起陆亦轩,奔回庙中。 陆亦轩一走,张松溪手中的红纸伞受他灵根吸 引,也微微抖动起来。张松溪见两人进庙,放下心 来,看看那纸伞,哼了一声,骂道:“妈的,世风 日下,一件物事竟也能忘了祖宗!” 陆亦轩先前只道这二人是以敲诈勒索、骗吃骗 喝为生的光棍逸夫,谁知他们一个名医一个玄门弟 子。加之刚才张松溪那番驳斥袁忠微的言论,陆亦 轩对二人已由憎恶变为欣赏,现下倒为张松溪的安 危担心起来:“魏先生,这僵尸非比寻常,张先生 可知晓厉害?” 魏良辅摇摇头道:“对手越是狠角色,他越是 高兴。我这老弟,修法成痴,练功成瘾。他全真派 本是讲个清静无为,但这家伙却贪恋那猛进苦练的 法术功夫,倒荒疏了淡泊率性的道修。” 陆亦轩抬头望去,见张松溪在空地之中来回踱 步,看那身影,颇有些跃跃欲试。袁忠微以命换来 的局面,好像竟成了他引颈期盼的玩乐,陆亦轩心 中感叹,这张松溪还真是个怪人。 借着庙里灯光,张松溪也看见探头探脑的陆亦 轩,大声吆喝起来:“臭小子,你们孝陵卫误人子 弟,大好华阳剑法,让你使得如花拳绣腿,这浑阳 伞在你手中算是废了!待会儿让你见识见识大爷的 手段!” 话音刚落,四面“笃笃”之声又起,定是那些 僵尸被血气引了回来,这声音由远及近,感觉比刚 才离去之时又快了不少。 张松溪一听,口中发出长啸,将五具僵尸闻 声,尽数扑向这边。 那五具僵尸虽有黑棉布层层缠绕,但双臂都已 挣脱而出,白茸茸的胳膊,就像附了一层银鼠皮 毛,在月色下格外打眼,每个僵尸身上还挂有零碎 绳头和残破符咒,看样子像是赶尸术士常用的裹僵 布和套僵索。这些东西专困僵尸,应是袁忠微养尸 时使用的镇尸之物,以防止尸体发凶之后,起尸时 不受控制。 袁忠微此番以血起尸,这些僵尸因血气所激, 发生狂变,竟能一下挣脱这层层束缚,真是骇人至 极。 张松溪见这情形,不惧反喜,大喝道:“白毛 僵!甚好甚好!” 只见他双脚不动,拦腰前扫,仅一下子,便将 扑在最前的那具僵尸击得横飞出去,这正是华阳剑 法中的一招——乌龙折腰。陆亦轩在阳明院中,不 知练了此招多少次,但第一次见它还有如此威力, 不禁心下骇然。 此时,其他四具陆续赶到。袁忠微已死,僵尸 失了操控,遇物即杀,面对张松溪这个大活人,自 然八爪齐下,全力攻击,那个先前被扫倒的僵尸也 再次立起,加入战团。 张松溪将红纸伞施展开来,左突右挡,虽来来 回回使的都是华阳剑法里的招数,可对阵五尸,却 显得游刃有余,三四十招使过,僵尸被他或挑、或 扫、或刺,尽数飞了出去。 陆亦轩看得目瞪口呆,僵尸皮坚肉硬、力大无 比,寻常人物和普通刀剑根本无法伤它,如果不用 定尸符或枣核钉,制服一只走影便要费上一番蛮 力,所以孝陵卫尸魅中的军士,专门选取那种膂力 超群,善使长、重法器之人。 这毛僵又高出走影一等,按尸毛分为绿毛僵、 黑毛僵和白毛僵,其中又以白毛僵实力为最。这张 松溪竟只凭单手使一把轻巧法器,便将五个白毛僵 尸打得人仰马翻。 同样一套华阳剑法,平平常常的招式,教张松 溪使来,真是开山裂石,威风八面。陆亦轩佩服得 五体投地,他此刻方才理解父亲曾说过的那句话 ——“愈是最平淡之中现神奇,才是大宗匠之手 段”。 那僵尸是无灵智之物,心中从未有 过“怕”字,加之它们铜皮铁骨,虽受张松溪重 击,但颅脑未伤,很快又直立而起,再次扑来。月 光如皎,似水银泻地,众僵尸杯口大的黑眼中已泛 出绿光,尖尖的指甲上映出灰白光芒,奔走之时, 脚下沙石纷飞。陆亦轩看得全身汗毛竖起,一股凉 意从心底直冒上来,这五个白毛僵尸出地面已有一 段时间,想必吸足了月之精华,现下应是它们最为 凶残的时候。那红纸伞又是纯阳之物,僵尸更是如 饿殍见到食物。它们出招虽无章法,但力大无比, 摧筋破骨,加之爪中带有尸毒,活人若被抓中一 下,便就吃它不消。众尸将张松溪围在核心,乱抓 乱拿,势若疯虎,看这情势,又比刚才危险许多。 张松溪纵高窜低,身法伶俐,红伞连出,怎奈 这些僵尸已然成型,都如铜浇铁铸一般,虽能击 退,但伤它不得,倒下又立起再战,来来回回绵延 不绝。突然间,一只僵尸手臂陡长,张松溪虽急闪 躲过,但“嚓”的一声,衣服被划出一道口子。 魏良辅看在眼里,不免有些担忧,急道:“松 溪!别再玩了!狮子搏兔,犹用全力啊!” 张松溪大声笑道:“哈哈哈,这才有趣,这才 有趣!臭小子,知道何为华阳剑法了吧?老子再让 你看看这浑阳伞是何用法!” 说罢右手轻抖,陆亦轩眼睛一花,红纸伞已化 作一根火柱…… 阳明院中,陆亦轩学到的全是正一一门法术, 他以为天下法术,皆是一样,未曾想世间还有张松 溪这样不念咒语,不用符箓的施术方法,完全与他 所知,背道而驰,真是大开眼界。 只见那红纸伞熊熊燃烧,但张松溪却执握如 常,丝毫未见有灼痛之感。他大喝一声,飞身跃 起,红伞前送,一个老鹰扑鸡的变招,手中火柱从 一只僵尸头颅中贯穿而过,接着他手腕一抖,红 伞“啪”的一声张开,火柱变为火球,那僵尸的头 颅被撑,瞬间爆裂。张松溪落地之后,跟上一脚, 无头僵尸便如一根木桩,飞出丈余,重重摔下,再 也无法立起。 僵尸虽无灵智,但却知护住命门,虽然术士都 懂打尸打头的道理,可由于僵尸防护甚严,往往很 难下手。张松溪这招老鹰扑鸡仍是华阳剑法中的招 数,但让他使出,却是迅捷无比,风行电掣,那白 毛僵竟不及防御。陆亦轩心道,即使萧逊经长使 来,怕都远不及他。 更令陆亦轩惊讶的是,那僵尸之首,硬若顽 石,但看红伞穿入之时,竟如同刀插豆腐一般,轻 而易举。如若不是伞上火焰有法力的话,那这张松 溪的膂力可真是世间罕有。 张松溪收伞横扫,再打右边僵尸,这僵尸手脚 饶是迅速,立即收爪回来,挡在面前。只听“嚯 喳”一声,僵尸双臂尽断,但那红伞去势不减,直 击面门,一下扫去半个头颅。这一击,霸道至极, 连魏良辅都惊得呆了,他平素并不看重这些玄门之 术,总觉是故弄玄虚,只知张松溪修行成痴,平时 偶尔见他显露一些法术,但远无今晚临敌这般凶 悍。相识多年,仿佛今次才算是真正认识这位老 弟。 张松溪将手中红伞使得风声虎虎,伞上火焰随 着他的攻击时明时暗,每当他使出杀手,那火焰更 是光耀夺目,转眼之间,另三只白毛僵尸,皆被击 碎头颅,横七竖八,尽数了账。 张松溪飘然落地,左手拈一诀,顺着红伞一 捋,那火焰应手而熄。他冲破庙喊道:“师召兄, 带那小子出来吧,哈哈哈,还有两只没养成的,咱 们一起挖出烧了,一了百了。” 七具尸体堆在一起,烧起熊熊烈焰,倒有几分 诡异的壮观。 张松溪哈哈大笑,道:“过瘾过瘾!关起门来 练功,就是不如这真刀真枪爽利!师召兄,许我的 好酒可不能落了,改天我割几斤带皮肉去你那,一 并炖了下酒。” 魏良辅看他三四十岁年纪,却欢喜得如孩童一 般,摇摇头道:“全真派讲求清修苦练,怎么出了 个你这样的酒肉之徒!” 张松溪嘻嘻一笑:“法术武功,喝酒吃肉,乃 是我人生两大趣事。师父临终时交代我不能随意显 露法术,你再不让我吃喝,那活着就着实没有意思 了,我死了算了!” 魏良辅听他一说,也笑了:“看来全真除情去 欲、心地清静的法统,要断在你的手上了。” 他这一说,张松溪突然收起笑容,叹了口气 道:“唉,且不说法统传承,光我这一脉法术,从 祖师张真人传下,已有几百年。师父临终不让我显 露给外人,我也无从收徒,怕是要失传啊。” 虽然全真不兴,但仍是玄门正宗,传衍弘法, 是每个弟子的职责所在。张松溪已近中年,魏良辅 知他几年前就动了开门授徒的心思,但无奈其身份 特殊,又良材难觅,一直未能实现。 魏良辅知道触动张松溪心事,便不再言语。火 光下,张松溪面色凝重,刚才面对劲敌也未见他有 如此神色。半晌,他将红纸伞反递给陆亦轩, 道:“臭小子,你可以走了,不可对任何人说起今 晚之事,否则要你好看。” 陆亦轩刚握住伞柄,张松溪突然一拽,陆亦轩 猛的受力,向前一扑,张松溪已经抓住他的脉门。 陆亦轩大惊,忙想挣扎,却感觉浑身无力,抓住脉 门的那只手,变得如烙铁一般,好似将他浑身血液 都烧得沸腾起来,陆亦轩尚未叫出声来,那块烙铁 又陡然变成冰块,他浑身又瞬间冰冷,如同从火炉 来到冰窖…… 张松溪松开手,叹了口气道:“你的灵根竟能 吸引浑阳伞,果然上药三品皆近圆满。难得难得! 唉,你若不是孝陵卫……” 魏良辅心里一惊,道:“我记得听你说过,人 自婴孩到长大成人,其精气神皆有损亏才对,这小 子竟……” 张松溪点点头道:“我师父也说精气神三药俱 全者,世间罕有。全真史上仅四人而已,王重阳一 个、丘处机一个、张三丰一个,还有我算一个。这 臭小子与我有缘,倒是适合入我门中,传我衣 钵。” 陆亦轩吓了一跳,这张松溪真是有趣,先前还 是骂骂咧咧,现下竟然想收他为徒。看张松溪之修 为,绝对可以称作当世高人,但自己身入孝陵卫, 前程大好,岂可再受业江湖人士。同时,他知大伯 虽对张三丰敬奉若神,但那是超脱派别把他当仙人 对待。至于当世全真中人,因其师祖辈与元朝的关 系,陆子渊心中是颇为不容的,自己要投了张松 溪,那回去还能了得。于是便道:“张先生法术高 强,但后进资质平庸,不敢妄自攀附。” 张松溪这人,行为粗放,口无遮拦,但经此一 事,陆亦轩知他一身正气,心中颇为敬佩,虽张口 拒绝,但有些不忍,于是心中措辞半天,才挤出这 么文绉绉的一句。 其实,张松溪心中也觉得全真正一,修法截然 不同,陆亦轩又是公门中人,收为徒弟,太过不 妥。陆亦轩要不说此话,他也就作罢了,但听陆亦 轩张口谢绝,张松溪反倒大为着恼。他对自己的修 为颇为自负,一心想挑个值得教化的徒弟来教,自 认以他的水平,无论轮到谁头上都是大喜事一桩, 对方定会马上磕头拜师,从未想过竟会有人拒绝。 张松溪脸上一时挂不住,怒道:“妈的,臭小 子,倒成了我来求你学艺了!我只是看你这块大好 材料,让孝陵卫那帮笨人教成了蠢牛木马,大大可 惜。” 陆亦轩听他的话头又绕到孝陵卫头上,还辱及 伯父和众位恩师,心下也恼,昂然道:“我孝陵卫 高手甚多,只是我本人愚钝,未得真传。先生,我 不要你教,也与你大大无缘,我立誓不泄露今天之 事就是。告辞!” 说罢,陆亦轩抬腿便走,只听背后魏良辅冷笑 一声:“哼,小子信口雌黄,你可知你手中浑阳伞 是谁所造?” 陆亦轩扭头道:“张三丰张真人所造,又能怎 么样?” 张松溪道:“错亦错亦,我师祖岂能在这等微 末物事上浪费工夫?这是二十年前我亲手锻造的。 当时我还未练成三昧真火,用起这浑元伞总觉无法 达到至阳至刚境界。时日已久,不禁迁怒于它,一 次酒醉,心中性起,就把它随手扔了。唉,火蚕丝 得来不易,后来我心生悔意,但再也找寻不回。这 么多年来,我竟再也没有得到更加趁手的兵器,只 好自创一套拳法,从此不用法器。” 陆亦轩心下惊异,这法器竟出自当世人物之 手,张松溪没甚名头,难怪孝陵卫中无人能说出这 法器的来历和奥妙。 但他心中有气,甩手将伞扔向张松溪, 道:“哼!说了半天,原来是想讨要你的家伙,还 你就是。我还看不上你全真的东西呢!” 张松溪看他性子倒直,笑道:“这浑阳伞虽是 我造,但与你更加合适,既然认了你的灵根,它就 已经归你。你能用得全真法器,证明与我有缘,我 愿教你,也多半是冲了它的面子,怕你今后不会使 它,浪费了我的浑阳伞。” 陆亦轩将信将疑,但嘴上却不服输:“哼哼, 我孝陵卫高手甚多,师父自会教我。” 张松溪摇摇头道:“孝陵卫广藏经典不错,无 论何种法器,都能按图索骥,即便奇门兵器,依据 典籍略略变招即可。但全真法器与众不同,若不配 合内丹修习,这法器与废铜烂铁没有什么区别。孝 陵卫都是修习外丹之人,教而不明其法,学而不得 其道,你定难有大成。” 陆亦轩并不搭腔,半晌,拱拱手道:“张先 生,能否有成,不是空口白牙能说清的。你也知道 孝陵卫承袭正一派,门派有别,我难以从命。” 张松溪叹了一声,将浑阳伞扔还给陆亦轩, 道:“小子,记住我的话,以体为鼎炉,炼精气神 三药,调运内火,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 虚、炼虚合道。你三药几无损亏,仅需略微筑基, 便可入得初关。我现下教你‘通八脉’的法门。” 陆亦轩一心想走,勉强听张松溪说完通八脉的 口诀,便转身而去。只听后面张松溪又道:“想明 白了,到城里三牌楼集市找我,卖猪肉的黑脸张便 是。” 陆亦轩不再答话,径自向城内走去…… 烧罢僵尸,张松溪要过魏良辅的长剑,围袁忠 微血迹划了一道圈,这圈并不封死,留下一口朝向 西南,那是丰都城的所在。 “好大世界,无遮无碍, 死去生来,有何替代, 要走便走,岂不爽快。” 张松溪连念三遍《往生咒》,道:“袁前辈, 你不是坏人,可惜误入歧途,世道黑暗,但你我终 应有一颗光明之心。安心去丰都城吧,切莫去做那 孤魂野鬼。” 魏良辅摇摇头道:“唉,希望他来世别再投胎 于丐户之中。” 张松溪惨笑道:“投胎之事,谁能定得,只盼 世间再无丐户。” 陆亦轩赶回众人落脚的饭店,已经是东方露 白,见大家已经起床,他也不再歇息,用冷水洗了 把脸,清醒清醒。大家只道他看了一夜擂台,心中 均笑他痴迷,倒也没觉什么异常。 到了轿夫营,成排的鞋履铺让几人目不暇接, 虽然大家都生在京城,但还是不禁感叹南都之物资 丰饶。 虽平时大家以兄弟相待,但郭丹鹤毕竟是女儿 身,窥看女人足乃是大忌,四人不便随她买鞋。众 人分头闲逛,约好两个时辰之后,在附近最大的鞋 履店高升号碰面。 郭丹鹤平日里并不在意打扮,大家早已习惯将 她作假小子对待,谁想一到这里便露出了女儿本 色。整一晌午,将街上凤头、云头、圆头、方头、 高头、小头、笏头、丛头、歧头、兽头等等式样的 鞋子试了个遍,也未挑得一双称心如意的。加之她 郭家门规特殊,女子皆不许缠足,因此她的一双大 脚片子,更是难觅合适的鞋履。 陆亦轩和牛德皋就在高升号里随便挑拣了两双 便鞋买下。不几时,司马隆和丁猴儿走了回来,俩 人手中也各多了一个包裹。牛德皋好奇,上去一把 将丁猴儿的包裹抢了过来,拆开来看。只见里面包 着一双皮靴,黑漆、方头,靴面光顺滑溜,一看便 知是上好皮革。这鞋鞋帮厚实,裹以皮革,用丝线 绳纳制而成,鞋底纳着麻绳,针脚均匀细密,每只 鞋底上还镶有十五枚圆头铁钉,再看靴筒之外,还 缀有供穿时扎紧的皮带。 “蹴鞠鞋!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好的蹴鞠 鞋!”牛德皋两眼放光,高声嚷嚷起来。 司马隆颇为得意地拍拍丁猴儿,道:“如何? 牛德皋比你识货,让你买,你还老大不情愿。那老 板手艺精到,光这鞋帮,便纳了三层皮革,这鞋 底,更是整整用了八层上好皮子啊!” 丁猴儿听牛德皋称赞,也觉得自己买的物有所 值,不禁面露笑容。听司马隆这么一说,忙解释 道:“不,不,我不是嫌这靴子不好,而是你想参 加那玩意儿,我真怕咱们应付不来。一双靴子,一 两几钱银子,到时候如若派不上用场,那真是浪费 得紧!” 丁猴儿平素花钱缩手缩脚,这次竟肯拿出十双 鞋的价钱来买这蹴鞠鞋,陆亦轩心中打了个突, 道:“司马隆,你不会是想……” 司马隆见陆亦轩猜出他的意思,更加得意 道:“陆亦轩,是不是怕了?阳明院有十多人,我 不勉强你!” 陆亦轩一听,怒道:“呸,我怕?我是不愿与 你为伍罢了!” 司马隆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山长已经命我 为球头,负责张罗阳明院的圆社,蹴鞠会有咱一 份。现下是你不愿与我这球头为伍,你当不得圆 友,那怪不了本人,哈哈哈。” 这消息太过突然,陆亦轩听司马隆说得真真假 假,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牛德皋忙出来打圆场道:“行了行了,阳明院 里谁不知道你与陆亦轩进境最快,要组圆社,你俩 都不可缺少。司马隆,你的话是否当真?” 司马隆深知陆亦轩的能力,组成圆社,如果将 他排斥在外,还真是自废武功,于是也顺着牛德皋 的话,道:“千真万确,山长不日便会宣布,阳明 院获准参加腊月里的蹴鞠会,我任球头。你和陆亦 轩赶紧去买蹴鞠鞋,到时咱们在各位大人面前好好 露上一手!” 陆亦轩心中叹道,真是“虎父无犬子”,早听 闻司马隆之父在孝陵卫中是绝顶精明之人,只可惜 法术修为不济,升到百户后再未受重用。司马隆小 小年纪,竟知道游说山长,参加这露脸之事,看来 他投机钻营的本事真是得了父亲的真传。 但陆亦轩自小酷爱蹴鞠,虽不满司马隆,但若 因此错过加入圆社,那却是大大不划算。当下顾不 得赌气,拉牛德皋一起按司马隆指点的地方买来蹴 鞠鞋。 临近中午,郭丹鹤撅着嘴,抱着两双凤头鞋缓 缓而至,她挑得意犹未尽,只恐怕时间太晚,才将 就着买了两双,路上越看越不顺眼,想转头回去, 重新买过。 民间男女老少,对蹴鞠无一不爱,明军之中, 更是风靡。大家皆是军中子弟,自是从小习之,郭 丹鹤虽为女流,但从小随父亲习武,没少跟武馆中 的学徒们蹴鞠。司马隆知郭丹鹤勇猛,有意拉她入 伙,便将蹴鞠会一事也跟她说了一遍。郭丹鹤立马 精神百倍,将新买的鞋子往丁猴儿手里一塞,疾奔 去买了蹴鞠鞋,还顺手买回一个鞠来。 其他人只知买鞋,却忘了没有鞠,好比巧妇无 米,而郭丹鹤看似行事鲁莽,但却能想到此节,陆 亦轩不禁暗赞郭丹鹤外粗内细。众人看到好鞠,齐 声叫妙,心中痒痒,恨不得马上开练。 回到阳明院,牛德皋跑到司马隆寝房里去商讨 圆社之事,陆亦轩一路劳累,加之懒得见司马隆洋 洋得意的嘴脸,便和衣倒在床上,似睡非睡,闭目 养神。 “眼不观,鼻不嗅,口不言,耳不闻,脑中空 明澄澈,无一丝思虑。然后敛身侧卧,魂不内荡, 神不外游……” 蒙眬之中,脑中响起个声音,竟是昨晚张松溪 仅说了一遍的口诀。陆亦轩读书了得,当晚虽不经 意,但仍一字不落地记在心中。 陆亦轩双手抱头捂耳,但这口诀却不停在耳旁 响起,循环往复,如同魔咒。 不知不觉,陆亦轩心意已由生死窍起,一吸由 尾闾升至头中为督脉;二呼由前任脉降至生死窍; 三吸由生死窍上升至气穴为带脉,双分至背后双腰 眼,双上两膀凹定住;四呼由两膀凹双走两肘外为 阳俞,走中指至手心定住;五吸由两手心走阴俞, 双回至胸前定住;六呼由胸前双降至带脉,合归一 处回生死窍;七吸由生死窍直升至绛宫定住为冲 脉,不可过心;八呼由心下降至生窍分开双走两腿 外为阳跻脉,过脚趾至足心涌泉穴定住;九吸由涌 泉穴双回两腿内面为阴跻脉,过生死窍至气穴定 住;十呼由真气降至生死窍定住。 五呼五吸一过,陆亦轩忽觉心花怒放,周身酥 快,万缘净尽,心地空明,不可抑制的又连使两 遍“通八脉”…… 蹴鞠,乃是中华上古之戏玩。 当年黄帝领北方部族与蚩尤的南方部族在涿鹿 大战,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黄帝终于擒 杀蚩尤,从此北方部族繁衍生息,成为中华始祖。 恶战之后,见己方死伤惨重,黄帝怒从心起,下令 剖开蚩尤尸体,取出他的胃囊,在其中填塞毛发, 充作皮球让士兵互相踢玩,以示侮辱。从此,这种 玩法便成军中游戏,兼有训练士兵体格之功效。 战国之时,此游戏被命名为蹴鞠,从军中流入 市井,在秦国咸阳、赵国邯郸、魏国大梁等城池风 行起来。 汉、唐、宋、元,蹴鞠传遍天下,汉高祖刘 邦、魏武帝曹操、唐僖宗李俨、宋徽宗赵佶等帝王 皆是蹴鞠好手。民间之中,上至王维、杜甫、白居 易这样的文人名士,下至整日奔忙的贩夫走卒,都 对蹴鞠喜爱非常,一得空闲,便去蹴上几脚。甚至 有孔桂、高俅等人凭着一手蹴鞠功夫,入了皇帝法 眼,一朝鲤鱼跃了龙门。 元至正十三年,张士诚十八条扁担起兵反元, 队伍逐渐壮大,势力遍及江浙,方圆两千余里,甲 士数十万,成为与陈友谅、朱元璋鼎立的一支义 军,当时人称“陈友谅最强,张士诚最富”。但江 浙富庶地,也为温柔乡,张士诚称吴王后,长居苏 杭,部伍很快腐化得一塌糊涂。张士诚之弟张士信 极爱蹴鞠,每每出师,不问军事,而先拥美女蹴 鞠,极尽淫乐。许多将帅也有样学样,婢妾乐器、 大会游宴、樗蒲蹴鞠,独独不以军务为意。不出几 年,张士诚便灭于朱元璋之手。 太祖开国之后,对张士诚之覆灭记忆犹新,认 为他是上下嬉娱,以至于亡。于是下令整饬军 纪,“但有军官军人学唱的割了舌头,下棋打双陆 的断手,蹴圆的卸脚……”严防军人沉醉娱乐、涣 散斗志。 但千年流传的蹴鞠绝不会因一道圣旨而消亡, 军中虽然禁绝,但民间依然如火如荼。到武宗朱厚 照即位,虽然他任用奸佞,贪图女色,但却重开了 中华尚武之风气。他建立豹房,训练猛兽,长居宣 府,自封军职,都是历代帝王中闻所未闻的。对于 蹴鞠,他更是欣赏备至,认为它不但可以令兵士矫 健敏捷,更能鼓舞士气,振奋军营,在武宗恢复武 统之下,蹴鞠重在明军中勃兴起来。 孝陵卫各所皆有圆社,绝大部分军士都是圆 友。每年腊月中旬,赶在军士们回家过年之前,召 开一次蹴鞠大会。届时,各所选取七名拔尖圆友, 组成一队,相互对垒,最终胜者可获重赏。 陆亦轩白天练习蹴鞠,晚上练习“通八脉”, 虽然阳明院无课,日子倒也充实得紧。 不觉已入腊月,这日夸巴山长来到阳明院中, 严锡爵、萧逊紧随其后,手中各提一只黑色布袋。 恰逢众生员正分作两队蹴鞠,一边六人,司马隆站 在大殿前的台阶之上,调兵遣将,大声呼喝。 见山长进来,众人停下游戏,皆上前行礼。夸 巴永吉笑道:“起初司马隆说阳明院也想参加此次 蹴鞠会,我颇有些担心,今日看大家技巧精湛,攻 防有据,心中甚喜,不愧都是我孝陵卫子弟。”然 后,他略略正色道:“现命阳明院组成圆社,司马 隆任球头,选取圆友,严加训练,以赴蹴鞠会。萧 逊、严锡爵,你们将东西交予大家,并传授一下法 萧逊用脚一勾,将地上的皮球颠起,踢了几 脚,猛一发力将它开出院墙,笑道:“这等寻常玩 意儿,练之无用。”说罢从袋中掏出一只鞠,往空 中一抛,伸脚轻轻接住,颠玩起来。 司马隆见一只好鞠被踢飞,心疼不已,萧逊的 新鞠看起来乌黑溜圆,但也未见出众之处,正待询 问,只见萧逊突然将鞠高高踢起,任它自由落 下,“呯”的一声,阳明院地上的青砖石登时碎了 两块。 众人皆骇然,寻常之鞠,皆是外裹皮革,内塞 充气膀胱制成,一只鞠顶多有十四五两重量,而萧 逊这只鞠竟能砸碎砖石,倘若砸在腿上,骨骼立 断,那还怎么踢得? 只听萧逊道:“大家都听说过咱们孝陵卫的蹴 鞠会,但内中详情,怕是诸位并不知晓。我们所 用,绝非寻常充气之鞠,而是石鞠,用花岗岩琢成 石球,外覆一层牛皮。此鞠沉重,你们要多加练 习,鉴于各位之修为尚无法同各所军士相比,等会 儿严经长会传大家甲子护身符。” 又道:“孝陵卫的蹴鞠会,分武蹴和文蹴。武 蹴乃是七人场户之赛,比的是各所之协调配合。文 蹴则是个人趯鞠之赛,任一圆友都可参加,两两相 对,一人蹴高,另一人接过,循环往复,破鞠者为 败。” 萧逊说罢,又从另一个袋中掏出一鞠,此鞠比 刚才石鞠略大一点,通体淡蓝。“这水鞠乃是用海 鱼鱼鳔做皮,内充清水,轻盈至极,但极易破碎。 大家可以尝试,但以诸位目前之修为,极难应付, 况且大家的登波术尚未修满,并不勉强参加。” 萧逊顺手将水鞠抛给司马隆,司马隆慌忙去 接,只听“啪”的一声,水鞠破裂,弄了一身水 渍。众人又是一惊,这水鞠触手即破,更何况用脚 踢,不免都有些丧气,心想这晚上的蹴鞠,还是不 奢望为妙。 陆亦轩双手抱起地上石鞠,入手果然沉重,外 皮由十二块牛皮缝成,针脚密砌,看皮子的色泽, 显然是经过多道水揉火烤,倒是十分考究。 严锡爵接过萧逊的话道:“石鞠戏耍起来,势 大力沉,纵使各所军士,修为不到者,也需使用甲 子护身符。往年就有校尉,妄自托大,断了腓骨。 我本不想诸位参加,但夸巴山长说可让大家多多历 练,所以大家定要学好我下面教的符咒。但纵使有 此符咒,只能防蹴石鞠时不伤脚骨,如若见对方激 射风流眼,或者见到石鞠飞向头脸等柔弱之处,大 家定要小心避让。” 甲子护身符是个小符咒,可以略防兵刃钝器伤 害,贴符在身,配以咒语“甲子护我身”,稍加练 习,便可使用。 大家已在阳明院修行一年,气力大增,踢动石 鞠不是难题,但因石鞠沉重,需用全力,技巧难以 施展,若要融会贯通,去拙取巧,达到玩耍寻常皮 球的水准,怕是还要经过一番刻苦练习。此时,大 家方想起萧逊蹴起石鞠,轻灵异常,不禁心生佩 服。 众人日夜加紧练习,司马隆新官上任,志得意 满,喊起口诀来,中气十足:“身要直不要曲,手 要垂不要飞,脚要低不要高,踢要迟不要疾……” 夸巴山长偶有经过,见此情形,不禁颔首赞 许。 得山长鼓励,司马隆精神倍增,更加勤勉,但 多日下来,他却渐渐发现陆亦轩有些不太对劲…… 数日练习下来,司马隆和郭丹鹤进步最快,已 能用石鞠玩出膝、拐、捺、控等“十踢技法”,牛 德皋虽不如两人花巧,但其气力最强,踢出的石 鞠,势若流星,迅猛之极。其他人等,也多有进 步。 可唯独陆亦轩不进反退,头几日还有模有样, 但越加练习,其踢出石鞠,却越显软弱无力,动作 也日渐变得笨拙起来。 一日,练习“拍”字诀时,他用胸口接下牛德 皋踢来石鞠,竟然站立不住,被球击倒,贻笑大 司马隆讥笑道:“陆亦轩,看你撞案时技艺超 群,谁知是浪得虚名!” 所谓“撞案”,就是民间圆社选拔圆友,必令 新进圆友展示各自技法,合格者方能进入。阳明院 开立圆社之时,司马隆为挑选精兵,也对众人进行 了“撞案”。陆亦轩当时显得是脚头技法,左右脚 分别颠球百下,他每颠一次,球起球落,高低几乎 不差分毫。颠球本是蹴鞠入门功夫,但陆亦轩能把 它使到如此造诣,令大家吃惊不小,连司马隆这种 蹴鞠好手,也是自叹弗如。现下虽换了石鞠,但也 不致变得如此糟糕,于是司马隆心中渐生芥蒂,认 为陆亦轩定是闹了情绪。 陆亦轩摔倒在地,心中也气恼非常。近日来, 他也发觉到自己四肢软弱,气力渐失,踢起石鞠力 不从心,很多花法无从使出。 但听司马隆话语中阴阳怪气,他马上反唇相讥 道:“哼,杨经长的课你是白上了,我本就连虚名 都没有,‘浪得虚名’这词,用得太不恰当!” 司马隆早有不爽,终于爆发,怒道:“陆亦 轩,我知你不满我当这球头,你丑态尽出,是不是 有意给我难堪?” 陆亦轩一听,霍地站起,大声道:“你说什 么?” 司马隆不甘示弱,道:“我说你心有不满!不 肯出力,在此装蒜!” 陆亦轩没想到司马隆竟这样看他,听其信口污 蔑,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你……你说谁……谁 装蒜!我近日……身体……咳……我也不知道……反 正不是故意……故意不用全力。” 司马隆冷笑道:“你身体怎么了?我们送你去 经历司诊疗一下吧。” 陆亦轩头不疼脑不热,因每日睡前练习“通八 脉”,他觉得神清气爽,绝无可能是生了什么疾 病,听司马隆这么一说,反倒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司马隆见他不说话,更认定陆亦轩是心存故 意,道:“哼,做贼心虚,你根本就是有意的。” 陆亦轩自知已无法解释,当即强抑怒气 道:“小小球头,有甚稀罕?没想到你司马隆这么 小肚鸡肠。” 司马隆瞪眼道:“陆亦轩,是谁心胸狭隘?那 天在南京城,你就说不愿与我为伍,我记得清清楚 楚。我顾及阳明院荣辱,不与你一般见识,没想到 你真个不讲大局!” 陆亦轩听他拿腔拿调,越说越离谱,自己在他 口中,竟成了害群之马,当即一甩手,道:“罢罢 罢!你也别跟我打官腔!我身体不适,参加不了圆 社,就此退出,小爷不伺候了!” 牛德皋、郭丹鹤和丁猴儿等人,见两人吵得不 可收拾,便纷纷上来劝说。但司马隆毫不买账 道:“要去便去!阳明院圆社不要废人!” 是夜,陆亦轩连走几遍“通八脉”,心中甚 爽,但又想起白天之事,情绪转而低落,上下起 伏,怎也睡不着了。 牛德皋听他在床上烙起烧饼,便道:“司马隆 这小子,欺人太甚。不过,陆亦轩,你最近倒是怎 么了?我踢出那鞠,你怎么也不运力接住,要没护 身符,怕是早就受伤了。” 陆亦轩被司马隆冤枉,便将一肚子苦水倒与牛 德皋听。牛德皋也感觉匪夷所思,道:“你还真要 去经历司看看郎中,抓些药来,早日恢复气力,咱 们好并肩作战。” 陆亦轩摇摇头道:“唉,我看算了,司马隆这 等人物,我是伺候不起。纵使身体无恙,我也不想 参加。” 牛德皋想想也是,点点头,突然他翻身而起, 道:“哎,武蹴你不能上阵,那何不试试文蹴?大 殿里还扔着几个水鞠,你拿来试试!” 说完,牛德皋突然又觉得自己的主意荒谬,摇 摇头道:“唉,怕是也不成,那玩意要用巧力,可 比这石鞠又难上许多。萧经长说,孝陵卫里,很多 修为了得的人物,也蹴不好水鞠。再说,咱们的登 波术才不过半年修习,能步行水上已是造化,还怎 么蹴这水鞠。” 陆亦轩觉得他说得在理,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道:“是啊,要是比谁踢破水鞠的次数多,我倒可 以参加。睡吧,区区蹴鞠会而已,不参加也罢。” 牛德皋则是个实性子,听陆亦轩这么一说,真 以为他并不在意,心下一宽,没多久就扯起鼾声。 陆亦轩嘴上虽这么说,但心中却连叫遗憾,自己本 就喜爱蹴鞠,逢这么好的场合,却不能参加,真是 难受异常,心中像无数个野猫在不断抓挠,越来越 痒,直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睡去。 陆亦轩这一睡,直到次日近午才醒来。看到日 上三竿,陆亦轩猛得一惊,心想自己误了练习蹴 鞠,再一醒神,方才明白自己已不是圆社中人,一 阵失落涌上心头。听屋外阵阵喧哗,知道众人定是 在继续训练,脑中浮现出司马隆得意的嘴脸,心中 有气:“他们倒是舒坦,我跟他们混在一起干什 么?不如出去走走。”当即扬长出门。场院中,大 家激战正酣,竟无人注意陆亦轩。 陆亦轩信步游荡,不知不觉已走了半个多时 辰,但他人虽出了营门,可心仍留在阳明院那蹴鞠 之上,不知不觉吟道: 园林过新节, 风花乱高阁。 遥闻击鼓声, 蹴鞠军中乐。 “嘿,臭小子!好有文采!”不知何处传来一 声叫喊,吓了陆亦轩一跳。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色物事迎面飞来。陆 亦轩猝不及防,被那东西打中胸口,竟站立不住, 眼前一黑,仰面向后倒去…… 陆亦轩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张油渍麻花的黑 脸,堆满笑容:“妙极!妙极!” “张松溪!”陆亦轩一惊,双手撑地,正欲爬 起,突觉气血倒涌,身上一软,又躺在地上。 张松溪伸手将陆亦轩拽起,正色道:“还不快 快拜我为师!” 说罢,他脸上又露出欣羡之色,道:“妈的, 臭小子,进境比我当年还快,干脆我拜你为师算 陆亦轩本就心情不好,突然被张松溪无端偷 袭,本欲发作,但听他这话,又觉哭笑不得:“我 说过不入全真门墙,你怎么还来?” 张松溪笑道:“哈哈,偷吃不擦嘴!你不愿入 我门下,怎么又练习全真法术?” 陆亦轩每晚修习“通八脉”确实有些神使鬼 差,不过修习就是修习,他也不好否认,但听张松 溪这般说他,不禁有些着恼:“空口白牙,无凭无 据,你怎知我练了你的法术?” 张松溪伸脚从地上将刚才那物事勾起,轻轻用 手托住,道:“你气力尽失,步履虚飘,一个皮球 就能把你放倒,这还瞒得过谁?” 陆亦轩这才看清,张松溪手中拿的是一只鞠, 想必刚才就是被这东西击中胸口。听张松溪所言, 他大吃一惊,原来近日身体不妥,竟是练那“通八 脉”的缘故。这张松溪真是阴魂不散,传一口诀, 害得自己不能参加蹴鞠会,于是怒道:“原来是 你!你那是什么害人法门!” 张松溪道:“害你?你该谢我才对!你身上气 力全无,乃是大大好事!” 陆亦轩听他所言,荒谬之极,一时竟不知从何 反驳。 张松溪见他迷惑,道:“你应该读过老子的 《道德经》,其中有句话道:‘埏埴以为器,当其 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 用。’你可否明白其中道理?” 读书之事,无论如何也难不倒陆亦轩:“那是 自然,‘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 用’嘛,‘有’给人以便利,‘无’也可有其作 张松溪拍拍手中的鞠,道:“哈哈哈,孝陵卫 把人教傻了,你既然解得此句,却怎么不明白其中 道理?糅合陶土做成器皿,倘若中间不是空的,而 是实心的,怎么才能装盛东西,有器皿的功效?开 凿门窗建造房屋,如果没有门窗四壁内的空虚部 分,怎么才能住人,有房子的功效?这只鞠如果没 有中间的空出,它还能用吗?” 陆亦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是 说,我失了气力反倒能练成上乘法术?” 张松溪满意地点点头,道:“嗯,孺子可教 也!全真内丹之学,要旨就在个‘空’字,需知: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 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我传你筑基法门,就 是让你倒空自身,方能入得初关。” 陆亦轩听了,思索良久,道:“不成,我大伯 定不会答允,我曾听他说过你们全真一派,言语中 颇为不容,我拜你为师,他非要打死我。” 张松溪听他口口声声称“大伯”不禁恼 道:“你大伯是谁?为何要听他的?堂堂男儿,怎 么畏手畏脚,像个女子!” 陆亦轩摇摇头道:“我大伯乃当今孝陵卫指挥 使。” 张松溪恍然大悟,道:“哦,是了,你们都姓 陆。” 又道:“不是我瞧不起你们孝陵卫的修为。正 一和全真的区别,是外练与内修的区别,好比武术 门派中外家与内家的区别一样。你大伯陆子渊算是 外练中的顶尖高手,真要较量起来,我还真不知能 否敌得过他。只是外练法术,修到像他那样,只怕 已快到尽头,而全真的内丹法术却无止境。像我这 样,只可说初窥门径而已,只要寿命够长,那真是 无可限量。我师祖张三丰,活了一百多岁,据说一 身修为已出神入化,后世都将他奉若神灵一般。” 陆亦轩心中一动,道:“张真人法术通玄,我 大伯视他为上仙,仰慕得紧。我若认你为师,大伯 定不饶我,但要是拜在张真人座下,大伯应该欣 喜。张松溪,除非叫张真人收我为徒,否则我无法 修习你的法术。” 张松溪那日别过陆亦轩后,总觉得良才难觅, 好不容易遇上陆亦轩这样天赋异禀之人,越想越不 忍放过。便悄悄潜到孝陵卫观察,见陆亦轩真在修 习“通八脉”,心下甚喜。后又知他因修习缘故, 被逐出圆社,更觉这收徒之事有戏,于是趁今日陆 亦轩外出,来讲明缘由。未曾想陆亦轩竟出了个这 样的难题,张三丰早已仙游,怎么可能找来他老人 家? 张松溪抓抓头,道:“笑话!我师祖早已羽化 成仙,世间再无踪迹,岂能跑来收你为徒?再说, 即使我师祖在世,他收你为徒,你岂不成了我师父 的师父的师父等等等,那我岂不是连做你的徒孙都 不配?那可不对劲。不可!不可!” 陆亦轩本就无意拜师,只想找个理由令张松溪 知难而退罢了,听他这么一说,马上顺坡下驴 道:“那我就不令你为难了!告辞!” 见陆亦轩要走,张松溪急道:“别忙!别忙! 我有法子了,陆亦轩,你改个名字吧!” 自打遇上张松溪之后,他说了许多稀奇古怪的 言语,但都不及这句匪夷所思,陆亦轩登时张大 嘴,无法合拢,但看张松溪神色俨然,实非说笑。 只听他又道:“天庭微序,五统三立,法式成章, 匡卫星为蕃臣,西星将位,东星相位。我看你文气 远胜武气,不像个习武胚子,愿你占住将位,以冲 淡书生之气。你就改名西星,陆西星,如何?我收 陆西星为徒,而不是收孝陵卫陆亦轩为徒,这就与 你大伯再无干系。” 陆亦轩弄清他的想法,哑然失笑:“哈哈,亏 你想得出来,天下哪有这等掩耳盗铃的事情!倘若 依你之言,日后定被人笑骂,岂不惭愧之极?” 张松溪脸上变色,道:“谁敢笑你,我一颗颗 打落他的牙齿!我收陆西星为徒,关他鸟事?谁要 硬说陆西星就是陆亦轩,那非但是不给我面子,也 是不给你大伯面子,也是不给全真派面子,也是不 给正一派面子,更是不给孝陵卫面子。” 陆亦轩见他越说越真,心里暗暗好笑,觉得这 人真有点为长不尊。 张松溪见陆亦轩没有反应,又道:“怎么样? 我说得不错吧!你回去有甚意思?他们也不会让你 蹴鞠。我教些招数给你,保管让你大显身手,谁将 你逐出圆社,谁就会后悔不迭。” 陆亦轩一惊,双目自上而下地望望张松溪。张 松溪将这几日如何潜入陵卫悄悄观察他之事,一五 一十地说了出来。陆亦轩暗自惊讶,孝陵卫日夜岗 哨巡逻,大营以外还散落布有暗哨,这张松溪竟来 去自由,浑然不将孝陵卫一众将士放在眼里。 张松溪最后几句话,点中了陆亦轩的腰眼儿, 他正为蹴鞠之事发愁,听张松溪这么一说,倒颇有 几分心动…… 陆亦轩当下道:“若真如你所说,陆西星自当 拜张松溪为师!” 张松溪见他仍不松口,心中有些失望,但听他 已然承诺,便道: “好吧好吧!如若逼迫你勉强答应,怎保你不 是嘴里称我师父,心里却在骂我。来来来,我好好 传你几手,让你心服口服,到时求着我将你收录门 墙!” 陆亦轩深深一躬,道:“前辈,受我一拜。你 点我招数,我行你大礼,咱们两不相欠,并无师徒 名分。” 张松溪摇摇头道:“一身文气,怕是书读多 了,真是拘泥不化。罢了罢了,少说废话,去给我 搬块石头。” 一块石头,陆亦轩双手搬动,尚显费力,张松 溪一手接过,随意抛了两抛,猛地扔向空中。石块 沉重,笔直坠下,张松溪看准落势,飞脚踢去,石 块登时四分五裂。紧跟着,张松溪又把左手的皮球 抛起,再起一脚,这鞠直射天空,半晌才掉落下 陆亦轩心中凛然,这一脚,开山碎石,如若蹴 起石鞠,不但用不上甲子护身符这种劳什子,恐怕 连那石鞠都会碎为齑粉。 张松溪道:“石块坚硬无比,但一脚就碎,皮 球柔软无骨,我用同样力道,它却完好无损,这是 什么道理?” 陆亦轩怔怔地发呆,道:“因为皮球腹中为 空。” 张松溪点点头,道:“嗯,也对也不对,让你 说着一半。这皮球内里,看似为空,实则充填有 物,此物无形无色,但与天地一气,顽石虽刚,但 哪比得上这天地之气?” 陆亦轩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隐隐想到一层法 术至理,不由面露喜色。张松溪道:“你明白了什 么?说与我听听!” 陆亦轩道:“前辈是不是说,身体之力再强, 也有穷尽之时,而这天地之力却是无穷无尽。先前 所失乃是身体之力,目的是倒空自己,注入天地之 力。” 张松溪甚是欢喜:“我原说你资质不错,果然 悟性极高。这天地之力,称为金丹。要练成金丹, 谈何容易,须经三乘丹法方可结出。我现下教你初 关,也就是炼精化气的法门……” 陆亦轩道:“三乘丹法,那就是有三关,初关 是炼精化气,那二关三关又是什么?” 张松溪道:“初关乃为百日关,主炼精化气, 练成为精丹。中关为十月关,主炼气化神,练成为 气丹。上关为九年关,主炼神还虚,练成为神丹。 名为三关,实则还有一关,是内丹修炼最上乘功法 ——炼虚合道。这功法乃是虚空之道,练成后得金 丹,能登无上至真境界,全靠机缘方能触及,传说 自我祖师入得炼虚合道之后,再无一人窥破门径。 我修习几十载,尚在炼神还虚打转,惭愧惭愧!” 张松溪说着,抬起头来,眼光茫然。 陆亦轩掰着指头道:“百日、十月、九年,达 到你这境界,也就十年苦练,好说好说。” 张松溪啐了一口,道:“这三个时限,乃是正 阳祖师钟离权所说的最快进境。我过百日关用了半 年时间,算是神速了,多少全真弟子,终其一生, 都在初关打转转。你小子,以为十年之功就能修得 这无上大法,真是笑话。” 陆亦轩忍不住一声惊噫,心想,这全真内丹之 术果然麻烦,太过强调资质,照这下去,即使没有 官府打压,过不了百儿八十年,他们自会失传。 他一心只想参加蹴鞠,便急道:“好了,管它 百八十年,快些教我吧,早学一刻是一刻。” 张松溪看穿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你小 子先前推三阻四,若不是为了蹴鞠,怕不会这么上 心。现下离蹴鞠会没有几日了,我传你炼精化气的 原理,同时以我的修为助你修炼。” 陆亦轩未曾想张松溪如此实诚,又惊又喜,忙 应道:“是!” 两人离开大路,到得山中一僻静之处,盘膝对 坐。 张松溪令道:“跏趺坐式,五心朝天!双足、 双手、头顶百会穴向天。” 陆亦轩忙依言而行。 张松溪又道:“你筑基已成,精、气、神三药 皆备。炼精化气,是化三归二,炼精、气、神为 炁、神。” 说罢,他双手撑地,飞身落至陆亦轩一侧,陆 亦轩斜眼看去,见他虽纵身而起,但双腿仍旧盘 着,姿势颇为好笑。张松溪见他分神,喝道:“凝 心!静气!” 陆亦轩吓了一跳,忙闭目收神,不敢多想。只 感到张松溪一手按在他前胸,一手搭在背后,耳中 听到:“初关为四层次,采、封、炼、止。其一采 药,凝息静坐,待有三宝元气发生,及时采取,使 其升华。” 言毕,陆亦轩突感胸中一空,有无数条细流, 从四肢百骸中涓涓流出,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 的酸麻,有的痛楚,浑身上下有种不可名状的感 觉。 张松溪接着道:“其二固封,采药后送至下炉 封存,不使走漏。” 陆亦轩不知“下炉”所指,想开口询问,但怎 奈百流汇集,犹如汪洋一片浸满胸口,他张一张 嘴,竟未发出声音。张松溪见他神色有变,知其动 了心神,忙用眼神止住他,跟着双手催动,陆亦轩 感到两股热流一前一后注入胸口,胸中万顷大湖, 像是突然被掘开堤坝,轰然涌入下丹田。 人两眉之间却行三寸为上丹田,心下绛宫金阙 为中丹田,脐下二寸四分为下丹田,下丹田乃是百 脉之枢纽,生命之根源。陆亦轩恍然大悟,内丹术 以人体为鼎炉,那上中下炉对应的定是人体上中下 丹田了。当下意守下丹田,牢牢将那滔滔大水锁在 其中。 张松溪助引陆亦轩元精、元气、元神进入下 炉,感其势汹涌不已,绵延不绝,远超自己预料, 又见陆亦轩悟性极高,顺利固封,心中喜不自胜, 大声道:“其三烹练,运功载药沿任督二脉河车之 路环形,行小周天历三百六十周。” 陆亦轩感觉下丹田中如点了把火,滔滔大水顿 时沸腾起来,不多时,好似被一股力道吸引,沸水 下行至长强穴和会阴穴,然后分两路上升,走的都 是任督二脉各个要穴。此行一遍,甚是艰难,陆亦 轩几次感觉途中水势殆尽,还好有张松溪运力催 动,方能继续,跌跌撞撞,总算走完一个周天。 这时,张松溪收回双手,少顷,道:“其四止 火,待你行完三百六十个周天,有阳光三现信号, 说明精丹已生,止火便是。” 如此一个周天行将下来,陆亦轩只觉四肢百 骸,每一处都有精神力气勃然而兴,先前的无力之 感全消,说不出的畅快受用。 张松溪站起身,道:“回去再走两个周天,明 日辰时,吃罢早饭,我在此等你。” 陆亦轩回到营中,趁牛德皋未归,又试着走了 一周天,虽然没有张松溪相助,但因有上次心得, 磕磕绊绊总算完成。再行一周天,只觉精力沛然而 至,甚至头发根上也感劲力充盈。陆亦轩大喜过 望,又连走两周天。 第二天,陆亦轩将装有水鞠的黑袋负于背上, 早早地来到约定地点。尚未走近,便看到张松溪在 山间一块平地之上耍弄皮球,只见他时而原地静 止,时而绕圈狂奔,皮球围绕身边,上下翻舞,左 右滚动,但就是不落地。陆亦轩也是蹴鞠高手,但 这些花巧踢法他竟从来不曾见过,更令他惊异的 是,张松溪竟同时踢着三个皮球,无论他姿势如何 变幻,这仨球前后上下,始终飞动不堕,如同膘胶 粘在身上一般。 张松溪听到脚步声,身形一晃,皮球尚未落 地,他已欺到陆亦轩面前,右手一探,将陆亦轩手 中黑袋夺了过去,道:“小子,来抢你的袋子!” 陆亦轩知张松溪要试他的进境,拉开架势,使 起看家拳。 孝陵卫的看家拳完全出自少林看家拳。灵山寺 尽藏佛家典籍,少林寺的武经也多有收集。当年孝 陵卫得获灵山典籍,孝陵卫前辈得以修习少林看家 拳。 少林看家拳起源于宋代,相传当年少林武风大 胜,武僧多达两千人。为使弟子练出超人武功,以 利卫国护院,少林方丈福居从千佛殿至山门设关卡 十三道,每关都由功夫高强的武僧把守,另选强壮 的青壮年武僧突破关卡。 第一次排习演练中,有十余人突破关卡,打出 山门。福居再次布阵,选达摩堂高僧加入守关,从 寺外邀请六个强手试艺,结果仍有一人突破十三 关。福居第三次布阵,精改战术,森严把守,并亲 自与达摩堂首座一道把守最后山门,这次终于成 功,那名连次闯打通关的强者攻至最后一关,已是 头破血流,遍体鳞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福居亲 自医好闯关者,吩咐弟子好好护理,自己则一头扎 进达摩院中。 其实福居在布阵之初,便已吩咐弟子,将十三 门闯关和守关的招招式式记录下来。经他和达摩院 一众高僧精心推敲,反复琢磨,花了数年时间,编 写了一十三路功法,统称“少林看家拳”。 这少林看家拳名为拳法,实则包括了开山拳、 迎门掌、穿心锤、地盘腿等诸多掌法腿功,可谓是 集少林拳脚功夫于一体。看家拳使将起来,初看上 去古朴无华,但一十三路拳脚首尾连贯,每路中又 有二三十种招式变化,招法繁复,博大精深。加之 这套看家拳是搏命中总结出来,均为少林功夫里最 重实战的招数,于是便成为历代少林寺僧最注重习 练的功夫。 孝陵卫得到看家拳谱,深感其实用性,便将它 与华阳剑法一起,列为入孝陵卫必学功夫。不过孝 陵卫认为,全盘照搬有失颜面,曾集合高手进行钻 研,想在少林看家拳之上加以改进,成为自己的独 特拳法,无奈这套功夫攻守兼备,几无破绽,基本 上改无可改,只好作罢。军中使用功夫,不像江湖 门派要起个好听的名头,也就只是去了“少林”二 字,称作“看家拳”。 陆亦轩使出第七路梅花锤中第九势“三官擒吕 布”,左手猛地抓向张松溪手中袋子。其实这一抓 是虚招,对方必定回护或闪避,然后左手疾收,左 腿顺势向前弹踢,同时右拳向前击出。这招拳击敌 胸,足踢敌裆,狠辣非凡。 见陆亦轩出招,张松溪不闪不避,陆亦轩一抓 下去,竟将袋子抢夺在手。场面出乎意料,但陆亦 轩仍要将招使尽,当即欲左手收回袋子,左腿和右 拳顺势而出。 谁知左手刚收回一半,见张松溪右手变铲,平 伸而出。他虽在陆亦轩之后出招,但未及陆亦轩踢 腿击拳,他的手已经插到陆亦轩左臂腋窝之下。陆 亦轩猝及不妨,大惊失色,但自己的招式收发到一 半,已无任何回招余地,更无补救可能。张松溪轻 轻一托,陆亦轩双脚生生离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 后翻出一个筋斗,摔出七八步远,右肩着地,跌得 着实疼痛。 “哈哈哈,少林看家拳,好玩意!好玩意!臭 小子,你们孝陵卫什么都学,为何不肯拜我为 师?” 陆亦轩忍痛爬起,见那袋子又回到张松溪手 中,颇为不服道:“你这招式,看着稀松平常,有 何可学?” 张松溪勃然变色,道:“放屁!我创的八卦 手,虽然只有八种手法,但深得全真要义,讲究寻 隙而进,以静制动,后发先至。刚才趁你旧力略 过,新力未发之际,攻你腋下软处,你是无论如何 也防不得的!你出招拘泥不化,不知变通,明明见 到虚招变实,也不随机应变,就凭你的见识,还敢 说我稀松平常?” 张松溪连珠炮似地说了一大堆话,陆亦轩不知 他修习法术武功成痴,其他什么都好说,就是不能 说他功夫不行。 张松溪似乎又想起什么,接着道:“你这蠢 货,我还要骂你,你是不是贪多求进,多走了周 天。刚才我一击之下,感觉你气虚体浮,定是昨日 躁进。需知欲速则不达,如若不知收敛,定会心魔 骤起,无法自制,自终绝脉而死。” 陆亦轩只听得一身冷汗,俯首道:“这……我真 个不知,今后再也不敢。” 张松溪听他说得诚恳,气消了不少,点点头 道:“嗯,不知者不罪,这是为了你好!小子,刚 才我摔了你一下,不能让你白摔,回头我把我这八 卦手传给你。” 陆亦轩揉揉肩头的乌青淤肿,道:“前辈,你 许愿甚多,还是一样一样来过的好,先将你刚才同 蹴三鞠的法门教予我吧。” 张松溪一拍脑袋道:“哦,是了是了!差点忘 了正事。小子,我现下正式传你三十六式弄丸 功。” 陆亦轩心中一乐,笑道:“乖乖里格隆,你们 全真都是顽童不成,蹴鞠弄丸,竟还成了功夫!” 张松溪正色道:“这可不是戏玩,此乃武当嫡 派功夫。想我祖师张真人就是从一皮球中悟出太极 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之理,创下一套太极拳法。我 祖师创立武当派之后,将这戏球的功夫加以总结, 成三十六式武当弄丸功,传给弟子做修心养性、练 筋柔骨之用。” 张松溪乃是性情中人,说着说着又想起往事, 喟然道:“唉,洪武皇帝,永乐皇帝,还有当今嘉 靖皇帝,皆拜我祖师为仙人,每年拨付巨资,在武 当山建宫观无数。但全真不兴,山上道观,多为正 一派占据,真正的武当派已屈指可数。” 陆亦轩道:“你一身修为,绝对是当世宗师。 为何不再上武当山,将你师祖的门派发扬光大?” 张松溪总听陆亦轩讥讽,猛听他口称自己为宗 师,大喜过望,脸上阴霾一扫,道:“哈哈,说得 好!我早就想上武当山,将那帮直娘贼扫荡个底朝 天,但我师父说,武当派是全真分支,勃兴武当, 树大招风,对全真是大大不利,万一皇帝老儿记 恨,翻起旧账,那是大大吃不消。” 陆亦轩想了一想,觉得对也不对,正欲开口, 只听张松溪道:“好了,旧事不再提。这弄丸功本 只是手上功夫,但武当中有一高人对此加以改进, 用全身各处皆可玩耍,正合蹴鞠之用。” 说着,张松溪领陆亦轩到刚才他戏耍三鞠的那 块平地之上,将三十六式一一使出。只见这弄丸 功,刚柔相济,时而如苍龙戏水,时而似玄鸟穿 林,实在精妙,直看得陆亦轩眼花缭乱,高声叫 好。 张松溪又从头一招一招使过,边使边大声喊 道:“第一势元极原始;第二势髀上连环;第三势 身旁连环;第四势后坐连环;第五势扶摇云 翼……” 陆亦轩一边默记招数,一边遐想自己舞动皮球 的姿态,心中喜不自胜。 待到张松溪使完,陆亦轩捡起一个皮球,也学 着练了起来。他本就悟性极高,再加之有蹴鞠功 底,一路使将下去,竟然像模像样。 张松溪大奇,问道:“这弄丸功,你曾学过 的?” 陆亦轩道:“没学过,我只知十踢技法。” 张松溪笑道:“过目便会,你也算是奇才了。 不过切不可仗着自己所能,贪多贪快,你此刻虽记 住了,但只是为求速成,全凭硬记,尚不能融会贯 通。从今天起,须得朝夕练习。” 陆亦轩点点头。 张松溪又道:“你除了急进求快外,还有一个 大问题,那便是过于呆板。学招时要活学,使招时 要活使。倘若拘泥不化,即便练熟了几千万手绝 招,也是无用。记住,招入化境便是无招,当你练 得行云流水,任意所至,那才是至高境界。” 孝陵卫授课严谨,练拳使剑皆依法度,举手提 足讲求整齐划一,稍有不妥,经长便立加纠正。陆 亦轩本身就严于律己,加之与司马隆竞争,更是要 强好胜,为了博得赞许,每一个招式总要练得十全 十美,没半点错误才是。 张松溪则与孝陵卫教的全然相反,要他越随便 越好。陆亦轩依张松溪之言,再使一遍弄丸功,随 性所致,虽然略有磕绊,但心中畅美难言,是学习 法术功夫以来未曾体验过的。 正使得如痴如醉之时,忽听张松溪大喊一 声:“好了,该用饭了!” 陆亦轩一惊,皮球掉在地上,只见张松溪飞速 跑到一旁,从一块大石后摸出个竹木食盒。陆亦轩 哭笑不得,此人刚才传授功夫时一本正经,怎么说 去吃饭,即刻就走? 张松溪掀开盒盖,陆亦轩凑上一看,只见盒中 两只海碗,满满当当盛着稀粥,几乎漫出边沿。这 食盒想必是张松溪从南京城中提来,一路颠簸,稀 粥竟无丝毫洒漏,着实令人称奇。张松溪端出稀 粥,递给陆亦轩一碗,自己稀稀溜溜喝着另一碗, 边喝边道:“孝陵卫吃得好,我这神仙粥也不 差。” 陆亦轩生于官宦之家,于饮食方面,品味颇 精,但看手中这粥,半稀半干,并无什么特别之 处。不过他深知,烹调道理与武学无二,愈是在最 平常的饮食之中愈能显出奇妙功夫,于是接过来喝 上一大口。谁知一股怪味上脑,“哇”的一声又吐 了出来。陆亦轩连啐几口,道:“呸,呸,呸,好 生难吃,这是什么玩意!” 张松溪见他呕吐,面露尴尬之色,道:“嘿 嘿,这陈年糙米你吃不惯吗?” 陆亦轩听说一般城乡贫穷人家,无福吃干饭, 就只能喝粥,但像张松溪这般连当年新米都吃不起 的,真还少有。于是道:“上次听说你开有一爿肉 铺,想来不致连新米也不吃啊?” 张松溪已将自己的稀粥喝完,抹抹嘴,从怀中 取出一只葫芦,拍拍它,道:“唉,我那生意,本 小利薄,赚点钱财,都买了酒了。” 陆亦轩心中感叹,虽知他爱酒,没想到为了买 酒竟可连饭都不吃,便道:“宁可吃这糟米,也要 喝酒,不值得啊!” 张松溪灌了口酒,道:“什么值得不值得,藏 身市井,苟延残喘,我不喝酒还能作甚?小子,你 可知我全真门规?” 见陆亦轩摇头,张松溪接着道:“正一派都是 火居道士,可以结婚生子,也可喝酒食荤。但我全 真不同,始祖王重阳立下十五条门规,前三条便是 不得娶妻、吃肉、喝酒。唉,我为喝酒,连门规都 不顾了,还论什么吃饭。你有所不知,酒至酣处, 那真是如入仙境,诗中写得好——‘了悟犹如夜得 灯,无窗暗室忽光明’啊!” 陆亦轩道:“诗云:‘窗外日光弹指过,为人 能有几多时。人命无常呼吸间,眼观红日落西山。 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时度此身。’你空负绝 技,却只能借酒浇愁,真是浪费!全真一派,难道 要永远这样躲躲藏藏下去?你强逼我学全真法术, 不就是怕没了传承,你何不开山立派,招来万千徒 弟?到时纵使拼个粉身碎骨,也是轰轰烈烈了一 回。” 张松溪一惊,没想到陆亦轩文文弱弱,竟说出 如此豪迈之言,虽心中不能认同,但也对他刮目相 看。 “年少气盛,你懂个什么?”张松溪将最后一 滴酒倒入口中,站起身来,“你看了我的食盒,让 我瞅瞅你袋里装的什么吃食?” 陆亦轩掏出水鞠,道:“哪是吃食,两枚水鞠 罢了。我不想再回圆社踢那石鞠,想你教我如何蹴 这水鞠。” 张松溪大失所望,道:“人生在世,吃喝二 字,你出门一天,也不弄点吃食来,真是无趣。罢 了罢了,拿来看看吧!” 陆亦轩将孝陵卫蹴鞠会的规矩细细介绍给张松 溪。 水鞠一入手,张松溪眼前一亮,连叫道:“好 玩!好玩!小子,你好好练习弄丸功,另外记得每 日循序渐进行若干周天,我来耍耍这玩意!” 陆亦轩每日便来此处与张松溪碰面。张松溪主 要是助陆亦轩行周天,在陆亦轩自练弄丸功时,他 会独自参研一下水鞠。 陆亦轩对全真知之甚少,空余之时,张松溪会 滔滔不绝地与陆亦轩讲论。他言论之中时不时要贬 低孝陵卫一下,令陆亦轩颇为不满。于是,陆亦轩 强记张松溪所言,然后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他听,好 像自己早已学过一般,以显示“我孝陵卫这些也 懂”“我孝陵卫早已教过”。张松溪不明就里,渐 渐地对孝陵卫涉猎之广心生佩服,为显示全真也不 是浪得虚名,他挖空心思,讲了许多高深机理,陆 亦轩听在耳里,十有八九不明白,却尽数强记在 心。 张松溪虽然大费一番口舌,但他长年无人讲法 论道,这段时间有人陪他东拉西扯,倒也颇为畅 怀。唯一不好的是,这几日练功,肉铺开不了张, 手中本无积蓄,这么一来更是断了炊。陆亦轩看在 眼里,将孝陵卫发的银子加上自己从家带的,凑了 十两交给张松溪。张松溪倒也不推辞,笑嘻嘻地接 了过去,从此两人的食盒里便有了干饭和肉食,张 松溪的葫芦里也总是满着小酒。 陆亦轩因有张松溪相助,进境快上数倍。这日 饭后,两人又走了个周天。张松溪道:“唉,我师 父若能如此助我,我恐怕早已入炼虚合道的境界 了。你如此好运,以三宝无缺之体遇上我这三药俱 全的师父,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几日来,你进速 非凡,我可以传你五行一气诀了。” 陆亦轩道:“五行一气诀?我知道,金木水火 土,五行相生,五行相克。” 张松溪点点头道:“不错!水生木,木生火, 火生土,土生金,金又生水,往复循环。孝陵卫定 是深谙其理,给你讲起来很是容易。你们的皇帝老 儿,自朱棣起,他名中有木,朱高炽名中有火,朱 瞻基有土,朱祁镇有金,朱见深有水,朱佑樘有 木,朱厚照有火,除了朱厚璁是兴王出身,大名没 有入列,其他人取的都是五行相生之意。估计这就 是你们孝陵卫的主意,保他朱家代代相传、传至万 世。” 陆亦轩听他竟敢直呼历代先帝及当今皇上的名 讳,吓了一大跳,赶忙向四周望了望,还好这里荒 凉偏僻,不可能有人经过。 张松溪像没事一般,继续道:“五行杂以成百 物,这世间万物,皆出自五行。掌握五行相生相克 之法,那便是无往不利,无所不克。内丹熔炼,炼 的是体内一柄利器,而如何使用,则靠这五行一气 诀了。” 陆亦轩脑中一闪念,道:“我明白了,那日你 大破袁忠微的白毛僵,如利刃插泥一般,便是用了 此种法子?” 张松溪道:“魂属木,魄属金,僵尸属金,我 用三昧真火克它,那自是易如反掌。哈哈,小子, 比你们孝陵卫那些劳什子的符箓、咒语要强过百倍 吧?” 陆亦轩不服道:“我们也有手诀,我说夸巴山 长说,掐诀之法最早还是同行符、念咒一道而 生。” 张松溪笑道:“小子,懂得不少,不过你师父 漏讲一节。手能握一身之造化,这诀法与本身修为 有莫大关系。还是那句话,你们虽然也用诀,但体 力修习有极限,看你的雷诀打出来软弱无力,而内 丹一成,用诀引出体内天地之力,那才是惊天动 地。” 陆亦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已屡次见到内丹 之神奇,对张松溪的话自是相信,但他不明白这和 蹴鞠有何关系,便道:“这五行一气诀听起来不是 一日两日便能成的吧?” 张松溪道:“那是自然,我本想等你过得初关 方才教你,那时你已有精丹,能完全运用此诀。但 我试了数日,蹴这水鞠需用水诀,现在离蹴鞠会不 远,我只好先传你五行一气诀中的水诀一用。” 陆亦轩大喜,迫不及待道:“好啊,好啊!” 张松溪转到陆亦轩背后,双掌抵住他的双肾, 道:“小子,时间吃紧,我用本身修为助你,数日 的威力,胜过数载勤修苦练。但外来助力,总不若 本身自运来得扎实可靠,此事一过,你当循序缓 进,不求速成,方能成大器。” 陆亦轩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张松溪道:“肾为水,心为火,肝为木,肺为 金,脾为土。以意领丹,丹出下炉,以气运丹,丹 经肾脏,水贯全身。” 陆亦轩只觉张松溪从自己下炉引出暖烘烘的热 流,分别游经双肾,转而化作极寒的水流,急急游 走全身经脉。凡流经之处,各关窍几欲结冰,但因 有张松溪催动,那寒流非但未受阻滞,反而越走越 快。陆亦轩只觉周身寒冷,恨不得裹上几大床棉 被,再抱上十个八个手炉,方才舒服。 这时,张松溪喊道:“掐左手第三指一下,丹 田大开,水贯全身,走运四梢!” 说罢他双掌离开陆亦轩,飞身跃至一旁,只见 陆亦轩满脸黑气,张松溪笑道:“好!好!现下展 展你的弄丸功。” 说着将水鞠扔向陆亦轩。 陆亦轩起身,用脚接过张松溪抛来的水鞠,轻 轻颠了起来。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但连颠数十 下,居然未破。陆亦轩心中大喜,使起三十六式弄 丸功,头顶肩控,游走起来。 一时间,球在身上左右滚动,上下颠簸,如同 粘在身上一般。踢到巧处,兴至酣处,陆亦轩觉得 体内一股水流不断游走,跟着水鞠的节奏而动,水 鞠触到身体何处,那水流便游至何处。但奇怪的是 这水流捉摸不定,开始时,似万马奔腾,勇不可 当,但每当陆亦轩要将它发于水鞠之上,却又变得 柔若游丝,消弭得无影无踪。 有力使将不出,陆亦轩心中发急,大喝一声, 猛地向水鞠踢去,那股水流全聚于右足,触到水鞠 的一刹那,又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看那水鞠直蹿 空中,猛地飞起有数丈之高。 张松溪大喊一声好,纵身飞起,一边伸手接过 水鞠,一边道:“好,收了手诀!” 陆亦轩左手一松,顿感有一股极为强韧的吸力 将周身的寒气尽数收回下炉之中。陆亦轩只觉四肢 百骸一阵空洞,天旋地转,几欲摔倒。 张松溪伸手一扶,道:“尚未成丹,便显如此 黑重面色,你的身体自是不能承受,需得慢慢适 应。” 施五行一气诀时,木、火、土、金、水五诀, 面色分别呈青、赤、黄、白、黑,面色越深重,法 力越高。陆亦轩在张松溪辅助之下,下炉中三药增 长本就飞快,加上适才强练水诀,肉体自是有些负 担不住。 张松溪宽慰陆亦轩一番,又细细问了他适才感 受,道:“奔涌欲出而又消弭于无形,却能激射水 鞠数丈,这便是水之威力所在。五行之体,水为最 微,但其最接近于道。水性柔弱,能方能圆,与世 无争,看似无形,却又能滋养万物,甚至能毁灭万 物。” 陆亦轩自幼熟读《老子》,自是知道上善若水 的道理,听张松溪这么一说,不禁感叹,真是天地 一气,无论法术还是道修甚至于做人,都是一般道 理。 张松溪拍拍陆亦轩,道:“我敢在你一丹未成 之时传你水诀,也是因为水诀最不霸道,不会伤 你。尽管如此,我看你目前也难承受,你且循序练 习,切不可焦躁急进。待到明日,我给你弄些好东 西。” 陆亦轩当晚试行水诀,初时还算顺利,但半个 时辰之后,便觉头晕目眩,烦恶欲呕,只得暂时罢 手,心下不免焦急。 第二日,张松溪捧着一个红木盒子颠颠跑来, 一脸喜色,道:“哈哈,小子,快把它吃了,这乃 是大有补益的物事。” 陆亦轩接过一看,这盒子虽然不大,但雕刻精 致,入手甚重,显然也是贵重之物。盒子内里装着 几块黝黑的肉干,用手一捏,硬如石块,不知放了 多久。于是皱皱眉道:“这是什么肉?” 张松溪急急催道:“这是魏良辅的肉,快吃快 吃!” 陆亦轩大骇,手中一抖,盒子险些落地。 “松溪老弟,你胡扯什么,你小子才长这样一 身黑肉!”声音未落,一个身影飘然出现在两人面 前,陆亦轩定神一看,正是魏良辅。 魏良辅见到陆亦轩,嘴角一笑,又道:“我说 你老弟一早跑到我那,抢了这血蝙蝠肉干什么,原 来你还是收到了爱徒啊!” 张松溪并不正面回答,嘻嘻一笑道:“师召 兄,轻功又见长啊,我前脚刚到,你便跟来了!” 魏良辅道:“少吹捧我!老弟,以你我交情, 你要什么我都答允,但这肉干乃是我本草堂镇馆之 宝,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留下一半。” 张松溪摇摇头道:“不成不成,你也知我好不 容易收到爱徒,现下他急需补养身体,好练我的法 术。你这一点,够用与否还难说,岂能再留下一 半。” 魏良辅道:“笑话,这血蝙蝠乃是天地间的异 物,少说也有百年,不知吸了多少人的精血。它的 肉,性极热,补强不补弱,常人即便是吃上一块, 如若体质不服,登时就七窍流血而暴毙。你的小徒 弟能有多少斤两,纵使我同意,他尽数吃了,也消 受不起啊!” 张松溪搔搔头,觉得魏良辅说得在理,但又怕 魏良辅因舍不得而夸大其词,便道:“哈哈,师召 兄,咱们打个赌,让这小子一块一块吃了这肉干, 如若他能尽数享用,便是他有福,如若消受不起, 剩下的你还拿回去,如何?” 魏良辅何等精明,听张松溪这么一说,大笑 道:“哈哈哈,你老弟法术超群,没想到心眼也不 差,你不但要你徒儿吃了我的宝贝,还让我在一旁 眼睁睁地看着,倘若他吃出什么三长两短,你老兄 我又不得不伸手施救。哎呀,算盘打得精彩啊!” 张松溪向来直爽,动个心思立马被魏良辅看 穿,有些不好意思道:“哈哈哈,见笑见笑!” 陆亦轩从两人对话中听出来龙去脉,知张松溪 为了自己,连亲若兄弟的魏良辅也不怕得罪,心中 一热,当下将手中的盒子盖上,递还给魏良辅, 道:“魏先生,你的镇馆之宝,我不敢享用,还是 还给你的好,别因为此等小事,坏了你们兄弟的感 情。” 魏良辅伸手去接,点头赞道:“嗯,张松溪, 你徒弟比你讲理!” 当他触到木盒,心中一动,手又如触电般收了 回来。心想:这鬼小子话中有话,将这贵重之物说 成是小事一桩,如果我拿了回来,便成了我魏某人 小气——兄弟之情竟抵不上几块血蝙蝠肉? 魏良辅当即垂手摇头道:“哎呀,张松溪,你 徒弟比你厉害!” 张松溪见他自说自话,猜不出他心里所想,兀 自觉得奇怪。陆亦轩听魏良辅这么一说,突然明白 过来,自己刚才的话,纯属无意,定是这魏先生想 多了。心想:行医之人,心思细密,但有时也是过 了头了。 陆亦轩正欲开口再解释,突听一阵马蹄声急急 传来,转眼间,一匹枣红大马奔至众人面前,一个 身着蓝布袍子的少年从马上跃下,手中捧着一柄长 剑,边跑边道:“师父!剑!剑!” 魏良辅一脸惊讶,道:“东璧,你来做甚?脸 上怎么了?” 那少年道:“不妨事,不妨事,刚才急着赶 来,骑马摔了。师父,休要让那恶贼跑了!” 听他这话,魏良辅明白了九分,心下甚喜,但 仍假装怒道:“放肆,哪里有恶贼?你还带来兵 刃,自作聪明不是?” 这少年一大早听说镇馆之宝遭抢,师父追踪而 去,见师父的宝剑没有随身携带,生怕师父跟人动 起手来吃亏,便骑上快马,着急忙慌地赶来送剑。 无奈张魏两人脚程极快,纵使这枣红马是匹良驹, 也大大落在后面。 张松溪见他这狼狈样子,哈哈大笑道:“哈 哈,东璧,你看我像不像恶贼!” 这少年方才注意张松溪也在场,忙打了一躬, 道:“啊,原来张先生也在!” 待他抬起头来,环顾一圈,三人之中,唯有陆 亦轩他不认识。打量一番,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陆亦 轩手上,心中突然一震,这小子手中捧的那红木盒 子,上面还有本草堂的印记,不是血蝙蝠肉又是什 么? 看师父和张先生站在旁边,定是抓住了盗贼, 这少年兴奋地大叫:“原来是一小贼!敢来本草堂 造次,胆子倒不小。” 魏良辅见自己这徒儿不明状况,如没头苍蝇般 大呼小叫,当下喝道:“东璧,休得无礼!这孩子 是张先生的高徒,你俩年纪相仿,你们好好亲近亲 近。” 陆亦轩听魏良辅这么一说,主动拱手道:“在 下陆亦轩,幸会幸会!” 那少年听师父一喝,有些摸不着头脑,脑子里 乱成团麻,见陆亦轩行礼,只敷衍着一拱手, 道:“小姓李,李时珍。” 魏良辅问道:“东璧,针灸包可否带在身 上?” 李时珍是魏良辅最爱的徒弟。李家世代业医, 加之他自小体弱多病,更是专心学医。他父亲李言 闻虽也是当地名医,但仍想让他更进一步,于是打 小送他拜在南京城第一医号本草堂魏良辅门下。李 时珍嗜医如命,针灸药囊随身携带,这次也未少 了,便道:“弟子自然带在身上。” 魏良辅点点头道:“嗯,好!松溪,我应了你 的赌约啦。” 张松溪和陆亦轩均一惊,只听魏良辅又 道:“松溪,你教得佳徒,我的徒儿也不差,区区 血蝙蝠肉算得了什么,教出两个好徒儿,比什么都 好,从此本草堂没了死的镇馆之宝,但却有活的镇 馆之宝。” 他转向李时珍道:“东璧,张先生的徒儿要尽 力吃下这所有的血蝙蝠肉,你要用心助他调理,不 得有差池。” 李时珍心中大震,他跟随魏良辅已久,自是对 张松溪的神奇有所耳闻,但他也深知这血蝙蝠肉的 厉害,面前这张先生的徒弟竟要一人吃下,真是骇 人听闻,当下道:“师父,他……他不要命了 魏良辅道:“所以要你从旁相助,一有不妥, 立即施救。医人所不能医,方能磨炼你的医术。 来,咱们爷俩商量商量手段。” 李时珍当即点点头,明白了魏良辅的用意,心 中一阵温暖,师父舍了这馆中奇宝,与他练手,真 是莫大的恩情。 张松溪从惊异中回味过来,突然感觉自己吃了 亏。同样是教徒弟,魏良辅舍的只是一件奇珍异宝 罢了,而自己却要拿徒儿的性命去冒险,看似占了 便宜,其实却吃了亏,不禁叹道:“师召兄啊师召 兄,你真是精明一世,帮我个忙,还要赚上一大 笔。” 陆亦轩见这两位医者一边商量一边比划,面色 如临大敌,心中不免惴惴,对张松溪道:“前辈, 这血蝙蝠是什么东西,不会有甚差池吧?” 张松溪道:“这血蝙蝠是师召兄年轻时得的宝 物。咱们南京的摄山、茅山、牛首山皆盛产草药, 有次他外出采药,见天色已晚,便投到一古庙中住 宿。这庙是有客堂的,主人僧却不让他住,反送他 到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安歇休息。师召兄大为奇怪, 便询问主人僧。主人僧道:‘实在不是吝惜这间屋 子,却使你在这里受委屈,完全是因为从前有住在 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是在那里得了重病。从我 到这里,已经三十多年,大约伤了三十个人了,客 堂被关闭也已经一年多了,再也不敢让人住在那 里。’师召兄那时刚练成剑术,年轻气盛,听主人 僧这么一说,硬要去客堂住下。主人僧没办法,派 人打开门洒水清扫干净,安顿下他。睡到二更天, 他忽然觉得冷起来,受惊醒了,感觉黑暗中有人在 扇扇子,整个屋里都是冷风。师召兄就暗暗地抽出 宝剑,用力一挥,像是砍中了什么东西,听到它掉 在床的左边,也就再没有别的什么动静了。到四更 的时候,先前的扇子又扇起来,他挥剑砍去,又像 是有东西掉在地上。待到天亮,寺里的和尚见师召 兄还活着,都很惊奇,人们在他床边,看见两只死 去的大蝙蝠,通体雪白,每个翅膀长一尺八寸,血 红眼珠又圆又大,全都是被剑砍成两截而死。师召 兄知是异宝,便雇人将它们带回家中,翻查《神异 秘经法》,才知道这是百年血蝙蝠,能从人的口 里,吸收人的血液,补充自己的精气,是大补上 品。师召兄用多种名贵药材和血蝙蝠肉做成肉干, 本草堂就靠这宝贝起家,成为今日南京城第一医 号。多年使用,现在只剩下这些了,一般他不轻易 示人,但岂能瞒得过我?全数给他拿来了!哈哈 哈!” 这血蝙蝠的由来是魏良辅发家之本,也是他毕 生得意之作,每至酒酣,他都与张松溪说起早年经 历,张松溪听了不知多少遍,所以说出来绘声绘 色,犹如亲历。 陆亦轩听得目瞪口呆,忙又打开红木盒子拿出 一块肉干欣赏起来。 这时,魏良辅与李时珍走了过来,魏良辅 道:“小子,别动。东璧,用针。” 李时珍出手极快,陆亦轩尚未反应过来,便已 有两枚银针插在他手臂上的“内关穴”和“外关 穴”之上。紧跟着,他的公孙、后溪、申脉、足临 泣、列缺、照海等穴位也尽数插上银针。 要知这八个穴位乃是奇经八脉与十二经脉经气 相通的八个特定穴,这八条银针一插下,陆亦轩身 上十二经常脉和奇经八脉便即隔断。 人之肉体,如同山川大地;人之经络,则如河 流水网。人体之所以能新陈代谢、往复循环,全赖 这经络交通。所谓经,是指神经纵运行的干脉;所 谓络,则是指神经横运行的网络系统的小支脉。经 络如环无端、内外衔接,内属于脏腑,外络于肢 节,经分十二经脉,络则无法计数。人体五脏六腑 加心包,手三阴经、手三阳经、足三阴经、足三阳 经等等共有十二经常脉。 而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 脉、阴维脉、阳维脉这八脉不系正经阴阳,无表里 配合,别道奇行,是为奇经八脉。若将十二常脉比 喻成河流,那奇经八脉则如湖泊,奇经八脉纵横交 错于十二常脉之间,当十二常脉和脏腑之气旺盛 时,奇经则加以储蓄;当十二常脉羸弱时,则奇经 又能渗灌和供应,因此奇经起调节和溢蓄正经脉气 的作用。因此督脉又被称之为“阳脉之海”,任脉 称之为“阴脉之海”,冲脉则为“十二经之 海”或“血海”。 李时珍平素在奇经八脉上用功最多,刚才与魏 良辅参详,首先就想到这封经脉的法子,看一切妥 当,他道:“兄弟,这血蝙蝠非同小可,霸道至 极,服食之后,怕你难以抵挡。现下我将你奇经八 脉尽数阻隔,其流溢之气,只入于奇经,而不会散 入五脏六腑,能保你性命。你需调动丹炉,加以调 和,彻底化为己用,方能解除封禁,到时转相灌 溉,内温脏腑,外濡腠理。” 陆亦轩听他说得如此郑重,心下不免有些紧 张。只听张松溪笑道:“妙极,有东璧相助,合该 是你的运气。还不快快服用,难道要等醋蒜蘸料不 成?” 陆亦轩无暇再想,从盒中择了一块较小的肉干 放入口中。奇哉,这肉干看似粗粝不堪,但却入口 即化,陆亦轩尚未咀嚼,肉干便没了踪影。少顷, 一股热气,突然从腹中散出,开始还觉暖洋洋的, 全身说不出的舒适受用,宛似泡在一大缸暖水之中 洗澡一般。但慢慢地,这缸暖水不断升温,越来越 热,陆亦轩如坐入沸水之中,颇为煎熬。他忙手拈 水诀,一股寒气升起,燥热渐除。但两股力量激荡 其间,奇经八脉颇感胀痛,还好有银针封穴,不致 冲入四肢百骸。 李时珍飞速捻了一遍陆亦轩身上银针,手搭他 的脉搏。良久,点点头道:“兄弟奇经八脉之海, 浩渺无边,体内又有调和之法,妙哉妙哉!” 张松溪得意道:“那是,也不看是谁挑的徒 弟。” 魏良辅虽不露声色,但心中也暗暗称奇,看陆 亦轩面色由红转白,便又从盒中拿出一块肉干递给 他。 陆亦轩依样服下,又是一轮以寒攻热。外人看 上去平淡无奇,但他所受的苦楚,却只有自己知道 是何滋味。李时珍也并不得闲,左手把住陆亦轩脉 搏,口中暗暗叨念,跟着奇经八脉之行走,陆亦轩 若有未及之处,他即刻用银针助以调引。 几相助益,陆亦轩竟将盒中剩余肉干尽数吃 完,李时珍相机撤去银针,陆亦轩顿感遍体融合, 气匀虑静,静极之中忽闻空中一声巨响…… 陆亦轩一惊,忙睁眼仰望,空中除一只雀鸟飞 经,并无他物。这时,又一声炸响发出,原来那声 音竟是这鸟儿鸣叫。 张松溪见他一脸惊异,抚掌大笑道:“恭喜恭 喜!师召兄一剂好汤药,喂出一副好体格。小子, 你现在耳通目明,小小雀儿在你听来也是声如炸雷 了吧?哈哈哈,还不快拜谢魏先生!” 魏良辅摆摆手,转向李时珍问道:“东璧,你 有何见解?” 李时珍正在收拾银针,听师父这么一问,忙抬 头道:“这位兄弟真乃异人也,用师父的神药补养 过后,虽不敢说是钢筋铁骨,但也强于寻常壮汉不 知几倍了。” 魏良辅摇摇头道:“这个我当然知道,我问你 有何收益。” 此问拨到李时珍兴处,他面露微笑,将从陆亦 轩身上所得一一讲述给魏良辅听。陆亦轩此例,可 谓世间罕有,无论医治多少寻常人,怕是所获心得 也不如此次这般丰富。听李时珍所述陆亦轩方才之 脉象,魏良辅时而点头时而摇头,饶是他行医数十 载,阅历丰富非常,心中也不免发出惊叹。 多年之后,李时珍积平生所学写成“脉学三 书”——《濒湖脉学》《奇经八脉考》《脉学考 证》,这三部奇书从此成为中华医者世代必读经 典,回想起来,还多拜此次经历所赐,当然这是后 话。 腊月十五,景福鞠城。 景福鞠城位于孝陵卫大营西北部,紧邻校场。 整个鞠城呈长方形,鞠圆城方,应的是天圆地方的 阴阳规律。 景福鞠城修得颇为宏伟,既可观赏蹴鞠也可检 阅兵阵。鞠城一面为校阅台,坐北朝南,校阅台台 基高达两丈,按左墄右平的皇家礼法修建。左为阶 梯,供人沿阶走上;右为平面斜坡,乘车骑马可直 接登临而上,不用中途下车。台基上建有可遮日避 雨的华丽敞殿,大殿两侧建有翼殿,可容纳数百人 观战蹴鞠。鞠城另三面为城墙,校阅台对面长墙之 上有一大两小三个拱门,供对阵双方进入鞠城。左 右两边短墙的厚度是长墙的一倍有余,离地一丈高 左右,各开一洞,名曰“风流眼”。这蹴鞠比赛, 连进行五局,每局算一筹,不限时间,唯有令球度 过对方“风流眼”便算赢一筹,五局三胜。 卯时一过,令旗挥舞,鼓声震天。 孝陵卫一十三人着绿色服装首先跑步进入鞠 城。摄魂、堪舆、鬼行、尸魅、精怪五所及经历司 军士,身着红、蓝、黄、黑、白、紫六色服装,整 齐划一,列队入场。 各所军士皆庄严肃穆,阳明院各生员第一次见 这阵仗,皆大为好奇,虽摄于气氛,但仍忍不住左 顾右盼。 蹴鞠场是块绝好沙地,那向场而立的校阅台, 画栏石柱,颇为壮丽,楼上早已铺设整齐,悬彩结 花。 由于指挥使陆子渊和其他千户皆不在营内,此 次大会便由尸魅千户夸巴永吉主持。校阅台上面几 椅分列,夸巴永吉端坐正中,身边坐着各所代表。 众人向校阅台行礼罢,夸巴永吉立起踱到校阅 台前的栏杆处,高声道:“诸位兄弟,又逢一年一 度蹴鞠大会!一年来大家皆为孝陵卫出生入死,那 真是辛苦非常,我代指挥使大人多谢众位。从今日 起,乐他三天,然后回京过年!” 众军士齐声叫好,台下暴雷似的哄闹。 夸巴永吉伸手止住大家,继续道:“近年来, 尸魅连夺三届武蹴魁首,今次若谁能一举登顶,花 红巨丰。依我所见,本届大会,定是异彩纷呈啊, 哈哈哈!” 此话如在滚油中泼入清水,鞠城内顿时嗡嗡一 片。孝陵卫蹴鞠大会,武蹴夺魁,可获花红五万两 白银,若连续夺魁,每次再累加五万两,直到别的 圆社将它拉下魁首宝座,花红从下一届又重新恢复 至五万两。而这个能拉下连胜魁首的圆社,除可获 得五万两花红之外,还可获得与累加赏金等额的奖 励。尸魅已连续三届夺魁,花红已经累至十五万 两,此次谁能将他们拉下马,那将获得二十万两的 奖赏。孝陵卫一所也就百十号人,得到赏金,每人 能均分二千两之多,着实诱人。 司马隆听说有如此之高的花红,心中不免浮想 联翩,幻想这二十万两均分到他阳明院几人身上, 那更是一笔巨款。众人议论纷纷,陆亦轩对银两没 甚感觉,倒是觉得尸魅连续三届夺魁,在高手如云 的孝陵卫,确实不易。 正思忖间,突听一声炮响,未几,一群灰 鸽“扑扑棱棱”飞上天空,校阅台上蹿出六个身 影,腾上半空,各捉一只飞鸽在手,接着飘然落至 场中。 陆亦轩定睛一看,严锡爵也在其中,辅一落 地,他便从手中灰鸽身上拆下一个字条,扬扬手, 高声唱到: “阳明院,虎字签!” 紧接着,报签的声音此起彼伏—— “精怪所,寅字签!” “堪舆所,鼠字签!” “鬼行所,牛字签!” “摄魂所,子字签!” “经历司,丑字签!” 报签声一过,场中议论之声更为鼎沸,有人欢 喜雀跃,有人遗憾摇头。 夸巴永吉命身边校尉记录下抽签结果,然后击 掌三声,原本喧闹的场院登时静了下来。他 道:“今年阳明院加入,规矩变变,尸魅所坐空一 轮,抽到签的六个圆社,按子鼠、丑牛、寅虎,捉 对较量。决出的三个圆社,再与尸魅所凑成两对, 一决高下。” 原来这是在抽“对阵签”,陆亦轩自从离开圆 社,便赌气不再过问武蹴之事,以至于不明就里地 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心想,难怪各签报过之 后,司马隆的脸色登时一变,这精怪所的圆社,听 说也是个难对付的硬茬。那里的军士也都是膀大腰 圆的角色,去年一筹之差输给尸魅,屈居次席,今 年他们早就摩拳擦掌,嗷嗷叫地要一雪此恨。阳明 院首轮便遇上他们,实在是背字走到了家。 有明一代,饮酒之习俗与后世先敬尊长的方法 截然不同,谁年龄最小谁先饮,最后才是子孙等晚 辈奉酒于家中长辈。朋友间饮酒,也是如此,先少 后长。取的就是由低及高、步步高升之寓意。孝陵 卫的蹴鞠会也参照酒例,第一场便安排阳明院打了 头阵,对仗精怪所的圆社。 开场鼓擂过,负责发号和计分的司宾一声令 下,双方急不可待地你来我往起来。抽签伊始,精 怪所欢呼雀跃,想着阳明院的孩子们定是不堪一 击,于是第一局颇有些托大。但郭丹鹤等人这些日 子勤加练习,司马隆在排兵布阵上也颇有新意,阳 明院战阵齐整,进退有据,每个人的技巧也颇不差 劲,一时间,竟令精怪所有些难以适应。冷不防 间,牛德皋一记激射,石鞠在风流眼旁打出一个深 坑,虽然未进,但着实吓了精怪所一跳。精怪所险 些因为轻敌奉送首筹,于是再也不敢大意,纷纷抖 擞精神,使出浑身本领。转乾坤、风摆荷、燕归 巢、玉佛顶珠、叶底摘桃、双肩背月等等招数令台 上人等眼花缭乱,欢声雷动。 陆亦轩看在眼里,不禁有些遗憾,恨自己未能 亲身参与其中,于是暗下决心,今晚趯鞠一定要显 显身手。 精怪所毕竟高出阳明院甚多,连下三筹,一举 将司马隆他们的圆社淘汰。但阳明院有此表现,已 大出夸巴永吉意料,观战中他不断与萧逊耳语,对 阳明院的孩子很是满意,其中司马隆的指挥若定, 更是给他以深刻印象。 按惯例,输了的圆社要罚白灰涂脸,丁猴儿古 灵精怪,故意将白灰在脸上抹出唱曲的丑角儿造 型,郭丹鹤和牛德皋一看下去,不由笑岔了气儿, 其他圆友也都是贪玩少年,丝毫不将输赢放在心 上,都将这打白脸当做好玩之事,跟着一起闹哄起 来。唯司马隆恼怒异常,见大家如无事一般,跳将 起来,把众圆友挨个数落了一番,然后落下目瞪口 呆的一群人,不再看余下比赛,恨恨地跑回了阳明 院。 孝陵卫大营内,有一好大池塘,名曰登波池, 平日里是军士们操练水战或水上法术的地方。时值 腊月,池上本已封冻,但为了夜晚趯鞠,夸巴永吉 已提前遣军士将冰层击碎,并撒下很多粗盐,露出 一汪池水。 陆亦轩等人回寝房收拾了一番,司马隆仍是赌 气,被丁猴儿等人连推带拉地弄来,待赶到登波 池,天已黑透。因为恰逢十五,天高月朗,微风不 动,池水波平,映着一轮满月,光明如镜,四周情 景,竟是清晰无比。 只见沿登波池周边,早已搭起连排的竹棚,里 面摆满了宴席。因大多军士过年都要北上,于是蹴 鞠会的晚宴就按年夜饭的规制铺排,算是大家一起 过了年。这几日宴席,大家不再有官职、尊卑之 别,各寻自己的熟识好友,合围就座,共叙长情。 陆亦轩等人正在张望,那边严锡爵已经占了一 个绝好位置,频频招手,唤他们过去。众人一落 座,但见席上风鸡、腊肉、冰鸭等各色荤素冷菜一 应俱全,还有当值军士穿梭期间,不断捧上火锅热 菜。严锡爵见大家食指大动,笑道:“莫急,莫 急!现说些规矩与你们。这盘是驴头肉,民间称驴 为鬼,待会儿大家要用手抓着吃,大嚼特嚼,我们 孝陵卫干的就是这个,抓鬼,嚼鬼!哈哈。” 又说:“最末一道菜叫年鱼,大家只可看,不 可吃,这是南京这边的习俗,取得是年年有余之 意,讨个好彩头嘛。对了,还有这盘葱、蒜、韭、 芥和蓼蒿,名为五辛盘,和着其他吃食,你们都要 用一点,意在发五脏之气,求得来年身体康健。” 众人都在北方长大,猛听这南方习俗,都觉新 鲜。 尚未动筷,旁边席上的军士纷纷起立,喧哗起 来。众少年跟着望去,只见登波池上划来一条秋叶 般的小船,军士们向着小舟作揖,有顽皮的,双手 拢在口前,叫嚷起来。 但看那小船,除了撑船军士外,舟头还立着一 人,一手托着个大酒坛,一手举着只方杯。陆亦轩 仔细看去,原来是夸巴山长,此刻他已换上一身便 服,笑容满面,远不似白天在校阅台正襟危坐的模 样。若不是一个秃瓢显出几分凶悍,倒与寻常城内 的富足翁并无二致。那酒坛如小水缸般大小,里面 盛满酒水,恐怕需两个壮汉抬扛,而夸巴永吉却一 手托起,丝毫不觉吃力,陆亦轩看在眼里,暗自佩 服他的膂力强劲。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道:“千户!一坛大好美 酒,莫因您软手软,喂了池鱼!” 众人听了,跟着一阵哄笑。孝陵卫平日等级森 严,唯有这三天百无禁忌,大家也乐得轻松轻松, 所以常口出戏言,博众一笑。这句话看似戏谑,其 实点出了夸巴永吉的高明之处,无异于拍了个高级 马屁,夸巴永吉心中好是受用,遂将手中酒杯满 上,朗声道:“诸位兄弟,我等终年劳碌,总算偷 得几日空闲,若是糊涂错过,实在大为遗憾。今晚 趁这月色正好,饮屠苏、赛趯鞠,快哉快哉!来! 我先干为敬!” 王安石诗曰: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 苏。每逢过年,南京人必饮屠苏酒,这屠苏酒之配 方为唐代孙思邈所创,据说能去除瘟疫,祛病强 身。饮酒之时,规矩也多,除却前面所述要“自少 至长次第饮之”以外,进酒时还要面朝东方,取旭 日东升,蒸蒸日上之意。 有夸巴千户在前,大家轰然一声“干杯”,一 饮而尽。夸巴永吉纵声大笑,足尖一点,已飘身到 众人面前,小舟去了重负,船头猛地抬起,可见刚 才吃重不轻。夸巴千户一边示意大家入席,一边游 走其间,择人频频举杯祝福。众人也纷纷落座,相 互致敬,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盈庭。 少时,池上悄然划来几条叶子船,荡破了那一 平如镜的水光。借着船头灯火,陆亦轩看到船上军 士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张芦席平铺在水面之上。 “好!” 话音未落,远处宴席中已飞出一人,手捧水 鞠,几个纵身跃入湖中。只见他施起登波术,那池 水在他脚下,如同平地一般,他飞也似的逼近小 舟,身后留下朵朵水花。 鞋袜不湿,走水如登大石,乃是登波术的极高 境界,他这一手漂亮至极,岸上众军士皆放下酒杯 碗筷,连声叫起好来! 只见那人在一片芦席上站定,高声叫阵 道:“谁人与我萧逊一决高下?” 说罢,将手中水鞠,轻轻抛起,双足轮番耍弄 起来。这水鞠在他身旁左右滚动,上下颠簸,如同 陆亦轩不禁大为惊叹,白天看那水鞠,并无神 奇之处,未曾想,夜间方是这水鞠大放异彩之时。 只见这水鞠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好似一颗巨大 的夜明珠,周身发出荧荧蓝光。 突然萧逊大喝一声,猛地抬脚,那水鞠猛地飞 起丈余,光亮更甚,摇摇刺人双目。 见此情景,岸上坐者尽起,一片赞叹之声。 陆亦轩忙问严锡爵道:“为何只是喝彩却无人 应战?” 严锡爵摇摇头道:“每年趯鞠,只要萧百户在 营中,那便是如众星拱月一般。登波术比他使得俊 的人有之,但不如他蹴鞠花巧,比他蹴得花巧的也 有之,但又不如他趯鞠趯得高。今年看他这情形, 又是进境不少,虽然不争名次,但若自忖不如他, 谁又好去献那个丑。” 陆亦轩默然,心中突然一动,有些跃跃欲试, 倒真是应了那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严锡爵未曾注意他的反应,接着道:“不过也 无需着急,待会儿上去自行开场捉对厮杀的多了, 再加之有人多喝上几杯,以酒壮胆,倒是不乏人挑 战他。” 这趯鞠本是白日蹴鞠会的余兴节目,一无花 红,二无高低之分,任意两人随便一约,就可以占 块芦席比试一番。这玩法原来只是几个军士乘着酒 兴戏耍而已,但此举一出,却得众人响应,慢慢便 成了孝陵卫蹴鞠会不可或缺的一项游艺。后来,大 家干脆把晚宴搬到登波池边,就着酒菜欣赏,酒到 酣处,兴趣所至,还可随时参与其中。 无数双眼睛正看萧逊一人表演之际,一声闷雷 响起:“休让萧百户太得意!我来个抛砖引玉罢 只见夸巴永吉从席间晃出,他刚才逢人碰杯, 已把那坛中的酒喝了个七七八八,看萧逊叫阵无人 敢应,便将手中物事一放,乘着酒兴奔将出来。 他踉踉跄跄走到池边,仿佛要栽入水中,陆亦 轩吓了一跳,刚要叫喊,只见他大剌剌一脚踏入池 中,仍是歪歪斜斜,但却稳稳地立于水上。别看他 脚下跌跌撞撞好似拌蒜,但其踏过的水面,如同走 过只水马小虫一般,仅泛起阵阵涟漪,连水花都没 一个。 陆亦轩心中凛然,夸巴山长这手登波术,随意 所至,比刚才萧经长的又高妙不少。 看夸巴永吉亲自迎战萧逊,众军士的兴头被挑 将起来,纷纷约了对手,一道下水,奔芦席而去。 大家的登波术,有高有低,一时间,整块水面被踏 得支离破碎,水上登时喧闹起来,倒也别有一番景 色。 夸巴永吉的登波术虽好,但蹴法朴实,远不胜 萧逊,于是他略略颠了几下,活动活动腿脚,便将 水鞠踢向夜空,一心想在蹴高上与萧逊较个高下。 两人你蹴我接,一次更比一次高,几个少年的 目光皆被他们吸引,陆亦轩最是关心,不时询问严 锡爵此中诀窍。严锡爵本想下水一试,但被这帮小 子缠住,只好一一解答,足上瘙痒难耐,但却只落 了个嘴上痛快,突然他大叫一声:“不好,千户要 败!” 只见萧逊腾起左脚,出右脚从后掏出,弹向水 鞠,那水鞠高飞数丈,直冲夜空,转而又蚩然疾 落,如经天之慧。夸巴永吉见来势凶猛,忙凝神以 对,怎奈那水鞠下射如虹,他虽卸去大半力道,但 水鞠仍不免“噗”的一声,如同沸泡破裂般,在他 足上四散碎开。 萧逊见势,忙一抱拳:“得罪!” 夸巴永吉哈哈大笑,道:“好个萧逊!一招拐 子流星,越来越炉火纯青!” 严锡爵这边也点点头道:“没错,萧百户的拐 子流星至今无人能敌。孩子们,你们要勤加学艺, 希望有朝一日能胜过他!” 陆亦轩见四周热闹非凡,心中早就难耐,看夸 巴永吉输给萧逊,心中大慰,以夸巴山长这般人 物,也不因败北而脸上无光,自己又怕个什么。听 严锡爵这么一说,昂然道:“我看就在今日吧!” 说罢,大踏步来到池边,只见一轮月华正扬辉 吐彩,映得夜空如洗过一般,倒有种说不出的清 朗。陆亦轩胸中尘襟涤尽,陡升豪气,略将棉袍前 襟掖起,拈个水诀,“啪”一声双足一跺,跃入池 中,果然能稳稳站住,试着向前走去,虽然水没靴 底,但行走无碍。陆亦轩心中大喜,奔将起来,越 来越觉得顺畅,身后水花声渐小,想必是渐入佳 境。待他踏上芦席,分明已经听到郭丹鹤、牛德皋 等人的惊呼,转头望去,连司马隆也站了起来,一 脸难以名状的表情。 萧逊心中暗暗惊讶,修习一年,能窥破这登波 术的门径,按道理说也非不可,但使得像陆亦轩这 般层次,却实属难得。他哪里知道,陆亦轩所用的 是全真法术,一个水诀使出,体质与水性相合,浮 沉由己,看似跟登波术无甚区别,但论起随心所欲 来,却要强出它许多,只是现下陆亦轩未入更高境 界,还不免弄湿鞋靴。 萧逊生性豁达,加之刚胜了夸巴永吉,正是豪 气冲天,倒未对此深思,令小舟之上传来一个新 鞠,抛向陆亦轩,道:“了不起!后生可畏,陆亦 轩,让为师见见你的本事!” 陆亦轩也不客气,垫过水鞠,顺势舞了起来。 多日习练,那弄丸功早已烂熟于胸,只见一团银 光,上下飞腾,随后越来越快,化成一条银蛇,纵 横回绕。初时陆亦轩信心未满,尚蹴得中规中矩, 后到酣畅处,舞得兴起,干脆随意所至,如疯魔一 般,只见一片光影将他笼罩,何曾还有人影! 萧逊只觉冷森森满空寒气,沁人毛发,直逼得 那片月色也相形见绌起来。他心中惊喜交集,惊的 是这小子竟有如此本事,和他师生一载,竟未看出 半点端倪;喜的是今后在营中蹴鞠弄圆,又多了个 好朋友。 郭丹鹤他们瞧得真切,同严锡爵一道大声喝彩 起来。而司马隆脸色愈加难看,他心想,以陆亦轩 这番手段,加入圆社,今日绝不致惨败如此,因此 更认定陆亦轩是存心故意拆台。 正在这当儿,只见陆亦轩劲起一脚,那水鞠凭 空飞起三丈余高,“嗤”一声疾若流电。萧逊只顾 欣赏,见流星耀眼,方醒悟过来,大叫一声好,待 水鞠落下,轻巧接过,他有心同陆亦轩全面比试一 下,使出浑身解数,将一只水鞠也耍得登峰造极。 先前陆亦轩异军突起,已吸引了不少目光,现 下萧逊又倾平生所能,连水上趯鞠的军士也都纷纷 罢手,将两人团团围住。萧逊一声暴喝,将水鞠向 当空踢起,其高度又超出刚才陆亦轩少许,陆亦轩 不敢怠慢,稳妥接过,再起之时,也压过萧逊一 些。 众人看得过瘾,那水鞠每一起落,人群中便会 响起一声轰雷似的喝彩。十几回合下来,萧逊不禁 暗暗惊叹:他方才蹴法娴熟花巧,也倒罢了,居然 在趯高之上也有这等造诣…… 其实若论法术修为,萧逊比之陆亦轩何止胜过 几十上百倍,但巧就巧在张松溪对症下药,陆亦轩 的内丹修为配以水诀,以水击水,在他手中,那水 鞠无论如何是踏扑不破的。 十几回合过后,萧逊听周围人声越来越沸,知 所有军士皆围拢过来,心中不免有些焦急:“萧逊 啊萧逊,你妄自负孝陵卫趯鞠无人能敌,现下连自 己的学生对付不了,众目睽睽,岂不让弟兄们笑掉 了牙齿?” 突然,他左脚腾起,右脚后掏,弹向水鞠,这 正是他的看家绝技——拐子流星。众人皆知这招厉 害,齐声惊呼,都待看陆亦轩如何破解。 陆亦轩刚才见萧逊以这招胜过夸巴山长,知其 上乘,但他经刚才回合,信心倍增,倒不以为惧。 那水鞠升至空中,自是转而疾落,这时的孝陵 卫,除却当值官兵外,所有的心思皆被这小小水球 吸引,登波池前数百人声息全无,只看一个黄口少 年如何表现,这在孝陵卫历史上,还算是头一遭。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啪”的一声,那 水鞠竟临空炸开,点点水珠,从空中落下,直打在 一张张瞠目结舌的脸上…… “萧逊,一个生员竟能令你竭尽全力,流星拐 一出,便是你输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夸巴永吉踏波而来,面带 微笑,想必刚才就是他出手击破水鞠。 萧逊方才一心争胜,倒未考虑许多,经夸巴千 户点醒,方才恍然大悟。萧逊向来坦荡,绝非小肚 鸡肠之人,忙道:“哦!是了!当局者迷,千户说 得正是,我自当甘拜下风。陆亦轩,有空咱们再切 磋切磋。” 夸巴永吉大笑道:“哈哈哈,我孝陵卫人才辈 出,幸甚,幸甚!弟兄们,你们继续尽兴!” 然后走到陆亦轩身边,声音放低,道:“你随 我来。” 说罢,执起陆亦轩的右手,足尖连点,陆亦轩 只听耳畔呼呼生风,可想夸巴山长身法之快。 大年初一,陆亦轩借去夫子庙游玩之机,捧了 坛上好的屠苏酒,正式拜在张松溪门下。佳徒、美 酒,张松溪喜不自胜,喊来魏良辅,在城内最好的 醉仙楼张罗了一桌酒菜,倒把他过年替人杀猪宰羊 所挣的那俩辛苦钱花了个精光。陆亦轩看在眼里, 待返京过年的军士回营,他将家中捎来的年节礼 物,各样分了一半,送给张松溪。 开年之后,阳明院管制严格,陆亦轩很久难去 城中一次,好在他已无需帮扶,可自行练习。 岁月易逝,几个月晃眼即过。陆亦轩的内丹修 炼,日益精进,眼看无需多少时日,便会突破初 关,但他在阳明院各科的表现却越来越差强人意。 两派修法背道而驰,陆亦轩既尝到内丹甜头,便感 觉严经长所教那些法术总有些本末倒置,抓不住要 点。不知不觉,张松溪的内丹理法和经长们讲授的 内容在脑子里混成一片,扰得他好不头痛。司马隆 倒甚为欣喜,陆亦轩不进则退,各方面则更显自己 出类拔萃,于是蹴鞠会上积下的抑郁一扫而光,整 个人又变得神采飞扬起来。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念头 自然很重,陆亦轩看在眼中,心下甚急,一边继续 修炼内丹,一边急攻强进地练习课上法术。 下马坊。 这日傍晚,孝陵卫百户以上职官均赶到下马坊 处列队,原来是指挥使陆子渊回营了。 大家许久不见,寒暄一番自是难免,但陆子渊 心中有事,令夸巴永吉免去接风晚宴,单独到指挥 使营中面会。 夸巴永吉将营中情况拣重要的禀报一番,陆子 渊满意道:“嗯,我不在时,事无巨细,由你主 持,辛苦了!杨大年此时何在?” 夸巴永吉道:“杨千户按您传回的急件,带人 去办杨元帅的留笺,去年冬月就已出发了。” 陆子渊想了想道:“飞鸽传书,命他回来。五 奇鬼虽难对付,但现下有更加要紧之事。让鬼行出 个百户,再加派人手,将大年换回来。” 孝陵卫规矩甚严,任何案件,如非本人经手, 均不得擅自打听,除非官长认为必要,说与你知 道,但也得恪守秘密,不得外泄一字。杨元帅虽为 夸巴永吉出面接待,但它留给陆子渊的信笺,是要 原封不动急递出去的,陆子渊批红后的信笺,封套 上直接注有“杨大年阅办”字样,因此,夸巴永吉 只知杨大年去办理杨元帅之事,但却丝毫不明内 情。 听陆子渊如此一说,夸巴永吉心里咯噔一下。 这五奇鬼乃是五个厉鬼。五只鬼,四个瞎,唯 有领头的老大是个独眼龙。五鬼出行觅食,全赖老 大那只好眼引导,因此它们给自己封了个雅号 叫“一目五先生”。 这五鬼以生魂为食,常趁人们夜间酣睡之时, 悄悄潜到床边,用分食人魂。活人若被一鬼啖过, 定会大病一场,若被五鬼啖过,便即刻了了账。五 鬼之中,除老大内心通透、机敏过人外,其余四鬼 皆颟顸蠢笨,不过这倒易于统一行事,共同进退, 反而威力倍增。这五鬼秉性凶残,而且还有一副怪 异脾气,凡聪明多智、能耐非凡之人,它们一嗅便 知,无论这些人是大忠大善还是大奸大恶,它们绝 不会加害,而那些庸碌普通的寻常人则往往难逃一 死。它们害人性命,有违天地伦常,二百多年前, 丰都的杨元帅将它们缉捕归案,关押在罗酆冥狱 内。 陆子渊看夸巴永吉一言不发,知他心中疑惑, 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知道也无妨。杨 元帅信中说,五奇鬼逃出丰都狱,有可能已入阳 间,它奉命缉捕,知会我孝陵卫一声,望从旁协 助。” 夸巴永吉惊道:“这罗酆冥狱为丰都城中专门 关押邪恶鬼魂之处,由十太保中的孟元帅亲自掌 管,怎生让这五鬼逃脱?” 这孟元帅原名孟山,生前是个典狱官,他宽厚 仁德,同时治狱有道,不但其下属,甚至连狱中囚 犯,都颇为敬佩他的为人。一年年关将至,他感数 百囚徒残冬思亲,便下令:除却死囚,其他犯人可 于今日回家,大年初五再自行归狱,众囚犯感恩戴 德,泣拜而去。后知府滕大人得知,恼怒异常,将 孟山鞭笞一顿,命他即刻将众囚犯缉捕回来。孟山 斩钉截铁道,“死有何难,此命难复。”遂立枪于 地,扑枪自杀。来月初五之日,数百囚徒皆尽归 狱,无一人少漏。闻知孟山身死,痛哭流涕,发誓 重新为人,并终生为他吃斋超度。丰都大帝感孟山 仁德,特封为孟元帅,命其掌管罗酆冥狱。这等贤 人能吏,竟也会有此差错? 陆子渊道:“杨元帅信中倒也没有瞒我,此事 缘起夺衣婆和悬衣翁请辞,剥衣亭暂无人执掌,丰 都大帝便命孟元帅兼管,谁知它一分神,竟出了如 此纰漏。” 夸巴永吉摇头叹息,倒觉棘手,心想要从鬼行 中多选些硬手才是。 接着陆子渊又将进京护驾之事跟夸巴永吉叙述 一番,这倒触动了夸巴永吉的神经,他忙将严锡爵 等人在鬼市的见闻通禀陆子渊,两相一碰,两人均 陷入沉思。 许久,陆子渊双眉紧蹙道:“赵俊……天文 书……徐惟学……嗯,这几人几事皆牵连那个汪直。 徐惟学说是在福建一带活动,郭千户则是在宁波府 出的事情,这两地应有汪直等人的蛛丝马迹,都需 要彻底查清。” 谈起灵山寺所闻,夸巴永吉得知郭山云遇险, 心中甚急,道:“我即刻提点精兵,先去宁波府营 救!” 陆子渊摇摇头,紧跟着叹了口气道:“他们若 想她死,现在去救已然太迟,他们若不想她死,那 再过多久,我们也有机会。此事布局庞大,对方显 然是深思熟虑,不但敢动我们孝陵卫,更是将手伸 向当今圣上。由此看来,我们若鲁莽行事,反倒事 倍功半。沈炼我另有安排,山云生死未卜,现下就 是你、我还有大年,所以我急招大年赶回,共同计 定一个良策,你二人亲自出马,将他们连根拔 起。” 夸巴永吉心中虽然焦急,但知陆指挥所言在 理,当下默然。陆子渊何尝不是此般心情,可他明 白此事之重大,他隐隐感到其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凶 险,不但与他们性命攸关,更牵系孝陵卫乃至整个 大明的安危。当下,他拉着夸巴永吉,逐条逐项地 梳理起这千头万绪…… 谈到郭丹鹤去灵山寺的安排,夸巴永吉突然问 道:“陆指挥,令贤侄来阳明院之前,可否受过什 么人指点,习练过法术?” 陆子渊道:“这倒没有听说,我那兄弟一心想 让亦轩考个功名出来,加之他对法术颇有成见,断 然不会让他习练这些。为亦轩来阳明院,我不知废 了多少口舌,最后还是亦轩自己一心向道,方才成 事。我此番进京,他还在与我商量,想把亦轩讨要 回去。” 夸巴永吉嘿嘿一笑,道:“呵呵,这倒是您的 不是了,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以亦 轩之聪慧,定能名列三甲,到时候选为庶吉士乃至 翰林院编修,将来拜相入阁,那真是光宗耀祖。” 陆子渊也笑了,道:“老弟,按你这么一说, 世上岂有难事?且不说我这侄儿是不是读书的料 儿,即使他荷天眷佑,得以高中,到时以他爹爹的 身份,还不被人疑作是约定门生?那些言官的唾沫 也能把人淹死喽!言官,那都是不怕死的,杀了他 们,反倒成全其一世英名,他们谁人不敢弹劾?你 问问杨慎便知。” 杨慎所为,天下谁人不晓,夸巴永吉苦笑 道:“我们出生入死,原以为凶险非常,但那皇城 里面,才真是要命的地方啊!” 陆子渊幽叹道:“唉,人生数十年,无论什么 功名富贵,眨眨眼就过去了,唯有得道之人,上可 致君泽民,下则行侠仗义,这方才是与天无极啊! 想想张三丰,那才是真人也!” 夸巴永吉若有所思道:“正是正是。对了,大 人提到全真张三丰,我有一件事情不知当说不当 说……” 大明官场,尔虞我诈,权谋诈术比激烈厮杀的 战场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纵横捭阖、游刃有余的人 才毕竟只占少数,大多数人都在这场厮杀当中皆是 力求自保而已,久而久之,总结出一套官场上的圆 通变达之术,以巧妙躲避各种防不胜防的惊涛骇 浪。 孝陵卫虽为军营,又远离那权利纷争之地,但 毕竟都是大明朝的官,多多少少都懂些官场道理。 蹴鞠会那日,夸巴永吉也被陆亦轩同萧逊的较量所 吸引,先开始也为陆亦轩的表现惊叹,但时间一 长,慢慢品出不是滋味。全真一门日渐衰微,能称 得上高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孝陵卫军士大部分未 有机会与全真门人一战,但夸巴永吉则不同,他年 轻时曾力战过一个全真好手,对他们的法术记忆犹 新。 习练这全真法术属于孝陵卫不成文的禁忌,而 陆亦轩又是陆指挥的侄子,夸巴永吉深恐此事牵连 上司,因此不敢鲁莽挑破。他见陆亦轩一心与萧逊 较个高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所学,为防有人看出 端倪,他弹破水鞠,将陆亦轩带到尸魅营中。在那 里,他简单探了探陆亦轩的口风,但不得要领,为 防止陆亦轩再回登波池,他就东拉西扯了很多家 常,直到后半夜才放陆亦轩回去。 今日陆子渊回营,夸巴永吉旁敲侧击,看陆子 渊确实不知此事,方才将自己的发现一一道来。 陆子渊又惊又怒道:“什么?你看得真切?” 夸巴永吉肯定道:“没错,他拈的是全真手 诀,应该是内丹五行之类的法术,不知他练了多 久。登波踏水,倒是颇为了得。” 陆子渊急道:“那你有没有加以阻止?” 夸巴永吉见指挥大人动怒,嗫嚅道:“我……这 倒没有……” 陆子渊厉声道:“哼!我早就交代你们,武官 不同文官,要不得什么通达圆融。战场之上,你若 如此瞻前顾后,不知又会贻误几多战机,枉送多少 兄弟性命!” 夸巴永吉忙离座叩头道:“大人目光如电,属 下知错!” 陆子渊叹道:“唉,起来吧,知你是好心,顾 及到我。正一全真争了几百年,明则争信徒争宫 观,其根本还是因法统之别,正一看全真是邪魔外 道,全真看正一也是旁门左道,其实双方法术各有 优劣,又同属道家一门,原本不应扬此抑彼,只不 过全真为了胜过正一,走上邪路,投靠元狗,为虎 作伥,实不能相容。” 夸巴永吉俯首道:“谨遵指挥教诲,我即刻去 找陆亦轩。” 陆子渊摆摆手道:“罢了,还是我去找他吧, 顺便查查是谁人所授。你亲自跑一趟,今夜就出 发,护送郭丹鹤去灵山寺,我马上给寂真师太写封 信,你一并带去,此事定要办得妥帖。” 阳明院,丑时。 郭山云一回到营中,便直奔阳明院,急急地叩 着郭丹鹤的房门,想好好看看两年未见的女儿。娘 亲的声音,郭丹鹤听得真切,不禁惊喜交加,从床 上一跃而起,想直扑她的怀抱。可未曾想这房门闩 得甚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竟掀动不开,郭丹鹤明 知娘亲就在门外,却不得面见,心下焦急万分,猛 觉眼前一黑,一切景物荡然无存,原来是场梦魇。 郭丹鹤翻身坐起,想起爹娘,心中不免有些凄 惶,这时,叩门声又响起,她心中一惊,狠命掐了 自己一把,明明已不在梦中。 轻开房门,只见夸巴山长手执灯笼闪身进来, 压低嗓音道:“丹鹤,现有要紧事情,你将随身之 物收拾收拾,跟我走。” 郭丹鹤颇为讶异,但看山长一脸严肃,思谋着 定是出了大事,忙将衣物用品,胡乱打了个包裹, 便跟着出了寝房。 阳明院外,早有一辆黑蓬马车候在那里,载上 二人,一路奔出大营,消失在夜幕之中。 一路上,除了方便之外,夸巴山长不允郭丹鹤 下车,连食物饮水,都由驾车军士办好了送上车 来。郭丹鹤心中颇为诧异,屡次开口询问,均都被 夸巴永吉回避过去,一路下来,郭丹鹤满肚子问号 越积越多。加之她活动惯了,憋闷在车里几日,难 过异常,好容易挨到信阳州,方才得以解脱。 这信阳虽为州,但小得可怜,仅领有罗山一个 郭县,但就这一县已不得了,因为大名鼎鼎的圣寿 禅寺灵山寺就在罗山境内。 信阳城也不大,但却是远近闻名的“一城三 衙”,县衙、州衙及南汝道衙门皆在城中。县衙州 衙也倒罢了,而坐落在西门内大街上的南汝道衙门 可是非同寻常,一个正四品的按察副使坐镇,掌管 着河南小半个省的刑名。因此,西门外除了一些小 铺子、骡马大店外,便是许多小店房,周边州县来 申冤告状的苦主大都寄住在这里,西门口整日熙熙 攘攘,好不热闹。因陌生面孔颇多,夸巴永吉的车 马,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夸巴永吉命车停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跟前, 店伙一见有客上门,忙迎了过来,夸巴永吉 道:“是寂真师太的客人。” 店伙一怔,不再言语,将两人引上二楼一间雅 室,少顷,又送来壶毛尖绿茶,便退出房去,不再 打扰。 郭丹鹤少年心性,自是不肯老实坐着,四下打 量起这房间来。只见此间陈设虽然简朴,倒也收拾 得洁净宜人,尤其是墙上一幅字,颇为惹眼。寻常 酒家单间,为求雅致,都会悬挂些当地名士的墨 宝,但无非是些“花开富贵”“紫气东来”之类的 俗套,而这儿却墨迹淋漓地写着“得见青天”四个 大字,虽算不上笔势纵横,但也是苍劲有力。 郭丹鹤本想张口询问,但见夸巴永吉像有满腹 心事,默默地一人坐着,只顾一杯接一杯地喝那茶 水,也只好吐吐舌头,硬生生地将话咽回肚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郭丹鹤正无聊得昏昏欲 睡,突听“咯吱”一声…… 夸巴永吉甚是机警,“锵啷”一下,抽绣春刀 在手。只见“得见青天”四字之下的墙上,竟开启 出一扇小门来,这墙本就是木墙,在此布置一道暗 门,倒是严丝合缝,不易被人发觉。 “哈哈,施主莫惊,还认得贫尼吗?”伴着话 音,一老尼提着个包袱从暗门中走出。 郭丹鹤见她头戴法冠,足登云履,身着一件黄 缎子僧衣,面目慈和,法相庄严,不禁为她的气度 所折服。 夸巴永吉一见,面露喜色,忙收刀回鞘,一拱 手道:“在下见过师太,多年不见,师太神采依 然。丹鹤,快来拜见寂真师太。” 郭丹鹤虽不明就里,但夸巴山长既然吩咐,同 时又看这老尼清静脱俗,如仙人一般,于是伏地叩 头,道:“郭丹鹤给师太磕头了!” 寂真见郭丹鹤上来就行此大礼,又喜又怜,忙 上前将她扶起,道:“这就是丹鹤了?好孩子,好 孩子!一切皆是注定,这孩子看来命中与我有 缘。” 夸巴永吉一听,触动心事,心中一阵酸楚,摸 摸郭丹鹤的头,道:“丹鹤,我有事情要办,不便 带你同行,你在师太这里寄宿几日,我完事便会来 接你。” 寂真听夸巴永吉这么一说,立马会意, 道:“好孩子,这里山明水秀,最是避暑的好地当 儿,住上几日你便连家都不想回了。趁这时光,贫 尼再教你些好玩的法术如何?” 郭丹鹤莫名其妙地被带到这里,莫名其妙地被 留下盘桓几日,心里老大不爽利。成年人总觉小孩 子蒙昧无知,岂不知即便是几岁孩童,心中也早已 懵懵懂懂了。郭丹鹤明知事情有异,但自己却被蒙 在鼓里,哄来哄去,一路上的郁气这回终于爆发, 气恼道:“我不干!夸巴山长,你骗人!阳明院里 一班同年好友,独独带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现下 又找个由头将我撇在这里,是不是你们不想要我 了?你说,你说!” 孝陵卫治理森严,军令如山,平日里在阳明 院,别说如此公然抗命,就是对师长言语间稍有不 恭,即刻便会受到责罚,但此时此刻,夸巴永吉怎 么也恼怒不起来,一脸尴尬地对寂真解释道:“这 孩子从小舞枪弄棒的,性情顽劣,不知礼数,师太 不要见笑。” 看郭丹鹤鼓着两个腮帮子,一张粉脸涨得通 红,寂真仿佛见到年轻时那个性烈如火的自己,心 中更是认定与她缘分不浅,于是道:“哪里,哪 里,这姑娘颇有男儿气概,我倒是喜欢得紧呢!” 夸巴永吉扭头望望郭丹鹤,轻轻叹了口气,从 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道:“唉,这是指挥大人的手 书,本想等你上山之后,由师太亲手交予你看,现 下你还是先看看吧。” 陆子渊在手书中将郭山云之事和她上山学艺的 安排皆详说一番,郭丹鹤读罢,一张小脸陡然变得 灰黄,如同死了似的,大颗的泪珠从她稚气的双眸 中滚落,进而变成一双水线。 看郭丹鹤泪珠盈盈,凄楚不胜,寂真心中也难 过异常,上前扶住郭丹鹤的双肩道:“孩子,你娘 亲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随我来吧,莫要负了 她一番嘱托。” 夸巴永吉也道:“贤侄女,你娘亲与我有手足 之谊,就算拼得这身性命不要,我也要将她救出 来。你要听你娘亲的安排,好好学艺,切莫让郭氏 绝学从此绝迹。” 陡逢人生之大变故,一个十余岁的少女哪里还 能做别个思量,郭丹鹤含泪点了点头,跪倒在地, 分别向夸巴永吉和寂真各磕了三个响头。 两人心中难过不已,忙将郭丹鹤扶起,又言语 宽慰一番。 少顷,寂真从包袱中取出一套破衣烂衫, 道:“时候不早,还要赶路,丹鹤,你换上这套行 头,随我回去。你的身份,不可为外人所知,灵山 寺中也就只有寂远大师和我知晓,现下你穿这个上 山,若有人问起,你就是我在化缘路上度来的花 子。还得委屈你,在我灵山寺出家几年。” 郭丹鹤咬着嘴唇,点点头。 夸巴永吉道:“师太心思细密,安排妥帖,丹 鹤交给你,那合该是她的造化,哪能说委屈二 字。” 寂真道:“夸巴施主,你们远道而来,舟车劳 顿,贫尼本当请你们去灵山寺一叙,但事有特殊, 多多怠慢。今晚你们在此歇息,我订了两间上房, 并让宋老板安排下酒菜,恕贫尼不能奉陪之罪。” 夸巴永吉心中更赞寂真,早知道她一副大丈夫 性格,但没想到竟然是粗中有细,将一切事情,安 排得如此妥当,忙客气道:“已是多有叨扰,我等 也即刻动身,在途中驿站歇息,不再烦劳师太。” 寂真道:“我晓得你们行事小心,不知底细的 地方,绝不肯轻易落脚。这悦来客栈是宋士杰宋老 板所开,他为人正直,又与灵山寺多有来往,知根 知底,不妨事的,大可放心休息。” 夸巴永吉心里一惊,道:“哦?难道是那个人 称状王的宋士杰?” 寂真点点头道:“不是他还有谁个?你看这机 关暗门,寻常客店中怎生会有?还不是这宋士杰屡 次替人打抱不平,恐仇家报复,才专门设置的。我 这次选这里,一则是因此地可靠,二来便是想借他 的暗道,避人耳目,将丹鹤带走。” 夸巴永吉喜道:“这般说来,这店我还是非住 不可了。早听说宋士杰之名,无奈未有机会一 叙。” 寂真道:“阿弥陀佛,夸巴施主与宋老板文侠 武义,妙哉妙哉。那贫尼就先行告辞,待丹鹤学成 之日,我定会有信告知。” 夸巴永吉起身将一随身包裹双手奉到寂真面 前,道:“丹鹤在师太那里,多有叨扰,陆大人命 我奉上些许束金,望师太收下。” 寂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包袱入手沉重,心 知必然不菲。 夸巴永吉亲手将郭丹鹤的行囊负于她的身上, 并命军士从车中取来灭灵锏,郭丹鹤见到雌锏,不 禁又潸然泪下。 第十四 章信阳城 信阳城,悦来客栈。 入夜,夸巴永吉和衣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一 个梦时断时续。 这时,一阵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客官,我们老板请您下楼一叙。”听声音是 刚才那个店伙。 夸巴永吉连忙翻身下床,整整衣衫,推门而 出。 方才用罢晚膳,夸巴永吉便去寻宋士杰,但账 房告诉他,老板有事外出,怕要等深夜才归,夸巴 永吉便给了店伙一些铜钱,烦劳他待宋老板回来, 告知一声,多晚都可以。 一楼早已上了门板,偌大的厅堂漆黑一片,只 有东北角的一张木桌上还燃着灯盏,两个男子正用 筷子轻击桌沿,其中一老汉合着拍子轻声唱到: “水光月色映银河, 慢橹轻舟唱俚歌。 算你争名图利客, 何如溪上一渔蓑。” 另一三十余岁的男子也接着唱道: “一叶扁舟任往来, 得鱼换酒笑颜开。 风波险处人休讶, 廊庙风波更险哉。” 歌罢,两人相视一笑。 “哈哈哈,好歌,好歌啊!”夸巴永吉笑着走 了上去。 那老汉矮小结实,精神矍铄,听有人喝彩,忙 起身迎上,一抱拳道:“哈哈,见笑见笑,这位想 必就是寂真师太交代的香客了。” 夸巴永吉抱拳还礼,算是认了。 那老汉将夸巴永吉让入座中,为他斟上一杯美 酒,道:“小老儿便是这里的老板。白日我与何先 生一道驾舟网鱼去了,因贪恋那浉河泛月的美景, 天黑方归。刚才伙计告知,先生屡次寻我未见,甚 是过意不去。” 夸巴永吉一听他就是宋士杰,忙又起身行礼, 道:“我名叫王吉,终年行商,于大江南北屡次听 闻宋老英雄匡扶正义之事,心中仰慕得紧。今日进 香还愿,路过信阳,得见老英雄真容,实乃幸 事。” 宋士杰摇摇头道:“快别这般说,我一归林小 吏,手无缚鸡之力,岂敢与英雄相提并论,妄称侠 义。” 夸巴永吉正待言语,旁边那人抢先说道:“宋 兄所言差矣。司马迁于《史记》中写道:‘今游 侠,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 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 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谁说大侠必须以武犯 禁?一副侠肝义胆便是英雄。”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神采飞扬,夸巴永吉 不禁击节赞叹,向那人一拱手道:“好!真是高人 高语,这位兄弟,还未曾请教?” 宋士杰笑道:“这位是何秀才何立字,小老儿 的忘年交,现下在义阳学院教书。是当年陕西提学 何景明何大人的独子,跟他老子一样,性子急直, 机锋锐利。” 夸巴永吉一惊,这何景明官职虽不高,但文名 遍及整个大明朝。他与李梦阳等人发起的拟古运 动,使正德文坛为之一震,成为天下读书人的楷 模。有人赞曰“天下语诗文,必并称何、李。”夸 巴永吉不是读书人,对何景明的文辞著作不甚了 解,但却十分钦佩何大人的为人——他一生崇尚气 节,铮铮铁骨,不附权贵,在吏部为官时,屡次上 书弹劾刘瑾、钱宁这样只手遮天的权奸,即使罢官 归田也在所不惜。难怪这何立字谈吐非凡,原来也 是名门之后。 何立字摇摇头道:“见笑,见笑。我哪及家父 之万一,可惜他老人家仙游时我年方七岁,未及得 他谆谆教诲。” 夸巴永吉道:“哪里,何公子才高八斗,将来 必是位极人臣。” 宋士杰道:“王先生有所不知,我这老弟无甚 利禄之念,早年博取个秀才,也是因为他的爱妻。 女方家里是本地华门贵族,不允她下嫁白丁,所以 才去猎个功名。现下他伉俪情深,又有一双佳儿佳 女,怎肯把这幸福美满消磨在那名利场中呢?” 夸巴永吉哈哈大笑,他在孝陵卫多年,听知许 多官场秘闻,深知此间肮脏险恶。这何立字临渊而 退,相较之下,不失是个高明之举。 三人言语投机,推杯换盏,不觉已经深夜。席 间夸巴永吉问起宋士杰当年一个案子告倒三个官员 的事情,宋士杰不好意思,推托不说,最后还是何 立字将前因后果说与夸巴永吉。这一听不要紧,夸 巴永吉更是对宋士杰敬佩不已。 这宋士杰家住信阳城北关,自小家贫,虽勉强 读了几年书,但未曾获得功名,只好靠在街上摆摊 替人代笔糊口,后因机缘巧合讨了个在南汝道衙门 当书吏的差事,生活方才有所改观。 混迹公门,尤其是地方衙门,无需太多真实本 领,只要求此人八面玲珑,善于逢迎,懂得察言观 色,便可如鱼得水。偏偏这宋士杰生性耿直,不善 阿谀奉承,逢年过节,也不把钱孝敬上司,于是什 么肥美差事,一概落不到他头上,终日就干些整理 状纸、规制卷宗之类的清苦差事。他到衙门当差, 也就是为了讨口饭吃,至于干什么,倒也未曾放在 心上。 道台衙门,天天有人击鼓鸣冤,各色案子,数 不胜数。宋士杰每日能看到大量状纸,接触大量案 卷,久而久之,就像少林寺藏经阁的老僧一般,练 就了一身刑名诉讼的好本事。在衙门待久了,听了 多少黑暗内幕,见了多少不平冤屈,他自己都记不 清了。他平素就行侠好义,于是就揽起闲事,不收 分文,替可怜人书写状子,申冤鸣屈。 因他谙熟刑律,笔锋强劲,所写状纸往往能切 中要害,加之他办事据理力争,不惜顶撞上司,时 间一长,令按察使老爷十分恼怒,瞅准机会寻了个 办事傲上的罪名,革掉了他书吏的差事。 革退后,宋士杰与老妻万氏拿出积蓄,在城西 门外盘下一间客店,做起生意来。这里打官司的苦 主聚集最多,宋士杰在此开店,再合适不过,从此 他专一替人诉讼,打抱不平。他为人仗义,遇到穷 苦人家,不但鼎力相助,甚至连其在店中的食宿费 用也皆尽免除,渐渐名声传开,无论黎民百姓还是 江湖豪侠,均十分佩服。然而真正让宋士杰名声大 噪的,还是那个一案扳三官的官司。 距离信阳城二百里的上蔡县有个姓姚的财主, 这姚财主经营有道,家业颇丰,可惜寿命不长,夫 妻俩早早撒手人寰,偌大家业就落到了自己的两个 儿子姚廷椿和姚廷梅身上。老大姚廷椿很早就跟着 父亲打理生意,加之后来娶了江西巡按田伦的妹妹 田氏,姚家依靠着这棵大树,生意上更是顺风顺 水。老二姚廷梅是个书生,虽然颇为勤奋,但运气 不佳,一直未获得什么功名,他娶的妻子杨素贞, 也只是个小家碧玉,和姚家算不上门当户对,不过 杨氏温柔贤惠,两口子颇为恩爱。 姚财主临死,立下遗嘱,将财产均分两份给兄 弟俩。姚廷椿心生不满,埋怨父亲偏心,这家业他 贡献颇大,而姚廷梅却未怎么出力,跟他平分,实 在天理难容。 一日,姚廷椿做寿,闭门谢客,只邀弟弟和弟 媳来家中吃寿面,席间兄弟俩把酒言欢,姚廷椿的 妻子田氏也是殷勤招待。这顿饭一直吃到日落西 山,姚廷梅夫妇方才告辞回家。谁想就在当夜,姚 廷梅突感腹痛难忍,未及家人找来郎中,就一命呜 呼了。 杨素贞遇此变故,如遭晴天霹雳,忙差人去通 知哥嫂。原指望哥嫂能帮着出出主意,办好姚廷梅 的身后之事,谁知姚廷椿夫妇一到,便露出凶神恶 煞的嘴脸,硬说是杨素贞与人通奸,下毒谋害亲 夫,当场将她轰出家门。杨素贞方才明白,原来这 都是姚廷椿图谋家产的诡计。 第二天,杨素贞赶到上蔡县衙鸣冤,谁知知县 刘题跟田氏的哥哥田伦是同榜进士,更收了姚廷椿 贿赂,不分青红皂白,将杨素贞斥出大堂。 杨素贞满腹冤屈无处可申,只好哭哭啼啼地回 到娘家。杨素贞的哥哥杨青是当地有名的浑头无 赖,他听妹妹说了情由,当即纠合一班地痞,赶到 姚廷椿家闹事。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姚廷椿看杨青这阵势, 倒有些发憷,忙将杨青让进里屋,好言相劝,并捧 上二百两银子,名曰请大舅从中消除误会。姚廷梅 生前颇看不起杨青,杨青本就有气,现下看到这么 多银子,暗想自己即使替这死鬼申了冤,也未必有 这么大的进账。于是顺水推舟收下银子,并昧了良 心答应姚廷椿,保证杨素贞不再上告。 杨青回去后,便找了个媒婆,打听到有个外地 商人杨春,想买房妻室,回家侍奉老母。于是便托 媒婆,讲定身价银三十两,将杨素贞卖于他。 次日,杨青以去信阳州越衙告状为由,带着杨 素贞来到县城外一片柳树林中。这时杨春出来相 见,杨青谎称杨春是他老友,背过一旁,收了银 两,交过婚书之后,便借牵驴饮水的理由一去不复 返。 杨素贞久等哥哥不来,颇为焦急,杨春看出事 情有异,便说明情由,并将杨青亲笔所写的婚书拿 与杨素贞看。杨素贞没想到自己万分危难之际,又 被亲哥哥出卖,顿时痛哭流涕,一面诉说自己的遭 遇,一面痛斥这班狼心狗肺的东西。她双膝跪地, 恳求杨春带她去南汝道衙告状,事后自己甘愿为奴 为婢。 杨春是个豪爽正直之人,当即撕毁婚书,并与 杨素贞结为义兄妹,带她去信阳州告状。 四天后,两人赶到信阳城西门外,住在了宋士 杰的悦来客栈中。杨春本就与宋士杰相识,此次自 然要拜托这位老友。宋士杰听了杨素贞的诉说,义 愤填膺,当即挥毫泼墨,写下状纸:“具状人杨素 贞,状告大伯姚廷椿,刁嫂田氏,胞兄杨青,为串 通吞并财产,谋财害命,价卖孀妇事……” 宋士杰文笔犀利,杨春看了,大声叫好,并让 杨素贞牢牢记住“谋财害命,价卖孀妇”这八个力 重千钧的大字。 南汝道衙按察副使顾铎接到状纸,见人命关 天,感到事情重大,当即备下文书,命班头丁旦带 领三个衙役去上蔡县拿人。 丁旦等人到达上蔡县衙并出具文书,知县刘题 一边稳住差役,一边遣人去给姚廷椿通风报信,商 量对策。 所谓钱能通神,丁旦一行得到姚廷椿打点之 后,押着姚廷椿、田氏和杨青,故意放缓速度,慢 慢悠悠地往信阳城走去。寻常人用四天的路,丁旦 他们足足走了有半个月。 趁着这段时间,姚廷椿的管家早已来到距上蔡 县三十里外的田家庄。此时,江西巡按田伦正在家 中为父亲守丧,尚未回到任上,听姚家管家讲述了 情形,自是替妹妹着急。无巧不成书的是,这田伦 与上蔡知县刘题、南汝道按察副使顾铎,还有一个 河南巡按毛朋,都是同榜进士不说,还曾经结拜过 异姓兄弟。 于是田伦修书一封,连同一千两银子交给两个 可靠的家丁,命他们快马加鞭,赶到信阳城去找顾 铎。这两家丁得令,昼夜兼程,不几日便抵达信 阳,由于已是傍晚,城门关闭,只好在西门外找家 客店先行住下,恰巧就住进了宋士杰的悦来客栈。 两个家丁平日里跋扈惯了,一进店就开了间上 房,嚷嚷着要了一桌酒菜,边吃边谈。宋士杰何等 人物,一双眼睛锐利之极,看俩人言行举止一派官 家奴的模样,又操着上蔡一带的口音,便怀疑他们 与杨素贞的官司有关,于是便悄悄躲到一旁偷听。 也合该此事泄露,两个家丁乘着酒兴,颠三倒 四地将田大人顾大人说了一番,宋士杰越听越觉得 可疑。他待两人酒醉饭饱,倒床睡去后,悄悄进 屋,将那个包袱提了出来。 回到房中,他打开包袱,见到银两和信,拆开 来读,吃惊不小。他左思右想,一个大胆的想法浮 上心头,当即模仿密信笔迹,原样写上一封,然后 留下原件,将伪件封好,与包裹一起放回原地。 第二日,两家丁见到顾铎,送上密信和银两, 顾铎丝毫未作怀疑,读完信后,当场焚毁。 待这边一切打点停当,姚廷椿等三人才随丁旦 缓缓来到道衙。 自古官官相卫,顾铎又收了贿赂,自是有意偏 袒,稍加审问三人后,便找了由头对杨素贞用起大 刑,杨素贞受刑不过,屈打成招,承认是蓄意诬告 大伯一家。 宋士杰看在眼里,心知如若不扳倒这些狗官, 那杨素贞的冤案将永无昭雪之日,而想扳倒这些官 员,就得依靠这封密信和民告官的胆识。 中华大地,自古以来视民告官为犯上,即使赢 了官司,告状的小民也要受到重责。但有明一代, 太祖朱元璋深知官场黑暗,为防官员腐败,开风气 之先,在午门外设立“鸣冤鼓”,大力支持民告 官。根据他的圣谕,对巧立名目、害民取财的地方 贪官普通民众可联合起来,直接将其绑赴京师治 罪,沿途各个关卡不管因私因公,有敢阻挡者,一 律处死,并株连九族。 不过现在时过境迁,此等开明之举早已名存实 亡,对民告官的打击又卷土重来。黎民告官,告不 成即属“犯上”,与“作乱”同罪,依律当斩,即 使侥幸控告成功,赢了官司,也要治个边外充军之 罪。 好个宋士杰,苦思冥想,终于让他想出一个绝 妙办法。 说来也巧,一个月未过,信阳便来了名要人。 此人名叫毛朋,乃是都察院的一名监察御史, 时任河南巡按。别看这监察御史仅是个正七品的小 芝麻官,但他权力极大,拥有着其他官员所没有的 特权。 太祖开国,为整饬天下吏治,设立都察院,一 百一十名监察御史,其职责为“纠劾百司,提督各 道,辨明冤枉,为天子耳目”。这些御史外出,等 同于代天子巡狩,所到之处,可随时审录罪囚,吊 刷案卷,大事奏上,小事则可立裁,因此即便那些 官至一二品的封疆大吏,也极为惧怕他们。不过为 了制衡权力,御史的官阶设得很低,这便是太 祖“以小制大,以内制外”的高明之处。 毛朋本人较为清廉正直,在朝廷内外颇有官 声,顾铎知他偏爱曲艺,不喜铺张应酬,便跟信阳 知州商量,免了接风酒宴等繁文缛节,安排几个当 地戏班和民间杂耍,在城中择一空地表演,以招待 毛朋。毛朋本就是来信阳体察民情,当然愿意与民 同乐,于是欣然点头应允。 当天晚上,县、州、道三衙门大小官员尽数到 场,簇拥着毛朋喝酒看戏。几出地方戏唱罢,台上 上来两个舞狮子的,一个扮演狮子,另一个则舞起 绣球。只听那舞绣球的道:“咦?寻常狮王,金光 闪闪,你这孽畜,为何通体雪白?” 那狮子道:“我乃西域白山中的雪狮子也!” 舞绣球的笑道:“奇哉,奇哉!你这雪狮子, 好看是好看,但是太阳一晒便会融化,只能在没有 阳光的地方跳跃。” 雪狮子问道:“你说的没有阳光的地方,是山 阴县还是江阴县?” 舞绣球的道:“这两处地方,地名虽然叫阴, 但却骄阳似火,去不得去不得,而那信阳州,虽然 名中有阳,但却是你雪狮子能去的地方。” 雪狮子疑惑道:“为何信阳州反倒没有阳 光?” 答曰:“南汝道顾铎,贪赃枉法,原告判成被 告,被告判成原告,这信阳不是有天无日的地方 吗?” 台下一干官员,闻听此言,皆瞠目结舌,顾铎 更是脸色大变,当即命左右差役,将台上两人拿 下。待将他们押至面前,抹去脸上油彩,顾铎心中 大惊,这二人正是宋士杰和杨春。毛朋知其中必有 冤情,命将两人押回道衙,亲自连夜提审。 大堂之上,宋士杰将杨素贞蒙冤一案从头到尾 如实说出,另呈上田伦密信,请求彻查相关官员徇 私枉法之罪。毛朋把姚廷椿等三人提来一审,即明 白宋士杰所言不虚。 毛朋当然不想自己这三位同榜结义兄弟被从严 法办,但此案在信阳当地影响甚广,经此审理,人 证物证俱在,加之这宋士杰熟悉刑律,胆识过人, 以他的脾性绝不会善罢甘休,假若自己袒护同僚, 到时说不定将自己也牵连进去。左思右想,权衡利 弊,毛朋决定站在宋士杰一边,反倒能捞得青天美 名,誉满天下。 最终,姚廷椿、田氏按律被判处死刑,秋后问 斩,杨青终身监禁。杨素贞当堂开释,被霸占家 产,尽数返还。同时毛朋还上书弹劾顾铎、田伦、 刘题三人。时值嘉靖十四年,内阁首辅张璁跟夏言 争斗失败,不得已而致仕。三人原本皆以张璁为大 树,现下靠山倒台,毛朋的奏疏很快便得到批复, 顾铎等人皆尽削职去官,投监入狱。而这毛朋原与 三人同坐一条船,本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但就因为 此次阴错阳差的弹劾,被得势的夏言一派看中,从 此交了好运,如同坐上了顺风大船一般,一升再 升。不过此番经历倒也让他悟出一个道理:凡事要 刚明峻洁,不避嫌怨,一心奉公,方能得上天之眷 顾。无论怎讲,这毛朋此后一生,始终清廉刚正, 倒也是治下百姓之福。 毛朋当日审完案子,惊堂木一拍,道:“宋士 杰,你可知罪?” 宋士杰道:“小人不知何罪?” 毛朋道:“黎民告官,按律充军,你一状告了 三员地方官,岂能无罪!” 宋士杰哈哈大笑道:“民不告官,我宋士杰一 生写状纸无数,却从未有一张状子上有过官名。无 有状子告不成,大人可见我何时有状子呈上?依我 看,是大人英明神武,这些事实,皆是您提审小人 的供词,有书记记录为证,所以此案绝非民告官, 而是官纠官。” 毛朋此时方知宋士杰舞狮告状的意图,心中佩 服他足智多谋,仰天大笑,将宋士杰和杨春无罪释 放。一案倒三官之事,从信阳城起传遍大江南北, 宋士杰从此成为中华讼师之万世楷模。 因身份隐秘,夸巴永吉不能以真名示人,遂无 法与宋士杰、何立字等人结交,但能与这样的英雄 把酒畅谈,他便已心满意足。待到微微天明,夸巴 永吉起身告辞,踏上了回营之途。 再说郭丹鹤,一路上她从寂真口中,得知许多 关于母亲落难的详情,不免又哭泣一番,寂真废了 不少口舌,方才勉强安抚。看郭丹鹤情绪渐平,寂 真怕又有反复,便说些灵山寺的规矩与她,以转移 她的注意,尤其叮嘱她到了寺中,要将自己的行囊 和法器藏好,切莫外露孝陵卫法术,以免招人怀 疑。 待到寺中,天色已晚,只听山风吹得林涛声 声,周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周围静悄悄 的,不知穿过了几层房屋,两人由个角门转入一所 院落,寂真手指东头儿的一间陋室,道:“你在这 里休息一夜,明日我再做安排。” 说罢,转身离去。郭丹鹤听寂真语气陡变,冷 冰冰的,全不似刚才路上那般温言柔语,她怔怔地 看着寂真的背影,半天没回过味来。其实对于这个 可怜的孩子,寂真恨不得早晚搂在怀中,嘘寒问 暖,但此时身在灵山寺,僧尼众多,一言一行便都 会被看在眼里,听在耳中,若对一个途中偶遇,化 度而来的陌生叫花子百般呵护,必会令人生疑,产 生不必要的麻烦。 只见这房间之中,陈设草草,还不如郭丹鹤家 的仆役所居。寂真为防被人看出破绽,也不敢提前 打扫归置,桌椅板凳上,皆浮了一层灰尘。郭丹鹤 在家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原以为马上会有人来 此支应,谁知等了半晌,竟没人来理。 正当她在屋中徘徊,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中年 女尼,慢慢腾腾地踅了进来,手托着一个饭盘。郭 丹鹤这才想起自己已大半日未沾水米,现下见到饭 食,顿感饥肠辘辘。但她上前一看,不禁又失望之 极,饭盘中,一盆糙米饭,一大碗清煮苋菜,此外 一叠咸黄豆,便无别物。那女尼依次将碗筷放下, 摆列停当,看看郭丹鹤,一言不发,欲转身走掉。 郭丹鹤忙喊道:“这位师父且留步,可否顺道将这 屋子打拂干净?” 那女尼面无表情,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自己的 耳朵,口中呀呀有声,原来她又聋又哑。 郭丹鹤不免有些丧气,但腹中止不住地怪叫起 来,没奈何,赶紧给自己冈尖竖流地盛了一大碗 饭,就着菜吃了起来。这苋菜用水煮得稀烂,油星 全无,味道可想而知,再尝那黄豆,不知腌了多 久,齁咸齁咸,怕是老鼠吃上一颗,也立马会变了 蝙蝠。 郭丹鹤有生以来,哪吃过这种东西,不禁又想 起家中的种种好处来,念及爹娘,眼泪扑簌扑簌地 滴在碗中。突然她心念一动: “我真是蠢笨!为何不回去找爹爹和舅舅,他 们都是颇有本事的人,不怕救不出娘亲!” 郭丹鹤说干就干,从床下摸出方才藏匿起来的 包袱负在身上,右手提起灭灵锏,悄悄推开房门, 幸亏大概记得来时路径,不曾迷失方向。 正奔跑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怪啸,只觉头顶 上似有一阵清风吹过,四周景物同时摇闪了几下, 郭丹鹤的眼光,忽然缭乱起来…… 郭丹鹤心中一惊,也不知道因何缘故,只怕被 寺中值僧发现,忙紧闭双眼,就地一滚,躲入角落 之中。 良久,见周围再无异动,郭丹鹤凝了凝神,复 又起身,七拐八拐,直奔山门而去。 郭丹鹤心里明白,此处虽没有铜墙铁壁阻隔, 但逃跑一事也是非同小可,那寂真师太连夸巴山长 都对她毕恭毕敬,可见其尊严,自己私自奔逃,如 若被她发现,那着实不好应付。于是运起神行术, 脚下生风,唯恐寂真发现后追赶上来。 郭丹鹤一口气奔出一二十里地,才敢放慢些脚 步,回头望望,未听到丝毫脚步声赶上,方才放下 心来。趁着清朗月色,见周围并无人影,郭丹鹤找 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借机观望一下方向。 经这阵狂奔,周遭地势一变,估约莫已经下了 灵山,刚才心慌意乱,见路便奔,哪里还顾得着东 西南北,好在灵山一条路,倒不致迷了方向。现下 要往信阳城,待天明雇辆马车赶去京城,自不能不 认明方向。 说来也怪,明明皓月当空,但当郭丹鹤举目四 望之时,却觉得四方都雾气沉沉,渐渐的,丈许之 外,居然都模糊不能辨认。估计是林中水雾,郁结 不散,遮住了视线,只有等旭日东升,方能将其散 去。郭丹鹤心中不免焦急起来,正无计可施之间, 突听远远传来打更的梆锣声。她闻声大喜,只有城 镇之中才有这更锣声响,难不成信阳城已经不远? 于是忙侧耳倾听,仔细辨清方向,朝那发声之处奔 所谓望山跑死马,那更锣声听起来就在耳畔, 但郭丹鹤不知奔了多久,依然未见前方有城池的影 子,不觉已日出东方,天色一片光亮,四面的雾气 早已散去,只见前方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郭丹鹤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加上一夜奔跑,身 子早已疲惫不堪。见那树荫之下,青草遍地,登时 觉得昏昏欲睡,心想天已大亮,休息片刻,不碍等 会儿进城办事。于是一头钻进树林,找了块舒适之 地,靠着棵大树便打起盹儿来。 这一睡,便不知过了多久。郭丹鹤梦见回到家 中,父亲听了她的话,居然不信,竟说她是贪恋家 中舒适,偷跑出来,推推搡搡,要将她赶出门去。 郭丹鹤又急又气,正待辩解,突然眼前一亮,醒转 过来,真有一个人在晃动她的肩膀,口里还 道:“还不醒来,塔林圣地,岂是你打瞌睡的地 方?” 已近正午,红日当空,刺得郭丹鹤睁不开眼, 模模糊糊见到一个青袍小僧蹲在她面前。郭丹鹤一 惊,忙立起身来,那小僧也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 步。郭丹鹤环顾四周,心中暗自奇怪,这里石塔林 立,哪里有什么森林绿荫,便冲小僧道: “呔,吵醒我的好梦,这里是什么地界?” 小僧瞪瞪眼道:“咦?你倒审问起我来?我倒 要问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敢擅闯我灵山寺圣地! 速速离去,若不看是一介女流,早就打出你的鸡蛋 黄来!” 郭丹鹤心中大震,顾不得理会那小僧出言无 壮,声音颤抖道:“这里是……灵山寺?……难道跑 了一夜……竟然……” 小僧听她言语,再见她这身破衣烂衫,好像明 白了什么似的,道:“哦!原来你是寂真大师昨日 度回来的那个小叫花。我说寂真大师为何话没说完 便走了,原来是去追赶你了,哼哼,看你现在这般 样子,想必是中了大师的幻观呼音。” 说话间,小僧瞥见郭丹鹤身旁的灭灵锏,上去 一把抢来道:“嗬,叫花子还有法器,哪里偷来 的!” 郭丹鹤听小僧这么一说,心里已明白了七八 分,原来自己的一切所为均未逃过寂真的法眼,自 己中了幻术,在寺中奔跑一夜,竟未有丝毫察觉, 这老尼神通广大,看来今后也休要动这念头了。一 想到这里,她不禁懊恼,将火全发到小僧头 上:“要你管吗?快给我还来!” 话音未落,她猛地出手,抓住灭灵锏尾梢,一 下子拽了回来。郭丹鹤的劲力远不胜这小僧,但她 出手迅捷,加之那小僧根本未曾料到眼前这小叫花 子身负武功,所以一不留神,竟被郭丹鹤将灭灵锏 夺走。 那小僧本意是好玩,但现下颜面大失,一张小 脸涨得通红,怒道:“看来你不服我!且让你尝尝 我的厉害。” 说罢,左手成掌,猛地向郭丹鹤面门拍来,郭 丹鹤看得真切,知这是少林看家拳第八路连环锤的 罗汉推窗,此招是虚招,其右拳才是背后的杀招。 郭丹鹤对看家拳再熟稔不过,身子轻轻一偏,便避 了过去,扔下灭灵锏,也使看家拳的招数还了回 见对方跟自己是一样的路数,那小僧不禁一 惊,忙抖擞精神,加意迎敌。两人缠斗一处,一个 稳扎稳打,拳风刚猛;一个轻盈敏捷,变化多端, 转眼数十回合,因太过熟知对方的拳法,大家都不 能取胜。 只听那小僧暴喝一声,倏地将身子跃后丈许, 拳法一变,再次攻了上来。郭丹鹤见看家拳久战不 下,趁此机会,也换了一种拳,使出自家的六合兴 隆拳。这种杂糅着少林正宗的江湖拳法一上来将那 小僧唬得不轻,一招不防,差点中拳。但小僧使的 金刚拳乃为达摩老祖秘传功夫,自是高深精妙,时 间一久,郭丹鹤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恰在此时,只闻一声长啸,一道黄光隔在两人 之间,未作反应,他们的手腕便被牢牢抓住,郭丹 鹤定睛一看,眼前不是寂真师太又是哪个?寂真带 笑说道:“普净,昨夜我去寂远大师那里,你躲在 门外偷听,当我不知?算到你必在这里欺负我的徒 儿。” 普净被人拆穿,不禁面红耳赤,强作镇定 道:“大师,我哪里敢欺负她,她好生厉害呢!” 寂真无奈地摇摇头道:“你这孩子,越来越淘 气,人家初来乍到,你就拉着别人过招,岂不叫别 人说我们灵山寺没有规矩?” 普净吐吐舌头,不再言语。 寂真顺势拉起两个人的手道:“走吧,塔林神 圣,不是喧哗的地方。” 郭丹鹤自知理亏,不敢言语,低头跟寂真走进 昨晚住的地方。这房中情形,昨夜已看得分明,但 仔细看来,却发现已被人精心打扫过,床铺上还增 加了一床薄薄的新被子,看来一切真的都在寂真算 计之内,知她必要回来住下。 寂真绝口不提昨晚之事,只是在床上盘膝坐 定,招手将郭丹鹤唤到身边,道:“刚才那个普 净,禀赋聪明,他师父寂远大师对他十分钟爱,所 以惯得如此,你不要在意。他根骨精奇不亚于你, 将来修为不可限量,但先前也是吃了很多的苦。” 接着,寂真将普净的身世给郭丹鹤一一道来…… 话说凤阳府的定远有一家姓戚的大户,他家六 世祖戚祥当年曾加入郭子兴的队伍,跟随朱元璋建 立大明朝,洪武十四年随傅友德远征云南之时阵 亡。因他的功勋,给戚家留了个山东登州卫指挥佥 事的世袭官职。 成化年间,戚家继承这个职位的是戚宣,但这 戚宣并无子嗣,而他在老家的弟弟戚宁却有一对儿 子,老大戚景通,老二戚景达。世间万事就是这么 个巧字,合该戚景通发达,被过继给伯父戚宣,待 到戚宣百年之后,顺其自然地得了登州指挥佥事这 个官职。这个正四品的官职,戚景通非常稀罕,虽 然放在大明朝来说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职位。不 过等到戚景通的儿子出世,以后凡有人读史至此, 无不为戚景通能承袭这个官职而拍案叫好,因为这 件事情对整个大明朝来说委实重要。 这戚景通的原配张氏不育,差点重蹈养父的覆 辙,还好他续娶了王氏,方才在五十六岁的高龄得 了后代,为承继戚家祖上荣光,固起名继光,这便 是以后威震天下的名将——戚继光。戚继光正是从 父亲袭下的官职起步,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假若没 有过继这码事,也许这一代豪杰只是在安徽老家收 收田租罢了。 当然,戚继光的丰功伟绩今后自有详述,此间 事情与他并无干系。 戚家累世经营,自是家大业大,这样一个当地 有名的富户,看家护院的人倒不可少了。戚家的护 院头目姓鲁,因生就一个酒糟鼻,人称鲁大鼻子。 这鲁大鼻子,把式平平,但多年来却保得戚家万无 一失,连一枚铜板都不曾丢过。个中原因倒要从江 湖上的一些不成文的规矩说起。 江湖上第一重仁义如天,第二重口舌两兼,最 后才是勇武向前。正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功 夫再高,也难免不栽跟头。开镖局若在江湖上没有 交游,只靠逞强,那无论拳头多硬也是徒劳,迟早 有一天叫人给挑了。所以走镖的人,一大半靠道上 的交情,一小半才是自己的真功夫。那些镖师后来 转行当了护院,自己跟江湖黑道的交情,还能起很 大作用,所以富贵人家请护院,大都喜欢找镖局子 转请那些老镖师。 这鲁大鼻子多年走镖,阅历深,朋友多,黑白 两道,都多多少少给他些面子。在戚家这些年,也 来过不少贼人,但一听说鲁大鼻子在这看家护院, 也就走人了事,至多讨杯水酒,借点川资而已。但 是,事怕万一,最终还是出了事情。 这夜,前后大门上锁后,鲁大鼻子照例带着伙 计亲往院中各处巡视一番,看并无异样,便到值房 中沏壶浓茶,把精神贯足了,将钢刀放在自己手底 下,随时备着。到了后半夜,突然房顶上“吧 嗒”响了一声,他心里一激灵,忙提刀在手,奔到 院中。他知道,这是贼人丢的石子儿,意在投石问 路,行话叫“升点”。他见识多了,倒也不惊慌, 冲着房顶,用黑话喊道:“塌笼上登云换影的朋 友,不必风吹草动的,这窑是鲁大鼻子支杆,只可 远求,不可近取。” 这意思是,上面的朋友,不必来了,我鲁大鼻 子自此护院,请到别处去。 如若是跟鲁大鼻子有交情的,凭这句话,他就 走了。但鲁大鼻子说完,听了听没动静,知这贼并 未挪窝,于是又道:“朋友顺风而去。咱们浑天不 见,青天见。牙淋窑儿,啃吃窑,再碰盘。” 意思就是,朋友你走吧,咱们晚上不见,白天 见。在茶馆饭店吃一顿,交个朋友。 鲁大鼻子心里估摸这个贼人虽跟他没有旧交, 但既然“升点”,就说明还讲些道义,不是那种没 钱花,穷急了,不声不响偷窃的主儿。于是他抛出 这句话来,也是护院规矩的一种,想请顿客,结交 这个朋友,若有何难处,看能帮的帮一把。 鲁大鼻子话音刚落,便听屋顶一声轻响,估计 这话起了效果。但他经验老到,怕是贼人欲擒故纵 的伎俩,丝毫不敢松懈,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留神 守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天明,才放下心来。看来这 贼人很给面子,是把自己当朋友。 这时戚家已经是戚景达当家,鲁大鼻子待他醒 后,将夜里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戚景达 知道鲁大鼻子能应付得来,倒也不以为意,让他自 行去账房支点银子,以作开销。 鲁大鼻子带上银子,将自己收拾利落,便出了 大门。按江湖上的规矩,昨晚他的话不是白说的, 今天那贼肯定就在近旁的酒家坐定,专等他去请 客。鲁大鼻子来到离戚府最近的万福酒家,一进大 堂,便见北面一张桌上,坐着个矮胖汉子,其左手 客座上明明没人,却放着一只空酒杯。 鲁大鼻子知道这是贼人在酒肆候人的规矩,留 着客座是在等自己,于是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去, 抱拳施礼道了声“辛苦”。那矮胖子也起身还礼, 彼此谦让入座之后,鲁大鼻子叫了一大桌酒菜,两 人像多久不见的朋友一般,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鲁大鼻子满以为就这样了事,算是从此多了个 朋友,谁想那矮胖子酒足饭饱之后,提出了一个让 他目瞪口呆的要求——暂借一千两应急。以前遇上 这事儿,也有赠送盘川的,但不过几两散碎银子足 矣,这次的数目未免太过骇人。看鲁大鼻子面色有 变,那矮胖子也不言语,招手让老板上了盘核桃, 兀自吃了起来。只见他吃核桃,跟寻常人不同,也 不用砸,仅两个指头一捏,那核桃皮便碎裂开来。 鲁大鼻子心中大震,这手鹰爪功夫,不同于寻常练 家子,是贼人专练的一种功夫,练成后能仅凭手指 之力,抓住房椽子,将身体紧贴在房檐下,悬住身 子,不被人发现。这人能如此吃核桃,可见其指力 之大,能练到这般功力,应该是个大贼。到底他是 老江湖,当下满脸堆笑,说自己只是一个护院的, 这么大笔银子,求宽限几日,容他跟主家通融。 一千两,对戚家来说,算不上什么大数,但戚 景达年少气盛,想自己家世袭军职,怎么能被这种 江湖蟊贼平白无故敲去一笔钱财,于是张口便拒绝 了。鲁大鼻子见说不通,也没有办法,只好将戚家 所有伙计连带打更的都召集起来,日夜巡逻,加强 防范。限期过了,戚家上下并无动静,鲁大鼻子道 是那贼人见戒备森严,知难而退了。谁知又过了数 日,戚家突然开始丢东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接 连数日遭窃,鲁大鼻子竭尽所能,却连人影也见不 着。久而久之,他面子上挂不住,便主动请辞。戚 景达本想辞了鲁大鼻子再找个更厉害的角色,未想 到他家得罪大贼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哪里还有护 院镖师敢来这里自取其辱。就这样,戚家每隔几 日,便会有贼扰乱,个月不安。戚景达十分恼怒, 将此事告与当地知县,知县晓得戚家背景,当然不 敢慢怠,命差头亲自带人巡守,但当晚那贼,照样 来偷,让一帮差役看着,干拿不着他。 戚景达气得咬牙切齿,但又无计可施,想来想 去,只好给远在山东的戚景通写了封信…… 戚景通接到家书,也十分气愤,自古官匪不一 家,这老鼠居然敢在猫儿头上拔毛。当即点选一帮 精兵悍将,共计百十号人,亲自带领,星夜启程, 驰往家中。 再说这贼人,名叫徐惟武,徽州府人士,乃是 个单脚贼。何谓单脚贼?江湖中大多数贼人往往成 群结党,他们各有分工,作案时,有人踩点,有人 望风,有人下手,有人搬运,谓之双脚贼。这些双 脚贼一般都有个共同的住处,有个“瓢把子”统一 领导,出动时一窝蜂,一旦得手,大碗喝酒大块吃 肉。但单脚贼则不一样,他们平日里和常人一样住 家生活,每年出外,做一两趟生意,一不结党羽, 二不收徒弟。这种单脚贼最是难做,非有绝大本领 是做不来的。徐家世代做这买卖,左右邻人却无人 知晓,因他们仗义疏财,周围穷苦人家时常能得到 他们接济,大家皆感激涕零,更不会往这江洋大盗 上去考虑。 那时正是刘瑾当朝,武宗皇帝极是信任他,满 朝文武虽然不齿刘瑾,但没有一个不畏他的威势。 刘瑾这人,极其贪婪,无论京官外出办事回来,还 是外省官员进京汇报,都要向他送礼。其实刘瑾想 的也有道理,凡是京官外放的,都是肥缺,办事官 员定能捞一大笔回来,而那些地方上的封疆大吏, 平时就已赚得盆满钵满,从这些人身上揩些油,可 以说是理所应当。这些官员既然走了这条路,即使 稍微有点良知,但为了这个规则,也不得不大捞特 捞,以满足上面的饕餮胃口。 但也偏偏有那与众不同的。有个叫周钥的兵科 给事中被外放到徽州办事。这周钥是御史出身,在 大明朝当御史的人,名位虽是清高,但生活却极其 清苦。那时官员的俸禄极低,别说官场上的往来奉 仪,就是平时的很多生活用度,大都靠搜刮得来。 普通的官还好说,但这些御史身负监察之名,又多 是饱读诗书只信圣贤理的呆子,所以,很多御史家 里都是穷得连粥都没有饱的喝。也正是因为这些御 史在穷苦不堪的境况里度日,所以并无什么挂念, 敢于去挑战那些大官,甚至专挑极红极大的官儿, 参奏他一下子,若运气好,合该那大官走背字,一 折子参准了,就能落个青史留名,升官加爵。 这周钥倒没机会弹劾什么大官,不过也算走 运,没托人没送礼,竟得了个外派徽州的差使。在 别人眼里,是个发财的机会,但在周钥眼里,这却 是个大麻烦。周钥在朝中多年,当然知道刘瑾的规 矩,但他一生清廉,又不肯去搜刮百姓,思来想 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正当周钥走投无路之时,遇上了徐惟武。徐惟 武平生最恨贪官污吏,在周钥刚到徽州之时,便已 盯上他,心想若他是个贪婪无度的官,胆敢在徽州 刮地皮的话,就趁临走时狠狠偷上一笔,让他竹篮 打水一场空。结果多日的尾随盯梢,倒让徐惟武发 现周钥是个清廉如水的官员,徐惟武越看越佩服, 心中生了相结交的念头。 这日,周钥心中烦闷,于是换了便服到街中散 心,方在茶肆坐定,便有一矮胖汉子上前行礼,这 人便是那单脚贼徐惟武。徐惟武敬周钥为人,倒不 避忌,坦言自己是绿林人士,因仰慕周钥,有心结 交。读书人虽不重利,但却将声名看得很重,周钥 一听自己的廉名竟已传遍徽州,倒是欣喜不已。关 于江湖义士与朝中清官结交的事情,他在书中读过 不少,听徐惟武谈吐中颇有豪气,便也另眼相看。 讲骨气,谈胆识,两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 说到周钥的烦心事上来,徐惟武听得气愤难平,一 口揽下来,教周钥尽管放心,自己负责去筹集一千 两银子,让他回京复命。周钥当然推辞不受,徐惟 武劝慰他尽管放心,这银子绝不从普通百姓身上出 一分一毫,只是从赃官身上借支,尔后送给刘瑾, 权当是有借有还罢了。 徐惟武平日里仗义疏财,手中根本存不住银 两,但他仗着一身功夫,想这一千两自是不难筹 集。 戚家所在的凤阳府与徐惟武住的徽州府同属南 直隶,平常徐惟武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老话,不 在南直隶作案,此次因为时间颇紧,顾不得远途跋 涉,便就近选了戚家。戚家有人当官,又家道殷 实,正对他的胃口,就是那护院的鲁大鼻子在江湖 上颇有些交际,不忍直接下手让这鲁大鼻子下不来 台面。另外,当时很多豪富人家,喜欢在家中隐秘 处挖掘地窖,每有大笔银两,都烧熔成银水,灌入 地窖之中,久而久之,结成一个巨大的银块,谓 之“银海”。别说是贼人,就是成群结队的强盗响 马,也搬动不走。徐惟武如果贸然进去,靠偷取散 碎银两和珠宝首饰,一次凑齐所需,倒是十分麻 烦。不如将鲁大鼻子叫出来谈谈,让主家自动奉上 一千两破财免灾。于是便有了方才到戚家借用银子 的事情。 但徐惟武并未想到戚景达如此执拗,满心以为 能到期拿钱,谁知那边不吭不哈,给了个软钉子 吃。他慌忙又转向别家取了一千两银子,赶去送给 周钥。可是为等戚家银子,耽误了时日,周钥久等 徐惟武不到,只好踏上归途。 一路上,这周钥越想越绝望,丢官弃职他倒不 怕,但刘瑾手段之狠辣,是有前车之鉴的。曾经有 给事中安奎出京盘查钱粮,返京后刘瑾索贿,嫌他 给的少,便寻了个过错,命东厂给他上了一百五十 斤的大枷,活活将其枷死。周钥想自己十年寒窗, 获得功名,成为人人羡慕的科道官员,可这些年来 非但不能经世治国,反倒落得个家徒四壁,妻儿老 小都跟着他受苦,到头来还要受权奸欺压,死了也 要背负那莫须有的罪名。想着想着,不禁悲从心中 来,当船行僻静水急之地,一头跳入水中,待随行 赶上施救,却早已回天无力。 徐惟武得知周钥噩耗,迁怒于定远戚家,认为 就是因他们耽搁,才害了周钥性命,于是便暗自与 戚家卯上,发誓非搅得他家鸡飞狗跳不可。 多日来,徐惟武连续得手,见戚家护院出走, 来了衙役也无济于事,不禁有些松弛,未料到戚景 通会亲自回家。这戚景通赋性聪明,又勤奋好学, 尽得养父真传,加之久经战阵,自是手法老道。他 唯恐惊着盗贼,部队一到定远附近,便寻地方驻下 不走,三三两两穿上平民服装,零散进入戚家,没 有命令,不得妄动。这徐惟武偷得上劲,竟丝毫没 有察觉。待百十号人全部到位,戚景通决定收 网…… 百余个亲兵皆黑布包头,黑色短装,打起裹 腿,穿上薄底快靴,一半持钢刀,一半握强弩,密 布大院各处。戚景通授意,只要瞭见大贼,不惜代 价,务求当场格杀。 这夜,徐惟武又来到戚家,他来得多了,也便 托大,直接沿戚家屋脊向后院奔去,谁想刚跑了几 步,脚下一绊,便听到铃声大作,这是戚景通安排 下的机关,院中各处,都扯有极细的丝线,丝线那 头连着铜铃铛,稍不注意,就会触动声响。 徐惟武还未及反应,四面八方便射来飞蝗般的 箭矢,幸好他身手灵便,左躲右闪,避过大多箭 支,但右膀还是被射中。弓箭一停,便有十几条黑 影窜上房顶,将他团团围住,也不言语,举刀便 砍。 这些人便是戚景通和他的亲随。江湖中人动手 前会啰唣几句,论论礼数,攀攀交情,但军人久经 战阵,通常都是以命相搏,所以出手就是杀招。徐 惟武吓了一跳,匆忙应对,他的功夫本高过这班人 许多,但刚才已经负伤,手中也未带兵刃,加之仓 促应战不免心慌,一不小心被戚景通一刀砍中,连 肩带左膀被生生削了下来。 徐惟武身受重伤,不敢恋战,夺过一个军士手 中的钢刀,拼着性命冲杀出去。他高来高去的轻身 功夫好过戚景通等人太多,几个纵跃便没了身影, 戚景通追赶不及,只好作罢。 徐惟武先前只顾逃命,并未感到疼痛,奔了一 个时辰,见追兵并未跟来,稍稍放松,便觉得伤口 疼痛难忍,咬牙支撑着又走了一段,再也支持不 住,昏倒在路边。 幸好一个郎中途经此地,将他救起,并为他敷 药止血。徐惟武记起他左臂上留有刺青,江湖上有 人识得,若官府据此细加盘查,有可能累及他的家 人。于是便拜别郎中,强撑着往家赶去。 徐惟武的妻子李氏以及弟弟徐惟学、徐惟斌见 他这般惨相,自是痛哭流涕。他自知命不久矣,便 告知他们事情的前因后果,并嘱咐赶紧收拾细软到 湖广去投亲避难,交代完一切,徐惟武便咽了气。 三人强忍悲痛,葬了徐惟武,将值钱的东西带 在身上,匆匆弃家而去。几日后,他们途经信阳 州,恰逢河南大灾,赤地千里,有钱也买不到吃 食。几人饿得发昏,李氏又发起高烧,徐惟学便让 嫂子和幼弟在原地等候,自己去寻些吃的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氏久等徐惟学不来,正饥饿 难忍之时,突见一群灾民向西奔去,上前打听方 知,原来是灵山寺的僧尼施粥赈济灾民,于是李氏 便带上徐惟斌跟着队伍,跑去粥棚,想兴许徐惟学 也听到消息,能在那里遇上他。粥棚人多,李氏身 子虚弱,拥挤之下,竟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徐惟斌那时年龄尚幼,不过十岁出头,哪里遭过这 般情势,一时没了主意,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众僧尼闻到哭声,上前探寻,见这叔嫂俩可怜,便 将李氏救护到寺中调养。 过了月余,李氏身体康复,复到信阳寻找徐惟 学,但茫茫人海,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湖广亲戚的 住址又在他身上,自己一介弱女子,又遭此大难, 万念俱灰之际,她又想起灵山寺,于是重登灵山, 在那里做了个居士,每日吃斋念佛,倒是慢慢静下 心来。 徐惟斌也跟在寺中过活,干些烧水打杂的事。 只是他年纪轻轻,尚未尝过红尘滋味,李氏心存不 忍,一直没有让他出家。待徐惟斌成年,李氏央住 持租了块田地给他,又在周边村落为他寻了个庄户 女子做妻室,令他一心一意做起佃户。又过几年, 徐惟斌喜得贵子,起名徐海。可惜命运不济,这徐 海没出两年,父母便双双染病,撒手人寰。 徐家屡遭大难,徐惟武、徐惟斌皆短命,徐惟 学又不知所踪,李氏吃斋念佛,自然相信因果轮回 一说,她认定这一切都是徐家做贼的报应。眼下徐 家只剩一根独苗,她唯恐再有差池,无法跟徐家列 祖列宗交代,于是在佛祖面前发愿,愿以身赎罪, 但求保下徐家这唯一的血脉。待徐海长大一些,又 索性让他拜在寂远大师门下,法号普净。普净拜师 不久,李氏便害病去世。普净打小在灵山寺长大, 无论僧尼都知他身世凄惨,对他爱护备至。偏这孩 子又争气,文武功课皆努力用功,越长大越发显得 骨骼清奇,是块习武练法的绝好材料,虽然有些顽 皮,但大家对他皆喜爱异常。 寂真说到这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丹 鹤,你知道我为何将这说与你听吗?” 郭丹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进而又摇摇头。寂 真道:“我知你孝陵卫的子弟,从小生活富足,就 怕染了少爷小姐脾性,吃不得苦,遭逢些变故,容 易误入歧途。将普净的身世说与你,就是想让你知 道,普天之下,黎民百姓之中,吃苦比你多得多 的,身世比你可怜的也大有人在,你且要放下心 性,方能守得云开雾现,知道吗?” 又道:“昨夜我故意不打扫这房间,又命人送 来简朴菜色,你便经受不住,想要离开,这心性再 也要不得。我知你担忧你娘亲,但须记住,你在这 里便是她的愿望,能圆她的愿望,便是比什么都 强。” 郭丹鹤经寂真点醒,倒是明白了不少,当下点 头称是。寂真见她如此通透,便缓和了语气,拉她 到身边,又讲了不少话。 原来昨夜寂真安置完郭丹鹤,便去寂远那里说 明情况,但话刚说一半,就听到外面有异动。寂真 出门一看,正见郭丹鹤鬼鬼祟祟地摸向山门,心知 她想偷偷离去。寂真知这孩子心性未定,便有意让 她碰碰钉子,磨磨她的火气,于是使出幻观呼音, 迷住郭丹鹤。郭丹鹤那会儿感到眼前晃动,便是中 了寂真的幻术,但她法力不到,丝毫看不出破绽, 硬是在寺中奔跑了一宿,直到天明,体力耗尽,才 昏昏睡去。 当晚普净就在寂远门外偷听,知道寂真度来个 小叫花子,后来寂真匆匆离去,他不明就里,也不 敢跟去。待到白天偷跑到塔林玩耍,遇上郭丹鹤, 方记起昨晚一事,知道她必是中了寂真的幻术。他 喜欢跟人比试,但灵山寺中人物,不是比他高过太 多,就是远不如他,但这次跟郭丹鹤对打,却很中 他意。世上最好的对手,就是几乎与自己旗鼓相 当,又略微逊色的那种,斗上几百回合后,战胜对 手,既有搏斗的快感,又有胜利的成就感,实在是 快哉快哉。 一连数月,寂真都将郭丹鹤孤零零地放在这陋 院当中,也不传授任何功夫法术,只是搬来一堆佛 经,让她有空翻阅。郭丹鹤哪里耐得住孤灯枯坐, 稍稍看一会子书,便急得火星乱迸。在屋中实在闷 得无聊,她便会到山中转转,寂真知这灵山清静幽 雅,最是修身养性之地,倒也不加阻拦。 信阳是个多雨之地,气候堪比江南。这日,倾 盆暴雨下过,天色放晴,山中雾气未散尽,阳光又 射了进来,映出彩色霓虹,煞是好看。郭丹鹤眼见 这般景色,忙走出房门,向后山溜达过去。灵山的 上下四围,除了参天古树之外,尽是毛竹,大的有 水桶粗细,长有十丈,远望青翠欲滴,令人心旷神 怡。郭丹鹤吸了口雨后空气,感觉神清气爽,不禁 加快脚步,向深处走去。 先开始,这山顶处还是白云簇绕,随着红日升 起,云岚渐散,不觉间郭丹鹤已翻过山头,顺后山 背面而下。这里形势同前面相比陡然一变,山势逼 仄异常,唯一一条小径,左接万丈绝壁,右临无底 深涧,涧中承着山上瀑布下来的急流,水流形同电 掣,撞击在涧中山石之上,声如轰雷。涧中被激起 的水汽弄得烟雾蒙蒙,森森怪石若隐若现,更显狰 狞。郭丹鹤虽已有些修为,但这般险境,一个不留 神,滑足下去,纵使功夫卓绝,也是凶多吉少。 正当她紧步慢行之时,突见涧中蒙蒙水汽之 中,似有一个怪影晃动。定睛看去,原来是一着青 衣僧袍的小僧,肩上挑着一对大水桶,正从涧底飞 身向上。这涧底与涧岸之间,相隔有十数丈高下, 只见这小僧如飞鸟般在涧壁上左纵右跳,专拣突出 的巨石落脚,仅几下子,便落到郭丹鹤面前。那身 法,干净利落,再看桶中之水,不曾洒落一点。郭 丹鹤不由咋舌,这轻身的功夫也倒罢了,但看那满 满两桶水,少说也有百来斤重量,此人竟能担着它 毫不费力的飞上涧岸。正思谋间,那小僧已走到近 旁,迎面一照,正是那日在塔林中遇见的普净。 普净方才听到郭丹鹤喝彩,一脸得意洋 洋:“小叫花,我这一手如何?” 要搁别人,以郭丹鹤的性子,定是当面夸赞一 番,但偏偏这个普净,郭丹鹤颇为不服,撇撇嘴 道:“哼,我看也稀松平常。” “稀松平常?大力金刚印法在你眼里竟稀松平 常?哼,小叫花,切莫说大话,当心吹破了天还要 烦请女娲娘娘!”普净听郭丹鹤竟对他的得意法术 出言不逊,心中不悦。 郭丹鹤见普净脸上变色,心中甚喜:“你不 信?看我照样使来!” 普净听罢,将手中水桶重重顿在地上,赌气 道:“好!看你有什么手段!” 水桶一入手,郭丹鹤便后悔了,这对大桶寒气 逼人,哪里是寻常木料制成,分明是生铁铸造。这 铁桶加上里面满登登的涧水,她拎起已经颇为费 力,还何谈能轻松下到涧中。 普净看出端倪,嘿嘿一笑,道:“哈哈,我看 还是罢了,这对铁桶笨重至极,没个多年功夫,是 不好应付。” 普净此言真诚,倒不是出于讥讽,但在郭丹鹤 听来,却十分刺耳,她瞪了普净一眼,运力双臂, 抓起两只铁桶,转身跃下涧去。 普净哪料到这小叫花性子如此刚烈,明知不可 为,还偏要一试。这山涧下面,碎石森列,如若失 足跌落,血肉之躯哪还能活。他暗叫一声“不 好”,忙抢到涧旁,向下张望。只见郭丹鹤已经跃 下一段距离,那涧壁上的大石,因常年处在潮湿之 中,上面生满苔藓,再加上水汽覆盖,显得滑溜异 常。一对铁桶在郭丹鹤手中左右游摆,使她更难平 衡,每跃到一块大石上,腰肢都要扭摆半天,方能 稳住,那桶中之水,不知洒出多少,也无暇顾及。 普净本想服个软将郭丹鹤唤回来,但看情势危险, 容不得丝毫分神,只张了张口,未敢出声。 眼见郭丹鹤又跃下几个巨石,已接近水汽蒸腾 之处,再下去不远,就会踏上涧底。普净刚想舒一 口气,突然郭丹鹤身影一歪,连人带桶,直坠下 普净大骇,连忙也追寻下去,但涧底水流湍 急,越往下水汽越厚,一片白茫茫,哪里还见得到 小叫花的影子。 待郭丹鹤醒转过来,天色已经昏暗。她试着动 弹几下,虽觉头目昏眩,但还好手脚仍听使唤。再 看周边,已不再是深涧,但那水势依然不减,自己 应就是被这急流冲上岸边,万幸水深,自己未曾伤 筋动骨。 郭丹鹤挣扎着爬起,眼前虽已迷茫,但还能看 出四围山势,她发现自己竟身处乱山石中,乃是平 生未曾见过之所在。 黑夜来临,百兽出穴,山中隐隐传来狼嗥虎 啸,饶是郭丹鹤平时胆大出奇,此时此地也感到不 寒而栗。她忙逆着水势向前跑去,想摸出一条回寺 中的道路。谁知没跑出多远,天空中响起炸雷,紧 接着雨点滴沥,开始还如黄豆大小,后来竟跟酒杯 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漫山巨树毛竹受风吹 雨打,响成一片涛声,如万马奔腾一般,夹着雷电 轰轰之声,震耳欲聋。郭丹鹤教这一震,脑子清醒 过来,这般嘈杂热闹,反倒没了可怕,她自料在这 无星无月之夜是寻不着出路了,此时身上寒乏不 堪,不如先找个地方暂避一时,待天明再做打算。 借着雷电光芒,正好见到不远有一处石岩,岩 下似乎空虚,好像可以藏身。郭丹鹤忙拨开身旁灌 木走了过去,伏下身子爬进石岩,这里面漆也似的 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身体伏处光滑冰冷。 雨越来越大,郭丹鹤趴的地方渐渐有积水透 来,她要避开这水,唯有将身体向岩里移动。谁知 越移到里面越觉宽大,慢慢地她竟感到头上一空, 反手摸上去,已经没有了岩石压顶,于是郭丹鹤干 脆坐了起来,再伸手摸,居然还是空的,索性直立 起来,心中大奇,这里分明是个大洞,但为何洞口 又如此狭小隐秘,难道不是自然生成而是人工凿 成? 好奇之心盖过恐惧,郭丹鹤满脑子想探个究 竟,便伸起两手,继续向洞内摸去。弯弯曲曲,高 高低低约莫走了有小半个时辰,陡见前面有白光射 来。郭丹鹤猛见光亮,眼前一花,但双腿已不自觉 地迈了过去。只见面前出现一个四方形的石室,正 中安放着一张石床,床上端坐着一具骷髅白骨,浑 身没有一点皮肉,满室的白光正是从这副骷髅上发 这副骷髅盘膝而坐,左手在胸前单掌合十,而 右手则五指成爪,深深插入自己的天灵盖中。郭丹 鹤心中大骇,看这手法,白骨的主人生前定是个玄 门高手,是什么事情,竟让他选择如此惨烈的死 法? 正惊异间,突然听到骷髅背后,传来一声咳 嗽。4 郭丹鹤不由得吃惊,下意识后退两步,循声望 去,只见白骨后钻出个老僧,瘦得只剩了人皮包着 骨头,但相貌清癯,疏眉细目,满脸慈祥。最令人 惊奇的是,这老僧的身体竟只有巴掌大小,不过看 他的气度,风神飘逸,宽袍缓带,周身隐隐环着一 圈佛光,好似古画中的罗汉形象。 那老僧面带笑容,将郭丹鹤上下打量了一番, 道:“好孩子,看你这身装束,想必是我灵山寺的 后辈了。” 郭丹鹤看他一副恨头僧的模样,心里已明白他 定是灵山寺的前辈长者,忙应道:“前辈可是灵山 寺高僧?我失足落入山涧,现被困在这儿了。” 那老僧道:“你年纪小,大约也不知道这里是 什么所在,此乃老衲闭关修行之处,四周有加持过 的白芥子围成金刚墙,非有大本领的不能进到这 里。你此来自非偶然之事,说明你的法缘不浅,来 吧,让我看看你的灵根。” 说罢,那老僧一个垫步,跃上郭丹鹤的肩头, 伸手揣摩起她的头顶。少顷,说道:“嗯,是个好 孩子,灵根醇厚也倒罢了,难得脑后还有一根法 骨,有成佛的缘分,若调教有方,将是我灵山不世 出的人才。” 这番话就在郭丹鹤耳边说起,她听得真切,心 中激动,忘了老僧还立在她肩头,就直接跪下身 去,拜倒在地,道:“我身负家仇,希望早日学成 法术,好去寻找我娘亲,先前拜在寂真大师门下, 尚未受业,今日无故遇险却碰上前辈,也是我的福 分,望大师能指点一二。” 老僧一个纵身,轻轻落回石床,指着那副骷髅 道:“嗯,老衲法号明空,曾是这灵山寺住持,当 年闭关在此,修得这副法身。你既然拜了灵山寺后 辈的门墙,便也是我的徒孙了,我点你些法术倒未 尝不可。” 郭丹鹤心中一凛,灵山寺字辈按“智慧清静、 道德圆明、真如性海、寂照普通”排列, 这“明”字辈的老僧可比寂真大师他们高出不少, 看来此次真是遇上世外高人了。听他这般欣然应 允,心中高兴之至,于是纳头又拜。 明空拈须大笑,冲郭丹鹤招一招手,郭丹鹤身 不由己如被人推着,脚不沾地就到了石床旁边,只 听明空道:“好孩子,现下命你做第一样事情,出 去为我寻些吃食过来,我饿了很久了。” 这个要求倒出乎郭丹鹤意料,明空大师修成法 身,想必已成仙成佛,为何还要食这人间烟火? 明空见她迟疑,道:“还不快去?” 郭丹鹤面有难色:“我也甚是饥饿,但外面大 雨滂沱,确实无甚吃食可寻。” 明空面上露出些许不悦,鼻孔里哼了一声 道:“岂有此理,区区一场雨水,便阻了你的脚 步,像你这般浮躁之人,怎能成载法之器?” 郭丹鹤见他动怒,心中一惊,不敢多辩,只好 转身摸出洞穴,借着电闪雷鸣,挖了许多山蘑菇, 但浑身也淋了个透湿。 明空见到这些东西,自是高兴,转眼间一扫而 空,接着又道:“好,好!再去,再去!凡是能入 口,皆可拿来。” 郭丹鹤心里奇怪,但也不敢说个不字,来来回 回又挖来不少山货。明空胃口大得出奇,也不礼让 郭丹鹤一些,尽数都塞进自己肚里。更为奇异的 是,这空明越吃越多,身体竟也越来越大,几个时 辰间,已由寸许高度变得跟半大的孩子无异。 明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道:“好孩 子,你辛苦了,老衲要到外面走走,哈哈哈哈 哈……” 笑声中,明空化作一道黄光,倏地向洞口飞 去,紧接着,洞口传来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山洞都 跟着晃动起来,洞顶尘土扑扑簌簌落了一地。 郭丹鹤忙了许久,又饥又累,但看这前辈行为 举止实在怪异,好奇心大起,遂打起精神,也跟出 洞去。 此时已是天明雨住,一轮红日冒出地面,满山 云雾顿时开朗,那树木的枝叶上尚存昨日雨露,经 此一照,皆光芒闪烁,仿佛每株树上,结了千万颗 水晶。郭丹鹤无暇顾及这般美景,因为一幅诡谲的 图画,正映入她的眼帘。那明空正爬在一棵参天古 树之上,用嘴啃咬着树干。这树有数人合抱粗细, 想来也有几百年的树龄,而明空如食豆腐一般,一 口便啃掉一大块,稍作咀嚼,便吞下肚去,看他吃 相不堪,早没了昨晚的高僧模样。这朝日初上的丽 景之下竟有如此怪行,郭丹鹤心中寒意陡生,感到 这时,西边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怪吼,枝叶摇 动之处,一个模样黑丑、身形巨大的野猪蹿将出 来。它似乎被明空的动静惊醒,愤怒不堪,口中发 出“呕呕”的叫声,不断晃动着自己那两颗白森森 的獠牙。 明空闻到动静,眼中精光一闪,转身从树上直 扑野猪。可怜那野猪尚未看清敌人,便被明空扣住 脊柱,动弹不得。明空右手直捅,抓断它两根肋 骨,一把掏出心脏,捧到口中大嚼特嚼。接着他又 将野猪整个翻过,双手扒开胸腹,连吸带咬,将肠 肝肚肺吃了个干净。 郭丹鹤大骇,这种老野猪,本就皮糙肉厚,加 之长年在树上蹭痒,日积月累,身上生出一层树脂 铠甲,休说寻常刀剑,就是强弩也奈何不了它,而 看明空如手撕棉絮一般,将老野猪的皮肉轻松扯 下,塞入口中,这一手真是十分可怕。 见明空饕餮血肉,明明不是得道高僧的行径, 郭丹鹤对他已由先前的敬畏变成一种厌恶,转而化 作恐惧,不敢再看下去,转身要跑掉。 此时的明空已将那头野猪吃了个七七八八,连 骨架子也没丢下,皆混着血肉嚼碎吞了。他的两眼 没了瞳仁,一双血红的珠子,瞪得如铜铃般大小。 闻听这边脚步声响,身子一躬,向箭矢般直射向郭 丹鹤,口中还发出“嗬嗬”的声音。 亏得郭丹鹤略有胆识,听闻背后明空扑倒,并 不惊慌回望,而是直接发足狂奔。若是常人,稍一 耽搁,恐怕已经被咬断了喉咙。 即便如此,山中灌木丛生,下脚走路已经颇为 困难,郭丹鹤没跑出几步便绊倒在地,还未等她起 身,只觉双肩一阵剧痛,想是已被明空紧紧抓 住…… 就在郭丹鹤万念俱灰之际,眼前草中突然跃起 一匹尺把长的小马,驮着个七八寸高的小人。这小 人小马通体雪白,甚是醒目,它似乎受了惊吓,蹿 出之后,猛地向东飞跑。说来也怪,明空一见此 物,忙将郭丹鹤扔下,一阵风似地向小人跑走的方 向追去。郭丹鹤不敢含糊,忙爬将起来,背着明空 的方向撒腿就逃。 跑出一半,便听前方似有人在唤她,细加分 辨,竟是寂真大师的声音。郭丹鹤如暗夜见到明 灯,心中急切,也不怕灌木丛深,拼着命地向前扒 去,手脸之上给刮开了许多口子。 到得水边,只见一截翠绿的毛竹顺激流而下, 上面立着身着杏黄法袍的寂真,正向她这边望来, 双眉紧蹙,一脸焦急之色。见到郭丹鹤,寂真忙足 下一点,直落到她的面前。 刚才身逢险境,差点丢了性命,现下见到依 靠,郭丹鹤心中一宽,扑扑簌簌掉下泪来,道了 声:“大师……” 昨日普净眼见郭丹鹤落水,自忖无力施救,忙 跑回寺中将情形告诉了寂真。寂真深知情势凶险, 即刻招齐延寿庵众尼一道找寻。 后山地势险峻,脚下尽是嵯峨怪石,经年累月 人迹罕至,众人点苍苔,踏危石,虽然都有一身修 为,但也是步步危险。不过首座既然下令,又是同 门遭难,众女尼虽冒巨大风险,但还是沿着涧旁鼓 勇向前。时候一长,大家的修为便分出了高下,轻 身法术稍逊的已无法跟随下去。到了天黑,仍不见 郭丹鹤身影,寂真怕再出意外,便传出话去,其他 人暂且回寺,自己亲带几个资历较长的女尼留下继 续找寻。 半夜里,下起瓢泼大雨。寂真等人用的是松脂 火把,这种火把燃起来往下滴油,火光通明,任凭 多大的风也吹不灭,但在雨天就不好使了。寂真无 法,只好领大家寻一山洞避雨,直到天明方再次出 发。她寻徒心切,命几个弟子散到四方找寻,自己 则折下一段毛竹,冒险踏着急流,沿途呼唤。不多 时,便觉东边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似是什么怪 物在活动,向那张望过去,竟见到郭丹鹤奋力从灌 木中钻出。 寂真见郭丹鹤虽安然无恙,但心知那股邪风非 同小可,未容郭丹鹤再说下去,一把将她拉到身 后,急问道:“丹鹤,你在周遭可曾见到什么东 西?” 郭丹鹤见寂真大师神色肃然,不免也有些紧 张,忙抹抹泪水,将这一夜遭遇说与她听。寂真越 听面色越凝重:“明空大师,传说他当年不知所 踪,没想到竟在此地坐化,按你说的情形,难不成 他魔障未除,变了罗刹娑?” 寂真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道:“罗刹娑啖人 血肉,从不留情,为何放过你?” 郭丹鹤方才想起小人小马一节,寂真一听,如 遭晴天霹雳似的,忙道:“坏了!得快些将那业障 引过来!” 只看她腾身跃上旁边一棵巨树,急切地四下张 望起来。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响彻清空,未几,四 面八方或远或近接连响起啸声。 寂真飞身跃下,将自己颈上的紫檀念珠脱去, 套在郭丹鹤脖子上,然后在她肋下一托,将其送至 树上,命道:“丹鹤听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 切勿乱叫乱动,在树上待着,决不可离开半步!这 业障听到这边动静,即刻便会赶到,它既然已不惧 白日,以为师的修为恐难制伏,现下唯有用旗门暂 且困住它,以待寂远大师来援。” 郭丹鹤知是生死攸关,忙照寂真吩咐,在一巨 大的枝杈上稳稳立定。 少顷,她看到五个中年女尼从几个方向赶来, 聚拢到寂真身旁。寂真一阵交代,大家不约而同抬 头看看树上的郭丹鹤,然后其中一个女尼纵身而 出,疾速朝山上寺庙方向奔去。 寂真将身上的杏黄色僧衣脱下,咬破手指,蘸 血在衣服背面急急写划起来,其他四尼也照着她的 样子,如法炮制。 一阵山风吹来,夹带着阵阵异味,以郭丹鹤的 修为自是感觉不到,就连那几个中年女尼也难以嗅 闻,但这却难逃寂真的鼻端。这股怪味忽如兰麝, 清香袭人,温柔荡魄;忽又如腐尸,臊气扑鼻,恶 臭熏人。人世间,最难闻的气息便是这芳香之中掺 杂着骚臭之气。寂真面色倏变,失声道:“糟糕! 这业障怕是已经捕食了肉芝,它得此灵物,恐怕更 难禁住。众弟子听令,速列伏魔旗门,今日我等即 使以身啖魔,也不可令它离开灵山半步!” 寂真一席话,说得悲壮无比,郭丹鹤心中一 紧,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就在这当,突然林中传来“咕噜咕噜”如同闷 雷一般的声响,似有千军万马在向这边奔腾,里面 还夹杂着“咔嚓咔嚓”折枝断叶的声音。寂真侧耳 倾听一阵,突然大喊:“留神!” 话未落声,一块磨盘大的巨石已滚到面前,众 人足下急急发力,四散避开。只听轰隆一声暴响, 震耳欲聋,巨石重重撞在郭丹鹤藏身的树上,可怜 这棵参天巨树不知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竟在今天 到了劫数,树干生生被砸断两截,倒地之声震得人 心胆欲裂。 郭丹鹤猝及不妨,随巨树一齐倒下,眼见落入 一旁的灌木之中。寂真看得真切,心中不免焦急, 正欲飞身前去救护,突然一阵阴笑传入耳中,鬼气 森森,抬眼便见那巨石之上立一怪僧,通身发白, 没有一丝血色,四肢又瘦又长,腹部却巨大如鼓。 寂真明白,这便是明空所化的罗刹娑无疑了。 那肉芝乃是千年灵物,据说寻常人吃了可以脱胎换 骨,延得百年寿命;有根行的人吃了,则法力大 增,不知顶上多少年勤修苦练。寺中代代相传说灵 山有肉芝出没,无奈这精灵最怕受惊,一有风吹草 动便如惊弓之鸟,移居他处,深藏不出,所以仅极 个别人机缘巧合能见着一下,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工 夫罢了。但即便如此,灵山寺众早已把这天生灵物 视作镇山之宝。如今这天地间的异宝竟葬身妖孽腹 中,还助它凶焰、荼毒人世,寂真岂能不恼?当即 厉声道:“孽障!灵山圣地,岂容你在此撒野!” 那罗刹娑冷笑道:“一干小辈,不懂规矩,见 到明空真佛,竟不下跪?” 寂真正色道:“灵山寺早已没有明空,你当年 不告而别,今日却化作罗刹娑荼毒生灵,看我不打 散你的元神!” 罗刹娑怒道:“哼,说得倒轻巧!没有我,灵 山寺哪有今天之规模?老衲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 斋,天大的功德,岂是你们能一笔勾销的?” 寂真摇摇头道:“阿弥陀佛,那只是人天小 果,有漏之因的福德罢了,净智妙圆,体自空寂, 方是真功德。你当年为求一己福报,做这些表面功 夫,自己却因此犯了波罗夷。佛就是佛,魔就是 魔,你已变作罗刹娑,竟还敢妄语自己已证得佛 果,可笑可笑!” 罗刹娑双眼一瞪道:“用不着你给我讲授! 那‘魔’字本就是个‘磨’字,萧衍这个蠢材改错 了字,以致后人皆入迷途,口口声声要将佛魔划个 清楚。殊不知是磨佛本一家,先有磨,后有佛,人 不经磨,哪里成佛?你们这些无知小辈只知艳羡成 佛,却鄙视那曾经的磨,如何才能证得业果?” 寂真双手合十道:“历经磨难,方能功德圆满 自是不错,但需自省自悟,修戒定慧三无漏学,最 终方可解脱烦恼、究竟涅槃。而你堕入魔道却不知 悔改,任贪嗔痴三毒繁衍,越走越远反以为在行康 庄大道,可悲可悲!” 寂真之言,戳到罗刹娑痛处,它的面色陡然狰 狞起来,两眼凶光暴射,喝道:“哼!都是废话! 今日我就送你去西方极乐,到那里去找佛吧!” 话音未落,它已挥舞着双臂猛扑过来…… 寂真如同呆了似的。罗刹娑在空中八指连 弹,“噗噗”几声,便见老尼的身子震了几震,一 动也不动了。 这罗刹娑怒火攻心,急于泄恨,上来便使出生 前最得意的琵琶功。这门功夫专练指力,使用起 来,大拇指将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扣紧,四 指用力陆续向外弹击。初等阶段要依靠暗器辅助, 且只能伤人穴位等柔弱之处,练到极致,则无须凭 借,隔空便可随意杀人。这功夫使将起来,犹如乐 师弹奏琵琶的指法,颇为优美,因此得名琵琶功。 罗刹娑见弹指封住寂真要穴,在空中怪叫一 声,将双臂平平伸出,噗嗤一声,八根手指齐齐插 入寂真的胸膛,双手猛地用力,活生生将寂真从中 间分开。 说来也怪,这尸身虽裂成两半,但腹中却无甚 东西流出。罗刹娑一个激灵,定睛看去,哪里还有 尸体肉块?只有一件僧衣,上面用血写着梵文,被 从中撕成两片。再扭头四望,周围丛林之中,竟全 是若隐若现的尼姑身影。 其实寂真刚见这罗刹娑,心中难过,差点流出 泪来:明空一代宗师,竟堕入魔道,成了这般人不 人鬼不鬼的样子。但她明白,明空已化作罗刹娑, 不再是前辈了,而今这业障既然已不惧白日,又吃 了肉芝,凭自己的修为恐难制伏,唯有想法将它诱 入伏魔旗门暂且困住,以待寂远大师来援。 所以她故意用言语去激罗刹娑。这罗刹娑心急 性躁,恨不得一举成功,果然上了大当,一头扎入 阵中。不过这罗刹娑法力确实高强,来得如此迅 速,上来就破掉一面伏魔幡。 趁旗门困住罗刹娑的当口,寂真的四个弟子将 郭丹鹤救护到一旁,好在她只是皮外小伤,并无大 碍。 郭丹鹤悠悠醒来,见罗刹娑站在林子中央,身 子四周有三件僧衣上下翻飞,不远处盘膝坐着寂 真。那罗刹娑如同盲瞎,完全看不到周遭状况,只 是自顾自地在那里左扑右抓,如同疯了一样。 身为昔日住持,罗刹娑当然知道伏魔旗门的厉 害,此阵变化无穷,一旦被缠住,除非将设阵用的 伏魔幡尽数破掉,要不即使天大本领,也别想脱 身。像刚才那种障眼法只是皮毛而已,如果设阵者 法力高强,此阵可以挪移乾坤,旗门一转,立时可 将入阵者送至别处。这里山高地险,如果旗门倒 转,将自己抛至悬崖跌下,非粉身碎骨不可。想到 此,罗刹娑狂啸一声,十根手指上绿气缠绕,瞅准 树林中隐隐绰绰的影子,连连弹射,以求尽快破除 所有的伏魔幡,速速破阵,以免遭到绝杀。它魔性 大发,连声厉吼,左冲右突,不出半个时辰,竟又 被它破掉一只伏魔幡。这阵中幻象本就是随伏魔幡 隐现,只剩三只伏魔幡,旗门效果立减。 寂真的修为远远达不到伏魔旗门的上乘境界, 她虽成功将罗刹娑困入阵中,但也毫无办法置其于 死地,只能死守待援。见罗刹娑如此凶顽,寂真心 下骇然,一声长啸,命在一旁伺机的四位弟子出 听到首座发令,四女尼忙起身助阵迎敌。大家 都是为寻人而来,身上并未带法器,每人只有一柄 钢剑,还是为提防野兽准备的。她们咬破手指,在 钢剑上写了几个梵字,围绕伏魔旗门站成一圈,互 成对角,将剑向着罗刹娑用全力掷去。 别小看这四柄剑,到了罗刹娑眼中,却变成了 无数个寂真口中吐出的无数道白光。罗刹娑知道这 穿心万箭之中,仅有几只能够致命,但它哪还有时 间来分辨,只能用双臂护住前胸,急急纵跳起来, 赌上一赌。这一赌,竟然奏效。 四女尼见它侥幸躲过,忙伸手接住对面射来的 钢剑,又再次掷出。罗刹娑不愧是前辈高僧,深谙 这伏魔旗门的玄机,虽然用眼辨不出来敌,但它凭 着绝高听力,左躲右闪,竟连连避过飞剑。不过这 样一来,它变得被动,再也无暇分心去击破伏魔 幡。 这一来二去,罗刹娑不免心浮气躁,一个不留 神,竟被一柄钢剑划破肩膀。这放在寻常活人身 上,不过是皮肉小伤,但对于罗刹娑来说,那施了 法的钢剑如同喂了剧毒,虽只是划开一个口子,但 身受者却是苦痛万分。只听一声凄厉的鬼啸,罗刹 娑的面色忽而白忽而绿,突然它暴喝一声,八指弹 出,无数绿火,流萤一般,四散如雨。 寂真急急跃起,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那激 射向她的绿火,尽数被挡住,但那四个女尼却没能 幸免,均被绿火击中。几人骤然倒地,面目扭曲, 想是痛苦万分,有三个扭了几下便没了气息,剩下 一个道行稍高的还在地上勉力挣扎,不时显露出悲 愤的惨笑,但很快连挣扎也看不到了,兀自一具死 尸在那里颤动不息。 郭丹鹤躲藏的地方恰在寂真身后,因此躲过此 劫,但眼前这情形却让她肝胆俱裂。 寂真见四名爱徒惨死,最后三面伏魔幡也被震 碎,心中大痛,全然不顾眼前危险,一跃上前,挥 掌便向罗刹娑拍去…… 寂真口颂真言,心观尊佛,左手结出催伏诸魔 印,在右手这一掌上用了三密加持法。她性情真 挚,见徒弟惨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拼着中毒 身死,也要同罗刹娑同归于尽。 罗刹娑得肉芝相助,又被法剑诱发,已经魔性 大展。原本阳刚的琵琶功竟被它使得阴柔毒恶,中 招者奇痒入骨,却没处抓挠,浑身比千刀万剐还要 难受,身上精气被邪火耗炼,枯竭而死。无论多高 道行,只要被这绿火入身,必定毁道灭身。罗刹娑 见寂真攻来,又挥指弹出,点点绿光,向她激射而 去 正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钟响。“咚…… 嗡……嗡……嗡……”声音浑厚,震耳欲聋。那飞至 半空的绿火犹如被水浇熄一般,转瞬没了踪影,罗 刹娑脸上的绿气也骤然减少,身子如被抽筋化骨, 猛地软了下去。就这一恍惚,寂真的掌锋已经拍 到,这一掌用尽她平生修为,那罗刹娑如同被风吹 散的绿烟,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寂真“哇”的一声吐了口鲜血,身子也颓然倒 地,方才她心绪不宁,陡然施法,体内真气大乱, 虽然在钟声相助之下击中罗刹娑,但自己也受了不 轻的内伤。郭丹鹤见状,忙从藏身处一跃而出,上 前扶起寂真。 寂真咳了几下,又吐了口血,才稍稍定住了 神,用手指着远处道:“幽冥钟……寂远大师……到 了……快……” 顺着她手指,透过林间,郭丹鹤见到远处半山 腰一块巨大山石之上,影影绰绰几个人影,那定是 寂远大师他们。郭丹鹤心中大喜,忙撮唇吹起哨 来。这撮唇响哨是孝陵卫通报讯息的手法之一,声 音非常尖锐,能听一里地远,不输江湖中惯常所用 的啸声。 不几时,几个老僧便踏着树冠纵身赶来,每个 老僧手中都拿着法器,为首的那位,竟还托举一口 巨大的铜钟。郭丹鹤心中一凛,这定是寂远大师 了,此钟看上去少说有千斤重量,不知他练得什么 法术,竟然一手举起,还能轻飘飘地快步而行。 寂真勉力撑坐起来,道: “大师……啊……诸位长老都到了。幸得刚才幽 冥钟相助,要不……要不我已……现下那罗刹娑中了 催伏诸魔印,定是去找它的法身去了……快……” 寂远的双眉则紧紧地拧在一处,他示意寂真不 要再说,以免加重伤势。他知道这罗刹娑极难对 付,于是招齐了灵山院其他几位长老,还从钟亭中 取下镇寺之宝幽冥钟一并带来。 这幽冥钟本是供在高邮的承天寺。当年张士诚 在高邮称王,国号大周,以承天寺为府邸。元末乱 世,死人甚多,张士诚命能工巧匠铸造大钟一口, 并由高僧加持,专用于超度那些死难兵士的亡魂。 此钟与地藏菩萨供在一处,专在夜间敲响,据说三 途六道的亡魂闻到钟声,都能幡然醒悟,获得解 脱。 太祖朱元璋灭了张士诚后,本想将此钟一齐毁 去,但刘基知这是世间罕有的法器,经多次劝说, 总算是保了下来。后来御封圣寿禅寺,这幽冥钟便 到了灵山寺中,成了镇寺之宝。 后山林密,寂远一时找不到寂真等人的身影, 只好择一高处,敲响了幽冥钟。幽冥钟声音洪大, 无论在哪个角落,都可听觉。未曾想就是这个举动 救了寂真一命。 郭丹鹤虽来灵山寺不久,但早已将寂真当亲人 般看待,眼见师太因罗刹娑受伤不轻,满心自是报 仇的念想。一听那罗刹娑要去找法身,便向寂远说 明情由,领着他们向罗刹娑藏身的山洞寻去。 看见长满白芥子的洞口,寂远脸色为之一 变:“四方结!” 这四方结为密宗结界之一。密宗于修法之时, 为防止魔障侵入,划一定之地区,以加持白芥子散 之于四方上下为结界,用来保护道场与修行者。这 几人皆是灵山院高僧,一见此阵势,心里便已明 了。当年明空大师无故消失,原来是在此禁封魔 障。眼前这结界是反做的四方结,普通结界是拒魔 于外,而这样做法则是困魔在内,明空大师设下此 结界,便是已抱着同魔障同归于尽的愿想了。 明空大师不告而别,身后之事令灵山寺受累不 少,多年来寺中留下种种传闻,众僧尼对他也颇有 异议,一代高僧声名陨堕。没想到他竟未曾离开灵 山一步,而是在这里以身禁魔,灵山寺居然错怪他 这么多年。想到此,五僧神色默然,双手合十,口 诵佛号。 听闻洞中隐隐传来罗刹娑的怪嗥,郭丹鹤急 道:“大师,不要念经了,那魔头要与法身合一 寂远摇摇头道:“阿弥陀佛。魔界即佛界,而 众生不知,迷于佛界,横起魔界,于菩提中而生烦 恼。修行者每视修持为畏途,惧怕魔障是其原因。 然不知,修行路上,魔境何止千种万种,佛陀成道 时,也有魔众做种种障碍,然皆不足为惧。善恶由 心,佛魔同体,执迷处即佛亦魔,放下了何魔非 佛,但得正身心,魔境可成趣,则赤条条来去无牵 挂,何有魔佛之可得哉!” 郭丹鹤听寂远说了一大堆,似懂非懂,心中更 是焦急:“大师,你说什么魔什么佛?怎么跟刚才 那罗刹娑说得差不多?” 寂远眼睛一亮,道:“好孩子,你慧根不浅, 竟听得出要义所在。那罗刹娑因你闯破结界而出, 未尝不是机缘,它既然说得出魔佛之道,现下又去 寻法身救命,其实已经是佛祖冥冥中的指引所 致。”又扭头对其他四僧道:“明空大师破障成佛 就在今日,我等且助他一臂之力!” 待他说罢,一老僧左手结大日金刚力印,右手 将幽冥钟对准洞口,鼓起重锤一般的双拳击向铜 钟。 “咚……嗡……嗡……嗡……”钟声撞出一个淡金 色的光圈,就像投石于水,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待金光渐暗,那老僧又是一拳击出,金色的光环陡 然增亮,一圈,又一圈,向洞内传去。其他三僧结 跏趺坐,口诵打钟经文:“寿终后世,尤深尤剧。 入其幽冥,转生受身。” 说来也奇,那钟声振聋发聩,竟遮掩不住三人 口诵之声。 郭丹鹤被震得头晕目眩,忙伸手捂耳,谁知右 腕竟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先前还是微微颤动,后 来竟前后舞了起来。寂远等人聚精会神作法,并未 发现这边异常,郭丹鹤怕影响众位长老,忙用左手 死命抓住右臂,侧身滚到一旁,但那右臂仍兀自颤 动不止。 钟声隆隆,梵音声声,那洞内先前是绿光莹 莹,慢慢变作白光点点,最后又金光大盛。过了近 一个时辰,寂远才将幽冥钟放回地面,双手合十 道:“阿弥陀佛,明空大师历劫成佛。寂通、寂性 两位长老,你们将金身请出,灵山寺将以盛大仪式 迎接明空大师归位。阿弥陀佛,明空大师之事迹, 终于大白于天下。” 寂通、寂性得令,在洞口跪拜三次,躬身匍匐 进洞。郭丹鹤孩子气浓,虽然连逢异事,但眼见两 位高僧这等不雅姿势,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寂远闻声扭头,看了郭丹鹤一眼,道:“好孩 子,刚才是你在做去识还来法?” 郭丹鹤吓了一跳,双手直摇道:“没……没有, 什么去识还来法?” 寂远走上前,慈祥地将郭丹鹤拉起,将她右手 腕抬到眼前,点头道:“司魂铃,真是百闻不如一 见。好孩子,这去识还来法便是你们俗家所说的招 魂,方才你这司魂铃声大作,对我幽冥钟大有助 益,是谁教你的法子?” 郭丹鹤摇摇头道:“不,不,这铃儿是受到钟 声牵动,自己响起来的,我还不会使呢!” 寂远点点头道:“明空大师一节,由你点破, 又因你相助而得圆满,真是天意,天意!众生有善 根之机,而为受教法之缘。好孩子,先前我和寂真 大师看你野性未除,一直在打磨心性,这也几个月 过去,我看该让你入门了。” 郭丹鹤先前一直想离了灵山寺,北上找爹爹, 或是南下回孝陵卫都行,总之一心想速速搬救兵去 救娘亲。但刚才亲见寂真、寂远等人佛法无边,真 是大开了眼界,心想若是娘亲的对头有这般法力, 自己去了也是枉然,不如收心耐性,谨遵娘亲嘱 咐,待到艺成,再去细细寻访下落。 想到此,她当即拜倒:“多谢大师!” (第一部完) 大明二十六卫 孝陵卫组织机构 Document Out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