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加缪情书集/（法）阿尔贝·加缪著；姚杰译.—北京：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2022.1

ISBN 978-7-5078-5064-2

Ⅰ.①加…Ⅱ.①阿…②姚… Ⅲ.①加缪 （Camus, Albert 1913-1960）—书信集

Ⅳ.① K835.655.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1）第235011号

加缪情书集

著　　者　　[法]阿尔贝·加缪

译　　者　　姚　杰

责任编辑　　张博文　张娟平

校　　对　　张　娜

版式设计　　邢秀娟

封面设计　　王广福　张　泽

出版发行　　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有限公司 [010-89508207 （传真）]

社　　址　　北京市丰台区榴乡路88号石榴中心2号楼1701

邮编：100079

印　　刷　　环球东方（北京）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80×1230　1/32

字　　数　　520千字

印　　张　　23.75

版　　次　　2022年7月 北京第一版

印　　次　　2022年7月 第一次印刷

定　　价　　95.00元

版权所有　盗版必究

目录

译序

1944年

1945年

1946年

1947年

1948年

1949年

1950年

1951年

1952年

1953年

1954年

1955年

1956年

1957年

1958年

1959年

没有日期的名片和卡片

译　　序

情书集的简介

阿尔贝·加缪的名字对中国读者来说并不陌生，他是法国著名的小说家、剧作家、思想家，诺贝尔文学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之一，被誉为“20世纪欧洲的良心”，其作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读者。除此以外，加缪英俊的外表和丰富的感情生活也常为许多读者津津乐道。据说，加缪于1946年访问纽约时，曾因为外貌酷似主演过《卡萨布兰卡》等电影的男演员亨弗莱·鲍嘉而被许多评论比喻为法国的亨弗莱·鲍嘉。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加缪很有女人缘，生性浪漫多情的他也对漂亮女人有极大的兴趣，并且给世人留下了一段又一段风流佳话。这其中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他和女演员玛丽亚·卡萨雷斯之间漫长的浪漫爱情故事。

这本情书集收录了加缪写给卡萨雷斯所有现存的书信。加缪和卡萨雷斯之间的故事并不是秘密，他们之间伟大的爱情开始于1944年。那一年，时年30岁的加缪见到了时年仅21岁的女演员玛丽亚·卡萨雷斯，两人很快坠入爱河。但是不久之后，他们就痛苦地选择了分手。不过四年之后，命运却神奇地安排他们在巴黎圣日耳曼大街重逢，从此二人开始了长达12年的相伴，这12年期间，二人一直保持着高频的书信往来，从未间断，直到1960年加缪被一场荒诞的车祸夺去生命。车祸发生在1960年1月4日—1959年的圣诞节前，加缪在自己位于普罗旺斯乡间一个叫卢马兰的小镇里闭关写作小说《第一个人》，卡萨雷斯在给加缪的信里写道：“我会等你回来和你详谈，帮你拍掉一路舟车劳顿的尘土。”开车回巴黎前，加缪回信道：“给你写最后这封信，是想告诉你我星期二到，……想到可以见到你，我简直太高兴了，以至于在给你写信的时候都一直在笑。……给你送上我的亲吻和拥抱，周二见，到时候我会重新开始。”但是汽车撞到了树上，加缪当场死亡，未及完成的小说《第一个人》的手稿散落了一地。两人再未见面，“最后这封信”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封信。

开始与重新开始

2019年底，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一下子打乱了人们的生活节奏，疫情防控期间，许多人开始阅读或者重新阅读加缪的小说《鼠疫》。《鼠疫》是加缪公开发表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小说虚构了一场发生在阿尔及利亚奥兰市的鼠疫，描绘了在面对突如其来的鼠疫暴发时的众生相，以及笼罩在鼠疫阴影中的人们如何团结起来反抗这场荒诞的灾难的。在鼠疫刚刚开始的时候，小说的主人公里厄医生的妻子因罹患肺结核，要去山中疗养，在送妻子上火车的时候，医生对妻子说：“我们要重新开始。”这个细节在一定程度上杂糅了作者本人的生活经历。现实中，加缪饱受肺结核的折磨，不得不时时中断正常的生活，独自前往山中进行疗养。医生许诺“重新开始”的这个细节也出现在加缪的其他作品中。小说《局外人》里，莫尔索在临死之前的那段深情的独白中说道：“第一次，我想起了妈妈，我终于理解了她，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找一个未婚夫，为什么在晚年玩‘重新开始’的游戏。”“重新开始”这个词对加缪有着很重要的意义，“重新开始”的承诺也常常出现在加缪写给卡萨雷斯的书信中，恰如他和卡萨雷斯的爱情经历“开始—离别—重新开始”的过程，直到最后死亡将他们永远分开。

玛丽亚·卡萨雷斯是西班牙第二共和国流亡政府最后一任总统圣地亚哥·卡萨雷斯·基罗加的女儿。她天性勇敢而浪漫，脆弱却又十分坚忍，像一名女战士一样具有伟大的生命力和强大的爆发力。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之时，年仅13岁的玛丽亚·卡萨雷斯就在时任西班牙第二共和国总理和战争部长的父亲的支持下，参加了保卫西班牙共和国的战斗，到医院做志愿者。1939年，在德、意法西斯的支持下，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取得了内战的胜利并开始了他在西班牙长达30多年的独裁统治，卡萨雷斯一家被迫流亡。玛丽亚·卡萨雷斯北上巴黎读书，在大学攻读戏剧与哲学，后来成为法国当时最优秀的女演员之一。

1944年3月，玛丽亚·卡萨雷斯在法国存在主义作家米歇尔-勒西斯家举办的毕加索的剧本《抓住欲望的尾巴》的朗读会上遇到了加缪。彼时的巴黎正笼罩在被德军占领的恐怖阴影之下，但是在极端的气氛之下，包括戏剧在内的文艺活动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进行得如火如荼，其中就包括加缪的戏剧《误会》的排演。这部戏剧属于加缪的“荒诞”系列，讲的是离家多年的一个名叫让的男人带着妻子衣锦还乡，隐藏真实身份住进母亲和妹妹开的旅店，这家旅店其实是一家黑店。母亲和妹妹没有认出他，她们按照计划在深夜谋财害命，杀了让。在得知她们杀死的是自己的亲人之后，母亲悲恸欲绝，追随儿子投河自尽，妹妹玛尔塔也因为对世界感到绝望而选择自杀。加缪邀请卡萨雷斯扮演剧中的妹妹玛尔塔一角。戏剧排练过程中，加缪被卡萨雷斯深深地吸引，他们的故事就此开始。

卡萨雷斯最初吸引加缪的地方是她对戏剧高超的理解力和在艺术上的天赋。他曾经热情地称赞卡萨雷斯“不需要别人一句解释就全部理解了”。很快，卡萨雷斯身上属于西班牙人的热情和浪漫感染了加缪，或许这一点恰好呼应了加缪身上的西班牙血统〔1〕。卡萨雷斯既坚强又脆弱，她在舞台上尽情绽放，在生活中真实而充满生命力，仿佛地中海的阳光一样，刺破战争的阴云，照进加缪的生活。

三个月后的1944年6月6日的凌晨，盟军在诺曼底登陆。而几个小时之前，在萨特和波伏娃组织的聚会上，加缪把玛丽亚介绍给了他的朋友们，从此，两人开始了“疯狂的、迫切的、不顾危险的相爱”。此后几乎每年的6月6日，加缪都会为卡萨雷斯送上真挚的纪念日祝福和礼物。

盟军在诺曼底登陆之后，德军加强了对巴黎的管控，巴黎仿佛成了一座战争阴影中的孤岛，加缪与卡萨雷斯在这座孤岛中一边排演话剧，一边进行秘密的地下活动，他们在用艺术抵抗战争荒诞的同时也在疯狂地相爱。但是随着德军对地下运动的监视变得愈加严密，加缪因为秘密领导《战斗报》而受到威胁，不得不离开巴黎到韦尔德洛暂时藏身，于是他们迎来了相爱之后的第一次分离。在这段分离期间，加缪用米歇尔的名字和卡萨雷斯通信，非常时期，非常境遇，再加上刚刚开始的滚烫爱情，加缪给卡萨雷斯的书信非常频繁，几乎每天一封，对卡萨雷斯的思念是他艰难生活中的支撑：“在这个坍塌的世界里，在这样人的生命轻如鸿毛的历史中，即使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也一定要去爱，这是一件伟大而了不起的事。”他在信里详细地跟卡萨雷斯分享战火下的艰辛旅途、居住地的美丽风景、生活里的所见所闻、自己敏感而强烈的情感波动，等等。但更多的还是对恋人的强烈思念。在纸上倾诉衷肠是加缪几乎唯一的情感出口，他通过这种方式在想象中和卡萨雷斯生活在一起。他常常在信中写道：“我觉得从星期四开始，我就已经和你生活在一起了。”“昨天，我和你一起享受这个时刻。”但是卡萨雷斯的回应却没有加缪那么热烈。后来加缪不断写信恳求卡萨雷斯来韦尔德洛与他团聚，但他最终没有等到卡萨雷斯，却等到了她分手的决定。

1944年10月，原本留在阿尔及利亚的弗朗西娜北上法国与加缪团聚，卡萨雷斯向加缪提出分手。这一年卡萨雷斯生日之际，加缪在给她的信中写道：“我希望把我全部的祝福一并寄给你，可是我的确不能这么做。昨天我心碎着离开你。下午，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等你的电话。晚上的时候，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我彻底失去了你。……是的，你可以幸福，你是一个伟大的、非常伟大的演员。尽管我非常难过，但是我为你感到开心，这种开心超越了一切给我带来痛苦的事情。”

写完这封信之后，两人便停止了通信，一直到1948年。其间，除了卡萨雷斯的母亲病逝的时候，加缪曾去信吊唁之外，两人再无书信往来。1948年，仿佛是命运的安排，加缪和卡萨雷斯奇迹般地在巴黎的圣日耳曼大街偶遇，然后不可遏制地重新走在一起，重新开始了他们旷日持久的伟大爱情。他们也从1948年7月重新恢复通信。

但是加缪和卡萨雷斯真正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太多，他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别离和重新开始。加缪因为身体的原因不得不时常离开巴黎去疗养。卡萨雷斯则要在巴黎、全法甚至世界各地演出，同时也要参加各类电台节目的录制或电影的拍摄，加缪也多次受邀到世界各地参加各类文化活动，还要不时回阿尔及利亚看望母亲，加之加缪的妻子弗朗西娜在得知两人的关系之后反应十分强烈，甚至因此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不过，据加缪的女儿卡特琳娜·加缪后来回忆说，她的母亲在跟她谈起父亲和卡萨雷斯之间的爱情时，总是带着最大的敬意和感动。）所以加缪和卡萨雷斯并不能朝夕相处，打电话也很不方便，而且加缪很排斥打电话这种沟通的方式，所以书信几乎成为两个人互诉衷肠的唯一方式。两人的通信内容既有缱绻柔情，也有热烈的相思，既有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琐碎分享，也有关于文学、艺术和哲学的探讨。他们的通信有时很长，洋洋洒洒，字里行间是对对方的关切，倾诉衷肠以及关于日常生活的喁喁诉说；有时很短，只是睡前的一句问候。有时候一封信难抵相思，加缪甚至会接连写上好几封，有的信从早上一直写到晚上，甚至深夜。在收不到情人回信的时候，加缪会陷入深深的焦虑、怀疑和不安，在收到信之后又会笑话自己的幼稚和傻气，但是无论书信长短，无论频率高低，加缪始终保持对卡萨雷斯绝对的真诚和坦率。他对卡萨雷斯没有任何隐瞒，他会很坦诚地在信中描述弗朗西娜和孩子们的近况。卡萨雷斯也并不回避加缪有妻小这一事实，她甚至会经常询问两个孩子的近况。但是加缪深知自己和卡萨雷斯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障碍。他曾对卡萨雷斯说：“这段不幸的爱情对你来说不值得。”他也曾经自问：“或许我妨碍了你去寻找一份自由且充分、没有我的束缚的爱情的机会。”同时他们也在期待可以自由生活在一起的幸福的未来：“我所有的希望和全部的勇气最终都来自对我们最终的团聚、爱、情感、喜悦和身体以及灵魂公开且自然的绝对自由的期待。我并没有像期待一个乌托邦那样期待那一刻，我期待因为我确信那一刻会到来。而且它并不遥远，是的，它并不遥远。”加缪的信里频繁出现“期待”这个词。他的信也常常以期待结尾：期待卡萨雷斯的来信，期待听到她的声音，期待团聚，期待属于他们的空间和时间：“在你身边生活，和你一起往前走……这就是我的期待。”

绵延12年的书信往来并不是理想的相爱方式，但写信却是他们抵抗一次次别离的几乎唯一的方式。虽然加缪曾经自我安慰也安慰卡萨雷斯“以这种方式和你在一起也有一种悠长的甜蜜”，但是他更多的还是诅咒这种无休止的流放，诅咒这种缓慢的、耗费精力的、不可靠而且毫无意义的书信往来。他希望的是热烈的拥吻，是肌肤相亲，是逃离让他痛苦的现实生活，逃到世界的尽头，在阳光下、在自然中尽情享受独属于他和卡萨雷斯的生活，是真正的生活。

无论如何，从1948年再度重逢起，两人就再没有分开过，他们之间长达12年的通信也从未间断过，几百封书信见证了他们的爱情。我们常说“情深不寿”，但加缪和卡萨雷斯绵长的爱情却始终那么热烈，那么浓厚。2017年11月，经过长时间的犹豫之后，加缪的女儿卡特琳娜·加缪终于决定出版这些书信。感谢这次出版，让我们也得以透过这些真诚的文字，了解一个更加真实、更加立体的加缪，得以近距离阅读这份伟大的爱情。

加缪的爱情和爱情观

加缪并非传统的学院派哲学家，他的哲学思想很多来自他对生活的真实体悟，基于对内心的忠实，他的生活也呼应着他的哲学思想。有关加缪的爱情观，我们可以从他的哲学作品中窥得一二。在哲学论文《西西弗斯神话》中，加缪辟专章讨论了“唐璜主义”。他认为唐璜是“伟大的智者”。他认为“只有一种慷慨的爱情，那就是知道自己是短促而又同时是特殊的爱情。正是所有这一切的死亡与再生编织成为唐璜生命的花环”。加缪自己亦是一个唐璜式的情人。他对漂亮的女人抱有极大的兴趣，而且他对女人也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仿佛一个天生的诱惑者，不断地吸引一个又一个女人，并且热烈地爱她们。

加缪的第一任妻子不太为人所知。1934年，不满21岁的加缪和19岁的西蒙娜·埃伊结婚，这段婚姻并没有持续很久。从西蒙娜存世不多的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她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美丽大方，性感迷人。根据《加缪传》的作者奥利维·托德的描述，“这个优雅的女孩体态性感，同时周旋于几个爱慕者之间。她穿着紧身连衣裙，很乐意把自己当成嘉宝、黛德丽、娜迪亚和假小子的角色。她的细高跟鞋和灰蓝色的狐皮长披肩让人惊讶，走路时上身挺直，大步迈开双腿，男人们都朝她回头看”。加缪曾因为围绕在她身边的众多男人而产生疯狂的忌妒。但是西蒙娜染有毒瘾，结婚之后，加缪下定决心帮她戒除毒瘾，却一再失败，加缪因此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他曾经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写道：“与她在一起的确能感受到阳光的气息，还有艺术、爱情。然而，当你眼下的爱情出了问题，那爱情这件事本身就很难令人满意了。”真正压垮这段婚姻的是，加缪发现西蒙娜的医生一直在给她提供毒品，并且是她的秘密情人。这次发现让加缪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并最终下定决心结束这段关系。

加缪的第二任妻子弗朗西娜和西蒙娜的性格完全相反，她善良含蓄，优雅庄重，还带有几分严肃。但是在和弗朗西娜交往的同时，加缪还有另一个被他称为“我的小姑娘”的女友伊冯娜·杜凯拉尔，在给后者的信里，加缪热情地写道：“我对生命中有你的存在感到幸福……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既踏实又放松。”但是弗朗西娜怀孕了，于是加缪选择与之结婚，并在婚礼上承诺保护好她，可是他的承诺中并没有“忠诚”二字。婚姻和自由的权利对加缪而言并不矛盾。婚礼的前一天，加缪甚至写信给伊冯娜说第二天他将“毁掉自己的人生”。弗朗西娜非常爱加缪，她在情感和生活上都很依赖加缪，所以无法给予他所需要的唐璜式的自由。加缪也没有办法扮演好丈夫这个角色。加缪的众多感情，尤其是和卡萨雷斯的爱情让弗朗西娜极度痛苦。可是温柔内敛又带有几分羞怯的她从来不在加缪面前抱怨或是发作。最终，弗朗西娜患上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几次发病并试图自杀。结婚多年之后，加缪对弗朗西娜说：“你就像我的妹妹，你很像我，可一个人不该娶自己的姐妹。”这段婚姻依然是一个错误。

但加缪并没有选择和弗朗西娜离婚，他在给卡萨雷斯的信里解释道：“因为我曾经承诺过，而且有些承诺是我不能违背的，即使爱情已经不在了——因为当被伤害的人不懂得保护自己，也没有允许我这么做的时候，说出那些话也是一种懦弱的表现。”

加缪面对爱情的态度恰如他笔下的唐璜，“唐璜付诸行动的，是一种数量的伦理学，这与倾向于质量的圣人的伦理学背道而驰。不相信事物深刻的意义，这是荒诞的人特有的个性”。“唐璜并不想‘收集女人’，他只是要穷尽无数的女人，并且与这些女人一起穷尽生活的机遇。”加缪诱惑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女人，与她们保持或长或短的关系，这其中有他在美国访问期间结识的年仅20岁的帕特里西亚·布雷克、英国金发女郎马梅纳，还有女演员卡特琳娜·塞莱斯，以及他的最后的情人，来自丹麦的密，甚至连西蒙娜·德·波伏娃也对他表达过爱慕之情（颇有点大男子主义倾向的加缪并没有理会波伏娃的表白，甚至在私下对朋友说：“想想吧，以后她躺在枕头上会说什么。多恐怖：一个唠叨鬼、彻头彻尾的女才子——无法忍受。”）

加缪曾经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写道：“那些在我眼中对生活充满激情并渴望幸福的人总是吸引着我。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的女性朋友要多于男性朋友。”他永远需要这些“女性朋友”并且对每一个他爱的女人都充满深情。正如他所说：“唐璜并不是由于缺少爱情才追逐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因为他通过同等的行为而且每次都是以这样的行为的全部去爱那些女人，他就应该重复这样的颂歌与深爱。……为什么为了深爱就必须爱的次数少呢？”“如果他离开了一个女人，那并不绝对地是他对她没有欲望。……而是因为他想要得到另一个女人，不，这并不是一回事。”这些话在某种程度上揭示了加缪的爱情观：爱情，是让人与另一个人紧密相连的欲望、柔情和智慧的混合，积极回应欲望的召唤是人借以对抗永恒追逐自己的终极真相的唯一方法。

他和卡萨雷斯之间的爱情当然包含这种欲望的召唤，但又不简单是那种唐璜式的爱情。他们的感情中既有身体的吸引，也有灵魂的碰撞，因此他们的感情更强烈也更加绵长。加缪曾这样对卡萨雷斯说：“突然间我把原本随意花在各处的情感力量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他这样形容自己遇到卡萨雷斯的那一年：“那一年标志着曾经的我——无比夺目，游戏人间，刻意地玩世不恭——和我努力成为的那个我的分野。那一年也是四处留情的岁月和遇到真爱的年份的分野，不过这是一回事。”加缪对卡萨雷斯说“我从你身上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生命力”，“你是唯一令我流泪的存在”，“是唯一一个我可以也愿意敞开心扉的人”。卡萨雷斯燃起了加缪生活的欲望，支持他和疾病做斗争：“我必须跟你详细说一说我和这个病之间的关系。我担心自己跌入冷漠的深渊，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残破不堪。可是你出现了，我找到了重新开始并且坚持到底，或者努力克服这个新障碍的力量”，“直到在病中，我才深深地爱上了你”。他不断地向卡萨雷斯表白自己始终如一的爱情，他忌妒出现在卡萨雷斯身边向她献殷勤的一切男人，甚至忌妒她的观众。他甚至屡次向卡萨雷斯承诺忠诚，并且夸耀自己几次抵抗诱惑的经历（不过他也会在信里颇为得意地描述自己和各种女人之间的微妙互动）。他在信里深情地称呼卡萨雷斯为自己的新娘、自己的妻子，将他们每次的共同旅行都看作是蜜月之旅。他一直在期待和她在一起的生活，期待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他们也是艺术上的知音，戏剧是他们之间的纽带。卡萨雷斯先后出演了加缪的多部戏剧，包括他们因之结缘的《误会》，加缪1944年创作的《禁闭》，1949年在埃尔贝托剧院演出的《正义者》等。加缪非常欣赏卡萨雷斯在舞台上的激情、创造力和表现力，并且把她称为“伟大的演员”，他关注卡萨雷斯的每一场演出，支持她的事业，为她的每一次成功演出真诚地喝彩。

除此以外，加缪还常常把卡萨雷斯称作自己忠诚的朋友，把他们之间的感情描述为忠诚的友谊，他们在德军占领期间的通信中，加缪常使用阳性称谓来称呼卡萨雷斯（他称呼卡萨雷斯为“mon chéri”，阳性名词“亲爱的”之意，一般用来称呼男性，相对应的对女性的称呼是“ma chérie”）。有学者认为，这种反复多次出现的称呼可能不是单纯的笔误，而恰恰表明了在加缪对卡萨雷斯的感情里，除了爱情之外，还有一种革命同志般的友情。卡萨雷斯可以理解他的思想，可以和他一起谈论时事政治，讨论哲学问题，谈论存在和死亡，也可以陪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光。卡萨雷斯是他“势均力敌的爱人”，是他的“女王”。加缪把卡萨雷斯看作一同反抗纳粹、反抗荒诞的忠诚伙伴和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亲密战友，他们互相帮助，彼此支撑（“你会帮我成为更完整的自己，……我会帮助你去感知生活”）；讨论写作计划（“我的计划太大了，……所以我才需要你”）；交换对文学的看法（“我很高兴你读了《乡村教士》。这是巴尔扎克的书里我最喜欢的一本，是一部真正的杰作。你跟我说的那些有关雷斯的话引发了我的思考”）；一起战斗（“所以让我们接受这份既不幸又幸运的爱情吧，接受生活中的不幸，接受我们之间无穷的欢乐，让我们携手与共一起战斗吧”）。

有时候加缪也把卡萨雷斯当作自己的女儿，他常常嘲讽自己像个老父亲一样唠叨，但也会说“我为你的成功感到高兴和骄傲，就像一个单纯地感到满意的父亲一样”。

他更是把卡萨雷斯当作自己的生命，把这份爱情当作自己“生命的意义”。卡萨雷斯是加缪生活中的支撑，对加缪来说是非常特殊的存在，具有不可替代的唯一性，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加缪灵魂的安歇之地。他在给卡萨雷斯的信中写道：“当一个人有了灵魂，他就会倾向于把失望称为清醒，把所有的不幸称为真实。但其实这种清醒和其他东西一样盲目。只有一种远见，那就是想获得幸福的远见。而且我知道，只要我们伸出手，就会获得幸福，尽管这种幸福是那么短暂、那么危险、那么脆弱，但我们还是应该伸出手。”卡萨雷斯的承诺是加缪“生活的依靠”，和她在一起，加缪可以袒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他可以哭泣，可以喊叫，可以脆弱，可以无助，可以彷徨；他们的爱情给了加缪生活的勇气和力量：“我心里充满着巨大的幸福，让我可以举起整个世界。你给了我帮助，虽然你并不知道。”“是你，你的出现、你的陪伴、你的爱情给了我帮助，并且一直帮助我度过这段时期，或许这是我从未遇到的、最艰难的一段时期。是的，我爱你，我依赖你的爱情，我向所有的神明祈祷，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失去这份爱情。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人给过我帮助。”“我想念你幸福的脸庞：那才是我真正的力量和希望。”和卡萨雷斯在一起，加缪才可以拥有“真正的生活”。“我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真正的安宁——在你的怀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及属于爱情的永恒。”

他们的爱情无论在长度、强度还是深度上都令人赞叹，甚至在相爱很多年之后，加缪依然像最初一样担心对方会不爱自己：“一想到你不在我身边，一想到我会失去你，我就失控了，我感觉自己一无是处，失去了目标和方向，失去了自己的重量，而且似乎也失去了身体。只要想到你可能不那么爱我了，或者我惹你不高兴了，或者甚至是你不那么喜欢我或者不再喜欢我了……我就会感到头晕目眩，惊慌失措。”或许是因为他们仅有的短暂相伴的时光被现实的时间和距离拉长，导致他们对彼此的渴望、对爱的渴望从未真正地满足过，只有书信聊慰相思；或许是因为两个人身上共有的地中海式的激情和艺术家的浪漫使得他们的灵魂可以在同一频率上高度共鸣。或许，这就是这份爱情所以伟大的原因之一。

书信的魅力

这部书信集在法国出版之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费加罗报》认为这是一部伟大的、充满激情且具有超高文学价值的文学作品，“让我们可以看到作家一个新的侧面”。《解放报》对其评价是：“这些传奇般的书信将两个人紧密地连接在一起。”《速报》称“阿尔贝·加缪和玛丽亚·卡萨雷斯之间的这些高尚的书信向我们展示了两人之间如磐石般‘纯洁和坚硬’的爱情”。

人们似乎一直对书信，尤其是名人的书信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甚至文学史上出现过不少假借书信形式写就的书信体小说。近年来出版界对书信，尤其是私人的书信也表现出越来越浓厚的兴趣，仅围绕阿尔贝·加缪一人，近年来就有多部书信集出版。书信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呢？其中一个原因大概是人性中的窥私欲作祟。书信和文学作品的区别之一就是读者不同。书信，尤其是私人书信，是写给特定读者读的，具有很高的私密性，根据与收信人关系的亲疏远近，书信的作者会在书信中袒露程度不同但往往较为私密的自我。这其中，情书无疑是最为私密的一种书信。阅读他人的书信便是刺探他人的隐私，自然是不甚道德的，可好奇心是人的天性，于是公开发表的名人书信就给了好奇心一个完美的合乎道德的出口。其次，书信往往更加真实。作者在写信的时候一般从写作当下的时空出发，采用第一人称进行叙事，所以读者在阅读书信的时候，很容易进入作者书写时的时空，产生强烈的代入感，仿佛可以回到作者写信的时空还原作者写信时的情景和心境。而且写信一般不会像写文学作品那样深思熟虑反复修改，所以作者直接流露出的感情和不经意的笔误都可以成为读者观察猜测作者写信当时真实状态的线索。

许多书信除了珍贵的文献价值之外，也具有非常高的文学审美价值。法国学术界对作家书信感兴趣的传统由来已久。早些年，法国《人文科学期刊》就出版过一期关于作家书信的专刊，1995年，《浪漫主义》杂志同样出版了类似主题的专刊，并且从那以后，有关作家书信的研究著作就不断涌现，越来越多的法国或者欧洲书简作家开始进入研究者的视野。不只在法国，中国的读者和研究者也对名人书信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傅雷家书》《两地书》《湘行书简》等名家书信集都拥有广泛的读者，1930年代和1980—1990年代我国先后出现过两次作家书信集的出版高潮。

书信往往会向读者展示一个更加全面、更加立体、更加真实的作家。在写给卡萨雷斯的信里，加缪不止一次强调自己的真实和坦诚，他对卡萨雷斯没有任何隐瞒，即使是最羞于启齿的甚至可能让卡萨雷斯痛苦的内容，也没有任何隐瞒和伪饰。因此，在这些书信中我们可以读到一个绝对真实的加缪。

这是一个不那么坚定的、总在自我怀疑的、处于永恒的自我否定之中的加缪。他怀疑自己的能力：“这几个月以来，一想到自己工作的能力，我就陷入极度的焦虑之中。”怀疑自己的创作：“关于我，关于我的作品——我产生了深刻而固执的怀疑。”“写完《鼠疫》的时候，我也感觉到了同样的恐慌，以至于不想出版。”甚至怀疑自己的坚持：“此刻我发现自己并不幸福，我发现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我要战胜一个世界，并且创造另一个世界，同时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这么做，甚至怀疑这件事是否值得。”

这是一个曾深受灵感枯竭折磨的加缪：“从这个月初开始到现在，我还一行字都没有写。而且我也放弃写作了。”“为了重新找回创作的灵感，我不得不放弃一切。”

这也是一个孤独的加缪，这份孤独既来自生活，来自身边的亲人：“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孤独。我的孩子们陪在我身边，我爱他们，但是我需要势均力敌的人，需要我的女王，让我稍微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也来自左翼作家的攻击：“我开始怀疑自己，看不清自己，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导致我四面楚歌，成为孤家寡人。我们在拯救生命吗？或许是。但是我觉得有时候我们所做的只是轻微地摧毁生命，或者残害生命，即使它们原本可以如你的生命一般饱满。”

同时，我们也读到了一个十分生活化的加缪：他在独自照顾一双儿女时的手足无措：“我一直陪在孩子们身边，我的时间和精力被他们那些小游戏、严格规律的三餐，以及对他们一刻不停的照顾所吞噬。我理解了为什么大家庭里的母亲们总是显得过分愚蠢，而且魂不守舍。我现在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吃到难吃的饭菜会不无尖刻地抱怨，把厨师比作“投毒犯”；嘲笑长得不好看的人：“昨天傍晚我去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大群丑人，一想到如果我们一起遇到他们的话会笑出声的样子，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情人的占有欲：“你能不能在我回去之前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呀，面目丑陋，拒人千里之外——这样我就是唯一一个知道你掩藏在这副尊容之下惊人美貌的人了”；不喜欢超过四个人的社交活动；被朋友安排住进豪华的酒店却不由担心自己的经济状况；等等，类似这样的细节在这些书信中俯拾皆是。

书信中所呈现出来的加缪对于对加缪有一定了解的读者而言并非完全陌生。加缪拒绝撒谎，他永远都以真实的面貌面对生活，所以我们在他写给其他友人的书信里、他的作品里、他的思想中以及他所采取的立场和行动中都可以寻到类似的踪迹，但是在他写给卡萨雷斯的书信里，这样真实的加缪则以一种更加直接、更加具体的方式展现在我们面前。

进入数字时代之后，人们习惯了使用电子邮件、手机短信、各种即时通信软件等通信工具，书信越来越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写一封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到邮局寄出去，这一连串的行为已经从通信方式变成了一种带有几分浪漫色彩的行为艺术。与传统的书信相比，即时通信工具带给我们的优点不言而喻：及时、高效，信息传递的时间成本几乎为零。不光省去了书信在邮寄过程的时间，也省去了遣词造句、谋篇布局的书写时间。但与此同时，也省去了期待一封信的时候思念被时间慢慢拉长的浪漫。加缪和卡萨雷斯之间横跨15年的书信往来正是这样一种悠长而浓烈的浪漫。

这些书信在法国的出版过程也像是一段浪漫的冒险。加缪的女儿卡特琳娜·加缪回忆说：“爸爸去世之后，他的朋友夏尔取走了这些书信，这个举动应该伤害到了我的母亲。他把这些书信全部交给了玛丽亚。玛丽亚一直保留着这些书信，直到很多年后决定把它们卖给我。母亲去世后，我和她取得了联系，我给她留言说我想见她一面。她约我在她的住处见面，我们在一起吃巧克力，一直吃到夜幕降临，我们躺在她的床上，就像老朋友一样……”卡特琳娜·加缪拿到这些信件之后却并没有打开它们。“它们就在那儿，可是我不想去读。”

但卡特琳娜深知这些书信的价值，于是托友人对书信进行整理。书信的整理工作十分艰难，前后共耗费数年时间，但整理完成之后，卡特琳娜却又犹豫要不要出版：“因为无论如何，这些书信都太私密了。但是我发现在我们这个短信和网络的时代，这样的通信简直不可思议！人们想收到及时的回复，不愿意花费时间去等待。这样造成的结果是交流变得贫乏，流于表面。而这些书信恰恰相反，它们证明了人类所具有的不可思议的精神力量。这也是我想出版这些书信的原因。”

能够读到这些书信是我作为读者的幸运，能有机会翻译这些书信更是我作为加缪研究者的幸运。在翻译书信的过程中，我仿佛亲眼见证了加缪和卡萨雷斯之间的这份伟大爱情。我亦深感自己水平有限，虽然尽了最大的努力，但依然无法百分之百地还原这些真诚热烈而美好的文字，其中疏漏，期待各位读者批评指正。

这些书信的翻译工作也如整理工作一样艰难，在翻译过程中遇到无数困难，借此机会感谢我的同事和前辈老师在翻译过程中给予的支持和帮助，感谢中法同文书舍的朱穆老师的推荐，也感谢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的老师们一直包容我的拖延。

〔1〕 加缪的母亲是西班牙裔阿尔及利亚人。

1944年

一〔1〕

（1944年6月）

亲爱的玛丽亚：

18点30我约了蒙特·卡罗的一位编辑在《新法兰西杂志》〔2〕出版社谈工作。我们从出版社出发，到位于大学路和圣日耳曼大街交叉口的西拉诺酒馆〔3〕去。我会在那儿等你到19点30。19点30我得去学院路和站台路的弗雷格特餐厅〔4〕，马塞尔和让在那儿等我。最后到20点，在博纳街和站台路拐角的伏尔泰餐厅〔5〕还有个大型聚会。你应该知道这个聚会吧。

抱歉不能等你更长时间。吻你。

A.C. 〔6〕

二

（1944年6月）16点

我的小玛丽亚：

我现在多想往你家里打个电话啊。可是我连这个时间都没有。所以只能在两场聚会的间歇给你寄一封简短的信。当然这封信没什么特殊含义。不过我想你晚上回到家里读到它的时候应该会想起我。我很累，我需要你。可是我们当然不能只是这样嘴上说说而已，我们应该紧紧抱在一起。

晚安亲爱的。多多睡觉，用力想我。吻你直到明天清晨。

A.C.

三

（1944年6月）周四（晚）10点

亲爱的，我刚读完你写的题献，现在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颤抖。我对自己说，有时候我们不用完全参与到一场运动中去，也可以写一些相关的东西，——但这个想法只是徒劳，因为同时我又觉得，如果没有真实感受的话，有一些语言是写不出来的。

我太开心了，玛丽亚。这是真的吗？一种疯狂的喜悦让我忍不住颤抖。但同时，看着你离开，看着你离开我时眼睛里的忧伤，我又感到十分痛苦。的确，你带给我的感觉中总是混合着幸福与不安。但是如果你真的如你信中所写的那样爱我的话，我们就要另做打算了。这是我们相爱的时光，我们应该很用力、很长久地去渴望这些时光，才能使我们的爱超越一切。

我不喜欢你今天晚上所主张的那个明确的观点。当一个人有了灵魂，他就会倾向于把失望称为清醒，把所有的不幸称为真实。但其实这种清醒和其他东西一样盲目。只有一种清醒，那就是想获得幸福的清醒。而且我知道，只要我们伸出手，就会获得幸福，尽管这种幸福是那么短暂、那么危险、那么脆弱，但我们还是应该伸出手。

明天我等你，等待你亲爱的脸庞。今晚我太累了，所以不能继续向你倾诉我这颗因为你而满溢的心了。我们之间有一些只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让我待在你身边的时候总是特别放松。于是我就不说话，每当这种时候你就会对我产生怀疑。不过没关系的，我心里装的全是你。再见，亲爱的。谢谢你在题献写的那些话，它们给我带来了许多欢乐——感谢你那颗爱我、同时我也爱着的灵魂。用力吻你。

A.C.

四

（1944年6月）（凌晨）1点

我的小玛丽亚：

我刚回到家，一点都不困，多希望你在我身边啊，于是我只有来到桌子前给你写信，尽我所能地跟你说说话。我没敢跟马塞尔（·赫兰德）〔7〕说我不想去他那儿喝香槟。而且你身边围着那么多人！但是半小时以后，我就受不了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多么爱你啊，玛丽亚，整个晚上，我一直在看着你，聆听你的声音，现在，在去马塞尔家的路上，你的声音已经变得无可替代。我找到剧本的文本了，但是没有你的声音，我就读不进去这个剧本，这是我独有的和你一起感受快乐的方式。

我试着想象你在做什么，同时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我觉得按照规则，按照我唯一知道的规则，即有关热情与生活的规则，你明天会跟我一起回来，我们会一起开始晚上的活动，然后一起结束活动。但我知道这么想只是徒劳罢了，因为还有别人在。

不过至少离开我的时候请不要忘记我。也不要忘记在一切开始加速运转之前的某一天，我曾在我家里跟你说了那么久的话。那天，我将心底最深处的话都告诉了你，我希望、我多么希望我们可以在一起，就像我那天对你说的那样，我们应该在一起。不要离开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坏的事情了。现在，没有这张让我心神不宁的脸庞，没有这个声音，没有依偎着我的身体，我该怎么办？

可是我今天想跟你说的不是这些。我只想把你的出现，我对你的渴望，还有我今晚的思绪告诉你。晚安，亲爱的。希望明天快点到来，也希望你属于我而不是属于这个该死的剧本的日子也快点到来。用尽全力吻你。

A.C.

五

（1944年6月）16点

我的小玛丽亚，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到要打一通电话给我。我不知道此刻你人在何处。不过，我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情要跟你说，只是想告诉你，从昨天开始我就感觉心不在焉，我需要信心，需要你的爱。我已经很久没给你写信了！

如果你今晚回到家之后看到这封信，给我打个电话。从今天起直到周六，都不要忘记我。这几天要一直想着我。你要告诉自己我每分每秒都陪在你身边。再见，我的宝贝，我亲爱的宝贝；像昨天那样吻你。

阿尔贝

六

（1944年7月1日）星期六14点

我的小玛丽亚：

旅途顺利，一路无事。〔8〕我们7点20动身，一直骑车骑到9点，接着又步行了七公里，穿过了一个头天晚上被炸毁的铁路编组站；11点的时候，我们又坐上火车，12点下车。在莫城等了两个小时，才有人给我们安排了另一列火车。四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又换了一列车，17点才到达。我累得像一条黑狗一样，但是很高兴一切终于结束了。我落脚的那所房子的偏房于1940年被炸毁了，但是剩下的房间还可以住人。屋子里满是尘土，在当地一位好心的妇女的帮助下，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把一切都安顿妥当。

给你描述一下这里的景色吧。这边是一个山谷，山谷两侧的斜坡上长满了常见的作物和树木。天气凉爽，水声潺潺，空气中有阵阵青草和牛群的气味，几个顽童跑闹嬉戏，鸟鸣声声入耳。往坡上走几步，会来到一块更加开阔的平地，呼吸也变得更加顺畅。村子里散落着几处房屋，居住着善良的村民。我住的那所房子掩映在一个相当大的花园里，花园里长满了树，盛开着一年中最后的玫瑰（不是红玫瑰）。一座老教堂的阴影刚好遮住我的房子，不过花园的高处有一块洒满阳光的草地，刚好位于教堂影子飞扶壁那个位置。我们可以在那里晒日光浴。我现在正在一楼布置卧室和书房。等布置好了，再描述给你听。

我认为至少米歇尔（·伽利玛）会和我一起住。皮埃尔和雅妮娜（·伽利玛）大概会住到别的地方。我急切地盼望着他们的到来，因为等他们来了之后这一切才能最终确定下来，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盼着他们能带来你的消息。

我把一切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给你听，因为我觉得这些详细的信息才是你最想要的。不过我的想法却很不一样：我觉得自己从星期四开始就已经和你生活在一起了。我觉得我不应该离开你，各种不确定的因素，危险的气氛，再加上这次分离，我难以承受。我希望你能来。如果你能坐汽车来，那就坐汽车，那样会容易一些。不然的话，你就得跟我经历一样的长途跋涉了。这里有自行车，我可以骑自行车去接你。我的宝贝，不要忘记你的承诺，现在，它是我生活的依靠。我觉得我可以在这里获得安宁。几棵树、风，还有一条小河，在这里我将重新找回丢失已久的内心的平静。可是如果必须要忍受没有你的生活，如果只能在记忆中追寻你的模样，那我就做不到了。我丝毫不想沉溺于绝望之中，也不想就此消沉。星期一，我就要投入工作了，我肯定会工作，这一点确定无疑。但是我希望你能帮我，希望你能来——尤其希望你能来！到现在为止，我们相遇并且疯狂地、迫切地、不顾危险地相爱。我丝毫没有后悔，那些我刚刚经历的日子让我觉得此生足矣。但是有另一种相爱的方式，另一种更秘密更和谐的满足，同样美好，而且我知道我们可以做到。在这里，我们才有时间这样相爱。不要忘了这一点，我的小玛丽亚，来吧，给我们的爱情创造一个机会。

再有几个小时你就要登台演出了。〔9〕今明两天，我的心会和你在一起。我期待着你坐下来说“太棒了”的那个时刻的到来，我也期待第三幕能有我所钟爱的欢呼声。噢！亲爱的，远离心爱之人多么令人痛苦啊，我没有办法见到这个世界上我最心爱的宝贝——你——的脸庞。

多给我写几封信吧，要经常写，不要不理我。我会一直等你，有关你的一切，我都有无限的耐心。但同时，我感觉到有一种不耐烦正在我的血液里涌动着，令我十分痛苦，我感到一种烧掉一切、毁灭一切的渴望，那是我对你的爱。再见，小维多利亚。〔10〕让你的思念陪在我身边吧，并且来吧，快点来吧，求你了。用我所有的热情拥吻你。

你可以按照约定写信到塞纳-马恩省韦尔德洛市的帕兰夫人家。

米歇尔〔11〕

七

（1944年7月4日）星期二16点

亲爱的：

我坐在花园中央给你写信，伽利玛他们在我身边或读书、或睡觉、或晒日光浴。我们都穿着短衣短裤，天气非常热，玫瑰都被晒蔫了。

他们昨天给你写了信，我猜他们应该跟你讲了一路的经历，尤其是我们到了这里之后如何安顿的情景——我们的小日子十分安静，太安静了，以至于刚从喧闹和疯狂中逃出来的我一时之间还找不到平衡。昨天一整天，我都感觉既紧张又不舒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符号或者字眼。于是我拒绝外出，留在家里干了很多工作，但是成果很不好。我满怀悲伤地思念你，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在你身边时常有的那种快乐。唯一让我高兴的是，晚上6点的时候，我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其他人都去浴场了）。天气温和，微风阵阵，教堂的钟敲了六下。我一直都很喜欢这样的时刻，昨天，我和你一起享受着这个时刻。

我刚刚收到你的来信，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终于可以真正期待你的到来了。我猜你会放弃皇家剧院的演出。战争九月就会结束，从现在到九月，任何重要的事情都做不了。放下一切，来我这里吧。我也担心你过于疲劳。在这里，至少你可以休息一下。相爱的时候，有一个充分休息的、愉悦的身体对于享受爱情来说非常重要。

噢！你的演出不能继续进行真的太好了。日后一切都会重回正轨。但眼下你看，一切都在为我们能有时间相爱而做准备。我也一样，昨天一整天，我都十分焦虑，就跟你说的一样。我不想在梦里和你相遇，我没有梦到你，你也并非远在中国，我只是感觉自己被剥夺了拥有你的权利，感觉自己笼罩在阴影中，就像我的一个源泉（突然之间）消失了。我觉得自己干涸而枯竭，感受不到爱与冲动。但实际上这是因为我一直在期待你的来信，现在一切都重新找回来了，你的存在和我的源泉，还有你的脸庞。噢！亲爱的，快点回来吧，这一切快点结束吧。今天我感觉自己有了克服导致我们分离的困难所需要的全部力量。来到我面前吧，把你的手交给我，不要抛下我。今天，我满怀信心并且幸福地期待你，用我全部的灵魂爱你。再见，玛丽亚，亲吻你可爱的脸庞。

米歇尔

八

（1944年7月6日）星期四16点

我的小玛丽亚：

我刚刚收到你周一周二的信。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这两天，我一直萎靡不振。我感觉自己十分孤独，甚至和我身边的人都保持距离，我觉得自己有点像一条恶犬。我借口工作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时不时地带着某种愤怒做一点工作，其他时间就一边抽着剩下的香烟，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这样完全不行。虽然这个村子美丽又安静，但是我的心却失去了平静，虽然它曾经的确获得过平静。

我离一切都那么遥远，离我作为人的责任，离我的职业——也包括我所爱的人。这让我不知所措。我期待你的到来。但是好像还要等到下周。那么……！噢！亲爱的，不要认为我不理解。你那边的一切都更困难，我知道你现在要竭尽全力。我们刚刚一起度过的那些艰难的日子让我收获了对你的信心。过去我常常对此有所怀疑，没有信心，觉得这份爱情有可能本身是一场误会。这段时间以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曾经有一个瞬间，我们之间产生了某种东西，也许是一个眼神，所以现在我总能感受到这个东西，它像灵魂一样坚硬，将我们连在一起，绑在一起。所以我满怀着爱与信心等你来。但是过去的这几个月，我过得即使不是筋疲力尽，也太辛苦、太紧张了，所以那些通常情况下本可以平静忍受的事情现在也变得难以承受了。不管怎么说，这些都会过去的。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消息。跟让和马塞尔说我想他们，深情地挂念着他们。

得知你染了金棕色的头发我很开心。要让自己保持美丽，多多微笑，不要放任自己垂头丧气。我希望你开心幸福。你告诉我你很幸福的那个晚上，特别美，你从来没有那么美过（你还记得吗？跟你闺蜜在一起的那次）。我爱你的很多方面，但尤其爱这一点——你幸福的脸庞和总能扰得我心旌的生命的光彩。我不是一个在幻想中去爱的人，但至少我知道生命的所在——我认为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穿着迪尔德丽〔12〕的戏服，在我的头顶上向某个我不认识的不可能的爱人说话的时候，我便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

不要太在意我的埋怨。那只是因为还得再等你一个星期而感到不太开心罢了。但是没关系——重要的是……我还是继续说下去了。再等等吧。

天阴下来了，开始下雨了。我不讨厌阴天下雨，但是我常常想念太阳，我不能没有太阳。我们应该一起去普罗旺斯，然后再慢慢去其他我们想去的地方。

再见，玛丽亚，了不起的充满活力的玛丽亚，我觉得自己可以列出来一连串像这样的形容词。我不停地想你，全心全意地爱你。快点来吧，不要留我一个人和这些念头待在一起。我需要你充满活力的存在，需要你总能如此轻易就让我感动的身体。你看啊，我已经向你伸出双手了；来到我面前吧，越快越好。

用尽全力亲吻你。

米歇尔

九

（1944年7月7日）星期五晚11点

今天晚上我心情十分沉重，觉得一切都难以承受，所以想给你写信。我早上工作了一会儿，下午完全没有工作。我好像失去了能量，忘记了自己的责任。几个小时、几天、几星期以来一直如此，就像一切都失去了控制一样。你也一样，你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我很早之前就知道那些想放下一切的时刻是最危险的——在那样的时刻里，我想逃离，想远离一切可以帮助我的人。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写信给你。要是你在，一切就都简单了。但是今晚，我确定你不会来。一段时间以来，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如果你离开我的话，我的生活将一片漆黑。可与此同时，我对于不久就能见到你这件事已经不抱希望了。

今天晚上，我在想你在做什么，在哪里，在想什么。我希望能确定你的想法，确定你爱我。有时候我可以确定。但哪有永远确定的爱呢？只要一个手势就可以摧毁一切，至少是暂时摧毁一切。不管怎么说，你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冲你微笑、能讨你欢心的人，至少这个星期，在这颗我唯恐失去的心里，爱已经不存在了。可是面对这样的事实，除了接受、理解和忍耐，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又是以什么身份去这样要求一个人呢？可这大概是因为我知道——即使一颗坚强的心在面对分离和这种愚蠢的分隔两地的情况时也可能会有的全部弱点，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必须用灵魂和回忆来滋养一份需要肌肤之亲的爱情。

其他人都已经睡了。我还在给你写信，但是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变得像沙漠一样干旱。噢！亲爱的，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找回灵感和欢呼啊！

我觉得自己在面对心中这份无法安放的爱情，面对这份压在心头却没有给我带来欢乐的爱情时，显得如此笨拙，如此手足无措。我觉得自己以后什么都做不好了。可能是因为之前所写过的作品一直困扰着我，我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部小说和其中的人物。但这一次我从外部审视他们，我心不在焉地仅凭智力在工作，丝毫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激情与疯狂倾注到自己所爱的人物当中去。

这个话题就这样打住吧。我意识到这变成了一封诉苦的信。除了诉苦之外，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当我感到心灵干涸的时候，最好保持沉默。你是今天唯一一个让我想写下这些话的人。但这不是理由。不过这也不是一件坏事。直到现在为止，你所爱的是我身上最好的一面。或许这还不是爱。或许只有当你爱我的弱点和我的缺陷的时候，你才真正爱我。但那是什么时候呢？还要等多久呢？在这个坍塌的世界里，在这样人的生命轻如鸿毛的历史中，即使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也一定要去爱，这是一件伟大而了不起的事。如果见不到你，我就永远无法获得平静。你不来的话，我会一直等下去，但是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干涸的心将充满悲伤。

晚安，我洁白的黑美人。忘记那些苛求和坏脾气，尽你所能陪在我身边吧。现在，我的生活并不轻松。我有不开心的理由。但是如果你的神明存在的话，他会知道我将献出一切来换取你重新用手抚摸我脸颊的机会。我一直在爱你，在等你——即使身处沙漠之中。不要忘记我。

米歇尔

今天早上我又读了一遍这封信，犹豫着要不要把它寄给你。但是我想毕竟它像极了我。我们只能做自己。今天早上，情况既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得更糟。我们马上要出门散步去，一整天都会待在外面，所以如果要让你星期一就能收到这封信，我必须立刻下定决心把它寄出去。

乌云密布，天阴了下来。再见，小维多利亚。想我，要多多想我，要像我爱你一样用力地、猛烈地爱我。

一〇

（1944年7月9日）星期日

亲爱的：

皮埃尔（·伽利玛）会把这封信带给你，他星期四回韦尔德洛，旅途不会太辛苦，他会给你详细讲述一路的经过。我想，如果你还打算在周中过来的话，这次是一个最好的机会。我也会给你写信，不过也没必要告诉你星期四我会等你。至于回程，如果要说的话，同样的路程半天就够了。星期四见。等你，吻你。

A.C.

一一

（1944年7月11日）星期一

我的小玛丽亚：

我刚刚收到期待已久的你的来信。你的信总能带给我快乐，因为那是你写的信，并且它们让我可以确定你的存在——很久以前，因为喜欢你演的一出剧，所以我们之间真实发生了一些故事。但同时，我也期待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来，可你没有说。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见到我委托去接你的皮埃尔（·伽利玛）了，可是我现在觉得你不会来了。不管了！我会一直等你到星期四。

可是如果你知道的话！如果你知道我的期待、我的焦急、我压抑住的愤怒和对你的激情的话——可是又能怎么样呢！你什么都知道，你太了解我了，即使不知道也可以想象到。你每把动身的日子往后推一天，就请试着想一想这一天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或许这样会让你最终下定决心。不过，我希望你母亲〔13〕的病不严重。她应该知道我会给你写信，那么请告诉她，我（无私地）希望她的身体可以好转，也向她转达我对她的关心和敬意，并请她相信我所说的这些并不是客套话。无论如何，我不希望自己成为你们之间关系冷淡的原因。相爱的人之间难道没有一个可以相见的空间吗？但是，或许我操心的这些跟我没什么关系。

亲爱的，既然你不来了，那么至少要更详细地跟我讲一讲你生活和工作的细节吧。要知道，不能见面的时候，想象力总是十分活跃。给你举几个例子吧，类似下面这样的问题可以让一颗在爱情中的心灵得到慰藉：你去默东了吗？和谁一起去的呢？星期六晚上6点你在15区的阿勒雷路做了什么呢？因为你并不住那个区，等等。你看啊，小玛丽亚，所有类似这种一个无所事事的、空闲的、热情过于饱满无处安放的男人可能想到的问题都可以。满足我这方面的愿望吧。多告诉我一些细节。所有跟你有关的事情我都有兴趣（你答应我的那些批评意见还没有寄给我）。我在等你，从早到晚一直在等你，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呼喊或是倾诉这些了。

我很遗憾马塞尔（·赫兰德）的事情没有好转。大概是时局所致吧——眼下这种情况会过去的。马塞尔是个靠不住却又讨人喜欢的人。或许以后他会明白，会把该做的都做了，好重新讨得你的欢心。

随时告诉我事情的进展。

该怎么跟你说我们这里的情况呢？雅妮娜和米歇尔（·伽利玛）应该已经都跟你说过了。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我们仨相处得很愉快。我负责做饭（我很喜欢做饭）。除了一点工作以外，我每天就是睡睡觉，还有四处逛逛。所以很自然地，我身体好多了。但我觉得自己健康得像一头奶牛一样，所以有点高兴不起来。我把头发理得非常非常短，很不好看，不过看起来年轻了五岁。你肯定会讨厌我这个样子，因为你喜欢长头发。

再见，我亲爱的宝贝。我多想说“待会儿见”啊！星期四，我会专心致志地等候你的到来，但我很担心等到最后却是白等。不要忘记我，你曾经给过我那么多，就让我用我全部的渴望和爱尽情地亲吻你吧。

米歇尔

一二

（1944年7月12日）星期三

我亲爱的玛丽亚：

我一直在期待明天你能和皮埃尔（·伽利玛）一起来。不过如果你来不了，我希望至少你收到这封信之后能知道我的心。求你来吧，求你能明白我需要你。即使不考虑我们的爱情，我现在也需要你的出现。虽然很难开口，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的状态都非常糟糕。

我想请你想一下，如果我遭遇了什么不幸，我们该多么遗憾自己曾让这些日子白白溜走啊。时局这么不稳定，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日后，我们将带着眼泪与愤恨来回忆现在失去的这些时光。但与此同时，我正身处危机之中，饱受近些年来从未有过的质疑。我觉得自己需要你的帮助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并不为此感到羞愧。不要不理会我的呼唤，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会羞愧难当。

我觉得孤独而空虚，刚刚过去的那两三天简直糟透了。再加上，我还得花不少力气来帮助我们都爱的这两个傻瓜（我知道雅妮娜已经都写信告诉你了）。因此，气氛变得更加沉重。过去这几个月我已经过得十分辛苦了——你一直都不明白这一点，现在对我来说，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更加困难。来吧亲爱的，求你了，越快越好——我已经无法遏制自己想要见你的迫切心情了。我觉得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期待，只想拥有一点可以触摸到的真正的幸福，其余的一切都将消失不见。再见，我的宝贝。我想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干涸。用我全部的灵魂吻你。

米歇尔

一三

（1944年7月17日）星期一

从星期三起我一直没有给你写信。我的心一直紧得像被夹在老虎钳里一样。我想做点什么必要的事情来摆脱自己这种固执的想法。但是什么都没有做，我躺了整整两天，心不在焉地读了一点书，不停地吸烟，连胡子都没有刮，也不想刮——我给你唯一的信号，就是星期三晚上写的那封信。我还以为今天晚上可以收到你的回信。我对自己说：“她会回信的。她的话一定可以安慰我如此痛苦的内心。”但是你没有回信。

我想我应该不会把这封信寄给你。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心境下写信。但是我忍不住要告诉你，一个多星期以来我都处在一种糟糕的不幸之中，因为你，因为你没有来。哦！我的小玛丽亚，我真的觉得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用全部的力气、全部的智慧和一整颗心在深深地爱着你。你以前并不认识我，大概这就是为什么你没有办法明白。你曾经跟我谈论过我玩世不恭的态度，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可这些都去哪儿了呢？如果一个像雅妮娜那样的人读到我给你写的信，或者听到当你什么都不相信的时候我对你所说的那些话，她一定会感到非常惊讶。不过，她可以猜到我爱你。但是她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的爱有多么炽热、多么强烈、多么疯狂。你没有意识到，突然间我把原本随意花在各处的情感的力量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样的结果是，这是一种超乎寻常的爱，它想要一切，甚至是不可能的东西，并且它正变得让你不知所措。因为一个星期以来，你不爱我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并且在折磨着我。因为爱一个人，不仅仅是口头上说说，也不只是心里的感受，而是需要行动。我很清楚这份充满了我整颗心的爱让我跨越两片大海、三个大洲来到你身边。你面前的大部分困难都已经解决了，你不需要再付出什么。但我却觉得——这种感觉让我很难过——你，如此炽热如此美好的你，却缺少渴望来到我身边的热情。因为你迟迟不来，我的焦虑与日俱增。是的，你给我写信了——可是你写给我的信并不比你给我身边其他人写的更多。你一样拥抱他们，而且你对他们的称呼和你对我的称呼一样。那么，区别在哪呢？区别原本应该是你克服一切困难来到我身边，用你的脸贴着我的脸，和我一起，只和我在一起，单独的一个你和单独的一个我，我们在世界中央，度过那些原本应该成为我一生的光辉与证明的日子。但你没有来。我返程的日子都快到了，你也没有来。玛丽亚，亲爱的，我的宝贝，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凡事都有自己的原则，那是我之为我的原则，我把这样的原则也放进了这份迅速成长并且如今已经完全填满了我的爱情之中。我觉得你多少有点爱我，这点爱足够让你想到给我写信，但却不够让你忘掉一切，不够让你觉得在我身边的一小时胜过在树林里跟不知道哪个沙龙里的笨蛋一起度过的一天，一想到这里我就心烦意乱。一个星期以来，我的灵魂备受折磨，我的骄傲遍体鳞伤，而且我天真地为你而骄傲。我什么都想到了，我制订了全部的计划。这两三天以来，我想过跳上自行车骑回巴黎。想了想，我对自己说：“我6点出发，这样11点就可以亲吻你了。”一想到这里，我的手就开始颤抖。但如果你不爱我，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我也想过放弃你。但是现在我没有办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而且我觉得我将人生第一次成为懦夫。唉，我无计可施。我又一次傻傻地相信你。“她会给我写信的！”这就是我这几天的状态，我发誓我并不自豪。我一边带着这些念头，一边生活在三个心碎的人中间，他们愚蠢地忍受着痛苦，我只能倾听、保护并且安慰他们，这些实际的问题重重地压在心里，也让我很想躲到爱情的痛苦中去，在那里保持安静，默默受苦。

与此同时，我也忌妒，像所有人一样愚蠢地忌妒。读你来信的时候，信里每一个男人的名字都令我口干舌燥。因为你只跟男人一起出去。可能这也很正常。这就是你，这就是你的职业、你的生活。但是我只想发火、只想怒吼的时候，我不需要一份正常的爱情。可能这样不聪明。但聪明现在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你看，我把一切都写在这里，白纸黑字，没有任何隐瞒。但是我的大喊和狂热写得还不够。差不多一个星期以来，我保持沉默，隐藏情感，我整夜不睡，反复思考。我花了一生的时间来征服我的阴影，可现在却成了它们的猎物。我在和我的阴影不停地搏斗。哦！玛丽亚，亲爱的玛丽亚，你为什么就这样丢下我？你为什么不明白？

不过我不写了，我最好停下来，不是吗？你已经听够了，而且或许就在我写这几行字的时候，你还在发愁，想着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来我这里。但没有必要了。几天前，如果你带着爱的力量朝我跑来，会让我高兴得眉开眼笑，唉，但现在我已经不抱期待了。而且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期待。我在不幸之中挣扎，觉得自己既愚蠢又有点魂不守舍。我很痛苦，仅此而已，但是我真的非常痛苦。我们有太多爱、太多要求、太多骄傲，这显然没有什么好处。哦！玛丽亚，了不起的、健忘的玛丽亚，永远不会有人像我这样爱你了。或许在你生命的尽头，当你可以做一下比较的时候，你就会明白，就会懂得：“没有人，没有人像这样爱过我。”但是如果你不（两个看不清的字），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你没有像我所需要的那样爱我的话，我会怎么样呢？我不需要你觉得我“讨人喜欢”，或者善解人意或者怎么样。我需要你爱我，而且我发誓这不是一回事。这封信永远无法结束，可这是因为我心里也有一样东西永远不会结束。原谅我，我的小姑娘。我希望这一切都只是想象——但我很清楚这不是，我的心不会搞错。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当然，如果你在这里的话……但我很快就要走了。这次分离对我们的爱来说是一个可怕的陷阱。你掉了进去。我呢，我从来没有如此一无所有，如此无能为力过。带着我无法流下的、令我窒息的泪吻你。

A．

一四

（1944年7月18日）星期二15点

我亲爱的玛丽亚：

刚刚收到你的信。我试过给你打电话，但是巴黎—韦尔德洛的线路被切断了。所以我只能尽快给你写封信，把我想对你说的话告诉你。

从你指责过我之后，我就一封信都没有给你寄。我倒是写了一些疯言疯语，不过我更想自己留着这些信。你唯一需要知道的事就是，我刚刚度过了非常糟糕的一个星期。但是今天我觉得，我们这样相互向对方讲述各自的不幸并没有什么用。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我们把所有这些搞清楚，就是你出现在我面前。所以我想让你告诉我（或者写信，或者给我发一个电话呼叫通知——如果线路修好了，我可以先打给你）：

（1）你愿不愿意或者有没有可能来。

（2）如果来，什么时候来，具体怎么来。

如果你不能来，那很简单，我四十八小时之内回巴黎。因为我爱的不是我的健康、我的工作，而是你。而我知道我再也不能等下去了。你看现在一切都很清楚了，而且我现在很冷静。除此之外，我既不想道歉，也不想做出什么保证。但如果你现在愿意试着认真听一听我三个星期以来从未停止过的对你的呼唤，你就会知道，永远不会有任何人像我这样爱你。

再见，亲爱的。我等你的回复。无论如何，我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

米歇尔〔14〕

我通过一位去巴黎的朋友把这封信寄给你。这样你能早一点收到这封信。

一五

（1944年7月20日）星期四

你的声音，今天早上，我终于听到了你的声音！天知道我有多爱它，我有多想听到它。但那些话并不是我心底所期待的话。那个声音，用各种不同的语调，甚至是像信念一般坚定的语调，毫不迟疑地告诉我，我应该离开你！而我呢，我一个字都没有说，我的嘴巴是干的，心里满是爱却说不出来。

一六

（1944年7月21日）星期五17点

有人刚刚把你的信转交给我。同时你也会收到我给你写的信。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你说我们的生活受到了威胁或者限制，所以就要放弃它，就要让我放弃你，不，我比任何人都更反对这样的想法。我一生都在拒绝屈服——一生都在选择我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并固执地坚持自己的选择。如果按照你在信里所说的那样做的话，我很久以前就已经离开这里了，因为在这里，一切都要靠努力和牺牲来换。你不是今天才出现在这里的，我也不是今天才饱受满腔柔情与激情的折磨。

我很清楚：我只需要说一些话就够了。我只需要摆脱限制我的那部分生活就够了。但是我不会说那样的话，因为我曾经承诺过，而且有些承诺是我不能违背的，即使爱情已经不在了——因为当被伤害的人不懂得保护自己，也没有允许我这么做的时候，说出那些话也是一种懦弱的表现。另外我知道你没有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无私的灵魂。可是我必须说，而且现在我说完了。

问题一直都没有变。但尽管如此，我不认为我们应该放弃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战争结束后，我们之间也要结束。我再说一遍，我从未看到任何限制和威胁。对于艺术、人或爱之外的任何事，我都毫不在意。但至少据我对自己的了解，我总是尽一切可能竭尽全力。我也知道人们有时候会说：“一段不完美的感情还不如没有。”但是我不认为有完美的感情或绝对的人生。两个相爱的人如果要争取他们的爱情，构建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的感情，就不仅要对抗环境，更要对抗他们身上所有限制、破坏、阻碍或是压迫他们的东西。玛丽亚，获得一段爱情靠的不是征服世界，而是征服自己。而且你有一颗这么了不起的心，你很清楚我们最可怕的敌人正是我们自己。

我不想让你离开我，不想让你沉溺于某种不切实际的放弃里。我希望你继续和我在一起，希望我们可以继续享受相爱的时光，让我们的爱更加牢固，并在我们都对彼此忠诚的情况下获得最终的自由。我向你发誓，这才是高贵的感情，只有这种感情才配得上我对你的无可替代的情感。我不大会抱怨，但当我想到昨天你带给我的快乐和我从一个小时前开始感觉到的不幸时……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在这个世界上，我终于爱上了那些残缺与破碎的存在，我向你发誓我不会放弃，并且我的意志十分坚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但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忘记你。你留在我脑海的形象会永远陪着我。如果你离开我，那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后悔自己做得不够，不然我拥有的就不只是一个形象而已，还有一个有血有肉的实体——因为我不知道在实体和此刻之外，如何获得伟大。

从现在起我开始等你，只要生命和爱对你对我还有意义，我就会一直等下去。但是如果你曾经深入灵魂地爱过我，哪怕只有一次，你就应该知道等待和孤独对我而言不只意味着失望。

A.C.

一七〔15〕

（1944年9月）18点

我一边等你一边给你写信，因为我必须对抗自己的痛苦——这种痛苦来自你的迟迟不来，更来自我的离开。离开你吗？从我第一次拥你入怀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我不知道离开你之后是不是还能再见到你——因为我知道你的生活方式让你没有办法重新回到我身边——这一点让我非常痛苦，以至于我觉得其余的一切都不存在。

你为什么迟迟不来呢？时间每过去一分钟，我们原本就不多的时间就减少一分钟。是的，你不知道。但是我已经知道了。我无力承受——我必须离开。在所有这一切之中，我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小玛丽亚，那就是你啊。但是……

一八〔16〕

（1944年9月）星期四

现在是午夜。到了这个时间，你就不会再给我给打电话了。我一直等到现在。有三次，我拿起话筒想要打给你。但是想到你很累，想到你或许在睡觉，想到你或许想安静一下，我又停了下来。一整天，我都在等你的消息。但什么也没有等到。好像全世界都沉默了。即使你死了，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而此时此刻，想到明天将是没有你的空荡荡的一天，我就没了勇气。为什么写信告诉你这些呢？有什么用呢？当然什么用都没有。事实上，你的生活中没有我的位置，我被它抛弃并且完全否定掉。而我呢，即使在我工作最忙的时候，我的生活中也依然有你的一席之地。今天，你的生活中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这就是我那天在剧院里的感受。也是你没有给我写信的这些日子里我的领悟。噢！我恨这个职业，我讨厌你的艺术。如果可以，我要把你从它那里抢过来，然后把你抱进怀里，带着你远离它。

可是，我当然不能这么做。再这样持续几个月，你就会彻底忘记我。但是我却没有办法忘记你。我必须带着一颗饱受折磨的心继续爱你，可是我希望自己爱你的时候内心充满的是欢乐与激情。我不写了亲爱的。我很清楚这封信毫无意义。但如果它能给我带来你的一句话、一个动作或者让我听到你几秒钟的声音，我就能少一点因为连续几个小时坐在沉默的电话机前而产生的那种愚蠢的悲伤。我还可以吻你吗，我还可以认为你会期待我的吻吗？

阿尔贝

一九

（1944年9月）凌晨1点

我刚刚突然挂断电话是因为眼泪堵得我透不过气来。不要觉得我站在你的对立面。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心跟我现在的心一样，同时充满柔情和失望。无论我转向何方，所见都只有黑夜。无论有没有你，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你，我便失去了自己的力量。我觉得我想去死。我再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像自从成为一个男人以来的那样去和世界、和我自己做斗争。我剩下的力量只够让我躺着而已。我躺下来，面朝着墙，然后等着。至于和我的病做斗争，以及变得比自己的生命更强大，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找回那样的力量。

但是你不要惊慌失措。我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有你的信，还有，我一直以来对你的信任，还有我想看到你幸福的强烈愿望。别了，我的爱。不要忘记这个爱你超过爱他自己生命的男人。还有，不要生我的气。

阿尔贝

二〇

（1944年10月）13点30，巴黎

一会儿你就要来了，我会尽可能冷静地把我想要说的话告诉你。然后，就结束了。但是我不希望我们分开的时候留给对方的是一个可怜的眼神，那个眼神不过是徒劳而已。

我一整个晚上都在想你是否真的爱我，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假象，甚至连你自己也几乎被骗了。但以后我不会再问自己这个问题了。我想跟你谈谈我们，谈谈我——我会努力让弗朗西娜幸福〔17〕。在这个故事的结尾，我发现自己各个方面都衰退了。身体方面，我实际上比自己表现出来的还要糟糕；精神方面，我觉得自己只剩下了一颗干涸、紧绷、失去希望的心。所以我没有什么要求，而且我的阅历让我可以真正地放下。终其一生，我的爱将永远忠诚于你。

我最真实、最本能的愿望是，在我之后，不会再有别的男人牵起你的手。我知道这不可能。我只能希望你不要浪费美好的自己，希望你只对真正配得上你的人动心。可是即便如此，既然没有办法完全留住我小心翼翼守护的地方，我依然希望你能在心里为我保留一个独属于我的角落，因为某些偶然的时刻，我觉得自己有这个特权。这是一个可怜的愿望，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我绝望了。整个早上，我一边发着烧，一边感到一种强烈的痛苦，我想，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在经历了如此滚烫的春天和夏天之后，冬天就要来了。噢，亲爱的玛丽亚！你是唯一让我流泪的人。很多东西对我来说都失去了吸引力！你给我带来的欢乐让我未来的一切际遇都相形见绌。

我会尝试离开巴黎，尽可能地远离。有些人、有些街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有这么一个人，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回到或者来到他的身边。我曾经把自己内心深处的一切和我之为我的一切都给了你。你可以一直保留着，直到我离开这个开始让我感觉疲惫的奇怪的世界。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发现我曾经有多么爱你。

别了，我最最亲爱的宝贝。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颤抖。照顾好自己，别让自己受伤。记得要做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一想到未来那些没有你的时光，我的心就空了。但是如果我知道你成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就像你现在这样或者以你的方式获得幸福，我知道我依然会衷心地为你感到高兴。并且我也会想，我没有给你带来不幸，这份痛苦的爱情没有伤害你。这又是一个虚假的安慰，但这是我唯一的安慰。

再一次永别了，亲爱的，希望我的爱可以保护你。吻你，为以后没有你的那些岁月吻你，带着所有的痛苦和我心中强烈的爱亲吻你亲爱的脸庞。

A.

二一

（1944年）11月21日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18〕。我希望把我全部的祝福一并寄给你，可是我的确不能这么做。昨天我心碎着离开你。下午，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等你的电话。晚上的时候，我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我彻底失去了你。我心里有一个巨大的东西揪成一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应该在你疲惫的时候跟你说这些。我很清楚这不是你的错，但是面对所有这些导致我们分开的原因的时候，你要我如何抵抗这样的痛苦呢？我跟你说过，我希望你和我生活在一起，一直生活在一起——我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荒诞。

别太在意我，我会好起来的。今天晚上要开心。你不是每天都二十二岁，也不是每年都二十二岁，这是我可以告诉你的，这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太老了。

我居然都没有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在《外省女人》〔19〕中的表演。你既优雅又有激情，而且有自己的风格。

是的，你可以幸福，你是一个伟大的、非常伟大的演员。尽管我非常难过，但是我为你感到开心，这种开心超越了一切给我带来痛苦的事情。

阿尔贝

〔1〕 这是一封气压传送信，即通过地下气压传输管道运送的邮件。传信筒为钢制圆管，中空，两端有可以启闭的旋盖，使用时将信件装入筒内，信件通过空气压缩机的压力驱动，在地下传输管道内滑行至对方收件局。

〔2〕 《新法兰西评论》，法国文学评论月刊。1909年由纪德、科波等创办于巴黎。

〔3〕 西拉诺酒馆，巴黎一家西班牙风味的酒吧。

〔4〕 弗雷格特餐厅，位于巴黎七区的一家餐厅。

〔5〕 伏尔泰餐厅，位于巴黎七区的一家餐厅。

〔6〕 A.C.，即阿尔贝·加缪名字Albert Camus 的缩写。

〔7〕 马塞尔·赫兰德（1897—1953），法国男演员，主演过《基督山伯爵》《花开骑士》《被侮辱与被迫害的人》等。

〔8〕 阿尔贝·加缪感觉自己因为秘密领导《战斗报》的事受到威胁，所以必须离开巴黎隐藏起来。他先骑自行车后乘火车来到他位于韦尔德洛市（属于塞纳-马恩省）的朋友、哲学家，同时也担任加斯东·伽利玛的总编辑秘书的布里斯·巴兰家。陪他一起前来的还有加斯东·伽利玛的两个侄子皮埃尔（雅克之子）和米歇尔（雷蒙之子），以及皮埃尔的妻子雅妮娜（闺名是让娜·托马塞），雅妮娜后来和皮埃尔分手，和米歇尔结婚。

〔9〕 指的是话剧《误会》，同台演出的有伊莲娜·韦尔科（扮演玛丽亚）、玛丽·卡尔弗（扮演母亲）、马塞尔·赫兰德（扮演让）、保罗·奥特利（扮演老仆人）。

〔10〕 玛丽亚·卡萨雷斯全名为玛丽亚·维多利亚·卡萨雷斯·佩雷斯，“维多利亚”有“胜利”之意，所以加缪常称卡萨雷斯为“胜利女神”。

〔11〕 加缪这一时期给卡萨雷斯的信多署名为米歇尔。

〔12〕 迪尔德丽，爱尔兰神话中最重要的悲剧女主角。

〔13〕 1920年10月25日，当时还在一间磨坊做学徒的格洛丽亚·佩雷斯·科拉莱斯嫁给了加利西亚的律师圣地亚哥·卡萨雷斯·基罗加。1922年11月21日玛丽亚·卡萨雷斯出生。1936年起，卡萨雷斯一家因政治原因开始流亡，玛丽亚和她的母亲一起住在沃吉拉德街的公寓里，直到她的母亲去世。她的父亲曾在伦敦居住过一段时间，从1945年起也住在这里。

〔14〕 阿尔贝·加缪原本想署“阿尔贝”，但又改成了“米歇尔”。

〔15〕 1944年8月15日，阿尔贝·加缪返回巴黎，并和帕斯卡尔·皮亚开始积极筹备《战斗报》的公开出版工作。8月21日第一期公开出版的报纸问世。这份报纸成为战后加缪介入活动的主要阵地。

〔16〕 这封信写在有“战斗报，巴黎雷奥米尔路100号”抬头的信纸上。

〔17〕 两年的分离之后，弗朗西娜·加缪于1944年底离开奥兰，来到巴黎与丈夫团聚。加缪夫妇二人继续住在安德烈·纪德租给他们的位于巴黎11 区的万诺街1号乙的公寓里。

〔18〕 卡萨雷斯1922年11月21日生于加利西亚拉科鲁尼亚，这一年她22岁。

〔19〕 指安东·契诃夫的《外省女人》，1944年由马塞尔·赫兰德搬上舞台，在巴黎马图林剧院演出。

1945年

1945年未见通信。

1946年

一

（1946年〔1〕1月15日）星期二

我的小玛丽亚：

旅行回来之后，我从奥特利〔2〕处得知了这个可怕的消息〔3〕，于是忍不住写这封信给你，以表达我的痛苦与哀思。我想你应该不允许我分享你幸福的时光，但是，我觉得自己依然保留着分担你痛苦的权力，即使只能远远地分担。我深知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有多严重，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安慰。

我对你的母亲怀有一种仰慕与敬爱之情，这种感情和我对某个阶层的人所怀有的感情一样：他们都是真正在生活的人。这样的事情在我看来非常不公平，非常可怕！

但是有什么用呢！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可以替代你们之间的爱。我对你的敬重之情中，有一部分就来自我对这份爱的了解。今天，一想到你可能会经历的抗拒与痛苦，我就深感悲痛。是的，自从得知这个消息以来，我的整颗心就和你在一起，今天，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愿意献出我的一切，以求可以带着深深的悲痛拥抱你。

阿尔贝

〔1〕 1944年，弗朗西娜·加缪回到巴黎，玛丽亚·卡萨雷斯结束与加缪的关系。

〔2〕 保罗·奥特利，演员，导演，加缪的朋友，同时也是弗朗西娜·加缪的舅舅，他在1944年上演的戏剧《误会》中扮演了仆人一角，1945年9月将《卡利古拉》搬上舞台。战后，他还演出了许多由安德烈·巴萨克在实验剧院导演的当代戏剧。他的母亲莎拉·奥特利在上卢瓦尔省利尼翁河畔勒尚邦的帕纳利耶经营家庭式膳食公寓，因为当地的纬度适中，为了治疗肺结核，从1942年夏天到1943年秋天，加缪在那里住了超过一年的时间。后来也多次在那里居住疗养（1937年，1949年，1951年，1952年）。

〔3〕 格洛丽亚，玛丽亚·卡萨雷斯的母亲，1946年1月10日逝世于巴黎的居里医院，享年53岁。

1947年

1947年未见通信。

1948年

一

（1948年〔1〕7月26日）星期二晚

我在路上花了两天的时间，昨天晚上才到，现在感觉疲惫不堪，失眠也是造成疲惫的原因之一〔2〕。昨天晚上，我睡得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今晚特别热，耳边尽是蝉鸣，天空布满了繁星，所以我不想去睡。至少我可以写封信给你……我觉得自己在路上就已经把这些傻话说给你听了。但是我一直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车轮每转一圈我都感觉自己又多了一分痛苦，可同时却又被幸福照亮，就像是不可能的事情突然发生了。说到不可能的事，我今天早上意识到，在未来一个半月的时间内，我们之间横亘着800公里的距离，我尽了最大努力让自己不要那么失望。我想“我会给她写很多信”。就在刚才，在暮色中，我独自一人在一个长满扁桃树的山丘上散步，那一刻如此美好，如此温柔，甚至有一点过分，我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和你一起分享我所喜爱的这片风景，以至于让我觉得没有办法真正地给你写信，没有办法用我整颗心和全部的爱和你说话。

但还是要试一试，我会尽力去尝试。我要先稍微休息一下，然后才能更清楚我想让你怎么做（我指的是让你写信寄到我这里，还是暂时留着你的信）。此刻，当我想起我们刚刚度过的时光，想到你严肃的神情，想到当我们在乡下散步时你靠在我胳膊上的重量，想到你的声音以及那些暴风雨，我的心里就充满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温柔。一定要给我写信，把我放在你心上。除了你之外我一无所知，除了你之外我一无所能。让我们像以前一样亲密吧，让我们向你的上帝祈祷，保佑我们紧紧相拥永不分离。或者说我们应该为了实现这样的目标竭尽所能，这样更保险。再见亲爱的，我的小玛丽亚，再见，晚安，如我所愿地吻你。

A．

看一下加的斯〔3〕的小册子，86页第10行（数带有人物名称的那些行）。

二

（1948年）7月31日星期六

我到这里已经六天了，可还是不适应没有你在身边的生活。我感觉自己和你一起度过了令人眩晕的几个星期，然后突然被从你身边拉开，并且抛到了法国的另一端。这让我惊慌失措，以至于刚刚才能够清醒地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愚蠢。我只知道我不属于这里。我应该待在所爱之人的身旁。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没有意义，不切实际。刚才散步的时候，我也在想，没有你的痕迹的生活是愚蠢的。如果你我相爱的话，那么我们应该互相交谈，互相支持，互相为对方行动。这才是在一起的样子，而且不论我们做什么，我们都会永远在一起。所以给我写信吧，想写多少就写多少，想写多久就写多久。不要不管我，亲爱的。不管你怎么想，我并非永远强大，我也没有办法超越我的痛苦。在我感到最悲惨的时候，只有爱的力量才能拯救一切。而且在这么远的地方，即使我可以感觉到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我也没有办法知道你的心。跟我说说话吧，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告诉我你的感受。在让人无法忍受的这个星期里，你都做了什么？我在犹豫该不该要求你给我写信，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不想给你压力，不想强迫你去想因为我在期待你的信，所以你必须写给我。但是不管怎么说，如果你哪一天不想写的话，就不用写。不过为什么不给你一点压力呢？所以快点专心给我写信吧。告诉我你生活的细节。帮我建立起对你的想象。你的头发是不是棕色的，是不是美到令人融化呢？你现在梳着什么样的发型呢？

自从到了这里以后，我就在努力地想表达自己：我失去了语言能力。而且我也感觉到我给你的信写得有多糟糕。可是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安静地待在你身边，就像某些时候那样，比方说我睡醒之后，你还在睡觉，于是我一直看着你，等你醒来。这就是，亲爱的，这就是幸福！这就是我依然期待的幸福。

而且，这里的日子过得很慢。我今天起得很早，晒了一会儿太阳，接着工作了一上午，然后吃午饭，饭后读了一会儿书，傍晚，和帕特一起在山丘上散了一会儿步。帕特是一条老狗，我把它当作我的朋友。干旱的山丘笼罩在美妙的阳光下，山丘上爬满了白色的小蜗牛。晚上我会再工作一会儿，然后早早地上床，睡觉，终于要睡觉了。所以我的气色好多了。现在，我皮肤黝黑、充满活力，或许我能有机会讨你欢心。我住在偏僻的乡下（离镇子有两公里远），房子很大。这个村子里有好看的树，有柏树、橄榄树，这里太美了，美到让人窒息，这里的一切都与美有关，我一直在想你。我跟你说过这是彼特拉克和劳拉〔4〕之乡吗？“当她出现之时，我方能酒足饭饱！”而现在的我又饿又渴。

刚才，夜空中繁星密布。受你的影响，我变得有些迷信，所以我对着星星许了几个愿，这些愿望消失在星辰之后。如果你在那边抬起头，嘴唇和眼睛朝向天空的话，希望这些愿望可以随着雨点落下，落在你美丽的面庞之上。我希望他们可以把火、寒冷、箭、天鹅绒说给你听，我希望他们可以把爱情说给你听，这样，你就可以一直这样子，毫不动摇地、坚定不移地等我回来，除了一颗心之外，其余的都可以沉沉睡去了，然后我将再一次唤醒你……再见，我的宝贝，我等你的信，我等你。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我们。

A.C.

写于沃克吕兹索尔格河畔利勒镇巴勒莫庄园

三

（1948年）8月5日星期四

亲爱的谢谢你。我昨天收到了这个了不起的holder〔5〕。因为这是你送的，所以我非常感动。每次用的时候也都很感动。但是这也让我也十分惭愧。因为我本来想让你送我一件毫不重要的小东西。可是你却按照西班牙的方式给我挑选了礼物。啊，我多么爱你的那颗心啊！

我希望很快能收到你的来信。我对你一无所知。既不知道你现在是否如我所愿人在厄尔，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快乐。昨天我陪夏尔去了阿维尼翁，他在那儿乘火车去巴黎〔6〕。至于我……至少，我在工作。这是唯一一件能让我跟你产生实际联系的事情了。我把《加的斯监狱》〔7〕拆散了，并且正在着手给这部戏再加上一幕内容！但是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而且很有可能到最后一切还是维持原样，什么都没有改。无论如何，8月10日我会把这个问题解决掉。然后开始写另一个剧本〔8〕。啊，我决定9月10日回去，而不是15日。

我希望你能把你在厄尔的准确地址告诉我。眼下，保险起见，我会先把信寄到你家，我想接下来会有人把信再转给你。但是这样会耽搁一些时间。写信给我吧，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告诉我，我亲爱的娜塔莎怎么样了。

这封信写得很快，因为邮差在楼下等。可我还是要把全部的感激、欢笑、温柔、智慧、欢呼、 高潮、热情，以及一切你可以承受的爱都寄给你。再见，亲爱的，吻你，吻你，吻你……

A.

四

（1948年）8月10日星期二

亲爱的：

因为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所以我刚才给雅妮娜（·伽利玛）打了个电话，她告诉我你一直在等我的信。对不起，让你以为我没给你写信。可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在吉维尼的地址，所以我把信寄到你家里，这样肯定会有人再把信转给你。于是难免有一些不必要的耽搁。希望你这段时间没有怀疑我，尽管我的信很傻，却也应该能够让你知道这些天来我有多想你。现在，你要给我写信了，对吗？如果可能的话，多写几封吧。还有漫长的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想什么，我需要对你的生活了如指掌。你在吉维尼过得开心吗？你父亲好吗？他已经安顿好了吗？你每天都做些什么呢？我每天下午都去两公里以外的水渠里游泳。水流湍急，所以没有办法逆流而上，于是我就全速顺流而下，在下游500米的地方上岸，然后沿着纤道走回上游，再跳入河里，再重新来一遍。其余的时间，我都在工作。今天我把《监狱》修改完了。你变成了法官的女儿〔9〕。我希望你的父亲可以原谅我这个做法。但是别担心，改动不太大。你需要多背一些台词。对了，我记得《战斗报》曾经让你在一次采访中表示《卡迪斯的舞会》（原文如此）改编自我的小说。〔10〕而且，采访的整个过程都特别出色。

从明天起，我就要开始写另一部戏剧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应付这漫长的一个月的办法。我不会彻底离开你的，等重新见到你的时候，只需要一点点冲动，我就可以重新回你的身边。这段时间，我活得像一个重听又近视的人，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一方美景。幸运的是，我的房间刚好位于顶层，我可以在这里期待你。

不过现在，我更期待你的来信。我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了。我试着想象你，远远地在脑海中勾画你的样子。但是这样太辛苦了，因为我爱的是真实的你，我需要的也是真实的你，而不是想象中的你。希望这个月快点过去吧，希望我们可以重新依偎在一起，怀抱着对彼此的确信，直到最后，这就是我的愿望和期待。一想到要回去，我就忍不住发起抖来……快点给我写信吧亲爱的，快点回来，要想我，像我一样用力地想我们。不要忘了你的“胜利”。（理论上说，那是我的胜利，但是我多希望她属于你啊！）爱我。

A．

五

（1948年）8月12日星期四

噢亲爱的，昨天太开心了。晚上回到家才收到你的信。我白天到沃克吕兹的山里去了，在一片野外高地上待了一天，上面非常热，我的耳边是阵阵蝉鸣，身旁是一丛丛干枯的灌木。回去的路上我就在想，或许你的信已经到了（邮差中午来）。到家之后，有一沓工作信函在等我，我在里面快速地翻找，却没有看到你的信。那一刻，白天长途跋涉的疲惫突然涌了上来，某种无情的冷淡也向我袭来。接着我就上楼了，一进书房，我就看到了自己一直在期待的信。你的字体变得有点收敛，我期待能看到你过去那种写向下的笔画的时候奔放的笔触。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种规范而紧凑的字体，从信封的一端写到另一端，带着一点坚定的神气。我的心开始狂跳。我独自一人在这间安静的书房里贪婪地读着这封信，夜晚的一切声响悄悄地从窗户潜入房间。有时候我心跳骤停，有时候我的心和你的心一起跳动，泵出同样的血液，带着同样的温度和同样深深的喜悦。我当然想立刻写信给你，让你把那些我看不懂的地方解释给我听。但是就在今天早上，我意识到不应该通过写信来问你。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要在你面前重新读这些信，然后让你逐字逐句地解释，就像上中学的时候一样。我昨天晚上睡得特别不好，你的那些话一直在我脑海里转，但到了今天早上我心里就只剩下深深的、释然的、充满感激的喜悦了。我的宝贝啊……但是我想至少要立刻回复一件跟我有关的事。你跟我说，我把自己生活的这一部分讲给你听，让你很高兴，你原本以为我的这一部分生活对你来说是一块禁区。亲爱的，我对你而言既没有高墙，也没有秘密花园。你握有可以打开一切门的钥匙。我之前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是因为我生活中的这一部分太沉重了，而我又不想抱怨。我觉得通过这件事夸耀自己有些不体面。可是那天晚上让我知道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并且告诉你之后，我感觉自己更加自由了。另一个原因和你有关。

我原来觉得这会让你痛苦，而且觉得你可能希望把这个话题从我们的谈话中抹掉。我现在依然担心你会不开心或者会受伤。只有你才能帮我消除这种担心。见面之后，我会更详细地讲给你听，并且如果做得到的话，我会讲得比那天晚上更平静。我永远都不想对你有任何隐瞒，我希望你能完全地清楚地了解我信任我，这样你就知道你可以依赖我到什么程度，你可以完全信任我。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什么，只要你愿意，你就永远都不是一个人。我最真诚的心会永远陪伴着你。

你提到的有关你父亲的事情让我很担心，我也担心你的担心。有没有可能是气候原因才导致情况恶化呢？我希望如此。无论如何，如果情况好转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爱你所爱的人，我真的很担心。

我太生自己的气了，因为我没有把事情安排好，才让你这么多天都没有收到我的任何消息。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昨天晚上起，我就一直特别开心，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以来都十分消沉，我很生自己的气，虽然我尽一切可能想让你感觉到我的思念一直陪在你身边，但是因为我做的傻事，让你跟我一样也一直这么消沉。我过去希望，现在依然希望自己可以对你做到有求必应，尽管有很多事情（远离尘世的生活）也要靠你自己。这几个星期里不让你孤单是我的首要任务。千万不要忘了让安吉拉把信转给你。应该还有一封信寄到了沃吉拉德（我在那封信里感谢你送给我这么棒的一份礼物。我立刻回了一封信给米歇尔，在那封信里提到了这件事，这也表示我已经收到了礼物，而且我还给你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越写越长了。所以我以后再回复你来信里提到的其他问题吧。我接受你的方案。以后我会写信让你把其他部分也寄给我。让我们为五十小时工作制奋斗吧。但是你要相信，我对你的需要绝不会妥协。我也想你，想到全身颤抖。你那护卫舰一般的神情，如黑色缆绳一般的头发……你看啊，我已经起航。在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已经融化进了将我淹没的甜蜜海洋里。我的小玛丽亚，亲爱的，语言重新有了意义，生活也是。要是你的双手能搭在我的肩上，那该多好啊……

再见，亲爱的，再见。九月来了，巴黎的春天到了，如果你还愿意的话，我们就是这座城市的王，秘密的、幸福的、欣喜若狂的王。再见，黑色女王，全心全意地吻你。

A．

这是我昨天在山里捡的一些百里香，寄给你。这就是我每天呼吸的空气里所充满的香气。

六

（1948年8月）14日星期六

密史脱拉风〔11〕刮了起来，把天空和整个村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树木和藤蔓在狂风之下扭曲变形。我刚出去了一下，风大到几乎不能呼吸。虽然我喜欢这种风，但还是进了房间，我想在你身边休息一下。亲爱的，自从读了你的来信之后，我就感觉有一种美妙的甜蜜一直陪在我身边。也许我错了，也许此刻你感觉既寒冷又遥远，但是通过你的信，我却感觉你如此温暖如此切近，以至于我没有办法从这封信带给我的惊喜和幸福中走出来。在没有你的漫长日子里，我不由自主地感觉你的心也远了，于是心中涌起一种无声的痛苦。所以我希望你收到这封信之后，再写一封信给我。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你两封信之间的间隔会超过一个星期。如果你能想一想这沉默的一个星期代表着什么，或许就会明白你应该再写一封一样的信寄给我。

这里的日子过得非常慢，每一天都差不多。我已经开始写新剧本了（《绞索》〔12〕，这个题目好不好？）我把人物的照片贴到墙上，反复审视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生活多么不可思议啊！必须有一个非常高尚的灵魂才能不辜负这样的生活。当我想到通过这些人物，可能会创造出一个了不起的“真实”作品时，就感到焦虑，我觉得自己做不到。但是，我可以用这个主题写出我可以写出的最好的作品。让我拥有才华吧！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

我反复读你的来信，每当我没有什么事要做，或者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我就一边不停地抽着烟，一边眺望吕贝隆山，因为我不像你那么理智。我也不喝酒了。最近我几乎不怎么失眠了，所以睡得比较早。但自从收到了美国亿万富翁才能享用的过滤烟嘴之后，我觉得可以多抽一些烟，因为它降低了香烟的伤害。所以，我就抽着烟看着山，迎接夜幕的降临。我想你。思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爱你，深深地爱你。我坚定地、满怀信心地等你，我确定我们可以幸福，我决定竭尽全力去帮你，并且给你信任。如果你能给我一点帮助，一点点，我就可以拥有举起群山的力量。

风更大了。听起来仿佛天空中有一条大河在奔涌。噢要是你在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散步！（夜幕降临了。）你只见过城市里的我，可我不是一个沉溺于声色犬马的人。我喜欢偏僻的农庄、简朴的房间、隐秘的生活、真正的工作。如果可以这样生活，我会变得更好，但是如果没有别人的帮助我就没有办法过上这样的生活。于是，我必须放弃这样的念头，你不得不爱不完美的我，我们不得不继续住在巴黎。但是我们真的应该在山里、在大雪中、在最原始的野外生活上一个星期。那时，我会紧紧抱着你，我的宝贝……我还想到了暴风雨的夜晚。这样的天气快来吧！我已经开始亲吻你了，以这永不停息的风的力量亲吻你。

A．

15日星期日

节日快乐，玛丽亚。今天天气非常好。的确是圣母升天的好天气。你可以在棕色的爱之天使的包围中飞升到清晨的荣光里。我会向你致意，我的胜利女神……

七

（1948年）8月19日

动身去阿尔勒之前，快速给你写一封信，我会在阿尔勒待上一整天。如果你还没有把信寄给我的话，希望你能在信里告诉我你回程的准确时间。我们要开始为团聚做准备了。我要去接你吗？你会迎着我走过来吗？我们在巴黎见吗？我们得想想这些问题，这样这三个星期就可能会显得稍微短一点。因为三个星期太长太长了。日子过得太慢了，我没有办法继续等下去了。三天以来，不是阴天就是下雨。我肤色都变白了，我等你等得心急如焚，筋疲力尽。多希望我可以睡在阳光下啊，因为太阳的温度很像你的温度，那样我就能感觉自己仿佛依然睡在你的身旁。我强迫自己去工作，但没什么效果。快来吧，快来吧，秋天快来吧！你还记得皇后大道上的雨天吗？雨水在你的脸上流淌……你收到我那张很像亨弗莱·鲍嘉的海报了吗？今天，在这个时间点（11点），你在做什么呢？在想我吗？有没有等得不耐烦呢？最重要的是，快把信寄给我吧，我已经等不了了。吻你，我的宝贝。要开心，尤其是，要美丽！

A．

“我生活在它的深处，如同一件幸运的漂流物……〔13〕”

八

（1948年8月）21日星期六

亲爱的，终于收到你的信了，这是一封给我带来快乐的信。从你的第一封来信到这封信之间，已经过去好多天了，这几天我坐立不安，手足无措。昨天，我开着车在阿尔皮勒山间散心。傍晚时分，山间的景色美得让人心碎。整整一天，我一直在山里盲目地寻找你的身影，因为我太想见到你了。我爱的土地在这里，我爱的人在远方。日色渐晚，我越来越茫然若失，当夜色开始沿着长着橄榄树和柏树的山坡倾泻下来的时候，我便陷入了可怕的忧伤。带着这样的忧伤，我回了家。我不想告诉你开车回家的路上我都想了些什么。今天早上，你的来信把我从这个可怕的深井中拉了出来。每当你向我讲述你的爱情，我都会惊叹不已。一切都崩塌了，与此同时，我也在不停地颤抖。但是我在你的话中读到了令我信服的语气。是的，我们一定会回到彼此身边，而且或许会比过去更真实更深刻。那个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你看，那时候的我也太年轻了），而现在我们还没有老到无法从自己知道的一切中获益的地步：这太棒了。

我试着按顺序回答你：（1）首先，不用担心你西班牙语的行文。你写得很好。你的文字简单、得体、热情。我快速地翻译了一下，好让你安心：你会发现这篇文章里有一点“战斗”的味道。（2）天哪，你到底是怎么被杰拉尔、纳纳尔·吉西、那些采访记者和保（罗·）拉（菲）他们找到的？（3）关于最后这个人，他的故事给我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一个男人不应该让自己沦落到这样一种地步。但是我也不能过于指责他。他有很多天赋，但是出于种种荒唐的情结，他把这些天赋全都糟蹋了。他的个人生活在我看来非常失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做了那些敏感而软弱的男人在那种情况下会做的事：他在感情中寻找那些他无法企及的对象，这样就不用担心再次失败。他在对你的感情中掺杂了许多文学的成分。他从未想过他能拥有你，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他的一个幻想罢了，但是如果一个到了他这个年纪并且有他这样想法的男人沉溺于文学的时候，一定是因为他在别的地方遭遇了不幸。而如果他遭遇不幸，势必会让人对他产生同情。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可是你不一样，我理解你的不耐烦。但是不要太过自责。如果我猜得对，你对他说过的话：①对他毫无用处，②并不会让他知难而退。

就说这么多吧。

（4）我会把你角色〔14〕的那部分修改稿寄给你。我已经把这一部分寄到巴黎了，让人用打字机打出来。实际上，我本来加了一幕，但是后来又删掉了。我只想把法官的那一场戏加到剧本的其他部分，于是就改动了你的人物。这么做给你增加了一点台词，而且也能让人物看起来更加合理。我还增加了一些别的内容，跟你的角色关系不大。但是我所做的一切现在都让我反胃。甚至尤其是《绞索》（暂定这个题目），幸运的是，你找到了在这种情况下可以帮助我的办法。你对我说的话让我鼓起勇气给埃尔贝托写信，告诉他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这样的话，或许我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按照自己想要看到的标准来筹备这部剧。谢谢你，亲爱的。

（5）我10号开车回去。11号（除非车子出故障）回到巴黎。如果你想让我去吉维尼找你的话，就告诉我。不然，我们就在巴黎见：我到了之后会给你打电话，问清楚去哪里见你。或许你没有时间处理谢弗勒兹沙龙的事了。不过我们要请他们给我们提供一个临时歇脚的地方（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当然会让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布置房间。四面封闭的墙和你，这就是我的王国啊。好好装饰那四堵墙吧，我会从上面看到你的样子。

（6）我很高兴你读了《乡村教士》。这是巴尔扎克的书里我最喜欢的一本，是一部真正的杰作。你跟我说的那些有关雷斯的话引发了我的思考。这本书是我很久之前读的：我很喜欢他身上的玩世不恭，还有那种冷酷的智慧。不过说到底，我知道他有一颗卑贱的灵魂。你这种直接的反应让我想把这本书再读一遍。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很有可能。海明威？这个选择不错。为什么要读那些没有天赋的抄袭者的作品呢？

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容，我放到最后来讲。这里的夜晚很热，有时候我会到窗户前透透气，同时稍微平复一下过快的心跳。我许愿我们可以同时起床，并且希望我们的欲望可以让相隔千里的我们最终团聚。没有什么比我对你的欲望更美好、更骄傲、更温柔的了……不过你看，夜已经深了，我必须停下来了。祝你晚安。我衷心地感谢你带给我的欢乐，还有你给我的爱。再见，再见，我的野姑娘，我的美人……我要如何亲吻你啊！

A．

（玛丽亚·卡萨雷斯西班牙语文章的翻译）

“这番话要献给所有从我们流亡的第一天开始就给予我们兄弟般的同情、热情的接待和及时而有效帮助的人们。我想再一次告诉他们，提醒他们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或许，对于某些人来说，西班牙战争或许已经是一个过时的或者已经被遗忘了的主题，可是对于那些战争的受害者，对于那些四散逃亡到所有愿意接纳他们的国度的男女老幼来说，则永远是一个悲惨的现实。今天，全世界都面临着不计其数的巨大苦难，这些苦难增长得如此迅猛，以至于那些想对其进行通盘考虑的人甚至连关注其中仅仅一种或几种苦难的能力都被剥夺了。我们的责任是坚持不懈地增强我们的意志，做到什么都不忘记，永远睁大双眼，注视我们所见到的伟大事迹和我们所遭遇过的不幸。

什么也不要忘记！不要忘记那些我站在这里请求你们予以支持的人曾经是第一批投入战斗并在继续着尚未结束的战斗的人。不要忘记如今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因为他们宁愿选择流亡的苦难与侮辱，也不愿选择他们的国家正在实施的专制统治的枷锁。

请不要忘记战斗还在继续，即使是被动的战斗，请不要忘记，为了荣誉，为了不在世界和他们自己面前失去作为一个自由的人的权利，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或多或少地牺牲掉了幸福、和平和安逸的生活。所以，请帮助他们完成他们为之献身的伟大事业，请从精神上和物质上为他们提供帮助，请用各种方式帮助他们生活下去。请永远不要忘记。”

九

（1948年）8月24日

天色已经晚了。我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因为我想写一封信给你。有太多事情搅得我心神不宁，所以我想跟你说说。今晚，在这个只属于我们的夜晚，你我相对而坐，促膝长谈。我从来没有——或者很少——跟你谈我的工作。并且我也没有跟任何人谈起过我的工作。没有人准确地知道我想做什么。可是我却有宏大的计划。这些雄心勃勃的计划有时会让我头晕目眩。我没有办法在信里告诉你。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以后会说给你听。我能告诉你的是，写完手头上这个剧本，再完成接下来的论文，我就完成了整个作品的一部分，我的作品不仅教会了我更好地写作，更为我接下来的计划扫清了道路。

《局外人》是我这个系列的第一部作品，从它开始，我用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原本计划只用五年。但是战争爆发了，我的个人生活也严重影响了我的计划。再过几个月，我就得开始一个新的系列了，这个系列会有更多的自由，受到更少的限制，当然也更重要。如果要继续按照我自己的节奏工作的话，那么我需要一天有四十八小时才能完成要做的事情（不要吓到你，我还没有全部计划好，但是已经有了题目、大纲……）幸运的是，等我开始写这个新系列的时候，刚巧差不多也是我们要重逢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有无穷的力量和活力。我心里充满着巨大的幸福，让我可以举起整个世界。你给了我帮助，虽然你并不知道。如果你知道的话，一定会给我更多帮助。这也是我需要你帮助的原因。今天晚上，这种感觉如此强烈，让我感觉必须把这些话告诉你。带着对你的信任，带着我们交融在一起的快乐，我觉得我可以一口气完成自己头脑中的一切计划。我渴望能拥有自己需要的那种高产的状态……只有那种状态才能让我实现自己的目标。亲爱的，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会感觉内心沉醉吗？你知道你现在在我的心里的位置吗？

或许我不应该给你写这封信，因为毫无准备就告诉你这些看起来有点蠢。但是你也明白我想说什么。谁不希望有一种超越标准的生活呢！毕竟，我是一个作家。我必须把自己生活中的这一部分告诉你，现在它和我生活中的其他部分一样，都属于你了。

我本来应该讲得更详细一些。不过我们以后再说吧。在那之前继续给我写信吧。我已经没有办法等到9月10日了。我就像是一条离开了水的鱼一样，张着嘴，却喘不上气来。我期待着海浪、夜晚的气息和你头发上海盐的味道。或者，至少可以收到你的来信，想象你的样子……你还爱我吗，还期待我吗？还有半个月。你会用怎样的表情迎接我呢？而我，我想，从下飞机的那一刻起，我就会忍不住一直不停地笑。

写信啊，写信啊，等你，爱你，吻你。

A．

今天早上我又把这封信读了一遍。人在晚上总是想得比较极端。我之所以依然选择把这封信寄给你，是为了遵守我们的承诺。但是早晨在更清醒更克制的状态下，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通过你，我重新找回了自己已经失去了的生活的源泉。通常情况下，为了成为自己，一个人会需要另一个人。我需要你来让我成为更好的自己。这就是我昨天晚上带着笨拙的爱想要表达的意思。请原谅我潦草的字迹，我的钢笔丢了，所以只能用一支很难用的羽毛笔写字。

一〇

（1948年8月）26日星期四

亲爱的，我快速给你写几句话，你一定会感到吃惊，因为你肯定没有想到，在昨天那封信之后居然还可以再收到一封信——这封信同时也是为了让你不要忘记我的存在，不要忘记我爱你，我在等你。随着9月10日（注意这一天！）的临近，我越来越担心事情会发生变故，担心你突然发疯，担心我还要再继续等下去。

我全神贯注地期待这个日子的到来。我没有办法再继续等下去了。你还好吗？依然漂亮吗？有没有想我？《绞索》写得很顺利。但我还是给埃尔贝托写了一封信让他多给我一些时间。时间，我需要的就是时间，可是我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我找到了福楼拜的一句话，可以用在你身上（：）“可我的灵魂是一团火焰，如果无法燃烧就注定会痛苦！〔15〕”所以燃烧吧！我也会燃烧起来。

写信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我要去哪里见你，等等。这是我第一次怀着感动和热情期待巴黎。啊！孤独！

一一

（1948年）8月28日星期六

本来以为昨天可以收到你的来信。不过我应该是算错了。邮差经过，但是并没有你的信。我当时想立刻给你写信，但是当时我情绪太低落了，所以还是不写为好。我想今天应该能收到你的信，这样我就可以开心地给你回信了。邮差来了：还是一封都没有。我太失望了。哪怕再跟自己说不差这一天，星期一就能收到你的信，也无济于事……完全无济于事。雪上加霜的是，今天之前我一直都精神饱满，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却发烧了。

这封信从一开始写得就不好。因为我再也没有办法承受这种分离之苦了。我身体健康的时候可以用工作填满每一天，日子还算过得去。但是今天我放下了一切工作，任凭自己的大脑思绪万千，任凭自己去想你。

我很累，我害怕自己会用这种语气继续写下去。我写这封信只是想把今天的天气和我的想法告诉你。天气又闷又热。今天适合赤裸着身体，在阴暗的房间里安静地度过自己被遗忘的一天。我的思想变成了你头发的颜色。

星期一之后再过几天，它就会变成你眼睛的颜色。一定要坚持到那一天，求你了。随信寄去我全部的爱。

A．

星期一。我病了两天。我被一种不知名的虫子咬了，导致了过敏。过敏的意思是说我一直在出冷汗，打寒战。今天症状消失了，而且天气也特别好，尤其是，尤其是我差不多可以肯定再过一会儿就能收到一封来自你的信了。已经只剩十天了！亲爱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二

（1948年）8月30日星期一

收到你的信真让我开心，你没有变真让我开心！谢谢你，我的宝贝。这几天一直没有你的消息，虽然不情愿，可我心里的疑虑还是与日俱增，最后只能傻傻地折磨自己。但是只要有你的一句话，我就可以想象出你说那句话时的声音，你终于又鲜活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了，我终于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我也一样，我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我们终于要开始生活了，所谓生活，意思是：去爱，去创造，并最终一起燃烧。是的，我越来越没有耐心，越来越容易激动。而且我一个逆着水流游了很久的人，我在等能有一股浪把我托起来，让我可以恢复正常的呼吸，舒展有力的肌肉。我在等浪潮来临。

我很高兴你决定要告诉你的父亲。我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过我不想因此让他受到伤害或感到痛苦。但是既然我们活着，既然我们已经非常清醒地决定了要彼此相爱，那么就一定不能欺骗他。我没有办法这么做。我无比尊重他，敬仰他，欺骗他会让我感到不安。而且我也可以肯定，如果我发自心底真诚地跟他解释的话，会让他更容易接受一点。但是你不让我这么做，而且你比我更了解他。那么我就按照你的意思，保持沉默。不过想到他要知道这件事了，我就松了一口气。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和他一样。我们俩爱你都超过了爱我们自己。我很久之前曾经放弃你就是一个证明。但是现在我知道，让这份爱情一直走下去才是更好的证明。无论如何，我太爱你了，所以我接受他的一切。等他想见我的时候，我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吧。

我明天把《调查》〔16〕（我决定用这个题目）的修改稿寄给你。我得再看一遍，然后告诉你什么地方加了新的章节。我要重新开始期待你了！我要像以前一样，听到我的语言从你的嘴里说出来。过去这两年，每次去马图林剧院，我都会感到心痛。我在那里体验过一个人可以收获的最强烈和最纯粹的快乐。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在最讨厌你的时候，我也从未停止过对你的无限感激。

我这段时间去了好多次浴场，只可惜我几乎不能游泳。不久前这件事还让我大发雷霆，不过现在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或许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这个冬天，我们要在游泳池里游泳了。

是的，我们需要一些时间，来彼此注视，相互寻找，相互理解。但是还有其他时刻不是吗？波浪、幸福的大雨、灼热的感觉……今晚的夜色温柔如水，天空中星河流动。晚安，亲爱的！再过十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我们的流放就结束了。我提前十天全心全意地亲吻你。

A．

你差不多2号可以收到这封信。3号或者4号写信给我。我6号或者7号就可以收到你的来信了（最后一封！）千万不要忘了。还要再等十天，简直难于登天。

（1948年8月31日）星期二

我昨天没能把信寄出去（有一个轮胎爆了）。所以利用这个机会再加上几句话。我不把修改稿寄给你了。因为要跟你说清楚什么地方加上了新的内容、什么地方要删除，就得长篇大论。十天之后，我当面解释给你听，那样你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背新台词。这段时间不用担心：角色的气质完全没有改动，你可以按照原来的样子进行准备。

我要去寄这封信了。希望你可以收到我全部的期望和爱。

A．

一三

（1948年9月）4日星期六

亲爱的，昨天和前天都没有给你写信。因为家里一直有人。前天，夏尔和几个朋友在。昨天，格勒尼耶〔17〕和他的家人从埃及赶过来。这两天搞得我头晕眼花。而且这两天一直大雨如注，到现在都还没有停，整个村子都被大雨浸透，生活也变得更困难。我这两天一直在当出租车司机。我不习惯有这么多人的生活，我习惯了单独和你待在一起，既甜蜜又深入心灵，这几天我感觉很不自在，不光疲惫，而且晕头转向。今天，生活终于又回归平静了。但是我得花点时间陪格勒尼耶。看这个天色，应该还要再下好几天的雨。不过星期五我就走了！

这两天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星期三是最后一个晴天。晚上，我们和夏尔一起把车开上了之前爬过的沃克吕兹山的山顶，在那里散了一会儿步。银河淌入山谷，村子里升腾起的水雾闪闪发亮。我们已经分辨不出哪里是星星，哪里是人类的灯光，仿佛天空中有人类的村庄，山谷里藏着天上的星宿。夜空如此美丽、广袤、芬芳，让我感觉自己的心也变得如世界一般宽广。可是你依然充满了我的一整颗心。我从来没有在这么放松这么愉悦的状态下思念你。

如果北方也是这样的天气的话，我想你10号可能到不了。而且，米歇尔写信跟我说（我根本没有问他）15号之前都没有空房间。该怎么办啊？不管怎么说，8号或者9号我出发前会再给你打个电话。可是我太讨厌电话了，想到跟你重逢居然首先要通过这个机器，我就很不开心。

我只能带着只写了一半的剧本回去。真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你可以帮我，可以让我重新鼓起干劲。我现在就只剩等待了，或者差不多只剩等待了。

还有一些无聊的想说给你听。我的肤色肉眼可见地变浅了。这下你不用羡慕我了。我们的肤色都会变白。我想念巴黎，想念秋天，以及，想念我们。这场漫长的分离就要结束了。我并不遗憾。通过给对方写信这种方式，我觉得我们增进了对彼此的了解。我们让这个七月沸腾的熔岩暂时休眠。这样就可以看得更加清楚。我在这个七月里看到的是一份历经考验之后更加深入、更加坚忍、更加宽厚的爱情。我爱你，我对你有信心。现在，我们要开始生活了。

再见，玛丽亚。再见，我的宝贝。长久地吻你。

A．

一四

（1948年）9月6日

格勒尼耶前天走，布洛赫-米歇尔〔18〕和他妻子昨天到。很明显，最后这几天我没办法清闲了。主要是，虽然这些人我都很喜欢，可是这种混乱的状态让我没有办法和你单独待在一起。我只能带着你在纷乱间穿行。我心里一直想着回去的日子，现在这一天马上就要来了。我依然在等，不过我这一次等的是你的最后一封信，我算了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我就可以收到那封信了。暴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昨天，天气转阴，今天晴间多云。哎呀，我已经完全捂白了：但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坚定地接纳我。我也爱你，爱你的坚定与骄傲。

因为这些客人，这几天我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工作。所以我回去之后必须努力工作。但是想到这些，我十分开心。我生命里唯一不会和工作发生冲突的就是你，非但如此，你反而有助于我工作。你现在怎么样？好不好？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了，于是又愚蠢地担心起来。但是只要一收到你的信，我悬着的心就会放下。我想你会在信里告诉我你的决定。收到信之后我会立刻给你回信（最后一封信！），把我的安排详细地告诉你。

所以这是我的倒数第二封信。它向你诉说我对你的信任和爱，告诉你我在期待你时、在感觉到自己越来越需要你时的喜悦，告诉你我想按照你的意愿帮助你的愿望，还有我的欲望，以及我整个人温柔与从容的状态。要开心，要美丽，要保持一定时间的安静与平和。你依然会遇到阴天，遇到暴风雨，可是我们现在可以确信，在我们爱情的最深处，是坚硬发光的岩石。这样的爱情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幸福、怎样的骄傲、怎样的勇气啊，我的宝贝！吻你，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靠近你……

A．

一五

（1948年）9月7日

亲爱的，昨天收到了你的来信。我能理解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因为团聚就在眼前了。所以我也学着你的样子。在最后这封信里，跟你说一些具体的事情。我们最好的见面地点是巴黎。不过从另一方面考虑的话，我应该让你和你的父亲免受旅途奔波之苦。所以我打算这么做：我星期五早上一早出发，计划晚上到巴黎。中午的时候我会给你打个电话。到了巴黎之后会再给你打个电话，如果到得太晚，就星期六早上打。星期六我出发去吉维尼。到了普雷萨尼之后打电话给你，然后你过来，我们在路上碰面。这样可以吗？我觉得这样就什么都能兼顾到了。当然了，我们当天返回。

如果没问题的话，你只需要等我就行了。如果有什么变动，或者你有别的想法，可以告诉米歇尔。我星期四中午12点会给他打电话，他会把你的意思简要地告诉我。如果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说，那就意味着你同意我这个小小的安排。

好了。现在都结束了。我的心已经满到要溢出来了。但是我一言不发，仿佛坟墓一样安静。因为如果我张开嘴，一切就会喷薄而出……轻轻地吻你……期待星期六的到来。

A．

一六〔19〕

（1948年10月27日）

这是你的作者送来的代表欢呼的花束，这束花甚至都还不是献给你的，而是献给熊熊燃烧的火炬，献给黑色的火焰，献给闪耀着光芒的脸庞，献给我满怀崇敬之情深深景仰与爱慕的维多利亚……

A.C.

一七

（1948年12月26日）星期日22点

今天天气很不好。我一夜没睡，早上才到。飞机缓慢地穿过满天的星辰。巴利阿里群岛的上空是由星辰组成的大海。我想你。我一整天都待在医院，陪在一个不知道死神已经近在咫尺的老妇人身旁〔20〕。幸亏还有我的母亲，她因为善良和随遇而安的性格避开了一切苦难（我就是从她身上学到了在一起是一件美好的事）。今天晚上，我想在这座城市里走一走，它和往常一样，9点之后就空无一人了。这里的雨来得又猛又急。在这座空荡荡的城市里，我感觉自己正身处世界的边缘。可是，这是我的城市。回房间的时候（我住在旅馆里），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你会在房间里等我，并且感觉一件重大的事终于要拉开帷幕了。但是房间里空无一人，于是我坐下来给你写信。

从昨天起，你就一直没有离开我，我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爱过你，在夜空中，在凌晨的飞机场，在这个如今我已经是陌生人的城市里，在港口的大雨中……既然你问了，那么我就想把答案大声地告诉你：失去你，就意味着失去我自己。

不过我得去睡觉了，我快要睡着了。可是我还是想把这一整天对你的全部思念寄给你。大概十天之后会进行第二次手术，我要一直待到那个时候。记得写信给我，不要不理我。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不好的念头，一直有一种预感，有时候我会感到沮丧。噢，亲爱的，我多么需要你啊。但是以这种方式和你在一起也有一种悠长的甜蜜，就像今天晚上，即使困得要死，我也感觉十分甜蜜。吻你，我的宝贝，我要长久地吻你，当然了，不会让你窒息。

一八

（1948年12月27日）星期一10点

我想我最好不要再去读昨天我在困得神志不清的情况下给你写的信，当时我就像阿尔及尔雨中的街道一样忧郁。今天早上，阳光涌进我的房间。我一口气睡了十个小时，连一个梦都没有做，就像做完爱之后的睡眠一样。今天，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这座城市。我忘了，阿尔及尔是一座属于早晨的城市。

我今天要去母亲家吃午饭，她仍然住在那个郊区，我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整个青年时代。〔21〕

你昨天的午饭吃得怎么样？今天早上在海边的时候我一直张开手（我夸张了），想拉着你一起散步，好让你也能爱上我所爱的这些，你这个风里的坏丫头。看，太阳照在我的信纸上，我在金色的阳光里写下这一行行文字。（昨天，我在一本书里找到了下面这个关于太阳的定义：金色无情的眼睛，属于永恒。但是我觉得兰波说得对，永恒，就是大海与太阳的交融〔22〕。你看，阿尔及尔的早晨让我变得抒情起来。）

我的字越写越难看，越写越小。这一定有什么含义。但是我却感觉到一种越来越大的力量，一颗全新的心脏，还有最美的爱情。我耐心〔23〕地等着。或许今晚我就会有别的想法。但在此之前，我有世界上最强大和最坚定的信心。古斯塔夫·多雷曾经说过，只要涉及艺术，他就有牛一样的耐心。今天早上，我就是一头恋爱中的牛（不过，也不完全是……）。

你有没有给我写信呢？即使再有耐心，想到失去的这些时光和这些日子，我也难免感到焦躁。想到我们在炉边度过的那些夜晚，我就忍不住地心痛。可以料想，我不在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该怎么侍弄炉火。可还是要试试看，至少要守着它。灶神贞女〔24〕这个形象非常适合你。再过一个星期，我就要去夺走你的贞洁。再过一个星期……我已经快失去耐心了。多花一点时间给我写信吧，把你的一部分寄到这座正在等待你的城市来，看着我，像24号晚上那样爱我，但是如果你现在不开心的话，那么请原谅我今天早上这种过度兴奋的状态。但是，太阳和你……

吻你，我的宝贝，用我全部的力气吻你。

A.C.

一九

（1948年12月28日）星期二

亲爱的，简单几句话，因为如果不给你写一封信的话，我就没有办法结束这一天。已经很晚了，我感觉特别疲惫，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筋疲力尽，因为一整天，那些回忆，我从小长大的街区，已经记不得的亲友，还有刚刚一起吃罢晚饭的童年旧友，所有这些都让我应接不暇。很明显，我以后要尽量少回阿尔及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很好，你可以带我去你未来的故乡布列塔尼。〔25〕幸好还有我的母亲，我希望你能认识她。今天午饭的时候，你的名字就在我的嘴边。我很想把你、把我们说给她听。之所以没有说，是因为我不想打破她的平静，不想伤害她那颗无比纯洁而善良的心。可是，如果跟她倾诉了我的喜悦和痛苦的话，我就能稍微轻松一点。她是我唯一想稍微与之分享一些这份如今组成我全部生命的深厚爱情的人。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这份爱。但是我可以确定，她可以理解我，因为她爱我。我毫不犹豫地把这些事情全部告诉你，即使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重新想起那些让你痛苦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情是真实存在的，我不能对你有所隐瞒。这些事也让我明白我为什么可以理解你不愿提及的那一部分的你。亲爱的，既然我们可以分担痛苦，那么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

今天天气特别好。可是我只想离开，只想逃离这里，回到你的身边。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你的思念，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即使有时候你并不情愿。我的房间里放着你的照片，每每看到，我的心就会柔软起来。除此以外，所有的一切也都会让我想起我们的生活，同时也让我更加迫不及待地想回去。

我希望今天可以收到一封你的来信。可是现在还太早，晚上看到空空如也的信箱之后那份不大的失望也显得有点傻。我只好继续去想象你，尽量地去想象。而且这也是我唯一在做的事。如果一个月不碰你的身体，那么就需要六个月才能重新熟悉它。此言不假。但让我害怕的是第七个月。

宝贝！我在等你。思念像潮水一样涌上了我的心头。晚安，我的宝贝。

（1948年12月29日）星期三早上

我收到了你的信。你太棒了，居然这么快就给我写信了，而且这封信还写得这么好。每当你让我感到特别开心的时候，我就总会担心。你让我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问怎么回事。但是我想问的偏偏就是为什么和怎么回事。你看，我这个无可救药的傻瓜。但是这并不影响我发自心底地体会到和你一样的那种无边的幸福。亲爱的，也请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到底意味着我们偶尔登上的高峰呢，还是说这种幸福会持续下去？这里的日子过得很慢，我的生活中只有你和我对你的期盼。我需要你向我倾诉衷肠。我们已经到了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的程度了，在这一点上我们终于达成了共识。我总是强烈地希望可以把自己完全交给你，包括我全部的缺点和优点。

现在，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也愿意敞开心扉的人。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声呐喊都带给我一种近乎痛苦的欢乐：所以我觉得你也把自己交给了我。

给我写信吧，我的宝贝。跟我说说话吧，就好像我们嘴唇贴在一起一样。我等你，我爱你。

A.C.

二〇〔26〕

（1948年12月31日）

新年快乐，与你同在，阿尔贝

二一

（1948年12月31日）星期五10点

亲爱的，我刚刚收到你的电报。我也一样，我希望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你对我前所未有的慷慨，于是我的新年以幸福和美丽开始。尽管在巨大的欢乐深处，总埋藏着一丝担忧，可是这一次，我真的让自己心无旁骛地朝你走去，只想着我们此刻的幸福。我们最终能够成为彼此的依靠吗？可以！我觉得到时候我会有无穷的力量。而我想做的一切都需要无穷的力量。

可是说到底，所有这些让我惊叹的事情在我看来却也都正常。你是我内心最深处的存在，是我的坐标，在面对所有困难的时候，我们是如此相似、如此团结，我们仿佛是同谋（此处为褒义）一样，以至于即使是过度的激情和狂热也无法扰乱我们的爱情，因为它比我们更坚强。简单来说，我们必须承认它的存在，并且必须继续了解它。不管发生什么，这片湖将一直存在，它那么深，什么都不能真正地搅乱它的平静。

我这些话说得很乱，因为在这里我感到迷茫，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适感，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我需要你。我甚至都没办法给你写信。我常常做梦，经常梦到你在我身边，梦到我们不需要再谈论这份爱情的时候。是的，我不想再谈论下去了，我希望这份爱情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成为我们呼吸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像呼吸一样自然地相爱，这就是我的愿望。让我们带着笃定一起生活，一起战斗吧。亲爱的，我多么感谢你给予我的一切啊，我多么希望你给我的这份幸福可以变得更宽广更牢固……

就写到这里吧。新年快乐我的宝贝！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希望我不用再忍受远离你的痛苦。久久地拥抱你，

阿尔贝

〔1〕 此时，加缪与妻子和一对双胞胎儿女住在巴黎，1948年6月6日与卡萨雷斯在圣日耳曼大街偶遇并恢复交往。后者遂与其当时的男友让·布莱尼分手，让·布莱尼出身于波尔多的一个葡萄酒庄园主之家，两人自1947年初开始交往。在此之前，卡萨雷斯曾与比利时一名性格暴躁的男演员让·塞尔维斯交往。

〔2〕 阿尔贝·加缪刚刚在索尔格岛和家人团聚，他租了岛上的巴勒莫庄园用来度假，与勒内·夏尔比邻。他在这里写作剧本《戒严》，这个剧本源于加缪和让-路易斯·巴罗的一个计划，以及加缪自己有关鼠疫的思考。与此同时，加缪也在这里为《南方札记》写作了《流放海伦》（1954年重新收录在《夏天集》中）。

〔3〕 《戒严》故事的发生地。

〔4〕 彼特拉克（1304—1374），出身于一个流亡的佛罗伦萨家庭，他在方丹-德-沃克吕兹（当时叫沃克吕斯）住过多年，曾住在距离索尔格岛七公里远的索尔格河畔。在阿维尼翁，他遇到了自己的缪斯劳拉。

〔5〕 英语，意为烟嘴。

〔6〕 1946年，伽利玛出版社出版了勒内·夏尔的《伊普诺斯诗稿》，收录在阿尔贝·加缪主编的“希望”系列中，二人因此结识。在他们一起居住在沃克吕兹和吕贝隆期间，这两位作家建立了伟大的友谊。

〔7〕 即《戒严》，《加的斯监狱》为暂定名。

〔8〕 即《正义者》。

〔9〕 在1948年10月演出的《戒严》中，玛丽亚·卡萨雷斯扮演剧中法官的女儿维多利亚一角。维多利亚一角的名字恰好是卡萨雷斯的中间名，她签名时常用自己名字的缩写MV。

〔10〕 “需要澄清，不管人们怎么认为，《戒严》绝非我的小说的改编”［《告读者书》，见于《戒严》初版本（1948年11月20日，伽利玛出版社）］。

〔11〕 法国南部及地中海上干寒而强烈的西北风或北风。

〔12〕 《绞索》，即《正义者》，《绞索》是当时的暂定名。

〔13〕 这句话出自勒内·夏尔的诗《忠诚》。

〔14〕 指的是卡萨雷斯在《戒严》中的角色。

〔15〕 引自福楼拜1834年11月1日写给朋友多米尼克·菲奥雷的一封信。1958年，加缪在让-雅克·波弗特出版社再版《反与正》时，在前言中引用了这句话。

〔16〕 《戒严》的暂定名。

〔17〕 让·格勒尼耶（1898—1971），作家，阿尔贝·加缪的中学哲学老师， 后来二人成为朋友。格勒尼耶的作品主要发表在《新法兰西杂志》 上，对加缪的思想有决定性的影响。战后，格勒尼耶曾负责《战斗报》的艺术批评工作，并在埃及教书。

〔18〕 让·布洛赫-米歇尔（1913—1987），律师，作家，阿尔贝·加缪的朋友，主要负责《战斗报》的财务相关事宜。

〔19〕 这是《禁闭》首演时随花束一并送到马里尼剧院的卡片，玛丽亚·卡萨雷斯在剧中扮演维多利亚一角，一同参加演出的还有皮埃尔·伯丁、马德莱娜·雷诺、皮埃尔·布拉瑟尔、玛丽-埃莱娜·达斯泰、西蒙娜·瓦莱尔、让·德赛利等。该剧的导演是让-路易·巴罗。 樊尚·奥里奥尔、弗朗索瓦密特朗、安德烈·布勒东、保罗·克洛岱尔、让·科克托、让-保罗·萨特、巴勃罗·毕加索、凯斯·凡·东根观看了首演。但是批评界对这部剧持负面态度，认为阿尔贝·加缪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剧作家，更像是哲学家、道德家。

〔20〕 阿尔贝·加缪回阿尔及利亚看望他做完手术的婶婶安托瓦内特·阿库。

〔21〕 从1921年起，阿尔贝·加缪的母亲就和她的孩子及母亲一起住在阿尔及尔市贝尔古尔区里昂路93号。

〔22〕 阿蒂尔·兰波《地狱一季》中的诗《永恒》的第一节和最后一节：“找到了/ 什么？——永恒/ 就是大海与太阳的交融。”

〔23〕 这是梵高在1883年10月28日写给弟弟提奥的信中的一句话。阿尔贝·加缪曾在《手记Ⅲ》中再次引用这句话。

〔24〕 古希腊看守灶神神殿的祭司。在古希腊神话中，灶神是三大处女神之一，掌管灶火，她的神殿必须保持圣火长明。灶神祭司一职由6名少女担任，在30年的供职期间，她们必须守身如玉，否则会被判处溺死的极刑。

〔25〕 这里指的是位于菲尼斯泰尔省的滨海卡马雷特，1937年，玛丽亚·卡萨雷斯和她母亲第一次来到此地，认为这里的环境很像西班牙加利西亚。

〔26〕 电报。

1949年

一

（1949年）1月1日

亲爱的，新年的第一天，却没能拥你入怀，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因为你不在身边而感到如此痛苦。你真的没有给我写信，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如果没有你的信、你的电报，没有它们带给我的那种震动，我就会变得十分低沉。希望接下来你能给我写信，希望我可以读到你的信。

星期二星期三的时候，婶婶〔1〕已经进行了第二次手术。我两天后动身，最晚周末到巴黎。我坐晚上的飞机，一大早到奥利机场，等你睡醒就去找你。还在电梯里我就会感到无比激动……就像是第一次去见你一样。

昨天零点的时候，你想我了吗？我那个时候怀着强烈的爱在全心全意地想你。当时我在一个好友的俱乐部跟他一起吃晚饭。那儿有个女孩一直在挑逗我，当她发现我一直没有请她过来坐的意思之后，决定——如果可以这么说——迎难而上。她好像不能理解一个男人居然宁愿一个人度过新年的前夜。

这的确难以理解，因为我一点也不想一个人。我想跟你一起。我希望能够感受到你的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最后，我还是让这位热情的小姐失望了。零点时分，我独自一人坐在酒吧里，当所有的灯都熄灭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喝下了那杯充满爱与忧愁的掺水白兰地。你看啊，我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同时，我也觉得有一种跟我一样美妙的温柔在陪伴我。然后我就回家了，头顶着满天繁星，星星巨大而温柔。如果你给我写信的话，记得告诉我今夜，千里之外的你做了什么？你也跟我一样，是一个人吗？

我今天过得不太好。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你身边。似乎过去的每一个小时都可以摧毁这个世界上我最珍贵的东西。似乎就因为你不在，今天的巴黎可以在一秒钟之内就从一个让我想逃离的人头攒动的港口变成一座荒岛。这一切都太愚蠢了，而且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在这儿感觉越来越糟，我必须回到你身边，同时也回到我自己身边。在动身去南美洲〔2〕之前，我想远离“人世”，只和你待在一起，只和我自己待在一起。

这封信很傻。但是或许你能从中多少感受到一点这份不知疲倦的爱，正是这份爱支撑着我活下去。给我写信吧，这样我才能解脱，才能不那么焦虑。在那之前，让我待在你身边吧，待在我想念的那团火前面。吻你，等你。

A.

二

（1949年）1月2日

我在等你，我在等你的信。我从来没有经历过今天晚上这样的空虚，因为你不在。一切，对我来说一切都没有意义。在这个我留下了许多痕迹的国家（想象一下，你在西班牙生活到二十岁，现在又回到西班牙），不管去哪，我都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旁观者，置身事外，心不在焉，无能为力。我不会生活了。

三

（1949年1月）3日星期一

我今天才收到你星期四的来信。我知道这是节日和邮局放假造成的，但是最近这几天我特别烦躁。昨天晚上，回来之后我就开始给你写那封有点疯狂的信，然后，我决定一边睡觉一边等你的信。就在睡觉的时候，我的奖赏也正在路上。今天早上我就收到了。

当然，从星期日到星期四，你都没有给我写信。不过没关系，因为这封信让我太开心了。你信里写的有些东西有时候你自己也不清楚，可是它们带给我的爱却超过世间所有的恩赐。

不过我还是把情况快速地跟你说一下。第二次手术往后推了一个星期，我不再等了，打算回去。医生跟我保证说手术肯定会成功，这就意味着，可怜的病人还能再多活两到三年。她全部的希望就是见我一面，现在她也劝我回去（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我得想办法订机票，很有可能我跟这封信会一起到。到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以防你那天万一刚好想出海。实话实说，我在这里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已经受不了了。我脑海中只剩下：你。

回去之后的计划已经确定了：首先是我们，其次是工作。我必须在五月之前写完剧本和论文〔3〕。你得帮我完成。你可以督促我，你可以在我分心的时候提醒我。除此之外，我这段时间什么都不做了。

我爱你。美丽而勇敢的你！此刻，我多想见到你啊。我想念你的那部电影，我好喜欢那部电影中的你：绝美的脸庞，鲜活的灵魂，还有磨难……是的，你在那部电影里太美了！你太知道如何美丽动人了，和我在一起，在这样美好的时刻，既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只有爱情和它的沉默。多希望你爱的那些海滩和头顶的那片天空永远没有尽头。

我爱你。希望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我们要一起生活了。今后，我将感觉到怎样的力量和幸福啊。很快，就可以吻你了。

A．

今天晚上是《戒严》每个月照例的演出，我会一直想你。这里的报纸上说会有一部马塞尔·阿沙尔的戏剧来替换掉《戒严》〔4〕。我希望那样的话至少每个季度可以演一场。

四〔5〕

1949年1月5日

若非天气恶劣，周四到。阿尔贝

五〔6〕

（1949年1月中旬）

我的宝贝，谢谢你把我的维多利亚〔7〕一直演到了最后，表演非常精彩。

六〔8〕

（1949年2月21日）

献上玫瑰，恭祝乔迁之喜。A.

七

（1949年3月7日）星期一10点

我亲爱的宝贝，

从星期六开始，我脑海中就一直浮现出糟糕的念头和更加糟糕的画面。昨天早上，我想往布尔热给你打一个电话。〔9〕但是当时才10点，我担心吵醒你。昨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想给你写信。可是已经很晚了，我又很累，我担心自己在信里一个劲儿地诉苦。我希望此刻你的心能陪在我身边，这就是我在这封信里想要说的话。

我最好给你讲一下这次短途旅行的经过。我应该收不到这封信的回复，所以还是不写太多私人的内容了。而且这封信也很有可能会被公开。嗯！好吧！我到伦敦的那天是星期日，当时正在下雪，街上空无一人。我的老朋友达德尔森〔10〕和导演以及两名演员到机场接我。其中一个饰演卡索尼娅，她看起来颇为可爱，另一个饰演卡利古拉，不过我觉得他看起来像一个卖奶油冰激凌的小贩（你知道的，那种推着小车的小贩）。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了一家希腊饭店，在那里吃了非常难吃的希腊菜，最糟糕的是，这些菜还是按照英国的方式烹饪的。然后我到了酒店，酒店很舒服，我可以让自己饱受折磨的胃好好休息一下。我满怀伤感地想起了格拉纳达，那里的主厨和英国的这些仿佛投毒犯的厨师比起来简直像大师一样。接下来就是彩排。剧场看起来很像拉维莱特。不过却是一个先锋剧场，这一点拯救了一切。

我在这里发现了不少惊喜。西皮翁脊柱畸形，所以看起来好像智力迟钝的样子。老参议员一只手有残疾。切里亚穿着一件樱桃色的长袍。卡索尼娅则穿着一条疯狂牧羊女式的裙子，两条大腿一直到美味三角区（按照《一千零一夜》里的说法）全都一览无余。舞台上有一尊大约两三米高的佩里克斯全身雕像，和一面来自巴尔贝斯的大都市风格的椭圆形镜子。舞台上有许多帷幔，恺撒的罗马城装饰着圣瓦恩的风格的大门。

彩排开始之后，我开始明白这一切都是那么合理。如果作为老百姓的卡利古拉不卖奶油冰激凌的话，那么他一定会成为奥兰大街上的一个烤串老板、伏尔泰大街上梳着平头的代理人或者唐人街上的专业导游。

巴比伦王到我的肩膀那么高，头发卷曲油腻，皮肤汗津津的，肚子很大。简直是吃了一顿传统大餐之后的尼禄。他有热情，但是没有风格。他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是凭着本能在演，这意味着他完全没有看懂剧本。除此以外，他是一个希腊人，所以还带着希腊口音，达德尔森跟我说这就是他出人意料的地方。

看完这些之后，我还以为自己可以对一切都见怪不怪了呢。多天真啊！我没有想到芭蕾舞。因为还有芭蕾舞。当卡利古拉在天性的驱动下带走穆西乌斯的妻子时，三个近似阿比西亚半方济各风格的舞蹈演员开始在舞台上表演做爱的场景，他们变换各种姿势，相互拉扯大腿，扭动脊背，抚摸着彼此的屁股。在第二幕，卡利古拉和维纳斯用同样的舞步跳芭蕾舞（你可以想象一下买炸糕的小贩和带着假胸的人一起跳舞），并且让他受人尊敬的同伴抚摸他的屁股。这个场景太致命了，我忍不住离开，想去喝一杯威士忌。但是时间还没到，这个时候只有咖啡馆开门，于是我喝了一杯咖啡，好忘掉刚才看到的一切，不过这杯咖啡让我直到半夜都没睡着。为了彻底干掉我，他们又带我去了希腊餐厅，于是我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我只睡了一个小时，还梦到了自己和乔治六世在一起跳无比恐怖的芭蕾舞。最激烈的是星期二晚上，剧场里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国的大使和大使夫人，他们被邀请来欣赏这出法式创举，并借此了解巴黎的戏剧界。我坐在剧场里，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只有一个念头，消失，一直消失到返程飞机要起飞的那一刻。

当然，我还是想了别的事情，不过等回去以后我再告诉你：我的汇报结束了。每次离开你，我都感到焦虑，感到心底一阵颤抖。你在哪里呢？你在哪里呢，我的宝贝？你在期盼我，不是吗？就像我在期盼你一样，带着和我一样强烈和持久的忠诚，带着担心和确信。从星期天开始，我们中间隔着一整片海。但是你没有离开我，仿佛我真的把你带在身边一样。星期三见，亲爱的。再见，港口，牧场，草地，面包，独木舟……吻你，拥抱你……

A．

我住在伦敦骑士桥巴西大街酒店。不过你没有时间给我写信了，我就要回去了。

八

（1949年6月24日）星期五

亲爱的，

路上花了12个小时，我昨天晚上6点才到〔11〕，一路无事。只是，随着汽车经过一个又一个村庄，我也越来越伤心。我睡得很不好，脑海中一直萦绕着各种可怕的画面。今天感觉无比悲伤。我会尽量振作起来。幸好，我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你没有必要忌妒它。我对这片土地的爱和我对你的爱是一样的，黑暗与光明交织的力量，突然间的温柔，黑色的葡萄藤，神秘的夜晚，还有像你一样柔软却挺拔的柏树。今天，起风了。

在这段漫长的时光里，我希望可以在大海那里找到一点安宁。但是我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真正的安宁——在你的怀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以及属于爱情的永恒。我希望至少可以在这几个月里获得足够的力量，帮助我们的爱情取得胜利。我将为此全力以赴。

我一直在想你，想巴黎，想念那些快乐的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日子，是它们支撑着我好好生活、坚持下去，并耐心地等你。它们是我生活里的支撑。除了它们之外，就只剩下噪音和痛苦，就像让我们心碎的那些疯狂的日子一样，就像我满身是伤，惊恐万分地逃离的那些日子一样。

给我写信吧——给我写一封比我今天这封信还要长的信吧，我今天没有力气继续写下去了。爱我吧，不顾全世界、不顾你我地爱我吧——我就是这样爱你的。我太想要你了！可是现在，这份爱情却只能燃烧爆发而已。但是亲爱的，温柔的时光终将重现。而且现在这样的时光必须永远持续下去。

吻你，吻你，我的宝贝，我开始期待你，带着焦虑，带着狂躁——同时也带着全部的自己。

A．

九

（1949年6月26日）星期日

我的宝贝，

还有两天，这两天的时间让这次意料之外的分离变得更加迫近〔12〕。我这两天过得无比辛苦，连续两个晚上都充满痛苦，梦里全是可怕的画面。我真的要窒息了。你的那些话还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再加上要启程的焦虑，更何况还有谎言——因为这是一种充满谎言的生活，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要呐喊。

幸亏昨天在最糟糕的时刻，我收到了你的来信。于是爱情，温柔，还有我对你的感激之情又让我振作起来。是的，我需要勇气和力量。不要死，不要熄灭你身上的这股火苗。到了那里之后我会努力调整呼吸，重拾力量，重新点燃生命的火焰——我一定会精力充沛地回来，以保证不辜负我们的生活。这次回来，亲爱的，我想见到你，见到你的脸庞。

还有你的身体……有些时刻，我饱受欲望的折磨。但是这种欲望只有通过和你在一起才能得到满足，它不断前行，朝着你身体里最隐秘又最伟大的地方前行，那里是我永远渴望的地方。

无论如何，今天早上之前，你的信一直都在支撑着我。可是今天早上，我意识到了这将是我在未来漫长的几个星期里读到的最后一封来自你的信。我不知所措。没有你，我就没有方向。可是我必须克服这种可怕的抑郁状态。大海会帮助我。我发现自己如此胆小如此懦弱，不禁感到一点羞愧。等你再见到我的时候，我会变得更加强大，可以保护你，保护我自己。但是我不想再说有关回来的事情了。

我亲爱的宝贝，我想念你幸福的脸庞：那才是我真正的力量和希望。守护好我们，要美丽，清醒，坚强。准备好迎接幸福，那是我们唯一的任务。再也不要抛弃我了。相信我，不是像相信一种超人类的命运那样去相信，而是像相信一个人那样，相信他的伟大和他的脆弱。等我，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我带着最盲目的信任把一切都交到你的双手之间，包括我自己，和我们的爱情。

绝望地吻你，我无法让自己离开你的身体，也无法离开这封带着你的气息的信。再见，很快就可以相见了，我的爱。

A．

（1949年6月27日）星期一

趁最后这点时间，我快速地给你写一封信，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邮轮7月6日会在达喀尔停靠。你可以给我写信寄到下面这个地址：

达喀尔派内·拉普拉德大街35号，塞内加尔快递公司转寄至法国轮船坎帕纳号，A.C.收。

你算一下空运所需的时间，然后给我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吧，这封信一定要长到足以填补接下来半个月收不到你的信的日子。我很有可能也会给你写一封信。不要在意我在信里的胡言乱语——因为其中饱含着我对你的爱。在船上，我会用一种更加庄严的方式表达我的痛苦——我会写得更好一点。再见，我的爱，我删掉了前面的那些话，那些话写在纸上毫无意义。我需要的是你，我期待的也是你。

一〇〔13〕

（1949年6月30日）

已动身，写信至达喀尔，守护好我们，全身心吻你。阿尔贝

一一

（1949年）6月（原文如此）1日星期三

我的宝贝，夜幕低垂，可以和你呼吸同样空气的最后一天就这样结束了。这个星期太可怕了，我简直没办法结束。现在，出发在即。我想，如果可以，我更喜欢孤独的痛苦和哭泣的自由。我也对自己说，现在应该努力克服眼下所遇到的困难。是你的沉默以及我因为这份沉默而导致的不知所措让这一切都变得这么困难。无论是现在还是其他时候，我都永远无法承受你的沉默，还有你固执的额头、紧绷的脸，以及汇聚了全世界敌意的紧锁的眉头。今天我依然觉得你充满敌意，或者是陌生，或者是冷淡，或者是固执地否认充满我内心的这股热浪。不过我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跟你说话了，所以还是暂时忘记这些，跟你说说话吧。

我把一切都交到你的手中，我知道在这漫长的几个星期里会有高低起伏。在高峰时，生活可以战胜一切，可在低谷时便会有无尽的折磨。我对你的要求是，无论是退缩还是勇敢生活，都要保护好属于我们的爱的未来。除了生活本身以外，我所希望的是重新见到你的时候，你幸福盈脸，信心满怀，并且坚定地和我一起克服苦难。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海上了。唯一支撑我忍受这次分离，这次痛苦中的分离的，是我从今往后对你的信心。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交给你。除此以外，我将尽力而为。

等我，就像我等你那样。除非别无选择，否则不要退缩。好好生活，保持好奇，继续光彩夺目，寻找生活中的美，阅读你喜欢的书，休息的时候想一想一直在思念你的我。

现在，我比以前更加了解你，也更加了解我自己。所以我知道失去你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死亡。我不想死，你也要保持一如既往的幸福。无论我们前面的道路有多么艰难多么可怕，也必须勇敢前行。

再见，我的宝贝，我亲爱的孩子，再见，我既坚强又柔软的宝贝，如果你想，你就可以无比柔软……一种强大而清晰的冲动充满了我的全身，让我义无反顾、毫无保留地去爱你。有时，在爱你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身处世界之巅，我等你，带着十辈子的固执，带着永不枯竭的柔情，带着我对你强烈而清晰的欲望，以及我对你心灵的巨大渴望，等你。吻你，拥抱你。再见，我要再说一遍，你不在身边对我来说太残酷了，全世界所有的幸福加在一起也不及和你在一起承受痛苦。等你的双手重新扶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所有的辛苦就一下子都得到了补偿。我爱你，我等你，不再期待你成功，而是期待你充满希望。啊！要离开你真的太难了，你亲爱的脸庞将消失在夜色里，可是，傍晚时分，当天空变成你眼睛的颜色，我就会在这片你所爱的海上重新见到你。

再见，我的心里充满了眼泪，不过我知道两个月以后真正的生活将会开始——我已经吻上了你的双唇。

A．

一二

（1949年）7月5日

到今天为止，我除了日记，什么都没有写——不过我每天晚上都把当天所发生的事情忠实地记录下来，以这种方式在你的陪伴下结束每一天。我在日记里只是详细地记录了每一天的单调生活，但是日记中的一切都是为你而写，写给你看的，并且这一切都因为你而有了色彩。这次离开让我心碎，我原本不想在信里告诉你我所经历的那些可怕的痛苦和我的软弱。陆地离我们越来越远，轮船随后驶过了直布罗陀海峡，当西班牙的海岸越来越远，欧洲也随之越来越远的时候，我便只剩痛苦。但是后天我们就能到达喀尔，到了那里，我就可以寄一封信出去。我们已经在你的大海上漂了两天，海水不再是蔚蓝色，而是变成了绿色。中午的时候，圆而苍白的太阳透过薄雾垂直照下来，我们驶过了“回归线”，一路朝达喀尔前进，我第一次有了一点要去见你、正朝着我期盼的信前进的感觉。没有你消息的漫长而令人沮丧的日子就要告一段落了。希望我的信也一样可以给你带去希望，带去生活，带去这些天来一直陪伴着我的像这片海一样广袤无边的爱，还有我对你的呼喊，亲爱的，以及信心。还有一点：我不是20号，而是15号到里约。算一下飞机所需的时间，然后给我写信吧，求你了，让你的信在里约等我，在那里陪我。这样的话，我们之间不能写信的时间就不会像我之前担心的那样长达二十天。我也会立刻给你写信。不过这一点自不必说！

你应该可以料到，船上的生活单调无聊。我的舱位十分狭窄，而且什么都没有，不过我很喜欢这种简朴的单人船舱。没有你，我对生活没有任何想象。我7点起床，眺望清晨的大海，然后吃饭，洗澡，去泳池游泳（泳池宽三英尺，水深到腰部），晒一会儿日光浴后开始工作。然后再吃饭，欣赏中午的大海，午睡一会儿，然后继续工作，吃晚饭，最后面对着大海结束一天的时光。天气非常好，过了直布罗陀海峡之后，海面才开始上升。我喜欢这些，喜欢在船上遇到的这些大事件：渔船上挂起的帆，或者一群自由而骄傲的海豚。有时候也会看电影：无聊的美国电影，我常常看一会儿就走了。剩下的就是聊天。不要担心，我们并没有沉溺于什么漂亮女人中。常常和我一起聊天的有：一个索邦大学的教授，一个年轻的阿根廷人，还有一个要去和她丈夫团聚的年轻女人。我们聊些有的没的，哈哈大笑，然后道别。这个年轻女人会跟我说一些心里话。人们总是愿意跟我推心置腹，不过有时候他们的心里话也不过是一些陈词滥调罢了，毫无意义。

我照你说的，好好照顾自己。头几天，我连白天也在睡觉。我累坏了，几乎连吃饭的时候都能睡着。但是浴池、太阳、睡眠、船上无聊的生活，还有我的理智（没有酒喝）以及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皮肤古铜，衣着鲜亮，我感觉现在的我或许颇能讨你欢心。但是我尽量不去这么想，你不在身边让我很难过。我每一分钟都在想，如果你在的话，这次旅行会是什么样子。和你一起，四周是大海，远离人群和呼喊，在夜晚美妙的静谧之中，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是这样的想象让我痛苦。它也唤醒了我有时候想竭力压抑住的欲望。

现在，我身处此地，面对着这片大海，只有它帮助我忍受这一切。当朝阳刺破浩渺的天空，当月亮落入银河，而银河之水滚滚涌向航船，或者清晨，大海笼罩在万道霞光之中，我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等你赴约。每一天，我的心都像大海一样，充满这种痛苦却又幸福的爱，对我来说，这份爱比整个生命还要珍贵。你出现了，像我一样温顺而慵懒，我不能再爱了。到了那边会更加辛苦。但是亲爱的，很快一切就会过去，另一场约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期待这一刻的到来，也期待你的来信。写信跟我详细说一说吧，告诉我你怎么样了，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不要忘记我对你的信任，也不要忘记，唯一可以回应这份信任的是你的信任。把一切都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遗漏，甚至连那些会让我难过的事情也要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可以理解，都可以接受。现在我知道，无论遇到什么痛苦，我都会爱你直到永远。我从来没有评价过你，也没有讨厌过你。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爱你，可是我却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和经验，用我的所知所学去爱你。有时候，看到你不开心或者讨厌我，我只会讨厌我自己。你一定不要忘记这些。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经经历了许多痛苦和许多欢乐，不会再改变。这张珍贵的脸属于我，它是我这一生中所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等我，我的宝贝，我的野丫头。今晚，你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出现在我的面前，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不停地哽咽，不停地流泪。但是，我想象着你的笑容，注视着眼前这张照片里你的笑容，我就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幸福的感觉十分强烈。有你带给我的幸福，一切就都值了。你在哪儿呢，我的宝贝。我在这片将我们分开的水面上徘徊，呼唤你，希望你可以等我，希望我的哭泣可以让你最终脱离痛苦。我远远地亲吻你，越来越远！不要忘记我不会离开你，我紧紧地跟随着你，在你身边守护着你。

A．

（1949年）7月6日

太阳在金色的海面上升起，海面上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太阳仿佛融化在整片天空里。它那潮湿而绵软的热力晒得人很不舒服。我们即将抵达达喀尔。今天早晨我和你一起醒来。希望晚上可以和你的信一起入睡。这是我昨天晚上一口气给你写的信，写信的时候我的心一直怦怦直跳。我希望这封信可以帮助你守护我们的爱情，我希望你可以从这封信里读出我对你爱到极致的时候所产生的温柔与敬重。我把全世界的吻都印到这页纸的下方。再见，亲爱的。

A．

一三

（1949年）7月14日星期四

离开维多利亚市（是的）

亲爱的，

我们明天到里约，终于可以给你寄一封信了。我在阳光明媚的早晨给你写信。金黄碧蓝的大海让我舍不得离开。不过最后这几天天气很不好：狂风，暴雨，巨浪。可是即便如此，我依然热爱这片大海，我在海上度过了漫长的时光。我在达喀尔收到了你的信，它一直陪着我，支撑着我每天的生活。收到它的那个晚上，我睡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觉。我在达喀尔的那个晚上仿佛是一个清醒的梦。我们晚上10点靠岸，有人把你的信交给我。读完信之后，我就走进了漆黑又陌生的达喀尔。城里的咖啡馆灯火通明，在一片漆黑中，我附近是和我一样四处闲逛的一些身材高大的黑人，他们穿着华丽的蓝色长袍，还有一些黑女人穿着五彩缤纷的旧式裙子。我在远一点的街区迷了路，在一群黑人的注视下默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我想着你，感觉自己身处世界的尽头。在这一切之中，我只辨认出了非洲的气味，那是苦难和被遗弃的气味。凌晨两点，我重新回到船上，清晨，我在无边的大海上醒来。从那以后，我们一路航行，再也没有停靠过。

外面的情况就是这些了。船上的生活也就这样了，规律得跟修道院里的生活一样。唯一的变化来自大海。我在海上度过了自己最清醒的时光，那些时光，我是和你一起度过的。晚上，我在本子上总结一天的生活。但是总结些什么呢？日记只是为了记录每天所发生的事情，可是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你一定会觉得我的日记过于简单。不过其余的部分我可以在信里回答你，或者给你打电话。

你说我一直重复“写信到达喀尔”让你感到奇怪。的确，只说一遍就够了。自从我们重逢起，你就从来没有让我的希望落空过。但是我觉得自己这几天变得有些疯狂。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离开巴黎前那几天我的状态。我走的时候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内心备受煎熬，痛苦到想要大哭。我觉得自己伤痕累累，我不知道自己该藏到哪里，躲到哪里。我期待你能给我慰藉，因为我的痛苦正是因你而起。所以我期待这封来自达喀尔的信，于是便用这种不理智的方式反复地向你强调。可是理智……！

至少海上这段漫长的日子让我冷静了下来。它们松开了我身上这个痛苦的结，稍微抚平了我最痛的伤口，只是，我很吃惊自己居然没有办法从这种持续不断的悲伤中走出来。我缺少勇气，缺少力量。就好像我需要一颗最重要的弹簧，可是却找不到，我必须找到可以替换的东西。不过我想这一切都会过去，我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充满力量。

归来。我想那个时候你一定皮肤黝黑，神采奕奕，充满了生命力，我希望到时候我也已经重新找回自己的能量，这样我的回归才能有它应有的样子，灵魂与肉体的碰撞，以及无限欲望的满足。可是我们还要分开好几个星期。我们必须一天一天地挨过去。然后才能迎来奖赏。我很高兴你拒绝了埃及的演出，非常自私地感到高兴。我知道你需要这次机会，我也知道这次拒绝有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但是还要再分开两个月实在是太痛苦了，我没有勇气去面对这样的折磨。谢谢你，你这样做让我非常感动。

再见，我的宝贝。我眼前的大海平静而美丽——就像你的脸一样，有时候看着它，我的心脏就会停止跳动。你还记得去年的7月14日吗？今年的7月14日我只能一个人过了：我想念巴黎。有时候我们会讨厌巴黎，可是它是我们相爱的城市。当你陪着我重新走上巴黎的街头，走在塞纳河畔时，那便是对长期以来的病痛——这种痛和分离一样残酷——的一种疗愈。但是在此之前，我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怀着满心的爱意，带着同样的焦虑和喜悦，远远地望着你。可是我对你的爱里充满了呐喊。那是我的生命，没有它，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支持我，等我，守护好我们，并且告诉自己，我每晚都会满怀爱和温柔亲吻你，就像我在幸福的时光里所做的那样。

A．

一四

里约

（1949年）7月17日星期日

我的宝贝，

星期五到了这里之后，我没有看到你的来信，极度失望。不过昨天你的信到了，我终于可以不靠想象就能抓住你了。我想，在用我的心给你写信之前，应该先回答你的问题。

（1）我很高兴《奥菲斯》上演了。但是对于你9月份要外出巡演这件事，我就不那么高兴了。可是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你事业的顺利进展才是最重要的。

（2）必须告诉凯勒森，他得等到这个演出季结束或者下个演出季开始。这首先是为了他好，其次才是为了我。有一部戏就足够了。以我目前的精神状态来看，我已经没有办法重新登上公共舞台了。

（3）你在巴黎会一直待到7月底，整个8月都在爱隆美尔。我记下来了。

（4）我对比亚里兹没有意见。我不觉得这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或者坏处。你权衡利弊之后做出决定就好。剩下的就是私人问题了。不过就个人而言，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对你只有一种希望：那就是知道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房门反锁，直到我回来。我非常清楚这种希望有多么不可理喻，所以我允许你出门……可是我能做的也仅此而已。如果一个人没有幻想过把他所爱的人永远监禁起来的话，那么他就没有爱过。

（5）你的信里总藏着一些让我感到困扰的地方。为什么：“（你遇到的）其他人：工作，广播，巧合。”我不喜欢这种“巧合”。还有，为什么“噢夜晚。每到这样的时刻，我就会钻进书里，这是我唯一喜欢的消遣方式。其他的方式现在都让我感到害怕，我不想去做。”你害怕什么呢？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你的这份恐惧给我造成的恐惧比它还要可怕、痛苦一百倍！不过，可能我搞错了，你并不想表达什么，那么请原谅我。自从离开你，我的心就一直备受煎熬，眼前的风景，不同的面孔，还有工作，这些都没有用。我挂念着你，满心担忧，无比痛苦，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不再为自己感到骄傲。可是我爱你，我也需要你的温柔和理解。你的信写得这么好，信里到处是吸引我的地方，我只能向你大声喊出我的爱。我也是这么做的，因为我确定你会接纳我，尽管我愚蠢而无助。

不过我还是按照你的要求，详细地跟你说一说我的生活吧。我们星期五凌晨到达。海湾美得不可思议。我就不在这里跟你详细描述了，你以后会在我的日记里读到。我们的船还没停稳，记者们就已经登上了船。拍照、有关存在主义的问题，巴西在这一点上和其他所有国家别无二致。然后有人用拖泊船接我们上岸。一上岸就是马不停蹄的活动。我随便列举几件吧：和一个名叫安尼巴尔的作家〔14〕一起吃午饭。下午一起出席欢迎仪式的有一个专门翻译莫里哀的翻译家，他给剧本《无病呻吟》增加了一幕情节，而这部剧的缺点恰恰就是没有演够一整个晚上，还有一个跟下雨天一样无聊的波兰哲学家、几个生物学家，还有几个想要演出《卡利古拉》的黑人演员。晚上跟一个患有糖尿病的信仰天主教的诗人一起吃晚饭，他同时也是一名商人，开一辆克莱斯特牌大汽车，由一名军官担任司机，可他却一直在痛苦地重复着“我们是可怜的穷人，巴西没有奢侈品”。这就是我所遇到的情景。星期六在一个小说家家里吃午饭，她同时还是翻译家兼艺术评论家。我在她家里见到了不少小说家、记者等。当然，我并没有全部列出来！我讨厌这种生活，这是我最后一次答应这样的邀请。我住在法国大使馆空荡荡的翼楼里。我一开始被带到当地最豪华的酒店，是那种有钱的外国人会住的美式风格的酒店。我慌忙拒绝。我很高兴自己拒绝入住那个酒店。我现在的住处有一个房间和一个带阳台的浴室，阳台面朝海湾——一个年轻的男服务生想谋求成功，却在拳击和唱歌之间犹豫不决——还有一张没有床绷的床。我几乎是直接睡在床板上。

但是我拥有绝对的安静，这正是我在这里所需要的。

剩下的，就是里约城了，它夹在山脉和海湾之间，有时候城里人头攒动，有时候又是一派萧条景象。夜晚的景色很美。沿着海湾长达几公里的护岸墙上，坐着一对对情侣。我有时候会注视着他们。昨天晚上，我和一个黑人演员〔15〕一起去一间黑人舞厅跳桑巴舞。他们跳舞的方式让我很失望：他们跳得让人感觉无比疲惫，节奏缓慢，舞姿也相当难看。你跳得要比他们好上十倍。

前天傍晚，我还看了一场“马库姆巴”〔16〕。我以后会让你读一读有关这部分的内容。不过我现在能告诉你的是，这是一种载歌载舞的宗教仪式，这里的黑人把非洲宗教和天主教融合在一起，通过这个仪式向诸如圣乔治这样的“圣人”表达敬意，不过是以他们的方式，也就是说，他们邀请圣人降临到他们中间。想象一下这种情景，在地上搭建某种简易的木屋，所有人都在里面不停地唱歌跳舞，持续一整夜，直到每个人都倒在地上，像得了很严重的病一样不停地抽搐。我离开的时候心里充满恐惧，却又忍不住被吸引。再跟你说一些更琐碎的事吧：我8点起床。上午工作（写日记或者干些有的没的）。跟人一起吃午饭。下午，在城里或者周围散步。跟人一起吃晚饭。晚饭过后是各种各样的人和事。零点到两点之间上床睡觉。睡前我会读一会儿《堂吉诃德》。

我的日程安排。第一场讲座：20号星期三，在里约。

星期四动身北上，去累西腓〔17〕和巴伊亚〔18〕（你去买一份地图），一共有两场讲座，我25号星期一回里约。在里约进行第二场讲座。第二个星期结束以后动身南下，去圣保罗和阿雷格里港〔19〕。讲座。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中间返回里约。进行在里约的第三场讲座。在里约待几天，然后动身去乌拉圭。再往后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要写信的话可以一直寄到里约。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多写一点。我在这里感觉缺氧。如果收不到你的来信，我就会慢慢变得越来越虚弱。

或许现在该跟你说说心里话了。昨天，在黑人的舞会上，我感觉自己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事物了。除了你，没有什么真正能让我感兴趣的存在。我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我尽量参与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努力正常地给你写信，跟你讲述这次旅行，有意识地去适应，但是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不停地发抖，因为焦急而痛苦万分，忍不住想逃跑，或者把周围的一切都赶走。我从来没有这样过。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候，我也依然保留着力量和好奇心。而且你很清楚我从不会自夸。但是理性现在没有任何作用，这一切都比我更加强大。我想知道这种情况是不是身体原因造成的。沉闷而潮湿的气候让我疲惫不堪。我在船上晒得金黄的皮肤已经褪色了，我感觉自己已经没那么有活力了——至少不如刚下船的时候那样精力充沛。这让我很容易随时随地分心，我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我不停地想到你，想到我们。我在想你在做什么，说了什么。

我心里有一个痛苦又疯狂的结，千头万绪，搅在一起。于是我等待这一切都过去。而且我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我不该把这些都告诉你。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又能跟谁说呢。我期待你，期待夜晚抚平一切，期待属于我们的时刻来临，日色西斜，这个时刻是白天与夜晚之间的一个停顿。安宁终将到来，一定会的。但是除了我们的身体交融、目光相接之外，我想象不出其他的安宁——除你之外，我再无故乡。等我，亲爱的。给我写信，写一切你可以写的内容。宽广的大海让我们分隔两地。我要去哪里寻找你？去哪里才能找得到你？没有你，该如何治愈令我窒息的痛苦？吻你，我唯一的爱，紧紧地拥抱你。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可是过得太慢了，就像失眠的夜晚一样难挨。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给我写信吧。

A．

一五

里约

（1949年）7月27日，10点30

我亲爱的宝贝，

我前天从巴伊亚州回来之后才收到你7月18日的来信。但是我回来的时候发着烧，再加上得了流感〔20〕，所以只想睡觉。昨天一整天我都待在床上，没办法写信。不过我可以回想你信里的内容，我也一直都在想。今天早上，我身体好多了。

你很明白我的想法，对此我无可挑剔。我接下来想说的是，你的信里充满焦虑，而且极富感染力，让我不得不尽量按照你认为最好的做法去做。但是我想跟以前一样，认真地跟你说说心里话，至少告诉你我对你所说的这个最好的做法没有太大信心。继续我的生活，意味着继续扮演我的角色，老实说，这也意味着必要的时候我得搬去南法或者其他地方，我要时不时离开你去陪伴我身边的那些人，要努力表现那些没有意义的痛苦，要尽可能选择做一个好人。而所有这些在理论上想来都十分简单，可是当面对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的时候，要实际去做却难于登天。我知道，每一项后果，每一次回想起这样的生活，都会对你的态度产生影响。至于我，如果你转过脸去，那么对我来说一切就都结束了。

或许，如果有你的帮助，迫不得已的时候，这一切也是有可能的。迫不得已。因为一旦开始撒谎之后，我就要面对随之而来的痛苦，以及一直无法摆脱的那种窒息的感觉。但是，只要有你的支持，我就可以下定一切决心。可是我觉得你不会帮助我。我亲爱的孩子，这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宽厚或者不够爱我，而是因为你的体力无法支撑。你会突然爆发，紧锁眉头，说出一些可怕的话，并且伴随着让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态度。我太爱你了，所以我可以在很长时间内忍受这种状态，并且因为爱你而继续陪在你身边。但是你每爆发一次，我的爱就会少一分，有可能到了某一天，我就没有力气继续留在你身边了。到那个时候，我剩下的就只有痛苦了。

也许我错了。我重新读了一遍你的信，每次都能从中读出爱的火焰和决心，让我重新燃起希望。是的，我过去关心、现在依然关心的，只有你的幸福，你很清楚这一点，并且除了有时候出现在你脸上的爱情的光芒之外，我别无所求。你不在我身边的那几年漫长的时光里，我对自己说，如果可以确定你过得幸福，那么我经历的痛苦就会消失。但是我一直没有办法相信这样的幸福。如今，我的痛苦大部分来自我在这一点上的无能为力，也来自有时候觉得或许是我阻止了你寻找适合你的生活的这样可怕的念头。但是你的信让我相信，我所做的事情并非无法给你带来幸福（啊！你不知道你的口才有多好！）。那么一切便取决于我们爱情的力量。而且这的确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也一样，我的宝贝，我也做梦，我也做和你一起生活的梦。但有的时候，每当我陷入困境，我就梦想能有一种更高级的关系，某种秘密的婚姻关系，可以让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不分开，在这种关系里，我们被一条奇妙的纽带连在一起，并且我们不断地加固它，其他人可能无法忍受这样的束缚，可是对我们来说，这是一条真正滋养我们的纽带。于是我想，你和我，我们相互信任直至死亡，我们可以在不改变生活的本心、不改变我们生活本心的情况下，去经历应该经历的，并最终带着同样的确信、同样的智慧、同样的温柔回到彼此身边。那是属于我们两个人，并且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永恒国度，你明白吗？一份如此深刻、如此自然的笃定，可以让其余的一切都变得简单，并且让我们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更加自由、更加从容——这大概是一个梦吧？但是我们生来就与众不同，所以我们的命运可能也和其他人不一样——四年前，我们缺少的就是对彼此爱情的确信。今天，我们有了这份信任。靠着这份确信，一切便皆有可能，一切，没有例外。我毕生的愿望就是可以和一个人达成同谋（褒义）。我在你身上找到了这种感觉，同时也找到了我生命的新的意义。那么或许我们可以试着让自己超越一切。无论如何，或者实现梦想，或者迎接毁灭。

但是我宁愿和你一起奔向毁灭，也不愿意体验舒适的孤独，这也是事实。因为无论如何，一切都取决于我们的力量，所以在没有竭尽全力斗争之前，我们不能放弃。我这么爱你，这份爱足以给我带来无限的能量。

亲爱的，这是一封十分疯狂的信。但是我把我的疑虑和希望一并告诉你。你只需要明白，我的希望完全取决于你。多希望我对自己的力量、天赋和爱有足够的了解啊，那样在说到由你来决定的事情的时候就可以充满信心。我已经努力克制住了和你一起奔向毁灭的欲望。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我经常对你说这是最轻松的斜坡。我们面前是一条往上走的路。但是我非常了解你的灵魂和你的需求，所以我相信你和你的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要焦虑。我永远不会做任何你不同意的事。你的同意，你发自心底的认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全部，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快点给我写信吧，告诉我你爱我，你在等我。给我可以走完这趟漫长旅程的力量吧，原谅我只能给你如此艰难如此痛苦的幸福。这次流放很快就要结束了，你很快可以就投入我的怀抱了。很快，就可以见到你的脸，触摸到你的头发，就可以把微微颤抖的你搂进怀里了。是的，很快就可以再见了，我亲爱的宝贝。在此之前，你就是我的生命。

A．

一六〔21〕

（1949年）8月3日星期三10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马上要出发去圣保罗，然后一路向南去智利。所以只能简单回复一下刚刚收到的你那封焦虑的信，不过我的回复发自内心，发自我对你的爱。我记得在北边的时候我并没有连续一个星期不给你写信。肯定是邮寄的过程中出了问题。不过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我那封解释的信，我有三四天的时间没办法写信，而且又生了病。但是想到这段时间没有写信去帮助你，让你担心，我就十分难过。我亲爱的宝贝，原谅我吧。我在这里过得像个傻子，我努力让自己投入工作中，否则我就会崩溃。我不去想时间，以免时间过得更慢。除此以外，还有疲劳，一种缓慢而痛苦的疲劳……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个月我们就要见面了。我月底就要回巴黎了！

最糟糕的是以后就更不容易收到你的来信了。它们跨越千山万水，却总是慢我一步。没有你的信，我心里就空荡荡的。谢谢你给我写了这么多这么美好的信，谢谢你，我的灵魂，我亲爱的宝贝。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办法，不，我没有办法在这里找到安宁。我要回到你身边，早一点并且永远回到你身边，那是我唯一在乎的事。到圣保罗之后我会再给你写一封信，写一封长长的信。我会在信里回答你的问题。但是现在，在动身之前，我要先写一封回信，你已经感受到我的热情和我的信任了，不是吗？再见，美人，小宝贝，我温暖又贴心的姑娘。我爱你，我想要你。我期待你，就像在期待休息，期待回到祖国一样……亲吻你，亲吻你亲爱的嘴唇！

A.

这张是给安吉拉的邮票——亲吻她。

这张是给皮图的支票，希望她能留着自己用。

一七〔22〕

（1949年8月）4日星期四，9点

我亲爱的宝贝，

昨天我才刚刚到达这里，日程就已经排满了。所以我必须立刻给你写封信。我一整天都有安排，晚上要进行一场讲座。明天上午坐汽车走，要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整整开8个小时，这样才能赶得上参加星期六举行的一个据说非常盛大的当地节日。星期天原路返回圣保罗。星期三乘飞机去智利。乡下的那三天旅程中，我完全没办法给你写信。但是无论如何星期一我一定要寄一封信给你。

圣保罗一半像纽约，一半像奥兰。这里每分钟就有四幢房子建成。光是想想就已经很累了。这里就是一个高楼不断拔地而起的工地，每天都在长高。晚上，脚手架外面盖着五颜六色的广告牌，小鸟要先在高大的棕榈树间举行一场盛大的抗议活动，然后才回巢休息。

第二次回里约只做了短暂的停留。我对着一群帽子上装饰着羽毛的听众做了一场关于尚福〔23〕的讲座。我总在想为什么我总能吸引全世界的女人。她们坐在那里，听尚福对这个世界上的女人的看法。我的感冒已经完全好了。感冒的后遗症导致我还有一点疲惫，不过仅此而已。上个周末我去了距离里约五十公里的山里，这趟出行让我受益颇多。我终于可以呼吸了。我甚至在一个山顶的游泳池里泡了一会儿。

回来之后，我终于收到了你的信（我已经连续六天没有收到你的消息了）。当然了，我也觉得在信里跟你谈论别人，说些有的没的实在是太傻了，可是我已经说了我现在头脑并不清醒。原谅我拿这些事情烦你——但是在我回去之前，这颗心会一直充满忧虑。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坐25号到27号的飞机回巴黎。三十六个小时抵达巴黎。我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在机场见到你。一想到要见到你我就忍不住高兴得浑身发抖。到最后一刻再告诉你我的决定吧。不过无论如何，我想或许你可以让罗贝尔（·乔索）开车去接我。这样我就可以早一点见到你了。

可以说说这些简直太幸福了，可是还有二十天才能见到你……

我不知道自己到了之后会做什么。这取决于埃尔贝托和大家怎么欢迎我。我觉得我至少得在巴黎待上十来天，接下来的四五天要去一趟阿维尼翁，然后再回来。再然后就是属于我们的时间了，我会竭尽全力去享受我们的爱情。不过这些都要取决于我回到巴黎之后的情况。

跟你说说心里话？可是我亲爱的宝贝，我已经全都说给你听了呀，没有任何隐瞒。我没说的，你也都知道，那就是我们现在所面对的痛苦、要忍受的磨难，以及无法让这个世界上自己最爱的人幸福的无力感。亲爱的，如果不跟你说的话，我还能跟谁说呢？每当我不在我的（原文如此）身边，我就想逃走，或者去死。但是我总会想到我们的爱情，我会在我们的爱里找到真正的骄傲，这是我们共同赢得的骄傲，它超越我的存在。此时此刻，你就在我的身边，陪着我，用你的信和你的呼吸给我帮助。我们一起，共同面对一切。什么都不能让我们分开，永远不能，什么都不能破坏我们之间的纽带，它像生命的根系一样，柔软而坚韧。是的，你就是我的生命，我最珍贵的灵魂，我的欢乐，我美丽的风暴，同时也是我一直在期待的那份平静。让我向你大声喊出我的爱吧，让我呼唤你吧。我向你尽情地挥动双手，让我的呼唤从大海的此岸传到彼岸，这就是我们能做的全部。但是挥动双手的人将永远不会分离，大海将他们紧紧连在一起。啊！亲爱的，回到你身边的那一刻……我要吻遍你的全身，我爱你，我在等你。再见，我美丽的脸庞。再次亲吻你。

A．

一八

圣保罗

（1949年）8月8日星期一

亲爱的，

昨天远征归来，本来想给你写信的，可是太累了，所以今天早上才给你写这封信。我本来抱有一线期望，以为到了这里之后可以收到你的信。但是并没有。再加上巴西低效的邮政系统，我很担心我的信还能不能跟着我一起完成这趟旅程。

我昨晚睡得挺好的，今天早上起床后神清气爽。圣保罗海拔一千米，在这样的气候下，我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这趟旅程充满了意外。我们星期五开了一整天的车，从早上10点一直开到晚上11点30，路况极其糟糕，我们摇晃得跟坐在沙拉盆里似的，满嘴都是红色的尘土，看起来就像是几个瓜拉尼印第安人（我们四个人里有两个巴西人）。我们不得不在深夜穿越原始森林，乘坐原始的渡船横跨三条河，最后终于抵达了旅途的终点伊瓜佩〔24〕，在一家收容院住了下来。这家收容院名字叫作“幸福的回忆”，（的确，圣保罗的感化院里到处都挂着“OTIMISMO〔25〕！”的牌子）。但是我对这里唯一的记忆是这家收容院没有水。所以我只能就着之前放在车里的矿泉水——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剃须和洗漱。但是热情而周到的接待弥补了这一切。伊瓜佩人彬彬有礼。第二天就是伊瓜佩节。节日过程中最吸引人的部分是众人抬着耶稣基督像进行的游行。这个习俗由来已久。很久以前，人们曾经把耶稣的雕像抬到一个地方进行清洗，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就不断地长出神奇的石头。这是我见过的种族、阶级、肤色、服装最多样的节日。到处都是噼啪的鞭炮声和乐队的音乐声。加乌乔牧人，日本人，各种肤色的混血儿，黑人和白人的混血儿，跛子，大胡子，北非巴黎人，所有这些人你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古老的城市中心都能见到，这里是只有勇敢者才来的地方。有一些朝圣者五天前就已经启程上路了。那天晚上，有一个孩子被炸掉了一根手指头，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大到连耶稣基督也会为之动容。

晚上，回程。还是一路颠簸，满身尘土，我们一路靠当地的特色食物黑豆和安达卢西亚式肉夹馍，以及会让法兰西学院院士都重新兴奋起来的甘蔗酒支撑着。今天又是满满当当的一天。我说给你听一听，由你来判断一下是不是这样：11点和巴西的哲学家们一起进行的哲学讨论会。13点和当地的法国人一起午餐。14点30，在法语联盟举行会谈。16点，参观大蛇雕像和蛇战。20点讲座。我一整天都被人尊称为“博士”或者“教授”。还没参加这些活动呢，我就已经感觉很累了。不过接下来几天的长途跋涉也让我疲惫不堪。明天早上，南下去阿雷格里港市。后天坐飞机去智利。

的确，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离你越来越近。昨天在路上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在的话，我们一定能经常笑在一起。我也能更清楚地知道你到底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占据了怎样的位置，你可以参与到我生活中最细微的地方，和我完全融为一体。所以这样的空虚、这份缺席、这种心不在焉对我来说才这么难熬。我大声呼唤你，可是你那么遥远。星期六晚上，我们在伊瓜佩，海上飘来的空气闷热而潮湿，在穿越森林和河流的时候，我在漆黑的夜空中寻找某样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突然我脑海中就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你的胳膊在我的胳膊下面，肩膀微微靠着我的胸膛——你亲爱的眼睛——共同的沉默——我们原本可以在世界尽头这个被人遗忘的地方获得幸福。啊！起风吧……

给我写信。告诉我你在做什么，想什么。向我敞开你的心——写信告诉我你属于我。吻你，我的爱，我的吻依然来自远方，却带着同样的热情。我等你。还有两个星期，我已经开始为返程做准备了。想到你，想到那一天，我轻轻地颤抖起来。至少你还在，依然属于我，对吗？

A．

一九

（1949年）8月11日上午10点蒙得维的亚

我亲爱的宝贝，

上一班飞机已经到达，下一班飞机还没有起飞，我被困在这里，所以快速给你写一封信。我昨天到了巴西南部的阿雷格里港市，就在我准备直接去智利的时候，才发现从巴黎出发之前他们没有给我办智利的签证。所以昨天晚上我只能留在这里，希望今晚可以重新出发。到了圣地亚哥之后，我会再给你写一封长信——但是要等到两天以后了，因为四十八小时之内，我都得待在转机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场里。但是我必须把最糟糕的事情告诉你，那就是从8月2日起我一直都没有收到你的来信。我那天离开里约，我的信应该一路跟着我到圣保罗。但是并没有。之前就有人告诉我这里的邮政不靠谱。可是收不到你的来信还是让我的孤独感与日俱增。我太需要你的来信了。但是，在到达圣地亚哥之前，我都没有办法收到你的信——十天收不到你的消息，再加上我现在所过的这种愚蠢的生活！我要在担心和对你的期待中过上十天。

蒙得维的亚对我来说依然陌生——我只见过它夜晚的样子。我在自己可以找到的唯一的一间房间里给你写信，与其说是房间，还不如说是个杂物间。啊！这趟旅程我已经受够了。随着旅程的推进，我越来越不想继续下去了。不过没有你在身边，我的确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你在哪儿呢？此刻巴黎是下午三点。你在爱隆美尔吗？我可以写信到那里吗？无论如何，赶快告诉我这个月25号到30号之间你会在哪儿？

在这片冷漠的土地上，身处这份空虚和沉默当中，除了思考，我什么都做不了。你有没有忘记我？我一直在想你，我心里装满了对你的爱。帮我结束这趟旅程，并迎来最后返程的时刻吧，自从在瓦诺路的人行道上跟你告别之后，我就一直期待着那一刻的来临。用我全部的爱吻你，拥你入怀。再见，我美丽的脸庞。吻你，一刻也不能从你身边离开。

A．

给你寄一张我运动中的照片，我现在经常做这项运动。希望半个月之后我可以在你面前再做最后一次！

二〇

布宜诺斯艾利斯

（1949年）8月14日星期日

我的宝贝，

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等去智利的飞机。我在焦急地等待，虽然这架飞机会把我带到离你更远的地方。不过我希望到圣地亚哥之后可以收到你的信。我已经连续十一天没有收到你的信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怀疑在我转机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因为我没有办法，或者说不愿意去想你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给我写信。昨天，我在这里遇到了拉法埃尔·阿尔维蒂〔26〕的妻子（今天早上我见到了他本人）。她跟我说她四天前收到了一封你的来信。我忌妒得要死，没敢问她更多问题。她可以读到你的信，可是我这十一天来却因为没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而心力交瘁！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真的。这段时间完全被浪费掉了，因为对我们而言这段时间没有任何意义。下面是我的计划。今天晚上抵达圣地亚哥，在那里待到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蒙得维的亚。星期日：里约，在里约待一个星期（两场讲座）。所以我27号左右回去。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尽量搭25号的飞机。这个你记一下：如果我的电报里没有特别说明的话，那就说明我将乘坐法航的飞机。如果我写了PANAIR，那就是说我会坐巴西泛美航空的飞机，那样你就得打电话到这家航空公司询问一下到达的时间。我之所以说得这么详细，是为了掩饰我的焦虑和对你的渴望。但是没有你的信，我感到如此痛苦如此无助，以至于没有办法表达任何东西。我到了圣地亚哥之后能收到一点你的消息吗？希望如此——但愿如此——不然的话……绝望地吻你，我亲爱的宝贝。写信吧，求你了。

A．

二一〔27〕

（1949年）8月16日星期二20点

我的爱，

我两天前到了圣地亚哥，并且在这里经历了这趟旅行中最大的失望，因为我在这里没有收到任何信。这样算来，我已经连续十四天没有收到你的消息了，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我愿意用自己最大的力量去相信你的信是因为种种我不知道的原因而滞留在里约。但是有时候，我忍不住去想或许你根本没有给我写信，并随之陷入一种状态里，我最好还是不告诉你是哪种状态吧。我越来越焦虑地盼望回里约。后天我动身去蒙得维的亚，在那里待上两天，星期天或者星期一重新返回里约。写信到里约吧，求你了，只要简单几句话告诉我你月底在哪里就行了，不可以吗？夜晚，我在寻找你。我想知道你在哪儿，在巴黎还是在爱隆美尔，在巡回演出还是在睡觉。这些念头像地狱一样可怕！你的脸不断地后退，离我越来越远。这个星期，我的心一天一天地干枯掉了。

这个地方是这趟旅行唯一一片触动我的土地。太平洋上巨浪滔天，圣地亚哥地处太平洋和白雪皑皑的安第斯山脉之间，白色山峰的背景之上，映衬着开着花的扁桃树和橘子树，一切都那么可爱，我多希望可以和你一起欣赏这番美景啊。可这里的人给我安排的生活却一如既往的愚蠢。疯狂的世界，无休止的日程，几乎没有独处的时间。我刚刚结束了一场讲座，讲座的会场快被人挤塌了。这样的日子让我筋疲力尽。

但是我只要再挨过十天就行了。到了里约我就知道了。你也在等我对吗？和我一样焦急难耐。我们将一起生活，一起斗争，一起憧憬。亲爱的玛丽亚，不要灰心，重新点燃你内心的火焰吧，面向我，和我一起。如果我们的爱情受到了威胁，不要既不求助也不反抗就远离我。你的一个信号，只要一个信号，生活就可以重新开始了。啊！我说不下去了。这份沉默堵住了我的嘴，折磨着我的心。我爱你，在严寒中徒劳而孤独地爱着你。

有人来找我参加晚宴了。我到了蒙得维的亚之后再给你写信。已经离开你一个半月了！但是很快你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仰起那张我所爱的光彩夺目的脸，不是吗，我的宝贝？你会跟我说话，抚摸我。最后是肉体，真实，和我们的爱。再见亲爱的，像以前一样吻你，那已经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A．

二二〔28〕

1949年8月21日里约热内卢

我亲爱的宝贝，

终于读到你的文字了。我一共度过了十八天死一样寂静的日子，一句话都没有，这段时间我甚至都不确定这是不是外部环境导致的。昨天晚上，到了里约之后，尽管旅途和失眠让我疲惫不堪，我还是迫不及待地冲到大使馆，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我真的彻底崩溃了。十八天来，我一直强忍着疲惫，日益严重地消沉，一个接一个的不眠之夜，让人筋疲力尽的工作，一群又一群跟我说话、质疑、询问、敦促我的人……我别无所求，只想回到里约，在这里找到你依然存在、依然爱我并且最终会回到我身边的那份确信。可是却又一次落空了，这一次我几乎可以确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夜里给你写了一封信，然后又撕掉了那封疯狂的信。

今天早上，大使馆位于市区的一间办公室给我送来了一个邮包。这个邮包并没有跟着我的行程进行转寄。我想杀了他们，可是你的信在我眼前。只有两封（8月5日和8月11日的那两封），我想其他信是不是还在这片广袤的大陆上慢慢前行，又想或许它们并没有丢？除非你没怎么给我写信。

但是没关系！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读到了你的来信，终于找回了你，终于可以爱你，尤其是经历了漫长的憔悴和孤独之后，在言语间读出来自己依然被你爱着！我多么渴望这份温柔啊！你说那封我回答你问题的信让你很痛苦，难道你没有从中读出来我对你的爱吗？啊！我的宝贝，你读得太不仔细了。是的，焦虑、对未来的担心、清醒，所有这些挤占了属于柔情的地方。但是我在信里跟你说了我对我们爱情的最高看法，我在写下那些话的时候，没有掺杂其他考虑，只是用智力和感情在谈论我们最重视的东西。我在想你的“恐慌”到底是什么，而且我期待你能告诉我。但是如果它能让你离我更近一点，那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同样地，只要我手里握着你的信，那么刚刚度过的那些可怕的孤独的日子就不复存在了。但是现在我的疲惫让我苦恼。再见到你的时候，我的脸上一定带着明显的疲惫，我原本想精力充沛地回到法国。但这趟旅程让我精疲力竭。飞机、会议、欢迎仪式、记者、全世界疯狂的女人，而且第二天还要再来一遍。有时候，我感觉自己是费南戴尔或者玛琳·黛德丽。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办法接受超过四五个人的社交活动，如果人太多的话，我的心脏就会中毒。巴黎对我而言变成了一个孤独且沉默的地方——一个类似于修道院的地方。再也没有什么事比扮演一个自己不擅长的角色更让人感到疲惫了。有这么多人爱我，或者声称爱我，可是我除了两三个人以外谁都不爱。是的，我的确在期待爱的时刻，现在它就要来了。我只希望自己能够尽快恢复健康，摆脱内心的这份抑郁。或许到了那个时候，我会重新想起这片大陆上某些“有意义”的时刻和地点。大概是智利，我喜欢这个国家。

我的宝贝，刚刚有人送来了你的“最后”一封信。多想立刻冲到你身边啊！我太渴望你了！你跟我说的一切我其实都知道，而且我会和你一起承受。但是我爱你，我期待你回到我的身边。现在你回来了，我迎着你跑过去，再过几天我们就能迎来平静了。那会是艰难的平静，伴随着闪电，有时候甚至伴随着痛苦。但是你的信心和你向我展现出来的笃定让我相信，我们的爱情至少不会再面目可怖、满脸厌恶与痛苦了，那样的爱情我无法承受，除非竭尽全力——可是我的力量越来越小了。你的幸福、你的笑容和你的欢乐支撑着我活下去，并且让我超越自己。我和你一起期待。和你一起入睡，一直睡到世界的尽头。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或许你会同时收到我的电报。不知道你有没有理解我跟你说的话，除了罗贝尔（·乔索）之外——如果你告诉他的话——没有其他人去机场接我。不过或许你在沃吉拉德街等我更好。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了。现在唯一要紧的事就是见到你。或许经过这趟长途旅行，我到巴黎的时候会十分疲惫。不过如果我真的很疲惫的话，你也不要失望。这是最后一封信，所以我得把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那就是过去的这两个月，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爱你，你是我最新和最初的想念，是我的依靠，我的避风港，我唯一的痛苦。敞开心扉迎接我吧，远离一切噪音，再多给我一些庇护，然后我们再开始享受这份永不疲倦的爱。毫无保留的全部的你——这就是我全部的渴望。再见，亲爱的，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我一个人幸福地笑了起来，傻傻地，仿佛今天是6月6日。〔29〕

A．

二三〔30〕

1949年8月26日

周六午夜出发，预计周一早上9点到达。满心喜悦。阿尔贝

二四〔31〕

1949年8月29日

晚点，周一晚上到，致电法航。

加缪

二五〔32〕

（1949年9月9日）星期五9点

我的宝贝，

我一夜没睡，跟预期的一样，昨天早上到达〔33〕。同样跟预期一样的是，我心里一直在反复地想和你有关的事。可是除了对你的巨大渴望和无限信任，除了对你的灵魂和身体的感激，除了最幸福也最悲伤的爱情之外，并没有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不过我太累了。

昨天睡了一整天，晚上又接着睡。今天早上我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今天天气特别好，阳光灿烂。看着这么好的天气，我的心也平静下来。卡特琳娜在旁边玩，她跟我很亲，这一点让我很开心。唯一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她现在有一只眼睛看不清楚，这让她美丽的小脸有了一点遗憾。他们给她配了一副眼镜，说这样就没事了，可我还是很担心。让〔34〕已经到了帕纳利耶。我明天去找他。明天上午出发，当天就能到。

我的地址是：上卢瓦尔省马泽特圣沃转帕纳利耶。我的电话是上瓦尔省利尼翁河畔勒尚邦58号。再次回到那里，我一定会十分激动。1943年，我在那里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误会》就是在那里写的，并且就是从那里下来之后，我才第一次遇见你。这一切之中有一种神秘的逻辑联系，所以我开始像你一样相信命运了。不过我的首要计划是好好休息，并且精力充沛地回去，这样的话十天就够了。今天早上，我重新鼓起了勇气。星期三晚上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让我觉得必须跑到你那里去。写信告诉我你爱我，告诉我你很幸福，这样我才能重新获得力量，获得我需要的全部力量。

也记得告诉我电影怎么样。告诉我一切。不要太累。夜里坐火车的时候我很担心这会让你更加疲劳。你需要再休息一段时间，需要在爱隆美尔再待上半个月。〔35〕但是你不愿意这么做，对吗？等我回去之后，你的目光就会明亮起来。不过要注意身体。尤其要好好睡觉。不要一点一点挤压睡眠的时间。如果你明白你在我身上所倾注的所有爱情、欢乐和强烈的希望，以及我的绝对忠诚，你就会无比安心地去休息了。虽然无比艰辛，无比困难，但是我觉得真正的生活开始了。

我的宝贝，明天我不能给你写信，因为我得赶路。不过我会全身心地待在你身边。我甚至已经不能像想念一个会出现在我眼前的东西那样去想念你。我们被揉在一起，血肉相连。用满腔的爱和欲望吻你。我等你。

A．

二六

（1949年9月10日）星期六晚上10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刚刚到。从阳光明媚的沃克吕兹来到这个气候严寒恶劣的高原之后，我告别了短袖，换上了夹克。我住在一个筑有防御工事的农场里，这里离镇子有五公里远。没有自来水，地板是木质的，天花板的横梁裸露在外面，从任何窗户看出去，都能看到远处黑色的冷杉林。1943年，我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历经秋天、冬天和春天。整个1943年，我只离开过一次，是为了去巴黎看《悲伤的戴德尔》〔36〕。当时我处于一种绝对孤独的状态中，生着病，而且特别穷。我对这里的记忆并不愉快。我在这里的时候有一种悲剧性的心境，我感觉今天晚上到达这里之后，又重新体会到了这种心境。我一路都在想你也是造成这种心境的原因之一。我想，星期二或者星期三之前应该都收不到你的消息了，你一直不给我写信这件事已经变得让我无法忍受。如果你和我在一起的话，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我会向你介绍这片土地，我遛狗的森林，我坐着眺望大海的那些山坡，某一天因为你的出现而结束的孤独的朝圣之旅。你知道这是真的。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即使没有跟你在一起，我心里也住着某样东西。我和这个世界上的另外一个人连在一起了，当时她不同意，如今这整片土地不同意。今晚，我重新回到这个安静的房间，在这里工作、生活，远离尘世（这个房间很像一座方形的塔），我在这里重新找回了你，并且感觉到一种无比真切又充满欲望的紧张、痛苦和喜悦，甚至感觉有点不舒服。今天晚上，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这里的月亮从杉树背后升了起来，夜色清冷而美好。我的宝贝，多想呼唤你啊！我又重新担心起来。在巴黎的这段日子，我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你，我太累了，以至于无法思考，只能感受，只能触摸你，只能享受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幸福。我很幸福，幸福得好像我从未那样幸福过。在这里，焦虑又回来了，对于有可能失去你的担心和恐慌也随着海浪一起涌了过来。不过我想，我该去休息睡觉了，因为你也需要我的力量。而且今天晚上我不应该给你写信，明天早上再继续写这封信吧。但是我感觉自己的心里充满了回忆和欲望，被你搅得无法安宁，必须跟你说说话才行，像我想的那样，嘴唇贴着你的嘴唇，偶尔分开，来看看你表示同意的美丽脸庞。啊！亲爱的，我多么需要一个符号，一个来自你的符号，好让我活下去。

（1949年9月11日）星期日下午5点30

昨天给你写完信我就去睡觉了。一口气睡到了8点。起床之后又躺了下来。读了一会儿书，又睡着了，一直睡到午饭的时间。午饭之后又去睡觉，睡到下午4点。睡得头痛，而且因为做噩梦，脑袋昏昏沉沉，我去树林里散了一会儿步。然后感觉必须回来继续给你写信。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还有一个星期就能见面了。这已经超过了我能承受的极限，所以我决定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我20号回去。在那之前，我要尽量一直睡觉。我感觉心里空荡荡的，感觉除了期待在睡梦里找回前几天属于自己的幸福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我并没有活在虚幻中。我知道你给我的温柔和智慧是我努力赢得的，而且有可能会消失。不过，我已经选择了你，而且只有你。无论如何，只要有你在身边，哪怕是最坏的情况，也好过没有你的生活。我也会努力修改剧本。这样我就是在和你一起工作了。但是我觉得自己太敏感了，以至于完全没有力气去工作。不过现在这种修改剧本的工作或许正需要这种状态。千万不要像那天晚上那样，说你不想演出这部戏。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就算我们会争吵，也是好的。争吵吧，然后尽可能地去笑，我想亲吻那样的笑容。

是的，我要回去了。你一定还在，一定不会变。还得再过两三天才能收到你的信，到时候我才能确定无疑地写出上面那句话，现在我并不十分确定。我还得继续发两三天的疯。因为这种持续不断的想念、我的自言自语、这份沉重的剥夺感，源自内心的疯狂！恐怕我已经疯了。不过睡一觉就好了。

寒风骤起。在这片寒冷而充满敌意的高原上，天气一天天地起了变化。有时候，孤独也同样可怖。写信，一定要给我写信啊。不要忘记你的信要转三次火车和一次汽车，总共需要两三天才能送到我这里。不要忘记这里的两三天比巴黎的更漫长，跟我说说巴黎，说说你的生活、你的工作吧，你如何度过傍晚的时光呢？你睡觉前都想些什么呢？我一直在等你，爱你，吻你，我的宝贝。

A．

我再重复一遍：上卢瓦尔省利尼翁河畔勒尚邦的帕纳利耶。

二七

（1949年9月）13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宝贝，

这几天我一直在睡觉，在做梦。同时在等你的来信。我不敢期待今天就能收到信。但是如果明天还收不到的话……那我就连续一个星期没有你的消息了。沉默是最糟糕的。不应该这样。这段空白的时光也要充满笃定和信任才对。即使收不到你的信号，我也应该相信你。不过我需要这个信号，需要每次都能确定你在，确定你属于我。夜里，我不停地梦到你——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说实话，那些梦并不总是令人愉快的。但是我睡醒之后，嘴里经常都是你的味道——至少每次醒来之后不感到那么痛苦的时候是这样的。

我在努力工作。但是我觉得自己好像一块已经没电的电池。什么都写不出来。昨天收到了埃尔贝托的信，他在信里让我写一篇有关《白鲸》〔37〕的文章，并且告诉我这部戏的首演时间定在27号，所以我猜我们的彩排得等到28号以后了。

这是几乎完全空白的一天中唯一的一件事。我看了很多书。其中有一本书是一个罗马尼亚人写的，叫《第二十五小时》〔38〕，这本书写得太绝望了，看完之后我心情十分低落。我还读了马内斯·斯珀伯〔39〕的一本书，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书名叫《于是灌木化为灰烬》。这本书读罢也让人沮丧。天阴沉沉的，寒风阵阵。我想回巴黎。而且，我丧失了全部的想象力和敏感度——我的灵魂死了。不过只要想到你，只要唤醒身体的激情，只要回忆起你的脸庞、你的姿态、你的身体，我就活了过来，就重新点燃了生命的火焰。你也在等我，不是吗？跟我说说电影吧，说说你的白天和夜晚。跟我说说你的父亲。你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毫无保留地讲给我听。但是我知道，我相信，一切终将到来，我们终将生活在一起，就像你我所期望的那样。

啊！亲爱的，你还爱我吗？你还记得爱隆美尔的公园，还记得那些美丽的树木上空的夜，那些跃出水面的鱼吗？——是的，那是永恒的夏天，我打从心底感到幸福。感谢你带给我的那些时光，那是我在这片无情的土地上可以拥有的最美好最平静的时光。那天晚上我先醒了。我担心时间会过去，我希望时间能静止，能永远停在那一刻。这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瞬间。再见，我的爱人，要不了几天我们就能见面了。可是我觉得这些日子仿佛没有尽头。只有等我朝你前进的时候，我的心才会放松下来——我才能放松下来。可是在那之前是交织在一起的等待、爱和焦虑。这封信里满满都是我对你的爱，带着渴望亲吻你。

A．

（1949年9月）13日星期二，晚

我已经下定决心今天不再期待你的来信。可是它却到了。我太高兴了，你也在信里跟我讲了你的喜悦，这让我感觉自己第一次通过除了强烈和令人心碎的爱之外的别的东西和你连在一起——那是一种幸福的温柔，它补充了其他的情感，并且让我沉浸在一种最放松的平静之中。谢谢你，我的宝贝，再次感谢你能够这样说、这样做，感谢你成为幸福与温柔的化身。

知道你在巴黎的街头拍电影，周围全是好奇的人群，我很不高兴。在南美的时候，我感觉筋疲力尽的原因之一就是我的体力没有办法承受见那么多人的压力。你也一样，虽然从事这个职业，可你也不是这样的人。我只希望棚里的拍摄能更加顺利，尤其希望你能尽快拍完。至于被一大群无聊的人围绕，我觉得我最多能忍半天。

你能出演《朱迪斯》真是太好了，你做得对，应该把这个角色接下来。但是在经典作品上花四个月的时间这个提议我不太赞成。经典的作品自有它的好处，可以让所有人来欣赏。但有时候，人们总是在里面混进一些奇怪的东西。我知道你已经足够成熟，可以很好地驾驭经典作品，可我还是非常生气，想给我们的朋友写一封信，让他稍微调整一下计划。当然，我随时可以跟他说。多么奇怪的一个人啊！他把天性变成一种人工的技巧，我在他身上寻找人性的东西，却没有找到。不过他人很热情，只不过是一种像孩子一样的热情。当然，我会给马德莱娜（·雷诺）写信的。

我很担心你的疲劳问题。你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这种情况太不正常了。去看看医生，或者做点什么让你恢复精力的事情吧。尤其要记得尽量多睡觉。还要尽量多吃一点。

我给你写信的这会儿，外面暴风雨正在肆虐，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我一整天除了想事情之外，就是跟让和卡特琳娜一起玩——他们俩都晒得黑黑的，看起来不再像城市里的孩子了。卡特琳娜有一只眼睛近视，为了适应这只眼睛，她看东西的时候得明显地斜着眼睛。为了矫正近视和斜视，她戴了一副眼镜。不过要过很长时间才能看到效果。看到这么美的一张小脸就这样被毁了，我很难过。

我还没有开始工作。不过收到你的来信之后，我突然发现接下来这个月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除非工作的欲望非常强烈，否则这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于是我明白了，正是因为我们之间的相互信任，才让你可以给我支持，而且你的信也增强了我工作的力量和可能性。是的，我并没有跟你说清楚你的信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现在我知道了，我可以结束眼下的一切，全力以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说得还是不清楚，而且说得干巴巴的。不过你或许可以猜得到这件事在我心里到底激起了多大的喜悦。吻你，爱你，待在你身边，依赖着你。给我写信吧。很快，我就可以把你搂在怀里了。停电了。暴风雨引起了短路。我在夜空中写下你的名字，亲爱的玛丽亚。

A．

二八

（1949年9月16日）星期四晚

我的宝贝，我亲爱的宝贝，收到你的信真的太让我开心了！我刚才开车在梅森高地上逛了好久，饱览了广阔的天空和巨大的玄武岩景观，才回来。我很累，并且希望到家之后可以收到你的信。你没有让我失望，而且……我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封信写得那么悲伤。不过我并不后悔，因为那封信迫使你跟我说了心里话，跟我说了从我想成为你的什么人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期待你跟我的话。我到这里的时候既悲伤又难过，而且这几天见不到你让我更加难过。因为我的目光和感情失去了焦点。不在身边，不在身边，不在身边，我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忍受这种漫长的痛苦了。可是收到你第一封来信之后，我又找回了力量和希望。我需要知道你在，我需要依靠你，我需要和你在一起。我又一次离开了你，回到了让我们，尤其是让你痛苦的生活中来。我在想你会想什么。一想到你可能会失去勇气，我自己就首先失去了勇气。但是你给我写信了，你在等我，你爱我！是的，把你交给我，就像我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完全交给你一样。我们给得越多，可以给的就越多，这是客观规律。我呢，从我走向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前所未有地确定了我是谁。

今天这个日子以及这封信对我而言非常重要。往后每到困难的时刻，我就会重新想起它们。今天是许下承诺的日子。而我也平静地用我最滚烫的心向你许下同样的承诺。要开心，放松自己，好好工作。重新找回力量，尤其要找回让你变得更加强大、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大的力量。不要浪费你的精力，我们需要它。

这也是我想请你原谅我在你面前表现得如此软弱和沮丧的原因。当然，我当时的确是那样的状态，于是我毫无保留地向你倾诉。当时我需要竭尽全力才能摆脱那种状态。可是现在，我知道自己一定可以摆脱，这就是为什么我想把这份确信分享给你，而不是把我的疲惫强加给你。所以请原谅我，我唯一的借口就是面对这份我从未体验过的温柔时，我毫无保留地敞开了自己的心扉。除了刚刚把自己交给你之外，我从来没有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过任何人。当我抱着你跟你说心里话的时候，心中有一种超越所有想象的感动与安宁。

你看，我现在很好，我已经胖了。有时候会有一些不好的念头，可是我会把它们转化成工作的动力。我几乎什么都还没有做——不过会开始的，必须开始。我一直在睡觉，睡了很多觉，睡了很多年的觉——不过我在睡觉的时候也依然在爱你，我把你带入了我的梦里。我还不知道回去的事情该怎么安排。先看看我星期一的状态怎么样再说吧。如果可以13号再彩排该多好啊！这样在努力工作之前，在冬天，在回到巴黎之前，我就可以多一点空闲时间和你在一起了。我会见到你的……

谢谢你，我亲爱的宝贝，再次发自内心地感谢你。把我的承诺寄给你，并且保存好你的承诺。像第一次一样吻你。

A．

二九

（1949年9月）17日星期六

我的宝贝，

我没有想到昨天居然能收到你的信，当时我已经决定了不再期待你的来信。亲爱的，谢谢所有这些信，尤其要感谢信里的内容。现在你知道我已经安心了。而且你帮我摆脱了这些没有用的焦虑。虽然你和我都不是话多的人，却不得不给彼此写下很多话语。当然，我们别无他法。我们必须质疑一切，因为一切都有疑问、怀疑、担忧和痛苦。但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无论痛苦来自何处，我们都相信彼此，我们可以不再说话，而是并肩生活、创作，共享欢乐，共担痛苦。

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而且必须赶紧说完，因为我得把信送到镇子上。我已经决定了20号或者21号中午的时候动身，所以晚上才能到巴黎。如果时间不太晚，我到了之后会给你打电话。不然就第二天上午去见你。我有可能会跟弗（朗西娜）和一个孩子一起回去。我会把情况随时同步你。我什么事都没有做，不过我想等到了巴黎之后再好好安排工作的事，在那之前，我应该会重新修改那两幕剧本，也希望可以推进剩下的工作。我在休息。我身体状态不错，可精神状态就没那么好了。不过我们是我的依靠，而且一直在为我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我内心满盈着你的爱，还有支撑我活下去的这份最美好的笃信，它们给了我全部的意志力和所有深深的喜悦。我想一遍又一遍地感谢你，如同感谢一位无可替代的伙伴一样。我也想亲吻你，不过是像亲吻一个深爱的女人那样——用尽我全部的力气。

A．

三○

（1949年9月）19日星期一

我亲爱的宝贝，

我现在在邮局快速地给你写这封信，告诉你我确定明天出发。如果你愿意的话，10点之前可以等我的电话。10点之后就好好睡觉，不要再等我。睡醒之后就可以见到我了。我怀着喜悦写下这些话。我非常清楚你的工作、我的工作，还有我们的生活都将迎来一段困难的时期——不过还有我们的爱情，还有你，尤其是还有你！

再见，我的小胜利女神。我很高兴你变懒了（就像你说的那样）。你知道这是我的梦想之一。亲吻你狡黠的双眸——我的爱人……

A．

三一

（1949年9月22日）星期四15点

从昨天起一直高烧39.5度。医生来过了——他推测是急性肠胃炎。还得再卧床休息三四天。拉比什18点会给你打电话。你告诉他每天几点钟可以给你打电话，打到哪里。

我极度悲伤。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可我依然对我们的爱情充满信心。勇敢点，并且原谅我！不要忘记我从未如此爱你

A．

三二

（1949年9月23日）

我想给你写一封长信，可是我做不到。这次发烧让我筋疲力尽。不过今天早上高烧稍微退了一点。可是现在（中午）体温又上去了。还有就是你——你在哪儿呢，在想什么呢。我一直都很害怕生病，因为我知道生病会让现在这种荒诞的情况变得越发令人恼火。所以我才想从那边回来。所以我才仔细地琢磨你，琢磨你的心。你知道如何给我信心，而这份信心正是支撑我活下去的理由——你的爱情也是我活下去的希望。就是这样。

再见，我的爱，再见。我爱你，我渴望康复，这样你才能最终出现在我的面前。陪着我吧——并且爱我。

A．

三三

（1949年12月14日〔40〕）星期三17点

《正义者》的彩排现场

我的宝贝，

很早之前就想给你写一封这样的信了。别担心，这是一封非常好的信，跟让我们心碎的事情没有关系。只是随着彩排的进行，想到你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会感到孤单，我就越来越难过，于是决定给你留下一份见证，在这个属于我们的夜晚，让它给你带去一点陪伴，让你可以感受到我，让我可以参与到你的生活中去。

但是没有想到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我不确定能不能把我想说的话都告诉你。不过我会尽量。你马上就要离开我了。单这一点就已经让我陷入愤怒和悲痛之中。不过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和你一起呼吸，一起呐喊。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孤独的角落，那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抵达。这个角落是我最尊重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想过去触碰或者占有你的这个角落。可是除此以外，我也知道你没有任何痛苦和喜悦是我不能分享的。

在真正享受这份让我整日整夜（而且那些夜晚因为充满渴望与孤独的爱而无比沉重且漫长）感到窒息的爱情之前，我们还有好多困难要去克服。我们一定能克服。不过我已经知道，我和你被最坚固的生命锁链连在了一起。所以我才想解释给你听，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人们有时候会说自己选择了某个某个人。可是你并不是我选择的。你偶然走进我并不引以为豪的生命，但是从那一天起，某种东西开始慢慢起了变化，我没有想到，你也没有想到，你当时并不在意，并且随后就开始了另一种生活。自从1944年春天开始，我所说的、所写的、所做的一切都和我曾经的生活和经历有了巨大的不同。我的呼吸更加顺畅，我变得更加包容，我自由地赞赏那些值得赞赏的事物。在你之前，除你之外，我不属于任何人。这种力量——你有时候也缺少这种力量——从来都不是一种孤独的力量，一种拒绝的力量。和你在一起，我接受了更多的事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学会了生活。

我并没有变得更好，而且我也清楚自己一直以来的所有缺点。但是我或多或少地接受了自己，接受了自己所做的事情。我就这样真正地成长了，并且变成了一个男人。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我的爱里总是混合着一种巨大的感激之情。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不确定我可以给你的是否和你给我的一样多。你流的每一滴眼泪都让我心痛，因为我感到可怜和无力，也因为我没有权利，只能强压下自己充满柔情与忠心的呼唤。

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给过我这么多痛苦。甚至今天，你对我的看法也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可是尽管有这么多痛苦，你的脸对我来说依然意味着幸福与生活。我无能为力，除了任凭自己陷入这份在填满我之前先掏空我的爱情之外，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已然如此，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我很清楚这一点，而且我会一直爱你，直到永远。

你看，我给你写了一封情书。爱着既是我的敌人，同时也是我亲爱同谋的你，直到一切都融化在强大的幸福里，所有的生活空间在一瞬间全部笼罩在这样的幸福里，这就是爱。今晚，你美丽动人、光彩夺目，我太爱你了，那一直是我的期望，而且你从未令我失望。我弄错了，此刻你正在读这封信，在此之前你美丽动人、光彩夺目，而我呢，我在人群中，绝望地把你紧紧抱在怀里，正如此刻，我拥抱着你，无比骄傲。

A．

三四〔41〕

（1949年12月15日）

你将成为最美丽最伟大的演员。你离我很远。可即便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我依然为可以仰慕自己所爱之人而感到无比快乐。今晚，我的脑海中只有你，我的宝贝——还有你的成功。我远远地听着你……谢谢你，谢谢这一切，我的心已经满到溢了出来。

A．

三五

（1949年12月15日）星期四18点

我的宝贝，

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一个人。一般情况下，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有人。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而且现在我的心里既痛苦又充满了柔情。

至少，希望你今天晚上可以收到这些文字，还有这束花，能给这些天干燥的天气带去一点清凉。你很清楚让我痛苦的并不是等你，（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世界尽头），而是想到你又累又不舒服的状态——我为我们，也因我们，而感到痛苦。

这些愚蠢的琐事挡在我们中间，让我没办法把我的信心和我重新找回的力量交给你，没有办法告诉你虽然差点被你剥夺，可我心里一直都充满希望与爱。

来我这里吧，我已经完全把自己交给了你！希望你可以读着我这封充满爱与温柔的信结束这一天。

睡觉吧，好好休息。我们很快就可以在彼此身边醒来了——那将又是一个幸福的日子。不过我会一步一步陪着你走到那一天，轻轻吻你，以免吵醒你的睡梦，增加你的疲惫。

A．

三六

（1949年12月16日）星期五

我的宝贝，今天天气很不好，很冷，我一个人，还得了偏头痛。没有你的时间好漫长啊。想念我的朵拉，她在街上缓慢地走着，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看到你昨天晚上那个样子，我心里充满悲伤，你一定经历了非常糟糕的一天，难过到让我担心，可我却说不出话来，心里只剩下我想给你的一切。但是我希望今天晚上至少有这封信来迎接你，温暖你的双手和眼睛，把我心里滚烫的柔情讲给你听。我的甜心，我疲惫的人儿，我亲爱的宝贝，我要亲吻你的脖颈，揉乱你的头发，把你囚禁起来。明天就要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晚安，整晚都要爱我，要幸福地醒来。这是我的期待，你是我的期待。

A．

三七〔42〕

（1949年12月17日）

我们又在一起了！从未像今晚这样，尽管遇到许多阻碍，我心里却依然充满感激、骄傲和温柔，满到要溢出来。等到疲惫的时刻来临，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你亲爱的脸……生活终于开始了！你的脸是生活唯一的样子。我要一直紧紧握着你的手。

A．

三八

（1949年12月18日）星期日10点

亲爱的宝贝，我今天早上好多了，我想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来的。我打电话给布鲁埃〔43〕，他建议我退烧之后再休息两天。也就是说我得推迟到星期二。不过我认真想了想，虽然很想出门，可是明天晚上就出去的确有点草率。最后我决定这次就彻底抛开一切，好好休养，期待最终摆脱这种无聊的生活。所以明天请原谅我，如果你想出去的话可以出去。我星期二上午给你打电话约时间。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十分痛苦，虽然有种种理由，可是这两天对我来说还是太漫长了。

你昨天的信来得正是时候。的确，有时候这种情况的确让我发疯，不过我那个时候是一个温和的疯子，没有让任何人担心。但我终究是一个疯子啊。唯一可以拯救我的方法是让我感受到你的爱。我说的不是知道。我当然知道你爱我。还有没有别的原因让你接受这种从各个方面来看都让人无法忍受的生活呢？我只需要感受到这份爱就够了。我在你的信里感受到了——我那颗饱经痛苦而衰老麻木的心也醒了过来，开始爱，开始绽放。谢谢你，谢谢你，亲爱的，我的宝贝，我温柔的人儿——我也永远爱你，我会守在你身边。我只希望尽快恢复血气，恢复体力和活力。现在，我觉得自己的血只够浸透一块海绵，肌肉也软得像棉花一样。保持勇气和耐心，我美丽的宝贝——还要一如既往地爱我。我等你，我永远想你。

A．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美狄亚〔44〕的故事，我就感到一种莫名的幸福。

三九

（1949年12月20日）19点

写这封信只是想欢迎你，告诉你没有你的一天是永远无法结束的一天，是一座没有花园的城市，是一片不见天日的土地……我还想告诉你，我和你连在一起，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晚安亲爱的！亲吻你的心。

A．

四〇

朵拉

（1949年12月23日）星期五12点

欢迎回来，亲爱的，不管怎么说，圣诞快乐，因为你回来是一件、是唯一一件，真正让我感到幸福的事。现在尽量好好休息吧——我们再也不要经历这么漫长这么辛苦的分离了。我明天早上过来见你一面，下午再好好陪你。亲爱的，写下这些文字让我感到深深的喜悦。我已经开始吻你了。

A．

四一〔45〕

（1949年12月25日）

圣诞快乐，朵拉！有时候，相爱的人之间的喜悦可以孤独而安静地存在。（今天是诞生的日子。死而复生的日子是复活节那天。）

〔1〕 此前加缪因婶婶安托瓦内特·阿库做手术而前往阿尔及利亚。

〔2〕 1949年6月30日，受法国外交部文化关系总局邀请，加缪动身前往南美洲，在那里出席了一系列以当代世界的精神危机和小说为主题的会议。

〔3〕 指的是《反抗者》，这本书直到1951年11月2日才在伽利玛出版社出版。

〔4〕 《戒严》的演出并不成功。批评界并不认可这部剧，上座率也没有达到预期的要求。

〔5〕 电报。

〔6〕 很有可能是1948年10月27日创作的《戒严》的第二十三场演出结束时的卡片。

〔7〕 玛丽亚·卡萨雷斯饰演维多利亚一角。

〔8〕 装在信封里的卡片。

〔9〕 阿尔贝·加缪坐飞机到伦敦参加《卡利古拉》的排演。

〔10〕 1941年，阿尔贝·加缪在奥兰结识了正在当地教书的让-保罗·达德尔森（1913—1957）。后者是一位诗人、翻译家和优秀的德语教师。他于1942年作为军官参加了自由法国军事力量；随后成为《战斗报》驻伦敦的通讯作者，并在BBC 撰写专栏。他去世之后，阿尔贝·加缪积极促使他的诗歌在伽利玛出版社的结集出版工作，以推广他的诗歌（《乔那斯》，1962年出版）。

〔11〕 在罗贝尔·乔索的陪同下，阿尔贝·加缪开车从巴黎前往索尔格岛，在那里见到了住在巴勒莫庄园的妻子和孩子们。

〔12〕 阿尔贝·加缪1949年6月30日从马赛启程前往南美洲进行巡回会议，直至当年8月31日返回。

〔13〕 电报。

〔14〕 巴西作家安尼巴尔·马查多（1894—1964）。

〔15〕 阿布迪亚斯·多纳西门托（1914—2011），见阿尔贝·加缪《旅行日记》，伽利玛出版社，2013年。

〔16〕 巴西某些地区的一种宗教仪式，起源于非洲，仪式上以动物为祭品，以蜡烛和鲜花等物供奉神灵，并进行舞蹈表演。

〔17〕 累西腓，巴西第五大城市，也是巴西北部最大城市。

〔18〕 巴伊亚州，巴西26 个州之一，位于巴西东北部。

〔19〕 巴西南部大西洋沿岸最重要的港口，圣保罗以南最大的城市。

〔20〕 回到法国之后，医生推测这有可能是肺结核的症状。

〔21〕 这封信写在印有法国驻巴西大使馆抬头的信纸上。

〔22〕 这封信写在印有圣保罗广场酒店抬头的信纸上。

〔23〕 这次讲座的文稿是1944年在摩纳哥DAC 出版社出版的《尚福格言轶事集》的序言；文章题目有《反抗的道德家：尚福》和《小说与反抗》两个版本，后发展成为《反抗者》一书的第四部分。

〔24〕 作者从这次节庆活动中获得启发，写作了《石头在生长》，收录在《流亡与独立王国》中。

〔25〕 葡萄牙语“乐观主义”。

〔26〕 拉法埃尔·阿尔维蒂（1902—1999），西班牙诗人、剧作家，共产党员，反法西斯主义者，1939年流亡法国，其后离开欧洲前往阿根廷。

〔27〕 写在有智利圣地亚哥克里永酒店抬头的信纸上。

〔28〕 写在有法国驻巴西大使馆抬头的信纸上。

〔29〕 加缪和卡萨雷斯相逢于1944年6月6日。

〔30〕 电报。

〔31〕 电报。

〔32〕 写在印有法国驻巴西大使馆抬头的信纸上（加缪划掉了抬头）。

〔33〕 在瓦兹省爱隆美尔和玛丽亚·卡萨雷斯短暂地同住了一段时间之后，1949年9月7日，阿尔贝·加缪动身前往沃克吕兹和他的妻子及女儿团聚。

〔34〕 阿尔贝·加缪的儿子让·加缪在帕纳利耶，见前文注释。

〔35〕 9月初，阿尔贝·加缪和玛丽亚·卡萨雷斯在爱隆美尔一起度过了三天时光。后来他们又多次回到那里短暂居住。

〔36〕 玛丽亚·卡萨雷斯还在艺术学院上学的时候，曾在约翰·米林顿·辛格导演的这部戏剧中出演了她的第一个角色，该剧于1942年和1943年在马图林剧院演出。

〔37〕 改编自赫尔曼·麦尔维尔的小说，担任这部剧的导演保罗·奥特利在剧中出演了亚哈船长一角。该剧在埃尔贝托剧院演出。

〔38〕 维吉尔·格奥尔乔的小说（1949）。

〔39〕 马内斯·斯珀伯（1905—1964），奥地利籍法国作家。

〔40〕 《正义者》在埃尔贝托剧院彩排的日期。虽然身体不好，但加缪仍 然参加了这次彩排。

〔41〕 夹在花束里的一张名片，这种名片制作精美，当时常用于亲友间的社交拜访，不同于今天的商务名片。后文注释中所提到的名片均为此意。

〔42〕 名片。

〔43〕 医生乔治·布鲁埃。

〔44〕 美狄亚，希腊传说中的复仇女神。

〔45〕 名片。

1950年

一

（1950年1月3日）星期二15点

离开你之后〔1〕我都不知道时间是如何过去的——我不关心。坐上火车，汽笛响起来之后，一些东西就醒了过来。我很痛苦。我注视着那些人的嘴脸。卧铺车厢里的那些乘客让人无法信任。那是一群面目凶恶粗鄙的人。我想到了《正义者》。是的，我想唯一可能的正义，就是修正原本不公正的分配方式。我们进行革命，为的是让另外一群人可以乘坐卧铺车厢。对。我躺了下来，吃了一颗安眠药，但是直到黎明才睡着。轨道的声音，停靠的车站，夜晚，一边奔跑一边高喊 “我想你，我想你”的人们。我在这里做什么呢？这就是我全部的想法。8点钟起床之后，我拉开窗帘：眼前是大海。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洗漱完毕，我去了餐车——我们正在横穿鄂斯特雷高地，有我喜欢的树木、山丘、红土地。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过了圣拉法厄又是海，依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到加纳后，瓦洛里阳光海浴中心（一个由罗贝尔管理的中心）的车子已经在等我了。不幸的是，经理和经理夫人一起过来接我。“老师，我还以为您的年纪要更大一些。”“我的确不年轻了，夫人，只是看起来不像。”“巴黎的生活怎么样呢，老师？”“唔，有好有坏，夫人。”等等，等等。终于到了卡布里。到了这里，一切就真的都安静下来了。村庄坐落在山顶上，视野开阔，空气寒冷而轻盈。我身上的某些东西醒了过来。我闻到一阵青草的气味，又一次看见了爱隆美尔和九月美丽的天空——心里突然涌起了某种疯狂、暴怒、失望和爱。

我在旅馆的床上给你写信。米歇尔不喜欢这个房间，可是我却在这里找到了安宁。我在等人收拾房间。村子里的泉水从我的窗户下面流过，我可以听到隐隐的水流声。我爱你，我又活了过来，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这里，在痛苦中，也在爱里。我会等你——但还是先等你的信吧，写信到滨海阿尔卑斯省格拉斯卡布里，A.加缪收。写信吧。快点给我写信吧。把你每天的生活和你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也会向你详细描述这里的生活。因为昨天晚上失眠，现在我很累，所以今天只是简单概述一下。不过，我要在这封信里向你诉说我的悲伤，告诉你我的心从昨天起就一直十分沉重，我更要向你诉说我满心坚定不移的爱、我的信心和我的温柔。玛丽亚，亲爱的玛丽亚，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糟糕的梦，我们会一起醒过来，永远不会再回到梦里。我亲爱的宝贝，紧紧抱着你。啊！没有你在身边，我太难过了！

A.C.

二

（1950年1月4日）星期三11点

亲爱的：

我还是在旅馆的床上给你写信。说实话，这个房间简陋到让人感到悲伤。昨天给你寄完信回到房间后，我就开始感觉神经衰弱。这个房间寒冷而低矮，毫无动人之处，我躺在一堆行李中间，感觉这个故事永远不会结束。所幸，昨天晚上我睡着了。今天早上感觉精神好多了。我想今天晚上我们就能在一所非常漂亮的房子里安顿下来了。至少到了那里我就可以好好安排我的生活了——或者尽量好好安排。我已经知道了邮差早上六点来收信。所以晚上我把信寄出去，你后天早上应该就能收到它们了。你的信应该到得更快，因为它们是中午的时候寄出来的。如果你在头一天中午之前就寄出来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内我就可以收到了。这些都太琐碎了，但我就是靠着这些琐碎的细节活着。

天气很好。天空湛蓝，阳光明媚——可我依然双臂交叉，心脏揪紧，脖颈僵硬。昨晚11点，我在想你。“现在一切都应该更容易了……”哎呀！但是我发过誓绝不跟你说悲伤的事情，只跟你诉说我的爱，我赖以生存、赖以反抗的爱。我要把自己每一天的生活都讲给你听，绝无例外，毫无保留。可是因为我的生活太过平淡，所以我还会跟你说说我的思考——我的内心——用每每想到你就十分放松的状态。

比方说，昨天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为我们服务的那个意大利女服务员，我喜欢她的长相——那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有一颗慷慨的心。于是弗（朗西娜）对我说，我喜欢简单的女人。我跟她说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所有内心简单的人都有一双和我母亲一样的眼睛。于是我就想到，我远离了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两个女人，这样的生活真是奇怪啊。想到这里，我感到非常难过，于是回到房间，以便更加自在地回想这个问题。

再见亲爱的，亲爱的玛丽亚。我和你待在一起，待在你身旁。是的，这是一份持续不断的馈赠——这份礼物让我无比幸福。我期待你的来信，以期能从中找到我所需要的力量，你的那些信是你的生活和你的爱的标记。一想到星期一你的脸庞，我的心就怦怦直跳。啊！吻你，亲吻你亲爱的双眸。你的信快点到吧。

A．

中午。如果这封信没有包含我的爱意，如果我没有在其中用尽全部力气呼唤你，那么我就不会把它寄出去。亲爱的，坚强一点，等着我——还要爱我，尤其是要爱我，直到生命的尽头。

三

（1950年1月5日）星期四12点

从昨天起天气就一直很不好。终于安顿好了。我已经预感到了未来三个月的悲惨生活。想象一下我躺着，你不在身边，各种各样的想法和感受整日整夜在我脑海里打转。我昨天下午才安顿好。房子里虽然生着火，可还是很冷。我已经感冒了。寒冷的黄昏，夜色渐渐填满山谷……

我8点就上床了。读了一会儿司汤达的《论爱情》。现在的这种状况我没办法好好读书。然后就开始失眠。直到凌晨3点，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跟各种各样涌进脑海的可怕暴力的画面做斗争，我给你写了十封信，可是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一个字也想不起来。早晨我感觉筋疲力尽，呆呆地望着从两个海湾之间涌入的阳光，剩下的力气只够让我意识到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能和你分开了——我下定决心，等到春天回去之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接受任何分离。只有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才稍微平静了一点。我现在向一位陌生的神明祈祷，希望他能赐予你力量，让你继续等待我——同时我也努力集中力量坚持下去，不再向你抱怨。

下次再跟你描述这所房子和这里的景色——我的房间阳光明媚，不过很冷（我感觉自己是这片光明中唯一的黑点）；还有猫，我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今天，我只想向你倾诉内心的感情。希望这次流放期间我可以完成工作，等到春天到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将翻开新的一页。某种新的东西将要开始，我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只有你的照片陪着我。多么遗憾啊！至少你可以感受到我对你的爱吧？无比疯狂却又无比清醒的爱。我的宝贝，希望明天可以收到你的信。我要重新活过来了，你要跟我说话了……请原谅我这封信，我写不下去了。不过以后我会更加冷静地给你写信。尽可能地冷静。无论何时，永远永远都不要抛下我。没有你我会死的，我甚至看不到自己身边的美景，也无心去欣赏。我等你，可是我厌恶等待。我给你写信，我憎恨离别。你，你的手，你依偎在我身旁的身体，你的嘴，这些才是我活下去的理由。告诉我你在等我，你爱我。给那个视你为珍宝、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人信心吧。悲伤地吻你，同时也用我从巴黎起就不断累积的爱亲吻你。

A．

四

（1950年1月6日）星期五17点

终于收到你的信了，收到信之后，我才明白我需要的正是它。这封信让我为自己昨天寄给你的信感到几分羞愧。不过它也帮了我，帮了我很多，首先是下定决心让自己不被悲伤的情绪左右。我为你感到骄傲，真的，这份爱让我惊讶，它将我们连在一起，并且变得越来越坚固。是的，你帮助了我。可是我也应该帮助你，但是如果我任凭自己坠入深渊的话，就没有办法向你施以援手了。

可是我并不十分了解自己。我总是很讨厌自己现在有时候说话的语气。或许是因为太累了。不过更有可能是因为虽然我终于找到了你，可是却不能随时随地拥有你。我想我没有申请爱你。可是既然你让我知道了事物真正的价值，那么除你之外的一切在我看来都一文不值、没有意义——仿佛有人阻止我成为现在的自己一样。

不过所有这些理由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原谅我这些小情绪吧。它们丝毫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爱的忠诚和力量。我们会努力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变得更加充实，而不是愈加贫乏。我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我很早以前就不是了，你从最近开始。可是作为交换，我们的内心变得更加笃定，拥有了更多的力量和智慧。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永远属于彼此，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阻碍，我们都会努力坚持我们的爱，想方设法克服困难。昨天黄昏（悲伤的时刻），我对自己说，我们的爱情有着和大海一样的力量和深度，它所面对的任何阻碍，包括我们自己（你的愤怒，我的分心）与之相比，都像扔进大海中的石子一样，一点都不重要，除了激起几圈涟漪之外，大海毫无改变。是的，我爱你，我仰慕你，我渴望你，而且我会带着同样平静却热情的爱等你一辈子。不要怀疑，不要有任何怀疑——你可以完全放心地相信我。去生活，去工作，去继续成长，并时不时地在你房间孤独的角落里为我绽放美丽，让我们一起期待春天的到来吧，到时候我就终于可以把你拥入怀中，亲吻你，那正是我此刻想要做的。

最让我感激的是，我已经正确地接受了自己的病会反复发作这件事。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我必须跟你详细说一说我和这个病之间的关系。我担心自己跌入冷漠的深渊，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残破不堪。可是你出现了，我找到了重新开始并且坚持到底，或者说努力克服这个新障碍的力量。

我亲爱的宝贝，今晚我全心全意地爱你——我为你祝福——我一心一意地期待你。期待你最终可以躺在我身旁！一定要给我写信。守护好我们。远离人群生活，非常好，要恪守清规，衣着整齐，足不出户。晚安，我的恋人，晚安，我的宝贝，我的秘密情人，我热情似火的爱人。我爱你，我要守着你。给我写信。

A．

五

（1950年1月7日）星期六11点

今天天气太好了，灿烂的阳光洒满我的房间。不过我得向你介绍一下这所房子。房子坐落在滨海阿尔卑斯省边缘山梁的半山腰上，坐北朝南，四周的平地上种满了橄榄树和柏树。从我的房间，乃至从整所房子看出去，可以看到：

（1）右边，整个镇子建在岬角上。我寄给你的那张明信片上的照片就是我眼前所看到的景色；

（2）正面和左边是一大片橄榄树林，一直延伸到山谷里，伸向大海。晚上，可以看到戛纳的灯光。天气好的时候，白天可以隐约看到大海。下面是房子的结构图〔2〕：

我的房间一整天都可以晒到太阳。每当弗（朗西娜）、女佣和整修的工人们都不进来打扰，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拥有绝对的安宁。所以除了去厨房吃饭和每天中午散一小会儿步之外，我一直都待在房间里。下面是我每天的时间安排：8点起床。吃早饭（这是我唯一感到饿的时候，所以我吃得很多：有鸡蛋，麦片，吐司面包等）。从9点到11点，在床上工作（查文献，做笔记，等等）。11点到12点处理信件。中午散步。13点吃午饭。14点到16点治疗。16点到19点工作，写作等。19点到20点，晚饭。20点到21点，教弗（朗西娜）说西班牙语。21点，上床，读书。

如果有变动的话，我会告诉你。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样的安排——除了工作进展不顺之外。我看完了《论爱情》〔3〕。我在书里发现了不少内容——引用下面这段话作为这封信的结尾：“在真正爱之前，我是渺小的，因为我有时渴望变得伟大。”他还说等到了二十八岁，爱情就不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不过这是因为它开始充满激情。我开始读德拉克洛瓦〔4〕的《日记》。写得非常好——而且让我有了工作的欲望。说到工作，我已经开始给自己的政治文集〔5〕写序言了。不过现在这些对我来说都还太遥远，因为我找不到“基调”。

六

（1950年1月8日）星期日15点

早上的时候阳光灿烂，现在天阴了下来。傍晚估计要变天。你马上就要登上舞台了。如果此刻我可以到现场的话，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想悄悄地躲在剧场的角落里，不告诉你，然后……

昨天一切如常。下午的时候，格拉斯的一位医生和他妻子一起过来了，他是我朋友的朋友。我们在火炉旁聊天，不过我在想别的事情。晚上我觉得很累。这次来访真是够了，他规定我必须遵守的所有饮食制度都违背自然规律。我读了自己写的有关德拉克洛瓦的日记，读了一点就睡着了，做了很多噩梦。今天早上，虽然阳光明媚，可我心里还是十分痛苦。我开始工作。修改了有关奥兰的小册子，这本书应该会在夏洛出版社出版〔6〕。我想你读过这本册子。我写它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大。这篇文章比我现在写的东西更具有“艺术性”。11点的时候，罗贝尔（·乔索）开车过来了。他脱掉衬衣，在阳光下赤裸着上身，说话时声如洪钟，他喝了两杯保乐〔7〕，整栋房子都在他的带动下活跃了起来，然后他就去睡觉了。为了养病，我也上床了。我努力想睡着，可是我想到了我们，于是一直想一直想，都快魔怔了。

于是我决定给你写信。等一会儿我要陪罗贝尔一起开车去戛纳，不过我会回来的。天马上就要黑了。然后将迎来又一个夜晚，日夜交替，日复一日……我一直在想你。对你无声的渴望也一直折磨着我——而且我还不断地加深这种折磨。不过没关系，而且我喜欢这种感觉，至少这种感觉是鲜活的，是真实的……我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工作中。但依然没有真正启动。

或许一切都结束了。有时候艺术家一旦停下来就永远停下来了。只是在进行一切尝试之前，我们并不知道。

希望明天能收到一封你的信。你怎么样了？

告诉我，至少告诉我……我已经焦急好奇得快要发疯了。把一切都告诉我，即使是对我不利的事情。不要有任何保留。把你的心毫无保留地交给我吧。我亲爱的宝贝，如果我可以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你的腿上，那我们该多幸福啊！快了，快了，不是吗？……并且，如果我们可以在同一片天空下相爱，那该多么幸福啊。期待你的来信，亲爱的。啊！日子太漫长了！

七

（1950年1月9日）星期一11点

是的，日子太漫长了。昨天下午，我陪罗贝尔（·乔索）去了戛纳。真高兴，我又可以开德斯迪蒙纳〔8〕了。我睡得很早，因为这趟旅行让我得了严重的偏头痛。我睡得并不安稳。今天早上，天依然阴沉沉的。头还是很痛，我今天什么都没有做。昨天晚上，我在想三月的你。重新回到你的身边，我们开始，然后融化进彼此，直到永远……这种幸福太真实了，我的心不由得揪得好紧。

我在等你的信。邮差中午到。多希望你知道你的这封信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啊……你星期天演了朵拉，今天应该很累。我喜欢你疲惫的神情。那让我感觉你更加属于我。我一直在想你。

啊！你知道我在这里可以收听到巴黎所有的电台，只有巴黎国际广播电台有时候听得到有时候听不到。把你所有节目详细的播出时间和播出频道都告诉我。至少要听到你！……你的声音……

我原本想跟你讲一讲外面的事情。可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自己呢？我得了偏头痛，还有对你的相思病。我期待能从你那里得知生活的样子，得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我是被捆绑在床上的恋人，秃鹫日夜在头顶盘旋。我亲爱的宝贝，我的黑美人，我的大姑娘，我美丽的身体，啊，不停地呼唤你，把我的温柔和我的爱说给你听，这就是我能做的一切。

快给我写信吧，多写一点。跟我说说话。不要不理我，不要让我一个人在卡布里的岩石上干枯。用力爱我，那样在夜里，当我失眠的时候，就可以在这里听到我一直期盼的你爱的回响。我要吻你，疯狂地吻你。

A．

八

（1950年1月10日）星期二11点

天气很好。从昨天到现在，除了中午收到你的信之外，没什么别的新鲜事。你的信跟我想的一样，我想说的是，它温暖了我的心。但是读完信之后我也很担心。我担心你的父亲，我希望你能跟我说说他的情况（血清效果怎么样），我更担心你。我亲爱的宝贝，你一定要休息。你看，你现在知道体力对我们来说有多重要了吧。保持体力，照顾好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宝贝的人。如果你爱我，如果你可以在我身边安心休息，就不会这么辛苦了。你会收到我的信，我知道该怎么向你诉说我满心的信任和爱。每天晚上都要演出已经够累了。如果需要钱，就让我帮你吧，那同时也是在帮我自己。我们已经是一个整体了，这样做又有什么关系呢？好了，告诉我你会好好休息，睡觉，吃饭，和我一起重生。别再让我担心了，我真的很担心你，而且很痛苦。

我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科西嘉的故事。如果恰好是《高隆巴》的话，那就太棒了，我非常愿意为这个故事写对白。我说认真的。把我的话告诉你的团队，然后我们再看。《正义者》进展顺利这件事也让我很高兴。“他们”是否爱你呢？“他们”有没有给你应有的欣赏呢？“他们”认识到你的才华了吗？我对这个巴黎感到失望，因为它没有能力欣赏真正的伟大。不过，我还是希望……把我的地址告诉保罗（·内尔纳）这件事你做得很对。只要你觉得我们的关系需要确认，那就去确认，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深深的喜悦。我终于有了活着的感觉……

是的，我们属于彼此，任何人，任何事，甚至连我们自己都不能改变这一事实。事实如此，并且我从中获得了一种深深的喜悦。是的，虽然听起来有些强烈，可的确如此。我的宝贝，你帮助我活下去，帮助我战胜所有不好的或者让我分心的事情。在你身旁，我终于可以全力以赴了。让我们一起期待吧，要坚强，要充满信心，尤其，尤其是，要永远用你全部的心跟我说话。

（1950年1月10日）星期二22点

今天晚上给你写几句话，因为明天一早我要去格拉斯看那里的专科医生（只是常规检查而已。为了控制病情，我每个月都要去检查一次）。所以我会到格拉斯把这封信寄出去，这样或许你能早一点收到。下午（治疗结束之后），我要继续写序言。我想出版之前先发给你看一下。我在序言中只写了自己想说的话，不过我在犹豫要不要发表这些内容。

但我还没有写完。

今天晚上，吃罢晚饭，我听了肖邦的《前奏曲》——不过弹得很不好，情绪完全失控了。夜里，夜色温柔，繁星满天。墙角的池塘里流水汩汩。万籁俱寂。我想着你，心便柔软下来，心底涌起无限感激和柔情。此刻你正在演出。不，应该是幕间休息。不管怎么说，你正身处喧嚣与动荡之中，满身疲惫。我会守着你的，我亲爱的宝贝。我会等到11点灯光熄灭，然后陪你一起坐上冰冷的出租车，小小的你依偎在我的臂弯里！我爱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我永远等你。

A．

九

（1950年1月12日）星期四11点

原谅我这么潦草的笔迹。但是在床上没办法好好写字。

读罢你昨天的信，我现在只想拥抱你亲吻你。不仅仅是因为信中所传递的你的爱，还因为这封信里包含了你的放弃、你的怀疑、你的勇气、你的软弱，还有你的娇俏（里面有啊）——总之一切你之为你的东西——我全部喜欢，全盘接受。

我昨天去格拉斯看了《埃尔梅多》。那也是一部基调庄严肃穆的戏，却让人陷入可怕的猜想。我又讲了一遍十八年前，自己意气风发的时候，云云，云云，讲了我得病的全部历史。又一次脱掉衣服，任人摆弄，闻着拍X光的那些设备恶心的气味（赛璐珞的气味+其他病人在里面累积的汗味），又一次听人告诉我情况正在好转。

我在格拉斯吃完午饭（也在这儿把写给你的信寄了出去）就回去了。我并没有期待能收到信。可是我收到了。多开心啊！（你想给我写多少就写多少。我们之前的规定没有意义。如果你愿意的话一天写三封也可以。不要在信封上写格拉斯转，这样有可能会更慢收到）。亲爱的！你让我不要怀疑，可是三页之后你又让我向你保证，让我告诉你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不，我不怀疑，是的，我爱你。我们之间的这些疑虑必须彻底消除。

所以重读我从帕纳利耶寄给你的信这件事，你做得很对。我不希望你把这些从脑海中清除出去。因为如果你今天清除出去，等你对我有敌意的时候，它们还会回来。我更希望你在爱我的时候想到这些，希望你可以用爱情的洞察力做出判断。因为这些念头是错的，我自己知道，爱情是盲目的。它却让人理解那些没有它就不存在，却又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东西：我们所爱之人的痛苦。

我不记得我当时给你写了什么。不过不难想象我当时所有最真诚的呐喊如今在你的心里留下了一个疑问，因为你知道我有一些话没有说出来。不过我的爱的确是在帕纳利耶开始变得比我自己更加重要。直到在病中，我才深深地爱上了你，并且陷入了巨大的羞愧之中。而且最终因为爱，我才接受了自己在你身边感到羞愧这一事实，并且恳求你多给我一点爱，来理解这几个月来我所经历的这种疯狂和痛苦。我前所未有地失去了自我。这种失去一直在给我带来持续的痛苦。但是或许我从中学会了维持一份持久的爱情所必不可少的谦逊。我的宝贝，1944年，我们一起经历了无数美妙的时光。可是，即使在我们重逢之后，我们双方的骄傲也都曾经在很长时间内影响了这些美妙的时光。我认为这可以解释我们第一次的失败，那次失败以及它所产生的影响至今依然让我感到痛苦。骄傲的爱自有它的伟大之处，它可以带我们体验没有节制的瞬间，可是这些瞬间也导致了它的失败。它没有付出性的爱情那种令人震撼的笃定。

现在，我知道除了你我别无所求，而且我的节制并不像我之前所想的那样。所以你可以绝对放心。还有别的。那就是这次发病所经历的辛苦让我收获了新的确信。动身去南美洲的时候，我知道你应该是爱我的。不过那个时候我刚刚知道这一点，而且此前还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怀疑。希望这次康复之后你可以最终信任我，可以留在我身边。我太了解你，以及你对绝对的渴望、你的苛求、你的脆弱，所以我知道你当时所经历的痛苦。希望这份险些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的痛苦可以反过来让你我更加紧密地连在一起，那是我从今往后的光。是的，我相信你，绝对地相信，如今这份信任给了我生活和等待的力量，和你一起。

好了。我把心里的话直言不讳地告诉了你，我以后也会这样做：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隐晦和模糊不清的东西了，剩下的只有一份伟大而清醒的爱。不过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会以同样的心来倾听我对你所说的一切。无论如何，现在应该扫清一切疑虑，满怀信心地望向未来。我刚刚读到圣埃克苏佩里有关爱情的说法，他说爱情不是互相凝望，而是一起眺望同一个方向。阿门。我每天都感谢命运让我遇到你。没有你，我的一部分将永远待在黑暗里。这封信已经写得很长了，所以我没有办法再回复你信里的其他内容——告诉你我不喜欢那些想要重新联系我的人，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不去想这些。关于这一点，不要跟我说我太笨了。我知道。但是对于某些事情来说，我的心里有一块永远也不会消失的痛苦的老茧。

我们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更确切地说，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星期六米歇尔和雅妮娜（·伽利玛）会来。我想我更愿意一个人待在这所安静的房子里，弗（朗西娜）一点都不吵，我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她知道怎么一个人生活。星期六开始就得打起精神了。不过我也的确喜欢他们俩。我没怎么工作，而且效果也不好。但我还是充满希望。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来。她很累，而且我也担心她不能适应这里的寒冷。这样的话，孩子们也不来了。

我有点遗憾。不过我现在最希望的是尽早康复，结束在这里的生活。其余的等我恢复体力之后都可以解决。再见，我亲爱的宝贝，再见，亲爱的玛丽亚。给我写信。爱我。

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激和我爱情的力量。但是我一直在爱着你，渴望着你（啊！还有渴望！是的）并且竭尽所能地等你。你都知道，对吧，那么你是不是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呢？

A．

一〇

（1950年1月12日）星期四3点（15点）

刚才，我刚把信交给邮差，他就把你的信递给我了。我已经来不及把自己的信要回来了。而且我甚至没有想到你会这么疯狂地给我写信，以至于我要不停地回复你。因为我必须马上回复你，这样你才能第一时间收到回信。真是疯狂！你会想些什么呢？我用真心给你写信，我什么都跟你说，我实在不能对你有任何隐瞒。除了我的爱、我的等待和因为你不在身边而不得不付出的努力之外，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会有。试着好好理解一次。我不想忍受两个小时的孤独或者马塞尔（·赫兰德）的痛苦。我们的爱不会受到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的影响（1）。它经历了太多，不断地被撕扯，已经很不幸了，我们不能再给它增加不幸的阴影。我在倒数第二封信中告诉过你我可能会在这段故事中受苦，我告诉过你我的爱情已经成长了，你可以安静地去等待、去梦想、去爱。这一点没有变，也不会变。当我说到分心的时候，我指的是你对我说过的话，它们让我感到开心，并且“暂时停下来”。可是人很容易忘记痛苦。亲爱的，我现在十分坦诚地跟你说话，不必字斟句酌。我为这种自由感到开心。但如果你会因为误解我的某个词句而胡思乱想的话，那么我的这种自由就不复存在了。你一定、一定要相信我。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而且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重读一下我倒数第二封信，试着理解它想表达的意思，它来自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的男人。亲爱的，亲爱的，怎么样才能最终建立起这种信心呢？我有这种信心，我知道。你承诺过会写信告诉我一切。所以我相信你。你不能也这样做吗？你不能完全信任我吗？

你在信的结尾给了我安慰。但是如果没有这封信告诉我你曾经历过的那些疯狂的话，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啊！你将永远是我珍贵的痛苦……但是这些已经结束了，不是吗？你爱我吗？相信我吗？写信告诉我，告诉我在我回来之前，你会一直信任我。这种可怕的疑虑让我感觉如此痛苦，如此不幸……

亲吻你。我离不开你。我以后再回复你这封信其余的内容。今天下午，爱情让我痛苦。如果没有你，一切都会让我痛苦，对于一个患病的生命来说，最微小的重量也会让我感到无比沉重。

再见，我亲爱的宝贝。多希望我可以拥抱你……我爱你。

A.

16点。这封信真是荒唐。但是刚才你让我心神不宁。现在我好了，我爱你。好啦，冲我笑笑吧，这些都毫不重要，因为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之下。一场风暴而已。但我想念另一场甜蜜的风暴，我爱的风暴。

（1）我修改一下：马（塞尔·赫兰德）的痛苦并非毫不重要。但是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一一

（1950年1月13日）星期五11点

我有点担心昨天的那封信。我当时没有邮票了，就拜托了一个格拉斯的邮递员，不过他好像喝醉了。可是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告诉我你有没有收到那封信（星期四的那封）。

今天天气非常好，阳光灿烂，我多希望可以牵着你的手一起沐浴在这片灿烂的阳光之下啊，在阳光下翻滚，融进彼此……每当迎来这样的早晨，生命就在我身上隆隆作响。不过这种感觉非常舒服。

昨天下午，我回了一封冗长的邮件。没什么让人激动的事。收到了这一期的《精神》，上面有关于我的内容〔9〕。贝斯帕洛夫的文章写得很不错。穆尼尔的文章就像意大利面一样：缠在一起，不成样子。不过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黑暗。我认为我的作品中还是有光明的。如果不是这些基督徒系统性地忽略掉我作品中世俗的部分的话，那可能就是我搞错了。需要我把这期杂志寄给你吗？

今天早上，我不带文学情感地修改了《正义者》的校样。这本书二月份会出版。〔10〕啊！亲爱的朵拉……！

明天伽利玛一家就要来了。昨天家里来了一只了不起的德国牧羊犬，它的女主人让我们照看它几天。金，它叫金，它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甚至连睡觉也跟我在一起。此时此刻，它正在舔我的脚，想把我的注意力从你身上分走。不过我跟它解释了一下现在的情况，我猜它听懂了。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卡地亚〔11〕的制片人？（马塞尔）。他建议我把《鼠疫》拍成电影，我很喜欢他的谈吐。不过我还想再慢慢了解一下。

啊！亲爱的，我身体上的某样东西有了想要伸展变长的冲动……春天，快来吧！重新恢复天性，重新回到自然的状态，重新体验真正的欢愉……多多给我写信吧。你在做什么呢？在想我吗？至少你要知道，没有你我会死。如果我希望明天就把这封信寄出去的话，那么我得赶紧把它交给邮递员。不过还是要告诉你我爱你，我在数着日子，计算着还有多少天才能重新见到你美丽的脸。一定要好好休息，在我的爱里休息。你是我活下去的理由，唯一的理由，永远的理由。亲爱的玛丽亚。

A．

一二

（1950年1月14日）星期六18点

悲伤至极。今天没有收到你的来信，得等到星期一了。（你得让我星期六能收到一封信才行。这封信可以帮我撑到星期一。）

我重新读了你的那些信。一直读到昨天的那封，那封信让我很感动，你在信里胡乱地跟我说着你的疑虑（马塞尔的事，还有三四个让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相距遥远的小事儿）。是的，我太伤心了。我一直以为你可以离开我。当我想到还有两个半月我们才能见面……不过我尽量不去想这一点。

雅妮娜、米歇尔（·伽利玛）、奥古斯塔和安妮〔12〕中午到了。我把我的房间让给他们，自己搬到了这一层尽头的屋子里，这个房间要小一些，不过也很舒服。

W　　　我　　　　安妮　　　　米和雅

S　　　　　 　　　　　中午

弗（朗西娜）住在楼下的一间小书房里。房子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不过我好好整理了我的房间，好让自己依然可以享有一份安宁。不管怎么说，这样有利于我的休息。今天晚上，我感觉浑身疲惫。此时此刻，只有你才能给我带来欢乐和健康。

你听到了吗，至少听到我了吧？

（1950年1月15日）星期日11点

我睡得不好。明媚的一天。我待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我对弗（朗西娜）很不客气，既愚蠢又不讲道理（因为她搞错了一个处方！）。我最后道了歉。然后一个人回到了床上。我感觉自己正从一个斜坡上滚下来，我知道滚到底就会重新回到绝对的孤独、对生活的厌倦和对人类面孔的憎恶中去。最后，我从床上跳下来，决定开始用工作来进行反抗。我今天要花一整天的时间去寄那封已经耽搁了的邮件，这封邮件的长度让我有很大压力，不过也给了我一个很好的借口，让我有理由不去干别的（“我得回邮件”所以就干不了别的事了，可最终我连邮件也没有写）。从明天开始，我要尽量强迫自己去工作，并且假装看不见听不见那些幽灵，守身如玉坚持到春天。每天早上都要重复：“我们相爱，我们会克服一切，”然后再去做该做的事情，这样我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才能变得更加丰盈，而不是衰弱。如果我可以时不时握起你的手，或许这件事就能变得更加容易。但是，不要做梦了。

金今天晚上走了。它的主人过来把它接走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十分难过。我已经开始依赖这个小东西了。或许是因为它一直在依赖我吧。它一步不离地跟着我，晚上睡在我的卧室，早上等我起床，然后用它像毛巾一样的大舌头舔我，给我洗脸。狗的眼睛，它们无尽的忠诚，它们无限的爱……我想金。

你呢，我的宝贝？从星期三到今天，我完全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仿佛一个黑洞一样。告诉我，一定要告诉我。我猜你肯定见了马塞尔（·赫兰德）。你知道我有什么愚蠢的感觉吗？我第一次知道马塞尔的感情，是在我们分手的前几天，我们在马图林对面吃饭。你还记得那个夜晚，对吧？我跟他说我想我们会一起去墨西哥。然后我就明白了。几天以后，我们就分手了。当然这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一直也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心有时候会盲目地自寻烦恼。

跟我说说你都做了什么吧。也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在整个这件事里你都想了什么。还要告诉我你爱我，并且有多爱我，并且你会永远爱我，我一直在想你，全身的每个器官都在想你。请原谅我这封有点忧郁的信。可能是因为你的沉默吧。但是我的心却一直在跳动，并且一直为你而跳动。我会好起来的，会去工作……但是我过去未曾、未来也没有办法更爱你了，现在我已经把自己完全地交给了你。亲吻你的眼睛、你的笑容、你头发下的颈背……哦，我的吻像雨点一样落下，如果可以再一次把你压在身下，那便是让人窒息的温柔的雨……你和我，终于……

A.

14点。我爱你。

15点。我们！

16点。我们！

17点。V．V．V．——给V写信〔13〕。

一三

（1950年1月16日）星期一15点

你终于来信了！我一下子轻松了！空气轻盈了！我的呼吸顺畅了！你想啊，从周五起、从上一封伤心的信起，就只字未有……但是这一切都结束了，阳光洒满了我的房间，四散溅开。我爱你，我会等你，是的我会尽一切可能期待最终见到你，活生生的你，幸福洋溢的你，充满欲望的你……

昨天我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也就是说，我写了十六封信。还有十六封要写。但是我搞了一套格式来回复那些让人讨厌的信，甚至包括一些别的信。这个格式类似于“阿尔贝·加缪先生抱恙，恕无法……等等”。这样就能把这些信都处理掉，然后从容地去思考工作。整整半个月我什么都没有做，实在让人羞愧难当！

可是这段时间，我的胃口却好了起来，脸色也变好了，而且好像胖了一点，睡眠也好多了。时不时也会失眠上两三个小时，但是这种情况非常少。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因为这说明我的想象力太活跃了。今天晚上，我一直在认真回顾你的所有生活，我是说我所知道的你的所有生活。我期待黎明到来，期待阳光赶走黑暗。

昨晚，金的女主人过来接它，而且在这里吃了顿晚饭，我跟这个小东西道了别。

不管你是不是概括自己每天的生活，我都没有意见。不过还是为了我概括得详细一点吧。千万不要像“4点，见面”这个样子，要告诉我跟谁见了面。我知道这样挺傻的，但是这对我有帮助。而且你也理解我。

找塞尔日咨询那件事，你做得很好。绝不应该欺骗观众。这个复杂的系统很适合精英剧院。

我亲爱的爱人，我的黑美人，我温柔的人儿，我多么希望你能出现啊，能让我感受到你的温度。我想念巴黎北边的那间小房间，黑夜降临，取暖器烧得通红，我们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紧紧相拥……我还在想象和你一起在巴黎漫步，一家一家地吃遍巴黎的餐厅……亲爱的，我们之间还有甜蜜、欢笑、美好的默契，以及无尽的温柔。在属于我的时间里我怀念的正是这些，恰如在其他时间里，在爱隆美尔的天空下，我怀念疯狂的欲望，怀念湖边完美的时光。我怀念你的一切。我无比希望自己可以努力工作，以便能够身心自由地迎接春天的到来，然后把自己完全融化进你的身体。

如果可以的话，每天都要给我写信。告诉我你演出的日期。亲爱的，把你的爱寄给我，我每时每刻都需要它。用力亲吻你，我美丽的脸庞……

A．

电话：卡布里，4

（1950年1月16日）星期一22点

下午给你写过信之后，我们结伴去散了一会儿步。阳光很美，但我觉得无聊。我喜欢这片孤独的土地。可是即使在太阳底下也开始感觉冷了。于是我回到家，开始工作。我重新写了序言，已经写了差不多一半。想起你，我心头暖暖的。晚饭过后我在火边待了一会儿。其他人都没有说话，我兴致勃勃，讲了不少荒唐事儿，开怀大笑。可是极度的孤独会让人感到忧伤。我回到卧室，上床，然后，然后就开始给你写信。

外面起风了，房子四周风声大作。但是屋里很暖和。我想你。我爱你。我轻抚着你。靠近你，再近一点……我喜欢在夜里和你待在一起，封闭的空间，遥远的村庄，世界的尽头，还有陪在身边的你。于是我开始期待你，耐心地或者焦急地期待着你，我想等到世界荒芜，四下寂静无声之时，只剩下你和我，以及黑色的发丝，你看啊。

我亲爱的宝贝啊，说好了，我的宝贝，快点回来。在那之前，要坚强，要有耐心，还要带上我所有忠诚的爱。不停地亲吻你。

A．

一四

（1950年1月17日）星期二15点

我收到了你星期六、星期日和星期一的信。都过去了，亲爱的，一切回归正轨，回归爱情，回归笃定。你也要放松。

让自己来到我身边，来到我们身边吧。我要轻轻地亲吻你的额头、你可爱的双手、你紧闭的双唇。我知道你会在朵拉身上找回自己。从灵魂层面上来说，她和你别无二致。是的，你有可能迷失自己，就像在这些日子里，我们都变成了自己的陌生人，但是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我在远方听到你在结尾部分的哭喊，那是灵魂的躬身祈祷。人可以没有灵魂吗？如果能找到的话，我会再读一遍《奇异的插曲》〔14〕。我记得我看过一场改编自这部小说的非常有野心的演出，但是“表达方式”却有些粗糙。重读的时候，我会在脑海中回想那场演出，同时想你。西蒙娜，普罗阿尔，唉！但是你确信放弃《朱迪斯》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如果《正义者》可以延长一个月的演出的话，是不是值得让你放弃一个对你有好处的角色呢？你再想想。我也会为你再读一遍《换子疑云》。还有别忘了告诉我你父亲使用血清的效果怎么样，我迫不及待想多了解一些相关的情况。

另外，也不要太担心你这次贵族身份的小小危机，而且这也不是一次危机。你出身贵族，你之所以有底层人的喜好只是因为你是一个宽厚的人。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像门房那样的共产主义者。所以呢？听从自己的内心吧。不是所有人能成为清洁工。也就是说，智力会对心灵产生限制，这一点既公平又不公平。智力对心灵的限制只会作用在微小的环境或事情上，从来不会，或者说几乎从来不会发生在重大事情上。有些人不太明白为什么而活，却对死了如指掌。小女孩啊，你追求怜悯之心和慷慨之情，可是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不，你不坏，而我跟你一样。这个非常巴黎式的环境会让人瞧不起别人，这正是这个环境的缺点。随着你不断地进步，你就只能容忍自己选择的人了。

欲望！啊，你怎么看呢？带着欲望睡觉，带着欲望醒来！终日郁郁寡欢。我也没有经历过这些。这非常难。每当想到一些画面，我会感到口干舌燥，渴望巨大的快感。你无处不在，你的味道，我们扭曲缠绕在一起的身体，有时候，这样的画面会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我希望摆脱这些念头。可同时，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温暖着我，仿佛你的手正在轻抚我。我喜欢这种滚烫而痛苦的感觉。

不过我想说点别的，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演员。还有人跟我提过一个在老鸽巢剧院〔15〕演出的《奥赛罗》中扮演卡西欧的叫雅克·托伦〔16〕的演员。你自己做选择，亲爱的。我相信你，而且离这么远我也做不了什么。如果要打电话，11点左右打过来，别忘了电话在客厅，所以我没办法向你大声表达我对你的爱和情感。太痛苦了！最后，记得明确告诉我你的决定。

刮了一晚上的风。早上开始下雨，接着下冰雹，下雪。我在床上一直待到中午，工作（我差不多写完了序言），以及等你的来信。我收到了，它像你的爱一样忠诚。哦亲爱的，谢谢你！是的，我爱你，用爱、用温柔、用欲望爱你。希望我们最终可以融入克制了这么久的爱里，希望这一刻早点到来。但是在那以前，我会为你完好如初地保管这颗属于你的心。我在这里疯狂地吻你。

A．

一五

（1950年1月18日）星期三22点

今天没有收到你的任何信息。我并没有期待你的来信，或者确切地说，我并不期待每天都能收到你的来信，但是没有收到信还是让我有点难过。昨天晚上工作了一会儿之后，我早早地就上床了。我重新读了你昨天的来信，之后在床上辗转反侧。我翻了三四本书，却一本也读不下去。我在一本讲阿拉伯和美洲的游记中读到过这样的内容：“在这些炎热的国家，爱情变成了一种让人无法分心的感情：这是灵魂最迫切的需求，这是一个人为了不再孤独地置身沙漠而渴求伴侣的大声呼喊。”想到面对你的时候自己的内心，我不禁心有戚戚。

尽管夜晚充满了欲望，但我还是要祝你晚安。今天早上，我心神不宁，一直没办法平静下来。于是我只好提议开车去散心。我们开到了海拔1200米的地方，到了一个叫托伦的疗养院。这是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不过回程的时候就好多了。啊，我多希望能像你说的那样，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啊。对不起！我从蒙得维的亚传来的消息中得知，西班牙语版的《卡利古拉》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我应该是百分之百的西班牙人。〔17〕

下午我在工作。序言已经差不多写完了。之后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写论文了。明天早上，米歇尔，雅妮娜（·伽利玛）和弗（朗西娜）要去戛纳购物，我可以自己待一会儿，享受片刻安静。如果中午能收到你的信，那就是非常棒的一天了。

我感觉自己状态不错。刚开始的时候，吃东西有点勉强，现在胃口已经回来了。所以你看，我趁这个状态恢复了自己身体健康的时候的饮食习惯。睡眠也有所改善。如果不是因为下决心认真遵守疗养规定的话，我多想把一切抛诸脑后，回到巴黎啊。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生命力，几乎要炸开了，于是努力把这些重新回到我身体里的力量压下去。

其他事情可以简单概括为：我在等你。我拒绝去数日子，害怕数完后会高兴地眩晕，因为这种眩晕毫无意义。不过我在全心全意地等你，有时候十分平静，有时候却忍不住疯狂。有时候我也会短暂地把你忘在脑后，比方说白天有人找我聊天的时候，或者在刮胡子的时候，或者在我绞尽脑汁构思一个句子的时候，但是下一秒，一股甜蜜、一种轻柔就会涌上心头，让我知道你要回来了。仿佛一只白鸽轻轻落在我的肩头，让我不由得从心底泛起笑意。

大致就是这些了。啊！现在有一只叫萨利的猫在陪我，它是一只做了绝育的非常高贵的漂亮公猫。

我始终和你在一起，为你而活，并且在睡不着觉的时候（又开始了！）整日整夜轻轻地抚摸你。我并不开心，却十分坚定。不要忘记你的信是我活下去的理由，这不是客套话。再见我的美人，我的大姑娘，我的爱。亲吻你清晨素颜的脸庞。我爱你。

A．

一六

（1950年1月19日）星期四15点

今天早上，自律危机。已经成了一种病态。为了安慰自己，我对自己说这是一段过渡期，接下来，在返程之前，我将生活在某种半死不活的状态里。不管怎么说，我开始伏案工作并且已经写完了序言。我刚刚在某种程度上平静下来就收到你的来信，于是一切都解决了。啊！你太及时了。

这是多么美好、多么宝贵的一封信啊！我迫不及待地先快速读了一遍，然后拿进房间津津有味地重新品读一番。是的，我的宝贝，我相信你，我爱你。我要用这段时间让自己彻底从工作中解放出来，进行身体和心灵上的疗愈。从此以后，我会把自己交给你，并且充满确信地去生活，去关心其他事情，睡眠或者工作。但我想谢谢你，想吻遍你的全身，感谢你给我最后的答复。

得知这部戏获得了成功让我十分高兴。但是也有人不喜欢它，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一直害怕观众们的反响一致。今天早上，我继续写序言，心里十分高兴。不是因为我对自己的序言感到满意，而是因为时不时就有某种东西从我的心底冒出来，就像以前一样，句子像箭一样飞出去。

这样的时刻简直是恩赐，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时刻了。要是我写论文的时候也能重新获得这种恩赐该多好啊，那样的话，这个春天我简直要高兴得像在天堂里一样了。

希望到时候我们也能拥有像今天这样的阳光，也能置身于这样的美景之中。蓝天、和风、倾泻而下的阳光、低矮的柏树棵棵清晰，引人注目。今天早上只有我一个人，其他人都去戛纳了。我想给你打电话，告诉你天气晴朗，告诉你我爱你就像人们爱希望和爱确定一样。后来因为奥古斯塔和女用人一直在进进出出，只得作罢。听了这么久你的声音，却没有办法自由地跟你说话，实在是让我无法承受。电话就在那儿，就在屋子中央，我不时满怀忧伤地望向它。不能给你打电话这件事让我痛苦不堪。

米歇尔买了《竞报》，所以我看到了这篇精彩的报道。报道里应该再加一段，专门介绍同剧团里的女演员们是如何合作的。但是我们应该包容这种不重要的事情。而且，这篇报道带有一种令人感动的天真气。另外，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不要给“三分钱”配种。而且，在狗之间的爱情并不怎么重要，也不怎么讲究，要是随便配种会让它受伤。

啊，我的宝贝，只要你想！你太清楚如何让我平静下来，如何让我充满力量了……我爱你，而且我很幸福。但是我要停笔去听由你演绎的《一报还一报》〔18〕的广播剧了。

预告里你的节目排在最后，结果却调到了开头，所以我没有听到你的声音，而是听到了戴维〔19〕播讲的《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20〕。我很生气，不过虽然生气，我依然爱你。太阳下山了，凉气悄悄潜入房间。我得把火生起来。我心里有几分难过，时日难挨。但是再坚持一天，就能离你更近一步。很快就会迎来港口、深锚和海上的波涛……我的心已经跳到嘴边了。再见，亲爱的，很快就见到你了，想你（噢，多么想你啊！）我爱你，深深地吻你。

A．

附——我在司汤达〔21〕的书里找到了波利卡斯特罗公爵的故事，他在六个月之内长途跋涉400公里，只为赴一场和自己心爱却被他人占有的女人只有一刻钟的约会。故事前后持续了好几年。这个故事让你有所安慰吗？我没有，不过我在想自己会不会做同样的事。答案是：会。因为在期待对方的六个月内，虽然活得很艰难，但这六个月我们是活着的。在此之外是巨大的坟墓。亲吻你的嘴唇，我的宝贝。再一次吻你。

A．

一七

（1950年1月20日）星期五15点

沉闷的一天，天又阴又冷，差不多要下雪了。我跟往常一样，到了这个时间就上床休息了，路上的山羊冻得咩咩直叫。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跟你说的。昨天下午工作，完成了和我那本有关政治的书〔22〕相关的所有事情，可以把书送去排版了（序言打出来之后我会寄给你）。但是我得起一个题目，这让我十分头疼。我想过用《强制见证》这个题目，但是不太满意。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题目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昨晚我过得很不好。花了好几个小时才睡着，你知道的，失眠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我一直忍着。早上起来的时候心情很差。但我还是开始工作，为写论文做准备。上午进行相关的阅读，查文献，打算傍晚开始写。让我们祈祷一切顺利吧。

中午收到你的来信，看起来当时你很困，写得很潦草。这让我想到了你清晨的脸庞，你的温度，我想和你一起醒来。

我很高兴你在《换子疑云》中扮演马尔泰一角。不过约兰德·拉丰什么都干不好，这部剧难度太大了。这是一首四声部长诗，大部分句子都很长。跟《金头》和《正午的分界》相比，这就是一个大杂烩。但是现在流行称赞克洛岱尔的全部作品。然而，很少有天才型的创作者像他一样留下这么多篇垃圾。那么，祝你好胃口吧！我希望可以听到你的表现。至于高尔基，他并不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他是一个让人感动的作家，不过这跟伟大不是一回事。所以他最好的书是《母亲》。（伟大的作家除了让人感动之外，还得有一点别的东西——至少我这样认为。）

这里的共同生活并不痛苦，反而十分和谐。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是米（歇尔）和雅（妮娜·伽利玛）不痛苦的原因有很多，这一点有时候让我感到害怕。轻声细语的妖怪——我有点被吓到了。生活和死亡都带着同样的微笑。

我一直都很迁就和我一起生活的人。这是一个缺点，我总为此责怪自己。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会进行一些反抗，不过却很荒诞，惹得弗（朗西娜）直笑（她倒是理解他们）。但我总是责怪自己有这些糟糕的感觉。

二十天！我不敢数剩下的天数。我紧闭嘴巴，合上双眼，停止血液的流动，以免感觉到空虚、恐惧、无聊，没有你在身边的可怕的无聊。至少让我亲吻你吧，在你刚睡醒的体温里，用我全部的重量。

A．

19点

我原本想在把这封信寄出去之前，再给你写几句话。但是午饭吃得我胃里很不舒服，所以下午一直待在床上，肚子上焐着热水袋。啊！我终究不是特利斯当。

不过我刚刚在意大利的广播里听到了一段令人击节的马斯卡尼爱情二重奏，被深深地感动了。所以我赶紧把自己心里和灵魂上的想法寄给你。啊！生活在你身旁，面对着美……

我既悲伤又幸福。可是，在你身旁，你的身旁，我亲爱的宝贝。

A．

一八

（1950年1月21日）星期六16点

亲爱的，今天早晨，我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醒来。真是美好的一天啊。所以人也变得懒洋洋的，于是我什么都没干，一直赖到中午。中午的时候，我到房子后面的山里去散步。我很喜欢这样的山，干砺粗犷。目之所及，有橄榄树丛、松树、乳香木、黄色的石头，还有连绵起伏、接天连海的芬芳的山坡。不时经过的山谷里长满了低矮的松树和柏树，香气缭绕，多想在这里躺下来啊，阳光温暖，佳人在侧。这缕阳光直照进心里，让我不禁泛起一股忧愁。我想你。我们的生活中只有城市、激情、工作——可是你我本是为土地、阳光、身体的安静以及内心的安宁而生。这一切应该有所改变，不是吗？应该去爱、去享受欢愉。当然，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奋斗了很长时间，并且已经彼此确信。我们可以得偿所愿，逃离我们周围可怕的虚荣，活得更加真实。回家的时候，我沉浸在想象的乐趣中，以至于不得不提醒自己要从幻想中清醒过来。

午饭的时候收到了你的信。很好，你跳舞了，这非常好。可是，我希望这种舞蹈你只跳给我一个人看。我争取去听你的广播“您是谁”。我觉得你应该拒绝这项工作。但是我知道有时候你会因为厌倦而接受这种事。这样就会让那些不识趣或者没教养的人利用你。不过或许你也能从中学到一些东西。记得也要告诉我柯蒂斯这个人怎么样。好像有人跟我提过他，但是他的书我一本都没读过。平庸之辈。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明白了你所说的纽扣的故事。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这是场闹剧。一场西班牙闹剧而已。

我希望星期五你能给我写一封甜蜜的、长长的信，在信里继续跟我说说心里的话。你已经这样做了，不是吗，你什么都没有忘记。

星期一，我就要专心地去写论文了，不会再外出。除非是为了你。我现在状态很好，可以开始写了。如果一切顺利，这个春天将成为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春天。亲爱的，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呢。不要忧伤，不要让你的热情再次熄灭。我觉得在你最后这两封信中我隐隐读到了一丝这样的迹象。鼓起勇气，鼓起勇气我的美人！我们会再次克服这些的。天快亮了……哦！我想起自己从巴西回来，到勒布尔歇机场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但当你扑向我，在我的胸口微微颤抖的时候，我所有的疲惫就一扫而光。亲爱的，我的宝贝啊，想想这些时刻。它们支撑着我们，并带我们经历更多这样的时刻。不停地吻你。

A．

一九

（1950年1月23日）星期一15点

昨天，工作结束之后，我们去乡村旅馆（金山羊！）吃晚餐，柴火烧得很旺。我们讨论了吝啬和慷慨。晚餐太丰盛了，所以我夜里不太舒服，不过最后睡得还可以。

今天早上，巨大的惊喜：下雪了！雪下了一整夜，橄榄树全白了，把卡布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圣诞村。房前的花园里，玫瑰花（我跟你说过花园里还有晚开的玫瑰花吗）上也顶着雪。温柔的雪落在美丽的花瓣上，真是动人的画面。我决定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木柴烧热之后，房间里萦绕着木头的香气。我一上午都在工作，但是效率很低，因为我脑袋不太清醒。不过这种状态并没有让我感觉不舒服。中午，写信、读书、看报以及读你的信。

可怜的宝贝，我为你和你的父亲感到难过。但是我认为即使没有奇迹发生，血清至少也能让他好受一点。需要耐心，再加上一点运气，他就能摆脱现在这种虚弱且不自由的生活，再过上几年好日子了。随时把医生的话转述给我。

至于我，我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得意。我正置身于危机之中。不过的确，我觉得自己身体好了很多，而且终于找到了让我能集中注意力的气候。而且，因为这次长时间的休养，我的胃口好了起来，失眠症也好了不少，这让我的状态慢慢变好了。

现在的问题是搞清楚我能不能工作。要知道我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却只写了一篇序言！但是现在我也希望自己能找到状态，一切都能好起来。

我也希望你能休息一下。你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感觉筋疲力尽了。求你别做傻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天有点阴。雪已经停了，开始打雷闪电。我的那些玫瑰花赤裸地站着，无比新鲜，就像美好的肉体一般。今天下午我感觉自己跟它们一样，我是想说我感觉自己对一切都很敏感。多希望今晚自己能在巴黎啊，和你一起出去，看璀璨的灯火，温暖的房间，漂亮的女人，还有你浅浅的微笑。我爱你，我不告诉你，你却可以从我的表情里猜出来。啊！亲爱的，多么漫长的忍耐，多么无止境的延展啊。深夜晚归，随之而来的暴雨……它们在我心中占据怎样的位置啊。因为距离遥远，所以我可以把一切都看得更加清楚，我更加清楚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知道你是谁，知道我们爱情的力量和全部，所以我必须在这里把自己烤干，并且远远地亲吻你。亲爱的玛丽亚，我用全部的爱，全身心地吻你。我要继续固执地等你。

A．

二○

（1950年1月24日）星期二15点

今天，我几乎生理性地渴望你的来信，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幸运的是，这封信跟我期待的一样，读着读着，我的心就慢慢地温暖起来。我昨晚睡得不好，失眠，起床后心情很糟糕，讨厌一切，讨厌自己，最后心里闷闷的。外面天色阴沉，冰冷。这片土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仿佛是巴黎的郊区。我和米（歇尔）一起去了格拉斯，他想去那修一下车，我去理了发，然后就回来了。回程的时候我焦虑起来。似乎巴西那些糟糕的日子又要回来了，只有你的出现才能拯救我。至少你的信可以给我支持。你写得甜蜜而温柔，于是我明白了我所想念和渴望的，是你的温柔。面前放着你忠诚的信，我心中充满了感激和爱，让我迫不及待地飞奔到你的身旁。

我想讲一讲昨天以来我的生活，但是没什么好说的。日子每天都一样，一天一天缓慢地靠近我一直在期盼的遥远的目标。是的，等待是艰难的。更艰难的是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内，我没有办法自由地做自己。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对我而言，隐藏起自己的想法，不能自然而放松地生活有多难。在弗（朗西娜）面前我做不到，因为她从不对我有所隐瞒。在我们所有的关系之上——最简单的关系之上——横亘着沉重的缄默。我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不允许我自己，也不允许其他人有任何暧昧。可是在这件最重要的事情上，我的生活却充满了暧昧。为了我们的爱情，我接受并承担起这一切。但有那么几个小时甚至几天的时间，尤其是当我被困在这种生活中的时候，我有一种冲动，我对自己说“应该说出来，无论代价是什么”。每一次我都努力压制这种冲动，我压制住了。但代价是精神的极度疲惫。当然，只是一段时间而已。我把这些写信告诉你，是为了让你完全了解我的爱，甚至包括其中的挣扎。在所有这一切之中，只有这份爱让我保持站立，将我从一切伤害中拯救出来，并让我活下去。啊！永远不要夺走它。原谅我又拿这些情绪和这些徒然的念头折磨你。当我读到你为你前几封信中表现出的（相较而言的）冷漠而道歉时，不禁感动得流下泪来。我相信你的爱，这种冷漠伤害的不是我，而是我满怀深情思念的你。做你自己，不要强迫自己去写超出自己感受的东西。如果哪天晚上太累了，那就不写。你的信是我活下去的依靠，但你更是我活下去的依靠。现在，我们生活在确定之中，我想我们至少可以更加自然。这种一颗心完全属于另一颗心的状态，这种灵魂的绝对安静，至少这些是属于我们的胜利和我们的回报。你看，我向来直言自己的感受，而我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你让我发现了一种我从未经历过的喜悦，那是一种因为根源、因为共同的土地和不可分割的关系而产生的喜悦。噢我的爱人，不要和表象做斗争，生活，保持美丽，记录此刻你的心中所想，有一些事情我不再怀疑。这封信有点忧伤，但你还是可以从中感受到我传递给你的快乐，而且我觉得这份快乐在不停地告诉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等你。写信给我，把你的生活告诉我，把你心中所想悉数讲给我听。让我们一起满怀信心地等待那一刻，那个夜晚，那最终幸福且激动人心的生活。吻你，亲爱的，我美丽的眼睛，我充满活力的爱人。啊！我多希望可以在你身旁入睡……

A．

二一

（1950年1月25日）星期三16点

亲爱的，从昨天起就一直在下雪。今天，我原本觉得送信的邮车可能来不了卡布里了，我应该收不到你的任何消息了。可邮差最终还是来了，虽然迟到了很久。我的小冰人儿，你告诉我你那里很冷，你羡慕我身处阳光明媚的美丽之乡！可事实不是这样的，我这里的天空阴云密布，山谷里覆满白雪，橄榄树仿佛是得了伤寒的怪物。的确，这里的冬天很美，巴黎的冬天非常可怕。的确，你的家里冷得像冰窖，而在这里，壁炉里噼啪作响，燃烧着温暖的火苗。啊！即使是冬天，我们这里还是这么幸福！快让自己暖和起来我的小冰人儿。我真希望你能融化在我的怀里。刚才，收音机里说巴黎只有零下8度。于是我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意，想给你温暖，想保护你，至少把这些愿望告诉你，真诚地告诉你，正如我此刻在做的事情。

今天早上，略微工作了一会儿之后，我就穿上滑雪鞋、滑雪裤、高领毛衣，还有我亲爱的夹克衫，到山间的皑皑白雪中散步去了。冷风刺骨，我心脏跳得很快，昨天忧伤的情绪一点点散去。周遭一片洁白，万籁俱静。我重新下定决心：除了工作和你，其他一切俱不放在心上，等等，等等。

回到家后，眼睛因为雪反射的光而眨个不停，脸颊冻得冰凉，心里又重新充满了勇气。我吃罢午饭，在床上读德拉克洛瓦，并期待你的来信。收到信之后非常开心，回答你的问题，然后继续去工作。

这就是我的答案：让和卡特琳娜〔23〕的好消息是，他们上学了。的确，他们在学校里主要也是看电影和木偶戏，而且还是我那个年代的！母亲那边也有了好消息。我哥哥在信里提到了她和她的善良：“这是面包。多么好的面包啊！”

再过十几天我要去看医生，并且拍X光片。

是的！普鲁斯特是同性恋！我以为你知道。继续，多跟我聊聊这个话题。

有一个坏消息：乔治·奥威尔去世了。你不认识他。他是一位非常有天赋的英国作家，和我的经历大体相似（比我年长十岁），并且和我的思想高度一致。他和结核病做了好几年的斗争，是为数不多我可以与之分享交流的人之一。不说这些了。

雪下得更大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寄这封信，才能让它及时到达你的手中。风也刮了起来，能见度只有三米。天哪！你的房间一定很冷！不要缩成一团，不要消失不见，不要变成一个点。但如果你变成了一个点，我也会依然爱你，并且把你放进口袋随身携带。冬天我也爱你，这你是知道的，因为我们一起度过的夏天太少了。但是夏天，我们一起度过的真正的夏天，会回来的。那时候，我们依然会相爱如初。我要拥你入怀，把你的手焐在胸口，帮你暖手，把你整个包裹起来。明天见，亲爱的！

A．

二二

（1950年1月26日）星期四15点

我刚刚收到你星期三、星期四的信，我打算把这封信交给米歇尔（·伽利玛），他要去戛纳。我希望你能早一点收到我的回信，希望能把我的喜悦立刻告诉你，这份喜悦来自你的信，你热情的冲动，你的爱和你美好的欲望。啊，假如你在我身边，并且一直待在我身边该多好啊！

雪已经停了，但是天还没有放晴。天空灰蒙蒙的，空气也闷闷的。融雪导致到处都泥泞不堪。我待在房间里，想尽可能长时间待在床上工作或者读书。但是这张床，这么柔软，这么温暖……好吧，我想我还是得去好好散个步，洗个凉水澡，清醒地工作。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你陪在我身边，给我支持。不论我的文字是什么颜色，我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子，你都理解我。现在，我待在你身边，多么幸福，多么安宁啊。我一直怀念这种笃定自己会被接受，被爱，被支持的感觉。我时常渴望这种笃定，正是基于这样的笃定，我现在才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日子。我觉得我能改变长期以来这种没有灵感的状态，你也没少为此烦恼。我可以重新把自己在你身上感受到的这种充沛的生活倾注笔端。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我想把自己在没有灵感的那段时间所进行的所有工作都停下来，等到春天再本能地勇敢而愉悦地重新开始生活和写作。亲爱的，亲爱的，这一切多亏有你……

不想这些的时候，我就什么都没有想。这更像是我一直在做的白日梦。我想你，满脑子都是你。我没能更好地享受你在我身旁的时光，我下定决心，要和你一起旅行，一起欣赏美好的事物，用各种方式爱你。啊，那些我们在夜晚到达，在清晨相拥醒来的不知名的城市啊。想完这些之后，我又批评自己，强迫自己去做人们所说的正事。但真正的正事，恰恰是在你身旁，抱着你醒来。

我爱你。再见，我的挚爱，我亲爱的宝贝，我真正的生活。我等你，我沉醉在对你的期待和疼爱中。吻我吧，就像有时候把我从这个可怕的永远不会结束的昏睡中唤醒那样。

A．

二三

（1950年1月27日）星期五16点

糟糕的一天。天气阴冷，我心情很坏。并不是无缘无故，而是因为一些具体的事情。我想最后我会从伽利玛出版社离职。这件事当然很蠢，但这件事是有征兆的。两年前，我让人去取一位曾经的超现实主义作家〔24〕的手稿，他住在东比利牛斯省的塞雷特。那本书（有关超现实主义的回忆）虽然没什么突破，却诚实而有趣。因为当时出版困难，出版社拿了手稿之后并没有承诺出版日期。这本书被压了两年，然后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版社写信给他说出版计划取消，可是如果当初没有给他承诺的话，他原本可以去其他出版社碰碰运气的。两周前，这位正直的作者给我写了封信。我就写信到伽利玛出版社，他们回复我说只能这么做，甚至连句道歉都没有。我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出于朋友的情分，我答应了太多事情，现在已经没有耐心了。为了不把米歇尔卷到这些事情中来，也为了避免和他起争执，等他从这里走了之后，我再写信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

我正努力强压心头的愤怒，希望你的来信能帮我缓和下来（当然我会把你的信留到最后）。还有一件事让我大为光火，不过这次是因为邮政系统。自从到这里之后，我每天都给你写信，从未间断，所以对你整整一天收不到我任何信这种情况我一无所知。造成这种情况有一千种可能的原因，但是唯独没有你说的那个。我一般通常会去戛纳、格拉斯寄信，也从这里寄。信寄到你手上需要48个小时，如果你一下子收到两封，那是因为有的信送得快一点，这样你就得做好第二天收不到信的准备。除此之外，还有可能会受下雪的影响，邮车故障或者邮差疏忽。一切都有可能，除了我不爱你，以及我发疯了，或者什么荒唐的原因。

啊！我亲爱的宝贝，希望你保持理性。当然，我知道整整一天收不到信是什么感受。我也知道我的上一封信写得十分悲伤。可是，我把每天的生活都如实地告诉你，我不能刻意地在信里表现乐观。而且你也知道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你知道，长久以来，这种让我窒息的暧昧，这种无休止的精神限制，把最好的我撕成碎片。剩下的最糟糕的我只能凑合着，而且也的确在凑合。但是自从你出现之后，我便想活成最好的我。所以就让我这样漫无目的地跟你说话吧，可能会有点笨拙，却是我全部的真心。重要的是我不必担心我的信会伤害到你或者让你痛苦。我们还得再忍受两个月不能见面的痛苦。让我们互相帮助吧。每当你信里的语气低落的时候，我就可以感觉到，也会有一点难过，可是与此同时我也明白自己因为确认了自己的这份信任而感到开心。既然我已经决定把我心中的想法和感受都如实写给你，那么就没有什么好对你隐瞒的了。即便假使我觉得对你的爱有所减退，我也会写信告诉你，以便摆脱这份业已干涸的感情。所以呢？你现在还在害怕什么呢？什么都不怕了，不是吗？嗯！好好地亲吻我吧，让我抱紧你，轻轻摇晃你，好好占有你吧。把自己完全交给我，你会在我的怀抱中醒来，好想念这种温存啊，我忍不住要流下泪来。我爱你，我在你身旁，我用尽自己剩下的全部勇气忍受这一场让我一直疼到灵魂的分离。这便是你的笃定；除此以外，原谅我那些糟糕的日子，原谅我把这些都告诉你：有时候，在这所满是人的房子里，我感到十分孤独。全身心地吻你。

A．

二四

（1950年1月28日）星期六15点

好了。你的信让我放下心来。不过我也猜到了。是因为天气不好我的信才被耽搁，你一下子收到了两封。所以我跟你一起冷静了下来。但是我的心情还是很糟糕。这儿的生活沉闷至极，平淡至极，让我忍不住发火。我应该在“社交”上做出努力。可是我当然也希望别人能让我的生活变得有趣起来，能逗我开心，告诉我一些事情，不能一直是我在努力。结果就是我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我试着在房间内工作，效果当然很差。我很痛苦。我想摔东西，我生自己的气。可最终，这些都没用。不说这个了。

弗罗门？他是个不尽如人意的演员，演不了卡利亚耶夫。甚至都不必劳烦专家给我写信。我不想收到这封信。你了解过这个托伦托伦〔25〕吗！他在老鸽舍〔26〕演出的《奥赛罗》中扮演卡西欧一角。或许我们可以了解一下。吉拉尔确定会拒绝吗？他的身上有一小部分超越了这些小故事。佩尔格兰〔27〕呢？你有没有考虑过让皮托耶夫〔28〕来扮演这个角色？

我知道乔维参与了《伪君子》的演出。但是因为下级警官在法庭上的大段台词而感到愤怒（真是奇怪！）的那一批人却为《唐璜》喝彩，可《唐璜》却是我所知道的不合逻辑的地方最多的一部剧。于是乔维认为自己即将成功。事实却是这个被人认为聪明的演员所缺少的恰好就是聪明。他又机灵又敏锐，可这跟聪明不是一回事。只有斯卡潘〔29〕式的人才能取得成功。在法国，只有这种成功才为人们所喜爱和理解。啊！我的老迪兰，至少他演过《悭吝人》，而且演得毫无瑕疵，堪称完美。并不是他增加了莫里哀的结局！而是那些自大的明星！他们面对莫里哀的时候总是十分放肆。可每当我想到莫里哀，总是感到羞愧，为我所写的东西而感到羞愧。谢天谢地我不在现场。不然我要发疯了！就跟演出《唐璜》的那个晚上一样！

还有一个好消息。我哥哥病了，肉眼可见地变瘦了：他掉了五十公斤！他的溃疡已经治好了。但是体重还没有恢复。我请他来这里休养一个月。这个家真的要被压垮了。

我收到了保罗〔30〕的一封信。这个人至少充满活力，而且很有趣。他也要走了。我在想谁能替代他？还有公爵夫人，她好像碰巧有一部电影要拍，我从来也没有这么幸运过，不是吗？

你看，我过得并不怎么好。但事情的确都赶到一起了，而且这个月底真是让人充满期待。还有两个月！是的，真让人筋疲力尽。但是除了相爱，尽可能地支持彼此，工作和期盼之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原谅我总是发脾气，爱抱怨。现在你知道我爱你，没有你，除了你，我活不下去。耐心一点，勇敢一点。准备好迎接春天的到来吧，到那个时候，我将融化在你身上，你将失去清净。啊！我要疯狂地吻你，我亲爱的宝贝，让我垂涎、翘首以盼的宝贝……写信吧。

A．

二五

（1950年1月29日）星期日17点

我认为应该取消星期日。我星期日过得不错，但是空空的毫无意义。缺少点什么东西，所有没有你的日子都有缺陷。

我昨天睡觉的时候心情很不好——就像我在给你的信里所预料的那样。不过，我下午在工作。晚饭的时候，米（歇尔）告诉我他们要一直待到2月20日。我怪自己在心里抵触这个决定。但这也是因为我需要独处。

今天早上，天又重新放晴了。阳光灿烂，所以我穿衣起床之后，就一个人出发去了山里。白色的岩石，孤独，阳光，我终于可以呼吸了。我走了一个多小时——整座山都属于我。本来这座山可以属于我们。像往常一样，这片土地粗粝的美让我想到我们，不由得兴奋起来。

午饭过后，我躺在床上，内心一片空白。我心里想着离2月20日还有很久。接下来还要再等一个月。想到这里，感觉十分沮丧。

我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感到口中发苦。为了摆脱这种窒息的感觉，我提议今晚去戛纳吃晚饭。我突然想要人群和光亮。我想我们也会这么做，我还可以把这封信寄出去。

我亲爱的宝贝，我遥远的人儿，此时此刻我想我真的需要你。给我写信吧，你知道该怎么做，让我重新找回自己正在失去的这种生命力吧。如果放任自己不管，我就不会下床，我会一直待在床上，沉浸在愚蠢的胡思乱想里。但是我打起精神，起床，工作，散步。我突然决定戒烟，已经两天了，我一根烟都没有点。我当然会坚持下去。但是，我愿意用所有这些美好的努力，以及它们的成效，来换得在你身边的一个小时。

今天晚上，天色阴沉——明天也不会放晴。但至少我还有你的信可以读。我多想你啊！每天积累起来的这些信多么惊人啊！你的双臂，肌肤，味道，微微颤抖的你，都在哪里啊……夜晚，在乡间散步，你的腿贴着我的腿，那些日子都去哪儿了……至少要等我，不要灰心，不要害怕！对不起亲爱的，我的黑美人，我的妻子。我爱你，我等的筋疲力尽。但是，我爱你，等待终会有回报。给我写信吧，要相信我永远爱你，让我无所顾忌地，贪婪地吻你吧！啊！亲爱的，我的爱——我已经感受到你的体温和你的重量了……

A．

二六

（1950年1月30日）星期一16点

昨天晚上，跟我说的一样，我们一起去戛纳吃了晚餐。但是我厌倦了待在一堆死气沉沉的人中间，所以就去找多洛雷斯·凡内蒂〔31〕了，她现在正好在戛纳。我跟你说过她，她一有条件就和萨特住在一起，萨特曾为了见她离开美国。我很喜欢她，她是个小个子的克里奥尔女人，说一口很难模仿的法语，语速很快。在愤世嫉俗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颗非常敏感的心。我们一起去昂蒂布吃晚餐。多洛（我们这么叫她）逗我发笑，让我开心又感动。总之，她是一个很生动的人。我在她家喝了两杯威士忌，还听了唱片，很晚才回去。因为她一个人在这里，又很忧伤（虽然外表看不出来），所以我打算时不时地看看她，她会给我这里的生活注入一股活力。

今天早上睡醒之后，我头疼得厉害，感觉自己十分虚弱。天气变化不定。但我一直在等你的信，而且我很高兴自己又战胜了一个星期日。收到了你的信。但这封信只有短短的几行字。星期五晚上为什么不给我写信呢？我一直都在指望那个晚上，我愚蠢地以为你星期五晚上可以有时间好好地向我倾诉。不过我也非常理解，高度紧张地运转了一周的机器到了那个晚上需要休息了。后来我想你在挣扎，然后厌倦胜出，随之而来的是空虚，乏味，死气沉沉。如何才能抵挡厌倦呢？啊！我的小可怜，对此我一无所知。我很想帮助你，我也已经在这么做了，我每天都这么做，我说啊，说啊，即使是在我想抛开一切、一觉睡到春天的时候也在说。但是我知道自己必须在场，我知道爱情有时候会有挣扎，知道一天的沉默会带来一个星期的伤害。所以我在这里向你重复我的爱，我的爱，我的爱……坚持住，要坚强。不要有丝毫屈服。我则朝着依然遥远的目标不问所以地坚定前进。当我感到脆弱的时候，就重复你的名字，然后就不再脆弱。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忧伤，在你面前的时候愤怒，我仅有的快乐是你的快乐。这就是全部的我，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一切。但这是因为我孤身一人，远离生活。你的情况不太一样。放轻松。如果你的爱变得沉默，那么不要强迫自己。按照自己的愿望去生活、外出、读书、睡觉。最重要的是要把我放在心里。如果你不想写信，那就不写——慢慢来，词句和话语会重新涌上心头的。

我对你说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我对你的思念以及我同样感受到的忧虑和悲伤。我爱你，等待已经耗光了我的耐心。我爱你，这些一去不返的日子让我感到绝望。但是我会等下去，一定会的。再见，我亲爱的孩子，吻你，爱我！

A.

二七

（1950年1月31日）星期二15点

亲爱的，你星期日、星期一的那封长长的来信已收到，写得真好，读完之后，我感觉自己更有生命力了。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的去信总是两封两封地到。可能我应该从这里把信寄出去，而不是去格拉斯或者去戛纳寄。这样至少能规律一点。

在跟你说心里话之前，还有一件事我得解决一下，也就是你跟布（莱尼）之间的事情。还有一些我无法忍受的人和事。再加上热内、汇票等，不，我们不能说周围都是好人。总之，我的意见如下：你在这些汇票上签上名字，我会在截止日期前帮你搞定它们。如果可能的话，你可以借这个机会把所有债务都彻底清掉。我个人认为这样会更好。

好了，我没有什么新鲜事要对你说。我昨天很累，于是很早就睡了，一觉睡到了早晨6点。然后等着吃早饭，因为一直睡不着，所以我不得不和脑袋里那些可怕的画面做斗争。早晨，有人把给弗（朗西娜）的租钢琴运了过来。于是，房子里飘荡起一串串音符。只要弗（朗西娜）勤加练习，她就能成为一位杰出的演奏家。我一直督促她，但她性格中的一些特点总是让她坚持不下去。

四点，我开车去戛纳找多洛〔32〕。她不在家，于是我就一个人回来了。不过这次和德斯迪蒙纳的小小旅行让我感觉颇为惬意。然后，寄信。啊，亲爱的，一想到小小的你孤身一人，我就恨不得立刻跑到最近的火车站去。当我想到你会重新陷入空虚和枯燥，你会失去我，失去热情，我就感到绝望。怎么办？是的，这一切漫长无比，无穷无尽，令人筋疲力尽。这是一段永无止境的攀登，让人心力交瘁。你在，于是你爱情的所有喜悦都在期待我，你身体的所有欢愉，你的温柔，还有你的吻，我在平庸麻木的生活中苦苦等待这一切！除此之外，必须克制，必须保持沉默，并压制自己所有的冲动。虽然无比辛苦，可必须坚持下去，加油，鼓起勇气，亲爱的，这个季节要过去了，想象一下，只要想象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你忘了我的模样，那就去想我们的未来，去想如何走到未来。

我也很烦恼，没有你我无法痊愈。我昼思夜想，脑子里全是你。我很孤独。啊，亲爱的，我日夜思念的人儿啊，不要丢下我，不要完全失去热情，留一点温度，一点点温度，我会重新点燃它，你会重新在我怀里燃烧起来，噼啪作响。深深地亲吻你的嘴唇。

A．

二八

（1950年2月1日）星期三9点

下雨了，天空茫茫然一片。所有人都去尼斯了，我一个人留在家里，享受孤独，太高兴了。早上我打算工作，马上就去。但在开始之前，我想简单地向我亲爱的朋友、温柔的宝贝问声好。昨晚我睡得不好，一直在想你。醒来之后很沮丧，嘴里发苦。但紧接着忧愁就让步给愉悦，我的心中充满了柔情。此刻你刚刚起床，你的床应该十分温暖，而你则滚烫性感……我的床很小，干燥冰冷。我想念那张大床，是的，真的，我会在那张床上睡到地老天荒。

昨天下午我做了不少工作。我一直处在狂热的激情里，除了4点去邮局给你寄信之外，我一下午都没有离开房间。如果运气稍微好一点，没有其他障碍的话，我觉得应该可以写完论文。但是我不想制订计划。我给自己定了一份两个月的时间表，这已经很多了，两个月！

我每天上午都读一些厚重艰深的书，下午做笔记（4点到7点）。从2月20日开始，我会把论文全部重新写一遍。接下来就是彻底的自由了。

我亲爱的心肝，我的睡美人，我美丽的黑貂，我的菲尼斯泰尔……我想和你一起笑，想亲吻你的笑容。马上就能收到你的信了。它一定得是一封快乐的信，噢是的，希望它是一封快乐的信！

16点

这封信并不悲伤，却很痛苦。可怜的宝贝！要注意饮食，你总是乱吃东西，就像一头小野兽一样。啊，看着你独眼龙的样子我不禁捧腹大笑！你能不能在我回去之前一直保持这个样子呀，面目丑陋，拒人千里之外——这样我就是唯一一个知道你掩藏在这副尊容之下惊人美貌的人了。至少要睡觉，远离人群，我的麻风病人，我备受歧视的人，我亲爱的宝贝，我的港湾！

多洛雷斯过来这里吃午饭。她把可怜的米（歇尔）骂了一通，因为他说他和一个叫艾田蒲〔33〕的人是朋友，而且说这个人不错。“你怎么能既和这个人做朋友，又和那个人做朋友呢。”那个人，指的是我！我等下送她回去，然后再回来工作。

天阴得越来越重，我也失魂落魄。但是即便没有精神又感到不幸，我依然感觉你就在我身边，我继续等你。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此刻我感觉似乎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这个念头很蠢，但只要想到能向你飞奔而去，我的血液就沸腾了。要坚持，保持耐心，不顾时间地去爱。我爱你，我渴望你，一如既往，不知疲倦。再见，我珍贵的灵魂，亲爱的玛丽亚，贪婪地亲吻你的肩膀和脖颈。

A．

二九

（1950年2月2日）星期四16点

是的，你又重新活了过来。你的信其实非常暗淡。但是我知道你确实活了过来，经历如此磨难，再加上我长期不在身边，你有些精力不济：我一直在等你的生命力回归。它回来了，你便鲜活闪耀，充满热情。然后它又会重新消失。在这一点上，我同意你的看法。这就是为什么当我感觉你退缩的时候，我不能悲伤。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所以，所有这些都只是淡淡的阴影罢了。它们褪去之后，剩下的就是属于我们爱情的土地。当然，当我在你的来信中读到喜悦或温柔的时候，我会感到更轻松一点。

我的情绪起伏似乎没有那么大了。因为我不再那么软弱。但是为了能继续等下去，一直等到你出现，同时也为了彻底康复，我必须如此。我耐心地尝试着重新控制自己，找回曾经失去的自控力。一年多以来，我身上发生的一切，除了你，都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我被一系列的事件、情绪以及工作拖拽着，同时为了治病，为了能够完成依然在眼前的事情，或者仅仅为了活着，我需要一股持续的力量，需要一种高于我的存在。于是我慢慢站起来，重建自己的意志和身体。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但是我必须这么做，失败将非常可怕。这就是为什么当你问我是否觉得自己富有而慷慨时，我可以回答你。我觉得自己既不富有也不慷慨。我太专注于做好，专注于回到祖国，以至于没有办法充分感受自己，但至少我在不断前进。你的“老板”天真地认为伤痛和身体透支都可以借由演出的成功得到疗愈。首先，《正义者》谈不上成功（不过我的作品永远都谈不上成功。这部作品只是莫名其妙地获得了暂时的成功）。其次，如果说我家里的环境快速地好了起来（临床康复的情况等到三月份拍了X光片就知道了），并不是因为我获得了康普先生〔34〕的勉强支持，而是因为我强迫自己规律生活、好好休息。过去我一直活得很疯狂，所以我只要在一定时间内严格规律生活，就可以奇迹般地康复。是的，我想说我在专心工作，用心吃饭，并且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把睡觉也当成一份责任，我估算着自己的努力。可事实是，在心底深处，这段时间对于我们的爱来说是失去的时光，没有你在身边，我现在的生活十分辛苦，这一切都让我难过得要死。必须如此，我知道。是的，必须如此。如果我受到自己的影响，那还怎么去爱，怎么去创造呢！过去这一年的自己让我反胃。从此以后，我必须为我们，为我要做的事情充满力量。

我把你要的《婚礼集》寄给你。我又随便翻了翻。言语间充满了肤浅的傲慢！但是至少那个时候的我是活着的。我要重新找回那种火焰，让它点燃现在的我，到了那个时候，我想你会爱我；你看啊，如果我们足够勇敢，就会有长久而巨大的幸福等着我们。我为了它们，也为你而活，我的宝贝，亲爱的，我美丽的容颜。吻你，用吻填满你的眼睛，堵住你的嘴巴。勇敢点，我亲爱的宝贝，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在远方全心全意珍惜你的人，勇敢点。

A．

三○

（1950年2月3日）星期五15点

收到了你星期三、星期四的来信。我完全不知道我的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每天都会寄一封信，而且在同一时间。你应该每天都能收到一封才对。我要去这边的邮局问一下。你也问一下门房，看她是不是喝酒喝太多了。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况真让人恼火。让你恼火是因为你得在星期日空等一场，让我恼火是因为这会让你的信变得很沮丧，导致我也不开心。我尤其不喜欢你关于这个托伦的玩笑。

这件事真的让我很生气，我事先什么都不知道。并且，如果他真有这么高的话，那么米歇尔（·布凯）看起来就会像印度虎身上的虱子。我终于收到埃尔贝托的回信，我之前给他写过信，他跟我说了《卡利古拉》在土伦的演出日期，也告诉我必须处理一下替换塞尔日这件事（这也提醒了我用电影明星这件事有多不方便），他还跟我说他希望能出现在《正义者》的题献中。在整封信里，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塔尔赞。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因为保罗（·奥特利）曾经跟我说过。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家伙一直坚持，这部剧早早就会结束。按照埃尔贝托的说法，我们每天晚上的平均上座率是三分之一，总收入为105000法郎，远谈不上成功。要想继续下去，就必须支持这部剧。好吧……这一切都让我生气恼火，我宁愿不去想这些。等我回到剧院以后，天气就已经热起来了。

你父亲的事也让我很生气。是的，这件事让人愤慨，不过我觉得应该相信这种血清。随时告诉我后续的情况。我这边一切顺利。昨天下午我一直在工作，只有晚饭的时候下楼吃饭，一吃完就上楼了，在床上读了一会儿书，就睡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凌晨3点的时候我醒了，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今天上午我去格拉斯拍X光片，星期一出结果，顺便称了一下体重：我胖了三公斤。再耐心等等，你就能看到我结实的胸膛了。

唯一的改变是终日飘荡的钢琴声。琴声形成了一种遥远的背景音，在这个背景下，可以遐想，也可以工作。鼓励弗（朗西娜）？从认识她的那天起我就已经这么做了。这么做并非总是出于好意：有时候我会想，这种艺术可以稍微给她一点支撑，同时也能减轻我们的压力。但通常情况下，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欣赏她的天赋，而且我希望她能为自己自豪。实际上除了发病的时候，她从来都不练习。可是现在却很努力。Veremos〔35〕。

我想我哥哥15号左右会来。不，不是我的母亲怕冷。罗贝尔（·乔索）星期六来，并且当天就走。他可以让房子里稍微多一点生机——这正是这里所需要的。我很生气，却并没有发作。又能怎么办呢？这些沉闷的善意让人没有办法发作。

还有什么？啊！我采了一些风信子在房间里，我在阿尔及尔的时候，冬天就开这种花。那个时候我的房间内总是摆着风信子，嗅到它们散发出的香气，我就会开心起来。它们和你的头发一样是蓝色的，也和你的头发一样清新。我的相思之苦被治愈了！你多么遥远啊，我亲爱的宝贝！今天，我想用吻填满你的嘴，还有偶尔唤醒我的欲望，夜晚，以及一生的爱。

A．

三一

（1950年2月4日）星期六15点

亲爱的，我今天收到的是一封可怜的信——一封“可怜兮兮”的信。我多希望能陪在你身边，帮你承担这一切。我更愿意帮助你的父亲。但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这个血清的效果了。用我全部的温柔拥抱你。

昨天，给你寄完信之后我就开始工作了，论文开了个小头。昨天睡得很好，今天早上接到了罗贝尔（·乔索）打来的电话。明天早上我要去瓦洛里斯找他。星期一去卡布里，到米歇尔·哈尔芬那里去。你认识她的，就是联络小组的那个年轻女人，她负责过“红色天使”的事情，有天晚上跟我一起去过你那里。现在她遇到了麻烦（离婚，还有一段糟糕的关系），于是来午夜出版社找寻一点安宁。这让我感到高兴。尽管遇到了麻烦事，她依然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人，我很喜欢她。但是所有这些都不过是为了打发时光罢了，我心底深处的渴望，是登上火车。这个愿望太强烈，所以我觉得最好不要说出来，以免冲动之下真的付诸实施。

从今天早上起就一直在下雨。这里的所有人都拉长了脸。真是鼓舞人心啊。

我收到了杜萨内发表在《水星报》上的那篇非常友好的文章。你手头上有吗？还是说你希望我寄给你呢？不过这篇文章属于那种让观众却步的赞美性文章。难道我真的如此严肃、如此悲痛吗？她说，在高乃依的笔下，英雄死去，但是有些东西却因为英雄的死而得到拯救（罗马，荣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是卡（利亚耶夫）和多（拉）的死难道没有拯救什么吗？那是比罗马更伟大的东西吗？是人类永无止境的爱吗？你知道我不喜欢置身事外，对这种“不理解”的态度，我只能表示不屑。但是我的确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并且有时候说出来会让我痛苦。我总是觉得自己所生活的世界是自然的，可是每次当它碰到别人的世界时，总会收到奇怪的反应，仿佛它既疯狂又没有节制。怎么办呢？或许，为了证明自己，我应该写一些押韵的句子和一些艳情故事。

明天是忧伤的一天，将带着浓雾而来。为了自我鼓励，我对自己说我们的这次流放很快就过半了。快了！给我写信，就这一次，写一封长长的、详细的信给我——它会给我带来些许温暖。爱我吧！吻你，就像你渴望的那样，就像我渴望的那样……啊！我的宝贝，你还记得森里斯黎明的卡车吗？随之而来的寂静，夜晚，你热情似火，我无比幸福……就像今天的我无比不幸。我爱你。

A．

三二

（1950年2月5日）星期日15点

昨天，我去格拉斯寄信。回到家后，我一直读书读到晚饭时分，读了各种题材的文章。晚饭之后，照旧是有关贫穷、衰老、死亡等话题的聊天。都是一些没有进展的话题。然后我上床，读德拉克洛瓦。今天早上醒来之后神清气爽，我开始修改昨天收到的《正义者》最后的校样。我决定不把这本书题献给埃尔贝托了。我要空着题献页，这本书属于你。今天下午，我会最后再看一遍序言，然后寄出去，又拖延了。明天，开始工作。

我感觉自己干涸而麻木。你还在，这一点让我很激动。但是除此以外，我的内心十分平静。过去这段时间，我过于敏感了。而这个月，或者说这段时间，经过苦苦挣扎我才克服了内心的孤独、被剥夺和流放的感觉。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难熬的高温所致，我觉得整个人都笼罩在无法抵挡的困意之中。不过，不要有任何担心。只要我在心里轻轻地呼唤你，就会有一股股浪涌回来。但是这种钝感并不会让我不舒服，我只会偶尔地呼唤你一下，以便确认。睡觉，啊！可以一觉睡到春天！

很幸运，今天天气不错。这个时候，从我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株非常漂亮的柏树，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闪着粼粼的光。我把目光移开，让自己稍微从阳光带给我的这股内心的冲动中、从这股略带痛苦的欲望中平静下来。

此时此刻你正在演出，等一会儿你将会沉浸在文学之中，然后，又是朵拉。

再然后呢……我想在那里等你，我想在黄色的房间内，关注电梯的动静，端详你脸上的倦容，首先……亲爱的，我很担心没有办法像自己想的那样沉睡。而且，对你的渴望也日复一日地啃噬着我。

除了你，你的缺席，你的信，你的容貌之外，我一无所有。这个星期日，这个漫长的没有你的星期日让人筋疲力尽。“那朵曾给我荒芜的心带来如此多欢乐的花……”〔36〕啊！我多么爱你，在你身旁的我多么幸福，这些仿佛是一个世纪之前的事了。我爱你，亲爱的，我爱你，美人，小疯子，光彩夺目的姑娘，偶尔的女仆。

我爱你，我发了疯地吻你，用我全部的灵魂，用我全部的热血，吻到你窒息。

A．

三三

（1950年2月5日）星期日15点

昨天睡觉的时候我的情绪非常糟糕，不过我是在生自己的气。我下午什么事都没做，只是围着书桌不停地转来转去，一直没有安静地坐一会儿。夜幕降临，可是论文依然没有丝毫进展。当然，我跟自己说，做这种工作需要时刻保持头脑清醒、思维敏捷。可这不过是我一直在找的借口罢了。事实是，一旦需要长时间的努力，懒惰就会占上风。昨天睡觉的时候，我对自己有点失望。

今天早上，雨还在下。头顶的云层水汽丰沛，雨一直下个不停，所以我们不得不待在室内，同他人拥挤地生活在一起——并因此产生更大的压力。不过今天早上我去找罗贝尔了。雨下了一路，一直到瓦洛里斯。罗贝尔感冒发烧，但他仍然为自己在夏慕尼雪橇锦标赛上的成就感到无比兴奋。他在那场比赛中胳膊脱臼，可是其他三个人却头破血流一命呜呼〔37〕。我很早之前就开始跟他一起进行体育训练，于是这个天真的家伙决定，明年我们俩要组成一支无敌战队。顺便一提，我居然有点心动，我得说我也真是够笨的了。

我冒着雨把他带回这里。此时此刻，他正靠威士忌给自己治病。下午一点半，我听了广播《欢乐奥黛特》。历经五个死气沉沉的星期之后，终于又听到了你的声音。我应该万分感动的，而且我也的确很感动——只是没到自己原本以为的那个程度。你在说话，我在这些人中间听你说话，仿佛是世界尽头的声音——从身体中抽离，远远的，机械的……我感到的不是高兴，而是难过。这一切，这一切什么时候结束？我亲爱的宝贝，茫茫的大雨和厚厚的云层让你我离得更远了。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至少你在等我对吗？

22点

我刚才停了下来，因为我觉得自己陷入了悲伤。但是我把这封信保留下来，明天早上去戛纳找米歇尔·哈尔芬的时候会把它寄出去。下午我过得很闷。我写了十几封信，还剩至少这么多要写。晚饭过后，我们聊了原子弹和氢弹的话题，聊了要爆发的战争，等等。应该抓紧时间，享乐，相爱，等等。然后我上楼躺了下来，希望这样可以离你更近一点。我非常爱你，这一刻非常非常爱你。我想着我们，想着我们要一起去做的事情，我想死你了。你知道我一直想念大学路〔38〕。想念你晚上的到访，这一切都快点结束吧，我想早一点见到你，你的眼睛，你的身体。我贪婪地想要你。给我写信吧，告诉我你爱我，告诉我如果需要的话你会继续等我。把你的欲望、你的爱告诉我，就像你赤身裸体地站在我面前一样，释放你自己。我呢，我欲火中烧，无法自持。我想要拥有你，好好地拥有你，让我们摆脱这个愚蠢的世界，摆脱这些沉重的顾虑吧。爱情，我们的爱情！它高于一切。至少要在这里感受它。啊！那些我把你压在身下的时光，那些欲望和爱情融为一体的时光，到哪里去了？我爱你，我等你。亲吻你，我的美人，我的大女孩，我的甜心。很快，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不是吗？啊！我已经因为迫不及待而忍不住颤抖起来。

A．

三四

（1950年2月6日）星期一15点30

我真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收到了你星期五的来信，可是我的信你一封都没有收到。帮我调查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每天都给你写信，而且每天都去寄。所以检查一下你是不是每一封都收到了，看一下一个星期是不是有七封。如果是的话，检查一下迟到的那封信，看一下邮戳，是从卡布里还是从格拉斯寄出去的？邮戳上的日期是哪一天：是当天还是第二天？然后我会做出调整。

你给我写了一封怎样的信啊！从刚才开始，它就把我整个人都点燃了。抚摸你？啊！我想一直一刻不停地啜饮你。自律？我伏在膝头给你写信的时候它一直都在，三十五天来，它一刻不停地折磨着我。所有的这些日日夜夜对我而言都只是让我到你身边去的长长呼唤。它已经成了一处创伤，它拥有像动物一样顽强的生命力。有时候它会暂时休眠，然后趁我毫无防备，突然醒过来。忘记，忘记，这就是我的愿望。但是记忆可怕、清晰而滚烫。

雨下了整整一个早上。我醒来之后感觉筋疲力尽。昨晚我1点30才睡着，当然，随着失眠而来的是糟糕的想法。4点钟的时候，我从噩梦中惊醒。我梦到你伤害我，对我不忠。直到7点我才又重新睡着。8点30起床。开车送罗贝尔（·乔索）去戛纳，然后去接米歇尔·哈尔芬，我之前把她安置在这里的一间旅馆里。在车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心里也温柔了起来。“她多美啊！当她愿意的时候，她是个多么好的人啊！我多么喜欢她的种种啊！我们是同一类人！我爱她，我渴望她！……”凡此种种。

之后，就收到了你的来信，接着我就开始坐立难安。啊！如果你在这里该多好……我的欲望被你点燃了，你的味道，尤其是你的味道，你整个人，我光彩夺目的人儿啊，我的黑珍珠，我的独木舟，你那光滑的肌肤……啊！想要你的巨大的渴望让我窒息。

我们快说点别的吧。莫里斯·克拉维尔的谎言和忏悔指的是什么？你所说的“接受”指的又是什么呢？告诉我，告诉我细节。你呢？你长胖了吗？你依然漂亮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我很好。如果工作能更顺利一点的话，我就没有任何悲伤的理由了，除了你。上帝知道这就够了。没有你在身边，我的心是空的，嘴巴是干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谈话的每一个空隙时刻，所有安静的时刻都在想你。不管是温柔的还是热情的你！我们的生活，我的爱！

天放晴了。或许天气要转好了。春天要来了。振作起来，亲爱的！我爱你，我在远方全身心地支持你……照顾好我们，照顾好你。我在努力以更好更强壮的面貌回到你身边。亲爱的，你是我心中的唯一所想，也是我生命的唯一目的。吻你，在你的唇上印满我的吻，温柔地抱着你，贪婪地亲吻你……我要和你融为一体，亲爱的玛丽亚。为我保留这份爱吧，对我来说，它和我自己一样重要。我爱你。

A．

三五

（1950年2月7日）星期二15点

我收到了你星期日寄来的简短的信，信里满是痛苦和渴望。那么，你也渴望我吗？噢，在爱情中被渴望的甜蜜，你无法了解。是的，怎么办呢？怎么才能缓解这种长久而难熬的焦灼呢？一切都那么遥远！但是难道我们不能奔向彼此，占有彼此，抚慰彼此，然后再分开，直到最终永远在一起吗？我要想一下，我要算一下……

亲爱的，今天天气格外美好。阳光明媚，照得整座山都闪闪发光。忽然之间，鸟鸣声四起，在房间里四处回荡。如果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直到四月，那就太好了。这样会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到了四月，阳光会越发明媚，鸟鸣也会声声不绝，而我们将终于可以团聚，交融在一起，享受生活……亲爱的，我爱你。

昨天到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我在床上工作了很久，效率也不错。自从我决定除了吃饭和外出之外要一直在床上工作之后，工作效率就提高了。今天早上，其他人都去格拉斯了，我继续工作，然后一个人去散了会儿步。在阳光的照耀下，我身上慢慢暖和起来，我牵着你的手，我们一起走进山里。吃饭的时候，我心情明媚，现在没那么开心了，但是我要去工作了。阳光洒进我的房间，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股暖意，感觉自己正被你爱着。这种感觉让我泛起一股柔情，还有一丝惆怅。某种程度上，我觉得自己很幸福。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没能持续，可不管怎么说，我都感到幸福，并充满了对你的感激，以及爱。

一会儿会有人打电话告诉我X光片的结果。我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在这封信里告诉你。可是不管怎么说，我状态挺好的，你完全不用为我担心。

告诉我托伦的文章怎么样了——尤其要跟我说说你怎么样了。啊！我想你，思念真是折磨人。你多有女人味啊，想象你躺在我身旁真是让人感觉既甜蜜又饱受折磨。今天，我爱你爱得疯狂。我要吻你吻到让你窒息。爱抚你，爱抚你……可是我得停下来了，不是吗？亲爱的，我美丽的爱人，真让人痛苦……啊！睡觉吧，这段时间我要一直睡觉，然后在你身旁醒来。

A.

三六

（1950年2月8日）星期三14点

收到了你星期一、星期二的来信。我强烈地感觉到你很难过，还有一点灰心，我亲爱的宝贝，我想帮你。但是我离你这么远，此刻，这股巨大的爱情与温柔的冲动让我想冲到你身边，可你却感觉不到我的温度。我爱你，我理解你。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心里也仍然一直有一丝忧愁，即便我们正在享受最极致的快乐（不，有时候，当幸福冲昏头脑的时候，我会暂时忘记忧愁），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带给你的压力。但我要说的是，我一直都有一种盲目的希望，希望有一天可以满足你的愿望。是的，我离你太远了，而且我的生活中还有其他人。但我还是认为人生太短暂了，以至于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我在每日的时光和事物中穿行而过，某种程度上像是在梦里——什么也不付出，什么也不接受，并没有感受到我应得的不幸，除了发病的时候。发病的时候除了在梦里，我从来没有感受到幸福。然而对于真正的幸福而言，这样的生活是在虚度光阴。但当你预想我们还会浪费更多时间的时候，我坚决不能让你这么想。亲爱的，不要忧伤。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可是我们也已经做了很多别的事情。我们拥有的已经太多了，它们让我们相信我们将会克服一切。太老了？！你疯了吗？你的生命才刚刚开始。生活还为你准备了数不清的欢乐和礼物，当然，还有痛苦。但是一份伟大而忠诚的爱情是一份混合了欢乐和痛苦的考验，为的是让你变得强大而美好。

至少，这是我为你抱有的希望。我可以说我已经老了，我有很多理由这么说。我经历了很多事情，我走得太快了，还有我的身体……但我依然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在自己周围重建一切。你就是我的力量，真的。如果今天你不在了，那么在我所处的境遇中，我的生命将变成我无法承受的荒漠。耐心点亲爱的，鼓起勇气来。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最清醒最火热的爱情有什么用的话，那便是我在你的脸上可以看到的深深的幸福。起码要爱我，要有信心。

天色阴沉。我今天早上去格拉斯取X光片。医生认为我的健康状况一如既往地在好转。但事实上，我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可怕的怀疑，这让他的话的可信度打了折扣。三月份我们会拿到结果。但是不管怎么样，那个时候我不会再回到山里了，我要回巴黎。我会慢慢生活，我会在你身边生活。

你的来信引发了我的思考。公众的智慧！我们讨论一下这个话题吧。我们为一部分人写作、演出或是创造，这是事实——一个想为所有人进行创作的人很难说出这样的话。跟我说说你那个朴实的托伦怎么样了。也把他的首演时间告诉我，我会礼节性地给他去封信。

我的爱人，我美丽而高贵的爱人，我希望你读完这封信之后心里有一股温柔的暖意——心中充满对爱情的笃定，脖颈上印着我的双唇，腰间环绕着我的双臂。我爱你，我等你。再见，我的爱，我的海滩，我的温柔乡。温柔地轻吻你，作为开场序曲……

A．

三七

（1950年2月9日）星期四16点

收到了你星期二晚上的信。我刚刚又重读了一遍，想仔细给你回一封信，但现在的事实是，我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你的梦想。读完你的梦想之后，我感觉好像有一股热浪从信纸上传来，烧得我脸颊发烫。我对你无比温柔。你知道吗？你在信里这样写多少有点残忍。你经历过这一切，天真的人有属于他们的神，你说呢？我应该是罪孽深重的人。你知道吗，我亲爱的宝贝，我很害怕自己变成情痴。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从来没有这么依恋过一个人，从来没有经历对一个人这么强烈而持久的欲望。我的渴望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为了惩罚你，以后我会把自己在这个问题上的所思、所感、所想悉数写给你。今天晚上我差一点就这么做了。

我亲爱的宝贝，我美丽的欲望，是的，这一切都难以承受。我理解你的灰心丧气、你的痛苦……如果你不能继续写信，那就不要勉强自己，我一直都能理解。当然，没有你的日子很难过。但是我信任你，而且我爱你。同时也不要过分地任由自己萎靡下去。不要完全忘记我。无论如何，不要觉得自己庸俗乏味，不要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渴望收到你的来信，我在信里只寻找悸动、热情和激情。我在信里寻找痕迹，寻找有时在你美丽的脸庞上一闪而过的秘密。“她写到这里的时候在笑。”这就是我的想法。你是一个聪明的姑娘，一个聪明的傻姑娘，你的聪明突然可以照亮别人，照亮他们的理性。如果你变得不讨人喜欢，或者脾气变坏了，那是因为你困了，或者你把自己关闭起来了。我爱你本身的样子，我选择了你就会永远爱你，我们之间的这些小小情结（在你面前的时候，我自己也有这些情结）会消失不见的。我倾慕你，我爱你，我想要你，你还想要什么呢，贪心的姑娘。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拥有你，让你属于我。

可是现在，这只是一个梦罢了。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在刮密史脱拉风，刮得我神经紧张。今天早上天气大好，天空被大风吹得焕然一新，碧空如洗，明媚透亮。漫山都是小鸟。大风啊，残酷而惊人的密史脱拉风！多么强劲，多么蛮横！但与此同时，它让我不由得疯狂起来，你却不在这里！我不能让你痛苦，我的柔软身段，我的黑美人，我的光滑肌肤！噢！我多么爱你啊！你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让我幸福到哭泣的人。你给予了我一个充满力量和激情的世界。来，快来！飞奔着来见我，你会在终点彻底释放自己。我心跳不止，亲爱的，我永恒的爱人……我爱你，我幸福地爱着你。但是不要再写你的那些梦了。给这个一刻不停地被欲望之火焚烧的人，给这个期待你的双唇来缓解内心饥渴的人一点仁慈吧。

A．

三八

（1950年2月10日）星期五15点

昨天你没有给我写信。今天，外面天气格外的好，这么好的天气却对我有害。今天我需要你的来信。或者说，正是因为没有收到你的信，我才知道自己每天有多么需要它。

当然，我能理解。这张纸，这些总在重复的话，多么让人厌倦啊，不是吗？但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我。刚才，略带几分忧伤和失望，我试着想象了一下没有你的未来。亲爱的，我恳求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做你想做的事，我会完全支持你，但你属于我。我下面跟你说的这些非常严肃，而且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后，把我和你联结在一起的将是生命本身。如果我们之间的联系断了，那便意味着我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并且失去了理智。我要向你强调的是，在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非常冷静，并且十分笃定，就像人们在讲述自己经历过的事情那样笃定。

你愿意为我做这些吗？把这封信收起来吧，如果有一天，当你想放弃我的时候，就再重新读一遍。终有一天，它将告诉你我所发现的这个让我恐惧的事实，那就是：无论我以为自己是谁，无论我看起来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绝望并且才华耗尽的自我主义者罢了。你是生命，是把我和生活联结起来的纽带。多亏有你，我成为一个全新的我，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那个原本就真实存在却未能诞生的我。这就是为什么你绝对并且永远属于我，就像一位母亲属于她所创造的生命一样。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发疯，是我，是你所认识的我，是神志清醒、头脑冷静的我，在跟你讲话。那天我们笑着交换的鲜血正说明这一点：我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其中一个含义便是，如果其中一个人离开了，那么另一个人就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把我们连在一起的不是想象中的或约定下的连接，而是血的连接，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创造的连接，是肉的连接。这些连接永远不会被切断，因为我们终其一生只可能遇到一次。在遇到之前人们无法想象这样的连接。但是一旦遇到，他就会知道，正如我知道，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他知道他刚刚发现的是生命最古老的秘密，这一发现值得他忍受出生与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痛苦。如果你没有和我感受到一样无法回避的力量，一样的确切，一样的清晰，那么我会孤独地死去。但是如果你感受到了，那么一切就都得救了，我们彼此属于对方。

原谅我的这封信。因为没有收到你的信，所以我展望了一下我们的未来，而且把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悉数告诉了你。回到巴黎之后，我们将缔结这一连接。我渴望、极度地渴望幸福。告诉我你跟我一样，你永远属于我，就像我永远属于你一样，并且无条件地属于，那么我们将远离那些迟疑的令人挣扎的话语，生活在令人晕眩的幸福之中。

我爱你，我是你的。不要认为我失去了理智。这是长久以来压抑在我内心深处的想法，现在终于迸发了出来。我身上流着你的血，唇上留着你的味道，心中是你对生命的热情。再努力一点。很快我们就将迎来属于我们的幸福。全身心地亲吻你。

A．

但是要给我写信，求你给我写信吧。你感受到了吗？感受到我对你的爱了吗？

（1950年2月10日）星期五18点

刚才给你写了这封信，思考过后决定寄出去，因为它完全表达了我的所思所感。但是不要担心。冲动之下，我忍不住跟你说了这些话，因为没有你的信的日子实在让我无比痛苦。这样造成的结果就是，我心底的话，我心脏里的血液都涌了出来。冷静下来之后我重新读了一遍这封信，觉得没有一个字不是事实。于是最后我很开心你没有给我写信，才让我找到机会把我对你无限的爱悉数说给你听。惊慌失措也有它好的一面。

明天见，亲爱的玛丽亚。在这个荒凉的日子里，风一刻也没有停。我期待我们收获幸福、彼此拥有、享受美妙爱情的月份。可是至少要回一封信给我，让我知道我们彼此相似，彼此相交。随信寄去我全部的爱和全部的渴望。亲吻你美丽的嘴唇，我的嘴唇。

A．

三九

（1950年2月10日）星期五22点

今天给你写了两封信，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给你写第二封信。但是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冷静了下来，我想给你寄去我在夜晚更加温和的思考。希望你在我下午给你写的那封大概是疯掉了的信里，不要读出任何让你难过或者震惊的意思。那是我惊慌失措的爱情的呐喊，所以我想那大概是不和谐的。今晚，我对你的爱丝毫未减，但无疑包含了更多理智。

我只想告诉你这些。不要认为我不理解你突如其来的疑虑。相反，让我难过的是，我才是这些疑虑的第一责任人。简单来说，因为你饱受痛苦的面孔一直印在我的心里，所以我不能让你再一次白白受苦。亲爱的，我温柔的人儿啊，这也是我希望可以把我的信任分享给你的原因。

我知道这很难。你和我一样清楚，和一个人长期的亲密关系里既布满陷阱，也充满了惊喜。你可以用过往回应我所有的言语。可无论如何我都对我们的感情充满信心，而且我希望你也一样。我需要你也一样，我需要你和我从今往后也按照这样的计划生活，尽情享受我们的爱情。我爱你，深沉地爱你，毫无保留地爱你，尽管我身体不太好，但是我头脑健全，意志清楚。我克服了曾深陷其中的可怕抑郁，而且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会再次陷入其中。因此，我知道，并且可以做成自己想做的事。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恢复健康，回到你身边，仅此而已。但是亲爱的玛丽亚，让我们的心也从我们所经历的这一切痛苦中恢复过来吧，让我们的心尽可能重新变得清澈透亮，以便更好地感受即将在春天到来的幸福。不要痛苦，带着在爱情中认定彼此的人们所抱持的那种笃定等我。几个星期之后，你将向我仰起你那张灿烂洋溢的脸庞，那是我的骄傲。噢我的爱人，快点给我回信吧，告诉我是这样的。

夜色温柔，繁星闪烁。你原谅我了吗？现在你是否在全心全意地爱着我呢？那么让我亲吻你美丽的双眸吧，我要努力在你身旁入睡，心中略带紧张，可口中却噙满你的秀发，我要在幸福中入睡……

A．

四○

（1950年2月11日）星期六15点

我一下子收到了你星期二和星期三的两封信。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昨天没有收到信。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让我受到了很大震动。昨天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我感到惊慌失措。我可能是疯了，但是我们生活的境遇的确疯狂。我们在感情最浓烈最确定的时候分开，有时候我觉得这简直无法想象。从你星期二、星期三的信中，我可以看出来，你当时也不十分理智。给你写一封朋友般的信？我不太理解。你是想说让我从我们的关系中跳脱出来，在信里试着用冷静的语气谈论和我们有关的事情吗？或许晚些时候我可以这么做，但是此时此刻我做不到。我试着理解你的境况。你脱离了日常的生活，悬在半空之中，而通常情况下你和生活紧密相连，所以现在这样的情况对你造成了巨大的困扰。如果你能找到基于爱情的信心和绝对的安全感，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但是你所说的我生活里这个未知的地方会持续给你带来痛苦，于是你犹豫不决，日渐衰弱。解决的办法？去相信。可你不会相信，或者更确切地说，只要这个未知的地方存在着，或者它没有被一束光完全照亮，那么你的相信就永远带着怀疑。所以我才认为一定要有这束光，我的意思是要把事实说出来，然后等待答案。这就是我要这么做的原因——因为我爱你，并且你的痛苦让我心痛，你的痛苦虽然没有用，却很深，我知道。这是我所知道的事，而且现在我可以说出来，即使现在我既愤怒又紧张。或许你还有别的原因，可现在我看不到，或者说我没有办法说明这些原因都是什么。我所知道的是，我需要结束这一切，回到你身边，并且在你的爱情中迷失自己。当然，等我找回自从来到这里就一直没有找到的平静之后，我会试着像一个朋友一样给你写信，我珍惜你，我尊重你。

还有就是，我特别希望可以感受到更富有生命力的你。的确，僵硬而干涸的欲望无济于事，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运动呢？去泳池里游泳吧，你会感到无比惬意。还能做什么呢？让我们忍受、呐喊、等待、失去光彩吧，但是不要离开我，我们要永远地、毫无保留地、全身心地相爱，直到我们的身体交融在一起。我的爱，我的宝贝，我辛苦的爱，我痛苦的甜蜜的爱，我不断地想象我们相聚的时刻。何等温柔，何等甜蜜，何等美妙的欲望，尤其是何等的满足啊。啊！所有那些我们未曾经历过的……

明天，我会写信把消息、事情以及我们度过的时光等统统告诉你。但是今天，我想在这封信里倾注自己全部的爱，来持久地唤醒你，帮助你再坚持久一点，确保等我回到巴黎的时候，你能准备好爱我，敞开自己，融化自己……噢！求你了，告诉我你可以，写信告诉我你的喜悦、光彩、荣耀……我在这里快要死了，我需要、极度需要幸福。亲吻你，在你的脸颊种下一颗草莓，在你的身上划过充满欲望的轻抚。我爱你，坚强点，等着我。记住这是命令，但这是充满爱的命令，我的小胜利女神……

A．

借这封信还想跟你说一下我政治文集序言的计划。我想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写，不过又担心这个序言可能不会被采用。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随信附上埃尔贝托的信，我差一点写信骂他（我已经写信跟他说我不会把《正义者》题献给他）。而且，他还恬不知耻地利用你。我不会再跟他通信了。

四一

（1950年2月12日）星期日15点

今天是星期日。天气还算晴朗，有风。有人在下面的街上踢球，我在房间里听到球撞击的声音。世界一片祥和。能够在外省的镇子里有一颗足球运动员的心，可真好啊，果然是星期日！

不过我答应了要跟你讲一讲每天发生的事情。的确没有什么大事。生活一如既往，只是餐桌上多了一个人，米歇尔·哈尔芬，她原本住在旅馆里。我想她应该明天走。我挺喜欢她的，但是她的忧愁让这里的日子显得更加沉闷。昨天，消失了一个星期的多洛过来了，给这所房子带来了欢笑。晚上我送她回家。她也不开心：她已经等了萨（特）好几个星期了，萨特本来跟她说这个月底会来，后来又说下个月初来。不管怎么说，这对她来说不太好。可真让人开心，不是吗？我想起来维尼的一句诗：

失散的恋人团聚于祭坛之上！〔39〕

好了，这也不是明天就可以解决的事情。

一个更重要的消息是：我哥哥明天来。因为伽（利玛）一家还住在这里（他们20号走），我得让他住旅馆了。我明天下午去戛纳接他。能见到他让我很开心，但是也有点为他担心。我希望他的身体已经康复了。

还有什么呢？格拉斯的一位医生和他太太一起过来吃晚饭。他太太的母亲因为一场手术引起肠梗阻去世了，一周前举行了葬礼。不过你知道，超过四个人的社交活动都让我感到厌烦。再加上，没有办法指望伽（利玛）他们来活跃谈话气氛。所以我竭尽全力说了很多不知道是什么的话。结果就是我不断地谈论加布里的墓地，谈论那些屠夫般的外科医生，谈论肠梗阻（当然，我在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死者）。结束聊天之前，我讲了尚福的一个故事：一个医生在谈到他死去的患者时说：“他应该是死了，但是他也被治好了。”睡觉的时候我筋疲力尽，又尴尬又疲惫，好像丢了半条命。

星期三，纪德邀请我们大家一起吃午饭。他正在朱安雷宾翻译一出英国戏剧。已经说定了。

制片人卡地亚给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在信里谈论了他的计划。我跟你提过他，你对他未置一言（可是你越来越少回答我的问题了。冒失鬼！），他人挺热情的，也很聪明。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总之，我们有可能要在银幕上看到《鼠疫》了。

现在，该说说我了。这两天我觉得浑身乏力。头疼，不明原因的恶心，我感觉自己像是怀孕了，甚至脸色都又变差了。不过我觉得情况会好起来的。这么说挺傻的，但是这种等待的确让人心焦，以至于我甚至感觉到了身体上的疲惫。

对你的思念和我们团聚之前的这种生活耗尽了我的精力。不过我的行为却很理智：日程表计划周详，工作规律（并不是说十分高产。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差一点，差不多这个样子。），治疗谨慎。但是幸福被剥夺有时候让我有一种营养不良的感觉，也让我感到窒息。我所有的希望和全部的勇气都来自对我们最终团聚、爱、情感、喜悦和身体以及灵魂公开且自然的绝对自由的期待。我并没有像期待一个乌托邦那样期待那一刻，我期待因为我确信那一刻会到来。而且它并不遥远，是的，它并不遥远。因为，听我说：昨天在山里，我看到了最早绽放的扁桃花。树还是黑色的，但是枝头已经有十几朵柔弱而甜美的花在风中轻轻颤动。你懂的，我的宝贝，亲爱的玛丽亚！这是初春伊始的第一丝信号。我不禁热泪盈眶，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我只能把这种冲动视作一种崇敬的冲动。我许下了一个愿望。我注视着寒风中这些柔弱的花瓣，看了许久。回到家后，心里被爱填满。

再见，我美丽的、绝妙的人儿。我要亲吻我的瓦伦丁，为她插上几朵我们在圣瓦伦丁节这天才会送给挚爱的花朵。你就是我的挚爱，当着所有春天的面，深深地吻你，用我全部的爱。

A．

四二

（1950年2月13日）星期一15点

天色阴沉，蒙蒙细雨笼罩着整个村庄。

昨天下午，工作，写信。晚上我们去戛纳吃晚饭（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晚饭后，米歇尔（·伽利玛）想去玩一会儿轮盘赌。我则留在跳舞大厅里看女人。没什么好看的人，只有两个美国女人还不错，她们也看中了我。的确，我看起来强壮而又富有魅力，但我并没有刻意显示自己的优点。

今天早上，在床上工作，脑海中闪过几个绝妙的想法，接着又恢复平静。

终于收到了你星期五、星期六的来信。伊比利亚，桑巴舞和威士忌！可怜的我！但其实那不是最让我感动的地方。我认真地读了你星期五的信，是的，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就是爱情的证明。

虽然改天你就有可能哭着跟我说出完全相反的话，不过我想我明白。亲爱的，你是多变的。但是我想知道在这些改变的下面真实不变的是什么（我不想说是爱情，对你爱的笃定是我生活里唯一的支撑）。未来的某一天，你要冷静地、没有任何保留也不带任何妥协地认真思考，然后告诉我你真实而清醒的愿望是什么。如果可以的话，也告诉我在共同生活中可能出现的更深层的隔阂都有哪些？你愿不愿意说一说你在最混乱的那些生活里所发现的孤独？或者想想别的事情！像你原来做的那样，带着这份清澈的爱跟我说说话。你知道，你也应该知道我一直都能理解，从此以后什么都不能让我的爱有丝毫改变。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发现。即使你做了最坏的事情，甚至损害到我们的爱情，尽管知道之后我会出于身体本能地害怕这种痛苦，可我依然会爱你，会留在你身边。（从各个方面来说）这些都是轻率的话，所以在说之前，我反复思考了很久。但我必须说给你听，因为现在我知道我所说的这些话都是事实。尽管你十分想，但是现在你感受不到我对你的爱，那份深沉地系于你身上的爱。当然，这份爱并不能让我免于痛苦、羞辱、疯狂、反抗……但是这又怎么样呢，从今往后我会毫无保留地爱你：我很幸福。

我们不说这些了。剩下的就是，春天已经来了——今天晚上，我又差一点要给你写一封饱含欲望的信了。昨天夜里，我把你揽入怀中，蜷缩着在你的身旁入睡：今天早上醒来后精力充沛，胃口大开。唉！至少我还有你的信，信中有一下子击中我的心、让我幸福得要窒息的话：“如果几个月或者几年以前，有人让我许下一个愿望，一个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愿望，如果这个愿望可以实现的话，我只希望未来能像今天这样陪在你身边。”啊！我的宝贝，我的大女孩，我的女神！尽管还有其他让我隐隐地不开心的事情，不过我能理解，而且你跟我说的这些让我越发地仰慕你、爱你。是的，我爱你，我珍惜你。我对你有无限的耐心、无限的爱，以及无法遏制的欲望。但是从今往后，我也有超越时间的笃定，在这份笃定之中，我遇见你，在心底最深处。吻你，无穷无尽。

A．

四三

（1950年2月13日）星期一19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从戛纳回来了，接到了我的哥哥，现在已经把他安顿好了。但是我真笨，我把刚刚写给你的那封信从戛纳寄了出去，恐怕它会跟昨天的那封同时到你手上，再后面一天你就收不到信了。

所以，我就伴着敲窗的落雨又给你写了这封短信，免得你担心，同时也是为了告诉你，刚才在路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在想你今天的信，想你，想你的心，想你细腻而有力的手，想我多么爱你，我爱你，怦然一阵心动……几天以来，这份爱赤裸地呈现在我面前。我知道，非常清楚地知道，而且我明白这份爱是何等完整、丰沛，充满温柔与欲望，也充满和你在一起的骄傲与理智，充满感激。

勇敢点，亲爱的，我的小宝贝，我的魅力女神。时光流逝，开花的扁桃树会从罗纳河谷一直向北蔓延，直至巴黎。当你身处花海的时候，就是我们相聚的时候。我看着你，等着你。把你的爱、你的信心寄给我吧，给我一点勇气，让我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工作，争取自由，争取我们的爱情。

如果你是在床上读这封信的话，那么就让它替我温柔地滑到你的身旁吧。啊！我要紧紧抱着你，迅速脱去你的衣服……我深深地、疯狂地爱着你，从上至下吻遍你的全身。我要发自心底地感谢你，感谢你不可思议地走进我的生命……再亲亲你，我温柔的人儿啊，我的棕发女郎，我的爱人。

A．

四四

（1950年2月14日）星期二15点

阳光灿烂的一天。群山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直绵延到天边，到海边，天海之际一片蔚蓝。风吹得橄榄树泛起白光，四周一片鸟鸣啁啾。而且我还收到了你星期日、星期一——更准确地说是星期一的来信。是的，我被这些美好的事物包围了。多希望你能永远完全属于我，希望有一个人，一个像你一样的人能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我，那样我就会充满三倍的幸福的力量。不用有任何担心：依靠这份笃定，我可以生活、创造、把幸福感染给所有人。只有生活的伟大和美好才能通过血液的力量这样完整地生长并满溢而出。今天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而且我了不起的爱人啊，多亏有你，我现在感觉天空中所有的光线都照耀在我的脸上。谢谢你，我的宝贝，你那属于我的顺滑肌肤，我的挚爱！

很自然地跟我谈你的欲望有没有让我感到震惊？你知道的，当然不会了。你很清楚我在欲望里感觉很舒服，欢愉对我而言是有灵魂的，而且我喜欢你的身体，就像喜欢你的心灵一样，一并喜欢，并且带着同样的感动。让我感到震惊？可我恰恰希望你能多说一点，而且让自己完全相信这些，完全沉浸其中，能在信里完全敞开自己，这样我原本盲目的欲望就能有更明确的方向，知道什么地方可以加强，什么地方应该收敛。我从未离开过你的身体。不过虽然我确确实实对这副身体上瘾，我在渴望它、拥有它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你。自从认识你，这件事就变成了爱的行为，以前只不过是行为罢了，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当两个人彼此相爱的时候，如果他们不是奇丑无比，如果他们在做爱的时候是相爱的，那么一切都可以被允许，一切都那么美好。是的，在感激中结束的欢愉是阳光下湿润的花朵。活着，你和我一起活着，那是怎样的幸福啊！

但是今天下午，我想起来你穿着大象贝尔的衣服，默默祈祷的样子。为什么这段台词这么没有特色呢？你想找点乐子吗？偷偷把台词改了吧，像莎拉·伯恩哈德们那样，改变音高，放慢节奏，再突然加快。然后你就能因为这种虚假的艺术收获那些愚蠢的家伙们的掌声而感到高兴了。这是一种有点孤独的乐趣，但它可以帮你应付这桩苦差事。不管怎么样，星期五晚上，我会想你的（对了，你要把《伊比利亚》上映的细节讲给我听。我总担心会发生最坏的情况）。

第三个人！雅妮娜每天都在这里弹钢琴。我不太喜欢那个著名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的“主旋律”，但是我喜欢悲伤的华尔兹。伽（利玛）兄妹多待了一个星期，因为有人写信给米（歇尔），告诉他巴黎现在正在闹流感。昨天下午，我哥哥来了，他目前住在这边的旅馆里。他给我带来了有关我母亲的大好消息。

啊，我的宝贝，我是多么爱你啊。我所有的感官、全部的身心都在细细品尝你，慢慢感知你。等待、工作、解放自己，尤其要好好工作，我已经下定决心。但是我的首要任务是为我们的团聚做准备，想你，为那个时刻保存体力，并且补充新的力量。我的宝贝，终于要见到你了。如果此刻你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疯狂地扑到你身上，脱掉你所有的衣服，我要在阳光下贴紧你光滑的身体。你还记得我们在爱隆美尔的房间里的阳光吗？宝贝，亲爱的，我珍贵的爱人，我美妙的人儿啊，我要如往日那般吮吸你的双唇，我要和你紧紧连在一起，直到永远永远。

A．

四五

（1950年2月15日）星期三10点

纪德请我去朱安雷宾，所以今天下午我很晚才能回来，我担心到了那边没有时间给你写信，所以现在在明媚的阳光下，我在床上抓紧时间给你写一封。

不过除了昨天听了《换子疑云》的广播剧之外，也没什么新鲜事。我无法对一场演出说不，于是带着深深的感情把它全部听完了。马塞尔（·赫兰德）非常棒，伯纳德很不错。只有蒙特罗……不过这个角色很难拿捏。至于你嘛，我已经把你忘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这种遗忘别有深意。你把角色的温柔与微妙的力量感表现得可圈可点。你知道吗？毫不夸张地说，你的演技十分精湛。我为你感到——非常高兴。

我纠正了自己对《换子疑云》的评价。剧本非常好，可是它太适合广播剧了，因为在广播剧里，台词被演绎成有四个音部的诗歌。在舞台上的话，面对没完没了的台词时演员们会无所适从——尤其是没有台词的演员。而且除了你和其他两三个演员之外，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够从容应对。于是，观众发现演员们表现出的无聊的情绪时就会感到无聊。观众对混乱（的确存在），不，对优美的台词尤其敏感。这是一首非常优美的情诗，这一点毋庸置疑。你运用了怎样的语气，在其中倾注了怎样的天真和热情啊！在《误会》的前几次彩排中，在朵拉的第一次连续彩排中，我感受到了巨大的喜悦。亲爱的，我的天才，我要以你最清醒却又最热情的仰慕者的身份来亲吻你。

我很喜欢纪德，能去看他让我很开心，但是他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冷冰冰的，他还特别喜欢华丽的辞藻。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会在心里默默地犯困打瞌睡。还有，今天不用工作。天气非常好，我很享受这么好的天气，就这些了。

我在想你在莫里哀剧中的女将军演得怎么样呢？我的小可怜啊，你呼吸着萨拉时期的灰尘。写信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吧。

亲爱的，我不喜欢早晨醒来就给你写信，因为这个时候我总是感到有点气馁。但是今天已经15号了，往后的日子仿佛要朝你飞奔而去。从昨天起，你的声音就一直萦绕在我的耳畔，它在我心里吟唱了整整一晚。很快就能亲耳听到你的声音了。我已经可以确定这一点了。吻你，我美丽的宝贝，我悲剧的、动情的爱人。我吻你，我爱你，用尽全部力气。

A．

四六

（1950年2月16日）星期四11点

昨天吃完晚饭回到家之后我才收到你的来信——读罢，我为你，为你父亲感到深深的难过。只是我认为，最难的是把他的身体清理干净，给血清腾出地方。这需要时间。但是一旦这样做了，就能看到希望。鼓起勇气，亲爱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确定情况会好转起来的。昨天非常累，在纪德家吃午饭的时候，我努力地找话题。很明显，一个人到了80岁之后，跟别人说话就只是出于礼貌而已了，他的双眼也只会注视自己的内心，而不再关注他人。于是这次十分客气而且流于形式的谈话很快就结束了。午饭过后，有人给我安排了房间，方便我的日常午休。但是我既没有带书也没有带纸，而且你知道的，我中午不睡觉，所以我心情不太好。有时候，这个病让我情绪低落。不过改天我再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三点半的时候，我待不下去了，于是去散了会儿步。天气特别宜人，我沿着海边散步，温柔的大海呈现出属于夏日的蓝色，海湾的弧线恰到好处，天空开始呈现傍晚时分特有的蜜糖色。至少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是平静的。与其说愤慨，倒不如说我感到的是悲伤。只有自然，而且是某一种特定的自然可以把我从一切中拯救出来。我重新恢复了平和。五点，和还在打盹的纪德喝茶，他每隔两分钟就重复一次：“看吧，看吧。”后来我们顺道去了多洛家，之前跟她说好的要去她那里喝一杯。布洛克-米歇尔一家刚好在她那儿。多洛滔滔不绝地说话，逗得我笑了半天。说到我住在卡布里的住处时，她说：“你仿佛是统治着这座破败房子的西班牙贵族，连基督本人都要望而却步。”她还聊到了我的戏剧（她以前做过演员）：“演完都累瘦了”，“我们在铁丝网和电网之间演出”，还有“柔情，是的，我们在剧中看到了柔情，不过直到最后一分钟，要分别的时候才出现”。就这样聊了一个小时。最后，她给我们做了一道鱼汤，送给我一支美国钢笔、一些维生素和一把能把头发梳断的梳子。然后我们就回家了。我忘了跟你说，她同意在我在场的情况下接受“红玫瑰”的老板米雷耶〔40〕的来访。我运气太好了。

回到卡布里之后，我叹了口气。空气终于干净了，清透甜美得像清冽的水一样。天空中繁星密布，照得天幕隐隐泛出灰色。我重新找回了恬然。我下定决心不再下山。我没办法继续承受来自社交的压力了，即使在卡布里，要见的人对我来说也太多了。你、工作、美，这些足以填满我的生活。

我已经上床躺了下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读完你的信之后，我竟然辗转不能入眠。一天没有工作，让我感到有些不安。我翻来覆去，直到凌晨4点才睡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让我不舒服的事情。尤其是我又重新看到了弗（朗西娜）消失了好几天的愁容满布的脸（我跟你说话可以毫无保留，对吗，我唯一的爱！）。她既不能找人倾诉，也不能放声痛哭，真是让人难以忍受的折磨啊。而我呢，我因她的痛苦而痛苦，可我正是造成她痛苦的人。有时，我们在一起，尽管我表面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但实际上却因为心疼她而感到万分痛苦。我想要安抚她，轻轻地跟她说话，告诉她这是她想象出来的痛苦。我尤其希望她能向我提出任何困难得让人竭尽全力的要求，我也不知道，比方说在下矿井工作，攀登喜马拉雅山，照顾麻风病人。但是除了爱她，她什么要求也没有，她甚至连这一点要求都没有向我提过——因为她什么都知道；以前，谎言掩盖一切，即使不幸福，她至少也能平静地生活，沉浸在如今我们所拥有的这一点憧憬之中。可现在呢，我觉得她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而且活得很失败，于是我的无助感越来越强烈。

原谅我跟你说这些，但这些是客观存在的，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不过对从今往后我们将苦乐共担的确信让我更加自由地把我的所思所感在信中据实相告。失眠让我疲惫，也让我更加敏感。我多想拥有你啊，多想把我的爱颠三倒四地说给你听，然后在你的怀里入睡，我亲爱的爱人啊！

12点15

亲爱的，我收到了你星期二、星期三寄来的信。我非常担心你的父亲，也非常担心你。把详细情形告诉我，及时给我写信。啊！多希望我的愿望都能实现啊，那样你父亲明天就能站起来了——我不敢跟你说这些。但是相信我，整整一天我一直都在挂念他，也在挂念你，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他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照顾好他，有需要的话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他一定会好起来的，还有大把的时光等着他去享受呢。

关于你的来信，还有一部分内容我想回复一下，但是你父亲的病比什么都重要。不过，我很高兴跟你说了前面那些话，而且你刚好要求我在某些事情上对你不要有所隐瞒。我多懂你啊！为了战胜一切，我们需要多么大的力量和勇气啊。我发自心底地爱你，同时也是在用你的那颗心唯一的品质帮助我成为真正的自己。我要亲吻你亲爱的双手，心中饱含着爱与尊重，饱含着幸福和痛苦的泪水。

15点半

我睡不着，于是又起来继续写这封信。我不停地想你和你的父亲。我无法相信他没有康复。在已经使用了血清、出现好转迹象的情况下，居然又恶化了，实在是太荒谬、太难以置信了。如果你感觉太孤单的话，打电话给我。要把新的情况告诉我。还有，要保持冷静，我理解你信里所说的意思。之所以让你说得更详细一点，只是因为我想确认一下我的想法是否正确。我没有跟弗（朗西娜）说，她只知道我爱你。当然让她因为受到这样的打击而自我怀疑，这一点让我很痛苦，但是，我因为爱你拥有你而承受的痛苦和罪恶感是她的千百倍之多，这一点也是事实。是的，我也可以放弃自尊来留住你。至少我相信——可以确定的是，在所有这些痛苦和荒唐的可怕迷雾之中，你，是我唯一的一束光。

我把这些全部告诉你，是为了让你不要担心。但是你要把这些都放下，忘记除了你父亲之外的所有其他困难。我在，在等你，在守护你。这一次如果你不回信的话，我完完全全可以理解。我担心的是没有任何缘由就收不到你的信。但是我知道，现在你应该在你父亲身边，帮助他，并最终让他康复起来。无论如何，你不来信、你的哭喊，这些都不会让我的心和我的爱发生丝毫改变，它们会和我一起等你。

A．

四七

（1950年2月17日）星期五15点

我亲爱的孩子，让我亲吻你，让我抱着你吧，很久很久，带着深深的痛苦和对你的全部柔情。接完你的电话〔41〕之后，活着让我感觉痛苦，你的想法一直在我的脑海中萦绕。我给法航打了电话，因为我觉得似乎有两班飞机可以选。星期二之前都没有票了，但是再往后就太晚了，他们晚一会儿会打电话告诉我明天是否有人取消机票。如果有，我明天下午就可以陪在你身边了。不然的话，我就改变计划，早点回去。

可是我知道，除了可以陪在你身边之外，我丝毫不能减轻你的痛苦。或许你甚至根本不想从痛苦中走出来。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这通电话让我六神无主、心神不宁，不知道要说什么。终于听到你的声音了，却是这样的消息！我可怜的姑娘，我的小宝贝！我为他感到万分悲痛，我因为你而爱他、仰慕他，但是我也知道他不应该承受这种长期的苦难。尽管活着就意味着历经磨难，但这不是一回事。他的一生如此悲惨，如此痛苦，祖国遭人蹂躏，被迫流亡，饱尝肉体的痛苦，我知道这一切并非毫无意义。我见过他两三次，我知道他超越了自己所经受的痛苦。我也知道，你是他真正的快乐所在，是他永恒的骄傲。虽然我和你一起为他哭泣，但是并不完全是为他感到悲痛，而是出于对他能够在遭遇了如此多的苦难之后依然保持清醒和忠诚的敬佩。

但我最关心的还是你，我那亲爱的让人忧心的你。你的不幸，你的痛苦，你的慌乱，所有这些都是我所无法承受的。哦，亲爱的，此时此刻你要相信，世界对你而言并非一片荒芜。你刚刚失去的人是无可替代的，但是那个和你很像、那个承认你的正当权利、那个永远可以帮助你的人，尽管距离遥远，他一直都在，你的生活何其荒诞啊……我却不能安静地陪在你身旁，只能在这里写这封信，这真让人既难过又气愤。但是不管发生什么，我们的确是在这种可怕的生活里相爱。

能哭的话就哭出来吧，把所有眼泪都哭出来。这段时间不要去工作，调整一下自己，要是不想给我写信就不写，想写的时候再写。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我很担心，我非常担心你，只有见到你才能让我感到宽慰。你呢，我们的相聚应该也无法缓解你的伤心。但是我会守着你，就像是守着我亲爱的可怜的孩子一样。让我亲吻你亲爱的双手、你的泪水，还有我想象中的你可怜的脸庞吧。痛苦地吻你。

A．

四八

（1950年2月18日）星期六14点

我亲爱的孩子，我在尼斯的一家咖啡馆给你写信，饱受热浪与悲伤的折磨，溃不成军，我不用告诉你我现在为什么绝望，以及有多无助。你也很清楚，但是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去挂心。我亲爱的亲爱的宝贝啊，我觉得除了对你的爱，发自心底对你无限的爱之外，我不能再继续给你写信或者跟你说其他事情了。给你打过电话之后，我还给马赛那边打了电话。结果是，他们也什么都做不了。于是我完全放弃了，你的声音还在耳际回荡，我害怕让你更加担心，害怕给你造成负担……我放弃了，我和你一起痛哭。

亲爱的，我孤零零的宝贝，我最爱的人啊，我很快就回去了——我可能什么都做不了，无法安慰你受伤的心，无法补偿这可怕的、不公正的生活带给你的伤痛。但至少我可以守着你，帮你处理一些琐事，分担烦恼，承担责任，做一个男人能为他所爱的女人所做的一切。什么也不要想，只要想着他就行，还有她，还有你的悲伤。把对他们的回忆——他们的美好和伟大——融入你的生活，让他们的生命在你身上延续下去。其余的事情我会帮你处理，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至少有一个人是完全属于你的，我是说完全。

我没有办法继续过这种小日子了，我无法忍受所有这些浅薄的人。还好有你，你的悲伤，你眼下的孤独和属于我的无尽的爱。但是我说得太多了。我想寄给你的是一份可以陪伴你悲伤的沉默，那是我的爱，我悲痛的心，我灵魂的友谊……我多么爱你啊，我爱你，是的，毫无保留。吻你，亲爱的，悲伤地但是用尽全力地吻你。

A．

四九

（1950年2月18日）星期六21点

我终于回到家了，躺在床上——又一次。但是我脑子里想的还是你和你的家。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感到难过。在经历了这些漫长而沉痛的日子之后，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却无法帮你分担。我的小可怜，我亲爱的宝贝，我的小女孩，至少可以让我帮你吗？怎么帮你呢？未来的日子需要很大的勇气去面对，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很勇敢，但是我也知道这份勇敢背后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我所担心的就是这份新增加的努力。现在正是你需要依靠我的时候。今天整整一下午，穿行在尼斯滚烫的大街小巷，我一直在想你，想你的生活，想你不同寻常的命运。我觉得我完全理解你，在某种程度上，我就是你。多么希望可以亲吻你的双手，亲口告诉你我对你的哀悼和深情。

亲爱的，最重要的是不要压抑自己。不要硬撑着，如果想哭的话，哭吧，哭出来吧。如果能写信的话，给我写信倾诉一下。如果写不了，也不要担心我。这个时候我绝不允许自己给你增加负担，今天早上跟你通电话的时候，当我知道我会在你的痛苦之上再增加一份担心时，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考虑自己就好。我每天都会给你写信，就像今天这样，虽然笨拙却发自心底。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提前请你原谅我可能会说的傻话，我太担心太难过了，以至于我觉得自己没办法正常地跟任何人说话。但是你不要怀疑我忠诚的心，不要怀疑我满腔的爱，尤其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深情，啊是的，我寄给你的无尽的深情，我亲爱的孩子，让我一直抱着你吧。

A．

（1950年2月19日）星期日

16点

在电话里，有些话我没有说清楚，所以再写几行字给你。我不担心我自己，我很痛苦，仅此而已。一想到你，我就对自己眼下的生活充满厌恶。可是我对你的爱并不能减轻你的痛苦，并不能让你所爱的人重新活过来。但是同时，我在这种痛苦中找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那就是多去考虑你，少去考虑我们，我的意思是，尽我所能地在生活琐事上给你提供帮助。是的，我想到你的时候带着痛苦，但同时也带着更加忠诚的爱情。我爱你，我心疼你。照顾好自己，好好休息，不要被那些惹人腻烦的事情纠缠。保留好保持沉默和孤独的权利。我很快就会回来，现在，如果说我现在下定决心要彻底治好病，那是为了能够用尽全部力气给你带来幸福。但是我不会再跟你说这些了。觉得有需要的时候就给我写信，想打电话的时候就打给我。我想你，也想我们，充满温柔地亲吻你，珍惜你。

A．

20点

令人难过的一天结束了，我爱你，我想你。多希望从此以后我的爱可以保护你，我的小姑娘。我要紧紧地抱着你。

A．

五○〔42〕

1950年2月20日

全身心陪着你。

五一

（1950年2月20日）星期一15点

我亲爱的孩子：

读罢你的来信，我无比悲伤！至少，这是来自你的消息，我终于可以在三天以来一直围绕着你的这些可怕的迷雾当中看到你了。我多少可以了解到你的感受，而这正是我最失败的地方：我猜不到你的心。面对同样的痛苦，人有一百种反应，而且痛苦也有不同的样貌。现在，我差不多看清楚了，我知道我和你一样。人们的喧嚣，这些野蛮而可笑的仪式的恐怖，生活里的丑陋以及我们被撕裂的对逝者的爱，是的我懂你，而且我理解你的反抗和痛苦。你说得对，如果是我，我也会笑的，如果他能看到这些的话，他也会一样。他是一个有智慧的人，真正的智慧，这是一种并不多见的品质，而且这种品质如果存在，也只可能和善良相伴出现，就像他那样。我知道你仰慕他，你爱他，我知道他配得上你的爱，而且你有理由以他而感到骄傲。这也是他的人生一直让我颤抖的原因，尽管我没有跟你说过——因为我是为你最隐秘的心而颤抖。这就是为什么我痛苦得仿佛自己刚刚失去了最最珍贵的人一样。

我理解你想成为他永远的骄傲（也成为她的骄傲，但那是另一回事）。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帮助你，但是我希望那样做，我也希望你允许我那样做。

还有就是，什么都不要怕。我在守护你，而且我会痊愈的，因为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把病治好。过去我并没有这么迫切想做的事情，现在想到你，我就都要去做。而且我希望能够给你带去新的力量，和你一起分担。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你对我的馈赠，我很开心，但是我知道这不单单是对我的馈赠：我要帮你活下去。

原谅我不能继续写下去了。我的心紧紧地揪成了一团。但是我在这里把我的爱，我痛苦的柔情以及我的期待大声地告诉你。尽管生活对你而言如此艰难，但我恳求你活下去。从今往后，我们将一起面对。久久地拥抱你。

A．

五二

（1950年2月20日）星期一22点30

我可怜的宝贝，我后悔自己在电话中表现得那么痛苦。我今天过得非常糟糕，而这种被各种活动填满的幽闭生活让我发疯。今天早上，保罗〔43〕正跟我说着话就突然消失了，我一下子头脑发热，有一瞬间惊慌失措。一整天我的心都在爆炸的边缘。

但是我没有理由再给你增加额外的痛苦了，而且我不喜欢自己身上的这种软弱。我们不能把时间花费在调整情绪上。如果我们相爱，如果我们决定尽一切努力再次战胜苦难，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彼此怀疑。

我爱你，我对所有这些迫使我们分开、对我们造成阻碍的事情都感到绝望。你的不幸让我痛苦，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你。这一点毋庸置疑，同时，我们要尽力而为。

亲爱的，原谅我，我希望你关心自己，希望你尽早去看医生，希望你重新打起精神，找到生活的意义。我太久没有看到你脸上洋溢的幸福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了吧。

但是那种幸福，尽管那么遥远，那么模糊，却能帮我坚持下去，活下去。从今往后，所有不需要多说的话，我都不会再说。但是不要忘记那张脸，我一直在想它，为了我们的爱情，试着找回它吧：它是我的理由，是我治好病活下去的理由。

A．

五三

（1950年2月21日）星期二15点

虽然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繁花满树，鸟啭声声，可我依然觉得忧伤而沉重，因为你不在我身边，你离我很远，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我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做，我要再努力一下，管理好自己的工作和时间。我想你也需要我头脑清醒放松。如果四月份可以写完《正义者》的话——我也希望如此——那我们就可以稍微去旅行一下。至少，我希望如此，而且我亲爱的孩子，我希望你也这样想。昨天我不该跟你谈埃尔贝托的，但是那通电话吓到我了，因为不能跟你说心里话，所以我就随口乱说。事情很简单，他给我写了一封信，希望我允许他在这个演出季或者下个演出季能在巴黎上演《卡利古拉》，在信的附言部分，这个自负的蠢货自以为是地写道：“我觉得必须告诉您：如果我事先知道您拒绝把您的剧本题献给我，那我就不会上演这部戏剧。”以我目前的情况，你可以想象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在给他的回信中，我要稍微地给他上一上他生活中缺少的那一课，而且我觉得从今往后我不可能再跟他有任何合作了。

啊！我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忍受这个败类了！

我还想对你说，不用担心我的健康状况，血液分析的结果是阴性，我的体重也一直在增加（外表看起来的确如此），几乎每天晚上都能睡着，所以等回到巴黎的时候我应该就已经痊愈了。而且我知道人们会对我说：不管怎么样，未来几年我还是要继续采取防范措施，小心生活。我知道，而且尽管这些限制条件让我置身于自己的生活之外，我还是决定服从这些规定。我做这样的决定是为了我们，并且我想我一定能说到做到。我需要采取一些物理方法来掌控自己，也稍微掌控一下我的生活。

你今天晚上要重演朵拉这件事让我有点担心。你会更加疲惫，而且演绎这个角色要触动灵魂，这一点让我很担心你。你一定要好好休息，白天的时候要注意恢复体力。想想我，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人。因为不能陪在你身边，所以现在每次想到你我都浑身颤抖。我希望你能休一个长假。但是还有时间，如果你觉得支撑不住了，就把一切都抛开。我们不去理睬埃尔贝托。我这边，《正义者》已经有进展了。

我应该再向你重复一遍我的爱。但是现在我爱你爱得如此饱满，如此坚定，而且一遍遍地向你表达我的爱，所以我找不到合适的词句了。我希望能够生活在你身旁，为你而活，这就是我想说的。现在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上，你和我之间，在所有其他一切感情之外，有一种兄弟般的情谊。哦亲爱的，我要热情地握紧你的双手，靠近你。长久地拥抱你。

A．

五四

（1950年2月22日）星期三15点

亲爱的孩子，我刚刚收到你的来信。我非常理解你不能给我写信这件事。而且我也不希望你为了我勉强自己去写。是的，收不到你的信，我感觉很孤独很难过，但是没关系，我可以等。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能够团聚，我希望最后这个月可以过得快一点。好好休息，稍微重新学着去生活。完全不用为我担心，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尽快以最好的状态回到你身边。

今天早上，我被外面的好天气所吸引，散了很长时间的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获得了某种平静。满坑满谷都是粉色或白色的扁桃花，我觉得自己只有远离人群，在自然之中才能获得平静。我也在工作，但是效果不好。不过我想我的努力会有所回报的。还有就是，我现在状态特别好，甚至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我只想找回自己曾经失去的某种内心的热情——生活中本能的信心。但是这一点非常难。我太老了，也太“知情”了。我唯一深层的快乐——即使有时这种快乐带着忧愁——就是对你存在的笃定，以及和你几乎生物性紧密相连的那种强烈的感觉。我亲爱的宝贝啊，不要忘记这种感觉，像照顾我那样照顾好自己。

现在最让我烦心的事就是没有办法在脑海中准确地勾勒出你的样子。我做了很多假设，可都是盲目的假设。那又怎么样呢！你会讲给我听的，对吧，这才是最重要的。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我等你。其余的都不重要。我这里说的爱你指的是分担你的痛苦。

明天见亲爱的，我的小女孩。谢谢你让我守护你，谢谢你对自己说你完全属于我。这是一份让我收到时充满喜悦、浑身颤抖、满怀感激的礼物。我要握着你的手，温柔地亲吻你。

A．

五五

（1950年2月23日）星期四15点

亲爱的，谢谢你给我写信。我没想到今天能收到你的信，现在我太高兴了。是的，我没有告诉你，可是我很担心你重演《正义者》这件事，尤其是第五幕。星期二晚上，从10点开始，我就什么都没干，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深深地感谢内格林一家。他们今晚能来剧场充分说明了他们的善良和智慧。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帮你，所以知道有他们在你身边让我稍微感到一点安慰。

许多人爱你，你并不十分清楚这一点。但这也是因为你值得这些爱。无论到哪里我都能感受到周围人对你的喜爱和尊敬，这一点一直以来都能给我带来一种巨大的、秘密的喜悦。鼓起勇气我亲爱的孩子，依靠所有这些爱你的人们，听从你内心的指引。等所有都结束之后，你会收获一种平静，一种有时候艰难而苦涩的平静，可那是一种平静。回去之后，我要尽量不给你压力，而是陪在你身边，帮助你。

今天天气不太好，但是很温和。果树一棵接一棵地开出花来，像一顶顶粉红色或白色的降落伞。花园里，迷迭香已经开了，蓝色的鸢尾花，白色的水仙花，还有娇嫩的紫罗兰，空气中弥漫着美妙的香气。今天早上，我开车出去了一会儿。伽（利玛）他们星期一走，实话实说，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他们温和又过分的自私在某些情况下让人难以忍受。只剩我哥哥了，他不会给人造成什么压力。

什么都不要担心。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而且状态也非常好。我爱你，并且会永远爱你。我们是一体的，这几天，我一直在跟自己说没有什么可以拆散我们。我们足够清醒，足够聪明，能够理解一切，因此能够克服一切，我们足够强大，所以可以不带幻想地生活，我们通过土地、头脑、心灵和血肉彼此相连，我知道，没有什么能惊扰我们，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在各自的工作和生活中，我们并非孤军奋战。我们可以感受到另一个人的陪伴。至少，我的感觉是这样的，于是我就这样解释了这种有些宿命论的笃定，我把这份笃定置于一切的中心。多希望你也如此，那么我们就能找到出路了！

我这几天工作得不太顺利。论文推进了不少，但是我不确定回去之前能不能写完。不能的话，我就要在你身边继续写了。我亲爱的孩子，我温柔的人儿，我要亲吻你痛苦的双眼。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离你越来越近了。我爱你，我等你。为了我们的爱情，照顾好自己，好好休息。尽可能多睡觉，睡醒之后不要忘记那个爱你胜过爱生命的人此刻正在想着你，爱着你。

A．

五六

（1950年2月24日）星期五15点

从戛纳回来之后收到了你的来信。我去戛纳见了布洛赫·米歇尔，她到海边度几天假。回来之后我有点激动——回程的时候我走了佩戈马斯山谷那条路，这里的人们管它叫金合欢之路。道路两旁连绵的小山丘上真的开满了金合欢花。蔚蓝的天空下一丛丛金色的花，一切都太美好太可爱了。但是体验了短暂的感官放松，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我感觉更加痛苦，想到还有一个月才能见到你，我无比心焦。还好有你的来信，尽管读完之后十分难过，却也让我重新燃起了热情。我理解你无法继续忍受被众人包围的感觉。那就说出来，大家都会理解的。

我不明白你星期四早晨加上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准确来说，我不明白我是怎么让你觉得我有那些疯狂的念头的。我丝毫没有那样的想法。现在我唯一的计划就是回到你身边，尽可能地和你生活在一起，为你的幸福竭尽全力。在这个时候，我是不会拿歇斯底里、惊恐不安以及不容修改的计划来惹你烦心的。我们以后再说这些。现在，你要做的是重拾安宁，我要做的是帮你重拾安宁。仅此而已。当然，我亲爱的孩子，我依然会继续感觉、忍受和期盼。但是对我来说只有你才重要，我只希望你把所有那些不能帮你重新找回生活乐趣的人或物都抛诸脑后。

相信我对你的爱，这才是最重要的。是的，我爱你，我的小女孩，正因为我爱你，所以此刻我想给你写一些无声的信。但是我做不到。随信附上米歇尔·伽（利玛）拍的一张可怕的照片。这是生活的标记。但是我在照片里的样子太难看了。我可怜的孩子啊，因为我也老了！再过四年，我就四十岁了。

是的，我不敢跟你说，可是我希望能收到你一封长长的、美好的来信。首先当然是为了我，因为我的情绪很低落，感觉十分孤独，但也是因为我想从信里找到你现在状态良好的迹象。

明天见，亲爱的。似乎在这封信里，我把对你的等待和对你的爱说得很乱。但是一想到你我就心痛，这些文字让我感到痛苦。无论如何，我要用尽全部的温柔和全部的力气长久地亲吻你。

A．

19点，在把这封信寄出去之前，无论如何我都要附上此时此刻堵在胸口的爱——还有我满怀深情的等待。吻你。

五七

（1950年2月25日）星期六15点

亲爱的，谢谢你美好的来信。它帮我撑过这个一直都很难熬的星期日。更糟糕的是，还下起了瓢泼大雨，天气预报说明天也是一样的天气。这里只要下雨，就是没完没了的倾盆大雨，能把整个村子都淹了。被困在房间里，我的心情自然很不好。我的身体确实需要阳光。你应该在阳光下认识我，巴黎的那个我不是我，而是被真正的我派到雾霭之地的替身而已。

我现在状态不太好。昨天下午，布洛赫·米歇尔和多洛让我喝了两杯香槟，导致我早上6点醒来的时候感到一阵偏头痛，吃了四片阿司匹林也没有好转。很明显，那些可以日夜不停大快朵颐的日子已经远去了，必须承认自己不再像以前那么强壮了。

我会尽量遵守你给我制定的日程表——最难的是工作的部分，因为要完成的内容太多了（现在我知道了）。如果写作的过程中我能拥有健康和幸福的话，那就更好了。不管怎么说，我会竭尽全力再努力一次。

亲爱的，虽然我不想和你说这些，但还是希望以后你还款的时候能跟我说一下。这样我好做出安排。千万不要犯傻，按我说的做就行了。我非常希望在日常生活上你也能习惯于多少依赖我一点。

还有就是，我非常高兴你告诉我在这些可怕的日子里我给了你帮助。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也是我努力在做的，但是我非常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到了。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关心一下自己的健康呢？白天好好休息，好好吃东西，放松自己。你要依靠自己的身体，它才能给你提供支持。其他事情交给我们的爱情。但是我越来越不想在这些事情上费口舌了。在你身边生活，和你一起往前走……这就是我的期待。

再见，亲爱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窗户上。你离我太远了，我真的厌烦了这种分离。快了，快了……多希望雨一直下到那一天，多希望时间能停止啊！我爱你，我亲爱的小女孩，我等你。明天见。

A.C.

五八

（1950年2月26日）星期日16点

连续不停地下了一天半的雨之后，太阳又出来了。但是起风了，风很大，又冷又硬。昨晚我睡得不好，所以心情也不太好。但是只要太阳出来，这些就都会过去。

我有点担心你，因为星期日白天有两场演出。我亲爱的孩子，我迫不及待地想收到你的来信，好更清楚地了解你现在的情况。我挺好的，只是不能真正拥有健康的遗憾偶尔会冒出来，就像今天这样。这个病给我带来了太多的不便，限制了我对充沛精力的向往，影响了我对阳光的爱，对轻盈的、飞行的、平衡的事物的爱，也影响了我巨大的性感魅力。这种病迫使我生活在北方，生活在陆地，让我变得恪守道德规范，变得迟钝并且爱说教。在这里，我更清楚地意识到，无论是在作品中还是在生活里，远离真正的自己是多么错误的选择。我失去了欢乐，失去了曾经辛苦获得的欢乐。于是我眉头紧锁，满心忧虑地看待一切，甚至包括我们的爱情。啊！无知的欧洲，以及它肮脏的思想、伪造的悲剧、虚伪的警察般的道德！

不过我说得不对。贴近美和自然生活，看着树木一夜之间开满鲜花让我变得更加敏感，也更遗憾不能和你一起分享这些隐秘的快乐。但我们将一起迎着阳光南下，尽管会历经很多痛苦，但我们终将迎来轻盈、快乐而且真实的日子。不是吗，亲爱的，我们会逃离这些阴影之中的国度，我会重新找回所有的力量，我们会变成漂亮的、黝黑的南方孩子。属于我的幸福时光就要来了：我已经老了。

伽（利玛）他们明天早上出发。罗贝尔（·乔索）昨天晚上来到这里，他也明天走。我身边就只剩下弗（朗西娜）和我哥哥了。下个星期我哥哥的妻子会来和他会合。她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不过大概她会努力做到不那么惹人烦。

我很高兴可以重新找回一点平静，能够继续不受打扰地和你聊天——哦是的，我想你了！要说我对你的需要没有与日俱增，那是不可能的。它每天都生出新的根，根须延伸到我心里一个新的地方。我多希望你能好好的，多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呼吸得更加顺畅，那才是最重要的！再过几天我们就终于能见面了，我会久久地把你搂在怀里。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宝贝，我要带着满心的爱，提前亲吻你的双眸，你可爱的双手。

A．

五九

（1950年2月27日）星期一15点

收到了你星期六的来信。我觉得好像有一个星期没听到你的消息了。这个星期日过得太漫长了。虽然罗贝尔（·乔索）、我的哥哥和伽（利玛）一家都在，不过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今天早上，伽（利玛）一家走了。我重新回到自己那间洒满阳光的大房间，终于有一张舒服的床了。我原来那间屋子里的床跟监狱里的隔板床似的。不幸的是，天阴了下来。罗贝尔今天早上也走了。房子里空荡荡地安静了下来，太好了。最后这个月将是能够真正休息的一个月。我重新修改了自己的工作计划。从今天开始，直到回到巴黎为止，我要试着连续不间断地工作。但同时我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十足的勇气。

我在想，你这个星期日过得怎么样呢？为什么要写这些信啊，这是一项没有意义的、残酷的工作。既然无论如何语言都会背叛我们的感觉，那么说一些套话就够了。甚至还有人不明白你不回答代表什么含义吗？我可怜的宝贝，这一切是多么痛苦而且枯燥啊。

我知道你忍受不了任何人。我呢，我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忍受任何让我变得虚弱的人或者事。如果我在你的位置上……关于这一点，我想再告诉你一遍，如果不想的话，你可以不给我写信。这对我来说并不好受，但是我可以理解。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在强迫自己给我写信。我觉得，你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我，更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让你能回到生活的正轨上来，找回生活的节奏。但是如果哪天这件事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的话，不要让我的想法成为你的负担。我和你在一起非常舒服，毫不费力，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理解。我对你的爱足以填补没有你来信的那些空白的日子。

但是我们分开得太久了，已经疲惫不堪。我紧绷的意志力并不能每次都取得胜利，有时候，我会度过一段不可名状的时间。况且一切都混在一起，工作、惹人烦的朋友、不断重复的失眠……可是什么都别怕，无论如何，我很好，这些很快都会过去的。

这段时间，为了写论文，我在重读尼采，他的书给了我很多支持，经常像氧气一样不可或缺。他有关南方时间的论述非常好。比如说他所激发的“沉重的自爱”以及其他，还有对“庄严与苦难”的土地的爱……

啊！亲爱的，不是我在消磨我们不在一起的时间，而是这些时间把我消磨掉了。你亲爱的双眼，你庄严的神情，你美丽的笑容……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一切，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你。多希望时间能倒流啊，多希望我们的团聚可以激动人心，并且能早一点到来。我爱你，我急切地等着你。温柔的人儿啊，让我亲吻你吧，温柔地亲吻你。

A．

六○

（1950年2月28日）星期二18点

今天早上出太阳了，阳光照耀在漫山的皑皑白雪之上。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但是太阳出来之后雪很快就都化了。上午我待在床上，开始的时候心神不宁，不想动，后来开始读尼采，于是精神好了一点。以前，他是唯一一个其作品对我产生影响的人，后来我超越了他的影响。现在刚好可以再重新读一遍。他教会人去爱一切，依靠一切，首先是依靠痛苦。一切都笼罩在一束轻盈的光线之中，这束光帮人保持距离。在我看来，没有任何创作者可以绕过他。他确实有一种力量。他说：“真正伟大的风格，是将自己视作自己的幸福与不幸的主宰。” 〔44〕

中午的时候我收到了你的来信，我努力通过这些快速而激动的语言对你进行“重建”。不过不要想这些，而且这些也不重要，我很快就回去了。你让我讲讲我自己，可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每天消磨时日之外，我没有什么要说的，我心里非常痛苦，我努力克服两个月以来自己深陷其中的这种窒息感。所有这些都是非人道的，可事实是，我必须依靠这个坚硬、紧张、毫无同情心而且撕裂的世界。于是我只能咬紧牙关耐心等待。

4点的时候我去戛纳把我嫂子接到这里，心里很不痛快（中间遇到一些波折）。最终她睡下了。她和我哥哥住在旅馆里，这样就不会破坏家里的安宁。随后我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给你写信。我非常喜欢这个房间，因为毫不夸张地说，房间的视野非常好。窗外莫尔山地和埃斯特尔高地一直延伸到天边，我在这里找到了喘息的空间，可以一直待到夜幕降临，寒气涌上来，每当这样的时刻，我就想逃到光明喧嚣的地方，喝酒，和人争论，激发某种东西……

啊，我亲爱的宝贝，最后要活过来……你会帮助我，我也会帮助你。你会帮我成为更完整的自己，让我把自己感觉到的一千种彼此相搏的力量转化为成果。我会帮你去感知生活，重新找回你对周遭、对自己的力量、对自己的风情、对成功的爱，并最终成为你自己，而不是无休止地伤害自己……

夜幕降临了。糟糕的时刻开始了。我要去关上百叶窗，打开灯，读书，强迫自己去工作。日子一天天过去，明天就到三月了。终于到三月了！两个月以来，我丧失了对生活的热爱。而你呢，你也一样啊，为了结束，你直面恐怖……

亲爱的，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被夹在老虎钳里。我爱你，我亲爱的孩子，我的小女孩，我的勇气。

疯狂地亲吻你，无法离开你。

A．

六一

（1950年2月？）星期二17点

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了，空气也越来越让人窒息了。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面对一顿沉默的晚餐所带来的难以承受的疲惫时，我会犹豫，会退缩。这也是为什么当我终于回到你身边的时候，闭口不谈南方。你这么说让我失望，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让我怀疑一切，怀疑你的心，怀疑我们的爱。随之而来的是荒诞的、空白的时刻，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有一个疯狂的想法，那就是立刻见到你，可是我有时候也会讨厌你。现在我就处于这种状态，而且今天或许比平时更加绝望。不要拒绝我，我想生活在自己内心的最深处，不要怀疑我的爱。相反地，想一想我的爱曾经克服过的所有困难，想一想它给我带来的无尽痛苦。是的，我爱你，如果你知道我有多爱你，那么你一生中就不会为任何事情伤心哪怕一秒钟。

A．

六二

（1950年2月？）

我是否可以在你脚边让自己安静而自由地一点一点成为一个艺术家呢——是的，我想原本我很快就可以到达我在痛苦之中所渴望的目标了，这个目标经常让我在白天内心充满无声的绝望。

我们被剥夺了原本可以相互给予对方的快乐——那些快乐很好地证明了我们这些年流的所有眼泪都是值得的。但是真正让人不快的是我们必须告诉自己的，因为想念另一个人，我们可能会毁掉自己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你知道吗，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我无比沉默，因为我必须逃避这些想法。我希望自己变得冷漠，把一切都忘掉，但是你的病、你的来信让我清楚地知道你才是一直在忍受痛苦的那个人，一直都是，而我呢，我就是个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哭的小孩子。告诉我应该怎么办，继续保持内心的沉默吗？还是把它说出来？

为了你，我一直表现得像个懦夫。我一直假装什么都可以适应，仿佛我生来就是要成为人和环境的玩物，仿佛我并没有一颗坚定的、忠于自我保持自由的心，一颗为你、为我最爱的人而跳动的心。我时常忽视自己，否定自己最珍贵的爱，否定自己对你的思念，只是为了能够尽可能温柔地为你承受这种命运——而你，你努力地争取平静，英勇地对抗苦难，沉默地面对你无法改变的事情。你把内心永恒的选择隐藏起来，埋在心里，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我们眼中的一切都变得黑暗，我们再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拥有什么，我们几乎再也不认识自己了。如果没有任何神明帮助的话，这种永恒的斗争、这种内心的冲突只能慢慢解决——那么留给我的选择就只有毁灭你我的命运，或者从此以后除了你以外什么都不再关心，和你一起寻找一条可以结束我们战斗的道路……

六三

（1950年2月底或3月初）星期日晚

今天阳光灿烂。我还在晒太阳，等一会儿去散步。漫山遍野盛开着银莲花、黄水仙、长春花、紫罗兰。下午：在花园里晒太阳，偷懒，做梦。我身上的一些东西终于苏醒了。我觉得自己在沉睡了十年之后（从战争爆发算起）终于醒了过来，虽然还是无法摆脱恼人的事情和虚假道德的纠缠，但是差不多可以确定我重新醒了过来，而且迎着阳光。我觉得自己重新找回了昔日的力量，并且我现在所知道的一切让这种力量变得明亮而强硬，更加质朴、更加坚实、更加锋利，我的身体重新成为这种力量的来源。啊！亲爱的，我多么需要这种力量带来的优势啊，它让我可以控制自己，左右环境……

晚上，我听完夏布里埃〔45〕的《哈巴涅拉》之后，刚开始有点漫不经心，接着就专注起来。是的，这是某种重生的开始。至少，我认为是，我希望是……

六四

（1950年3月1日）星期三15点30

今天是阴天，气温也不高。不过我中午收到了你星期一、星期二的来信，让原本不太美好的一天变得温暖起来。我很高兴可以读到你的信，即使你是在教训我。因为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在读一封信的时候感觉自己是活着的。是的，我的确给你写一些阴郁愁苦的信，是我的不对。但是我们不能假装开心。而且我这段时间心情的确不太好。

但是不要有任何担心。我不会愁眉苦脸地回到你身边。我从来不认为你会一直沉浸在悲伤和对过往的回忆之中。我过去知道，现在也知道，为了你和你的父亲，你会选择积极地活着。而且这不是不得已的选择，而是你原本就有的品质，它甚至刻在你的天性里。我太爱你了，我勇敢的姑娘，因为只一下子，你就会忘记该为自己做什么。

可是我也知道善良丝毫不会减轻痛苦，而是恰恰相反。

所以我会回到你身边，记住这一点，然后转身拥抱生活，就像我一直做的那样。但是束缚、压力、疾病和痛苦拖慢了我的脚步，压制了我对生活的冲动，有时候，这些约束在某种程度上让我无法承受。我失去了内心的自由、自在和自然。有时我会毫无理由地怀念它们，尤其是现在。但是不管我的内心如何沉重，我对生活的感觉如何灰暗，我还是想活下去。因此你不用担心我的心情，多关心自己，好好休息，找回你所说的那种幸福。那才是最重要的。

你也让我把自己的生活讲给你听，不要有任何顾虑。我没有什么顾虑，只是从今往后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可说了。弗（朗西娜）什么都知道了。你完全可以想象这对于这所房子里的“气氛”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从来不缺少宽容和智慧，从来不缺。但是她有一颗心，一颗无法承受痛苦的心。如果不是因为你说我有点被束缚住的感觉的话，我本来不会对你说这些的（这也只是造成我苦恼现状一部分原因而已）。我不想让你胡思乱想。而且这也没什么。这些事已经说了出来，不再只是想想而已。剩下的就是找到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仅此而已。

可是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些想法而有负担。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应该告诉你。这件事过后，你应该只考虑你，考虑我们，让自己去拥抱生活。

我很高兴你喜欢我的序言。你是唯一一个读过它的人，真的。因为我放弃了这个序言，换了一个简短的按语。〔46〕如果想更加坦诚，我应该写得再长一点。未来有机会我会重写的。而且，我也急着要结束这本书，以及我的这一部分生活。

亲爱的，你的信让我非常高兴。我很高兴感受到了你轻轻地颤动，就像是风终于吹了起来。还会有反复，还会有痛苦的清晨，但是生活就在眼前，不是吗？

啊！我亲爱的、亲爱的宝贝啊，我远远地守着你，我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在这里感觉到你每一下的心跳。替我亲亲我亲爱的天使吧，感谢她给了我这么多忠诚和温柔。我的爱人啊，亲吻你，紧紧地热情地拥你入怀。

A．

我在工作中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下午。我悠闲而清楚地工作，完全超越了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我会带着一份轻松的心情去睡觉。马上把这些告诉你是希望你也能放松心情，让我轻轻地吻你。

六五

（1950年3月2日）星期四18点

亲爱的，没有你的来信，很难过。不过我唯一的愿望是，这份沉默并不意味着你被打败了。以及，我会等，我会一直等下去。今天天气晴朗温和，现在夜幕已经降临，我非常想念你的温柔，想念那些暂时停下来的时光。今天我感觉心里十分轻松。是的，你说得对，夜晚的爱隆美尔才是值得想念的。我想念那里，为了找到坚持到月底的勇气我一直在回忆在那里的时光。

今天，我在《战斗报》工作时指导的后辈维维〔47〕过来吃午饭。你认识他，我们刚好在爱隆美尔见过他。他人不错，我挺喜欢他的。他跟我讲了一些《战斗报》的事〔48〕，所有权的变更，糟糕的伙食，等等。那是一个美好故事的结尾。因为那曾经是一个美好的故事。而且，我依然对那份报纸抱有感情——它是我以前少数几个能亲手创造的东西。从另一方面来说，事情能有个了结是件好事。

除此之外，我们在一起开怀大笑，我觉得和一个正常人相处的这些时光让我获得了力量。在和我嫂子的相处中，我总是获益良多。她是这样一种人：为了更好地款待她，我们准备了上好的里脊肉，可她却只会说：“我们家只吃炖牛肉。”从这一点你就可以窥见一斑。但是出于对我那个善良的哥哥的爱，我一直保持微笑。你知道吗，我非常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封圣。因为我散发着美德的芬芳。

亲爱的，我的甜心，你怎么样了？现在在哪儿呢？你没有讨厌我的信，讨厌这个离你这么远的这么不可靠的男人吧？你还爱我吗？噢！我多么想听到你亲口告诉我。这一天快到了。从现在起到我们相聚时为止，除了要确定你的心还在呼吸还在跳动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期待。至少要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注意你的健康状况。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我现在每天都在数日子，一天、两天，到最后一天你的脸就会出现。

今天我没有好好工作（因为维维在）。但是今天晚上，我精神很好，灵感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我把它们一一记下来，这些想法让我的思路变得更加清楚。我要一边在心里想着你一边去睡觉了。

如果可以的话，给我写信吧，我亲爱的心肝，我美丽的姑娘。把你的生活，也把你的心详细地讲给我听。不要忘记那个爱你的人，那个焦急地等待你的人。啊！时间过得太慢了，有时候我气得直跺脚。但你就在这里不是吗？我可以感觉到你在我的怀里，漫长的流放结束了。我的吻雨点般地落在你亲爱的脸颊上。明天见，亲爱的，我的宝贝。我爱你。

A．

六六

（1950年3月3日）星期五15点

亲爱的，今天从一开始就非常棒：大片的阳光洒在我的床上，窗外，美好的日子发出隐隐的轰鸣声。我想今天肯定能收到你的信，因为昨天就没有收到。我读了一小段佩雷斯·德·阿亚拉〔49〕的《培拉尔米诺和阿波罗尼欧》，非常喜欢。然后起床，洗漱，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工作，因为其他人都去戛纳了。中午我出门。卡布里快到山顶的地方四周全是开满花的树。目之所及是数不清的嫩芽。每个芽苞都让我更靠近你一点。邮差来晚了，但是我心里充满了爱和百分之百的信心。终于收到你的信了。它就像我期待的那样，又一次饱含生命力，饱含深情，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什么也不要怕，我的大宝贝，我的美人，我没有走远，也不会丢下你，在剩下这些为数不多的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里，我会带着爱和贪婪，把你带在身旁，日日放在心间。

另外，我今天决定原谅你的一切，甚至包括你在《正义者》中结结巴巴的表现。别再想这件事了，它一点都不重要。至于你在克莱蒙·费朗的朋友们，如果你了解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的话，我允许他们演这部剧。一般情况下，我不会允许自己不了解的剧团演出我的剧本——我可不想出洋相。但是，如果这样能让你赚到一点买巧克力的钱的话，我会写信给作家协会，告诉他们我允许他们演。只能对不起克莱蒙·费朗的观众了。

是的，你说得对，语言已经变得苍白了，我们是时候将彼此紧紧拥入怀中了。不过这一天就快到了。天空已经有了夏天的样子。我的房间里，有一只黄蜂一边嗡嗡直叫，一边不停地撞向玻璃窗。远处的海因为高温而泛白。我怀念起爱隆美尔的房间里那些洒满阳光的午后。亲爱的，你愿不愿意再回到那里去呢？你愿意，对吧？那里应该正好是春天……

我亲爱的宝贝，我要去格拉斯检查身体了。当然了，医生肯定不会跟我说什么不好的话，因为我气色非常好。检查完我就立刻写信告诉你结果。但是在和你说再见之前，我还想告诉你此时此刻我心中跳动的情感、饱含的深情，以及对你温柔的关心，还有感激。照顾好自己，振奋起来，也要记得保持美丽。

我爱你，我高贵的姑娘！我等你，并在这封信里附上我头顶所看到的蓝天和照耀在身上的阳光，希望它们能给你带去力量和勇气。用尽全力亲吻你。

A．

六七

（1950年3月4日）星期六15点

这封信是对你那封快信的回复，但是我不确定星期一你能不能收到。星期日这里的一切都停止了。而且，我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回答你。五月或者六月，我肯定可以见到你，或者和你一起去意大利。唯一没有办法确定的是我的医生这个月底会给出什么样的建议。如果我身体的状况良好，那就没有任何障碍了。如果我需要采取一些防范措施的话，那意大利的城市就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了。如果你还没有确定拍摄地的话，那么我觉得可以去意大利或西西里那些跟这里一样的海拔不高的海滨地区。平原地区温暖湿润的气候不利于我的身体健康。而我希望，非常希望，即使不能治好病，至少也不要让自己的身体状况进一步恶化下去。所以我才说月底之前没有办法给你明确的答复。但是你的那些意大利人等不了，所以我想你要自己做决定。你跟我说不要有顾虑，但是这笔钱对你来说非常珍贵，而且我觉得无论如何总能见到你，哪怕是住在离你所在城市不远、开车能到的地方也行。我很抱歉，也很难过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可这就是疾病带给我的限制之一，让我什么都做不好。不过你确定之后要告诉我，这样我还能尽早做准备，尽可能为我们的团聚做好安排。

这也就是说，亲爱的，你没有必要为我告诉你的事而感到烦恼。我告诉你是因为我应该告诉你，但是你不要因此就感觉我会永远悲惨地待在这里。现在的情况只是更加明朗了，但实际情况并没有任何改变，我希望弗（朗西娜）不要太痛苦。你不要为此感到不安，多关心自己的身体和工作，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不要再说所有这一切都会导致我离开你这样的话了。在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况下，任何觉得我会离开你的念头都是孩子气的想法。我只怪自己有几封信写得太忧郁，亲爱的，本来我应该先帮助你恢复过来。现在，考虑到所有这些情况，这些事情我应该自己解决，我应该尽量不去伤害任何人。不管这段时间是长是短，在此期间，我能依靠的就是你的爱和对你会永远在我身边的信心。你也要有这样的信心，现在，让我们一起转身面向太阳吧，我是说等到了四月，你就会躺在我身边。是的，我们经受了太多的担忧和痛苦，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时不时享受一下无聊的琐事，自由的快乐和动物的游戏对我们大有裨益。你知道我有多想舒展筋骨，活动肩膀，在生活面前无拘无束地大笑吗？我要在你脸上印上无数的吻，亲爱的，我爱你。

不说这个了，我们聊点别的事情。今天早上，阳光明媚。傍晚，天空变成了古铜色。早晨，虽然医生禁止，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把自己赤裸着暴露在阳光下。啊，美妙的温暖包围着我的全身！对了，昨天格拉斯的医生认为我正在好转！还有就是我体重又增加了一公斤（这样算的话，这两个月共增加了四公斤）。但是我没觉得自己长胖了。

我亲爱的宝贝，我日夜期盼的宝贝，不要怪我没有好好帮你做决定，你要自己拿主意。这个病让我的生存状况变得很不正常，短时间内我很难做出调整来适应眼下的情况。所以我才希望康复：那样我就能用自己的力量和经验为你提供帮助，而不只是拥抱你。重要的是我不会失去你。你是我的喜悦，是我生活的欢乐所在。不要忘记这一点，而且要毫无保留地爱我。疯狂地想你，吻你。

A．

六八

（1950年3月6日）星期一15点

今天的天空依然明媚，空气也依然清新，所以阳光显得清冷而明亮，这样的阳光属于聪明人。我读书，工作，思考，缓慢不过有进展。然后就是你的信。

我很高兴西岱岛上的演出能够顺利进行。大学生们有时候既愚蠢又庸俗，可他们却有一种本能的东西，能为一部作品提供参考。让我吃惊的是，在经历了我的事情之后，埃尔贝托居然在你面前表现得很温柔。他十几天前收到的我的那封信没有理由让他这么温柔。关于雷贾尼，我跟你的想法一样，也同样为他感到遗憾。我星期六给他写了一封信，表达了对他的感谢。我还给托伦发了一封电报，庆祝他的首场演出。期待你告诉我这场演出的情况。

是的我亲爱的心肝，我的宝贝，我也很怀念罗马的小公寓。但是一切都在。而且那件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也理解如果你觉得我不幸福的话，你也不会幸福。可事情不是这样的。的确，有时候我会觉得非常愧疚，但是我目前的进展把我从这种无意义的感觉中解放了出来，让我摆脱了伤害，并且从此以后只接受“积极”的感受。我试着重新找回原本真实的自己。这样的天空和这种气候每一天都在帮助我。另外，我也知道你爱我，你会留在我身边，而且我会在你身上找到我需要的一切快乐。所以不要担心，无论如何，我都在工作。我的论文写不完了，但是我会继续写下去，等写完之后，我就能重新找回现在所没有的那种内心的自由，南方的自由、力量，以及超越幸福和不幸的无声的快乐。

所以让所有这些慢慢成熟吧。此外，我真正需要的就是能够见到完完整整的你，见到全力生活的你。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放轻松，保持美丽、动人，尽情地生活，并且尽你所能去这样做。虽然我没有完成预期的工作，可是我写得更深了。我的计划太大了，这些计划非常耗费脑力，它包括若干作品、一种思想以及一种存在的方式。所以我才需要你，就像为了不迷失自己，我们需要阳光和土地一样。但是你必须找回生机勃勃、勇敢美丽的自己。

再过三个星期我就回巴黎了，这才是重要的。我没有办法相信这一点，我的意思是说，简直不可思议。可是我知道我可以把手放在你身上了，确信这一点让我幸福得几乎要晕过去了。你呢，我的美人，我的棕发女郎，我的甜心，你不是也像我一样颤抖不已吗？来吧，勇敢点！真正的春天要开始了。给我写信，把你的感受告诉我吧。爱我，为我而活，还要告诉我你是我的。啊！我要拥有你的全部，全部都要……我爱你，既不要担心，也不要难过。如果我的信曾让你难过的话，原谅我。但是太阳又出来了，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想用雨点般的吻堵上你的嘴巴和耳朵。让我的吻落满你的全身吧，我的宝贝，我的挚爱，把自己交给我吧。我爱你。

A．

六九

（1950年3月7日）星期二19点

亲爱的，你星期日那封美好的来信让我非常开心，而且给了我勇气。是的，我一直都一样爱你，而且一直都热烈地爱着你。我像以前一样爱你（傻姑娘！），而且我们将开心、放松，享受彼此，享受世界。日子一天天过去，做好准备。我们要把除了我们之外的一切都忘掉，终于要开始生活了！我爱你。

托伦的表现让人很沮丧，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承担后果——以及担心这件事情过后你们还能不能演到第200场。但是不管怎么说，去意大利这件事目前在我看来没有问题。我想至少可以去一个美丽的国家暂时躲躲清净。我们再考虑一下。但是你确定可以这么轻易地放弃意大利的那笔钱吗？

你知道，我完全不介意你放弃出演朵拉这件事情，而且，你不应该止步于这个剧本。至于去墨西哥这件事，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选择接受——但是我希望越晚越好。

你要注意自己的神经，安静下来，拥抱生活。你需要做的是重新脱离宗教（我也一样）。我们应该结束这些悲剧，这些黑暗的日子，这些没有用的苦难，选择充满阳光的生活，身体和精神的愉悦，明确的斗争。生活中有巨大可怕而且无法避免的痛苦，它们正是我们需要与之打交道的对象。但是何苦让自己忍受第二次的折磨和创伤，沉浸在细节当中呢？让我们一起勇敢地为了生和死而活吧——至于其余的一切，让我们用更高的视角来看待吧。我这些话说得很乱，但这是我在经历了这几天连续不断的美好天气之后内心强烈的感觉。

啊！我亲爱的宝贝，在可能的情况下一定要让自己开心起来。

我们终于不用再说话了（不再说话，不再写信！），我们要在一起生活了。用力地、深深地、长久地吻你。我爱你。再见。

A.

七○

（1950年3月8日）星期三15点

今天很热，已经有夏天的感觉了。天空依然十分灿烂。小虫子们也开始了今年的第一次鸣唱。早上我在自己这间洒满阳光的房间里工作。午饭的时候收到了你的来信。你恢复过来了，你感到轻松，你十分满意，很好，亲爱的，我很高兴。你变丑了？这让我十分满意。终于只剩我们了！

是的，我想六月份我可以去意大利找你。唯一的障碍可能就是我的身体状况。但是我觉得六月之后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总之不要拒绝，这对你来说太重要了，我们不难找到解决的办法。啊！简直太好了——在那里醒来，有你在身边！

我不知道我的信是不是埃尔贝托保持沉默的原因，但肯定是导致他不再写信的原因。他不再给我写信了——这让我的日子变得更加安静。如果我找到了写给你的那封信，我会寄给你的。

对了，顺便问一下，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庆祝一百场演出呢？

你知道吗，我也写不下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讲，该怎么让这些信变得生动起来。真的，我要赶紧写完这封信。我给你写信是为了让我能填满你的生活，可我却只会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事实上，我只有一个宽泛而坚定的愿望，那就是希望得到幸福和快乐。有时候，这种夏日的天空会把我灼伤。可到了晚上，夜色宜人的时候，我只想要简单的幸福。

除了无穷无尽的等待之外，还能做什么呢？我无数次地想象自己终于从人群之中，从纷繁吵闹之中，从痛苦磨难之中抽身而出，于你的房间……

原谅我这些简短的信。不要因此而怀疑我心中充满的对你无尽的爱。是的，我爱你，和以前一样热烈地爱着你，可我只是太想要你了，而这些无休止的信就像咀嚼过的纸一样没有滋味。不过今天已经8号了，等到10号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就能很快见到我了，不是吗？你的双唇将堵住我的嘴，我只能任凭自己融化在你的热情里。很快就能见面了，是的，很快了，我的宝贝。疯狂地吻你。

A．

七一

（1950年3月9日）星期四16点

今天依然是一个好天气。但是海上的雾气已经升到了山顶。真正的炎炎夏日已经来了。今天早上我做的工作有：给《卡利班》杂志写信，它们发表了《正义者》中的一幕，并且附了一篇在我看来带有偏见的评论文章。〔50〕实际上，这是一次意识形态上的小型攻击。我做了澄清。格拉斯的索维医生〔51〕中午过来吃午饭。他是一个细致而友善的人。然后我就收到了你的来信。拄着拐杖的那个人意图很明显。客观上，我不想因此而指责他。但主观上，我想扇他一巴掌。我觉得你丑得还不够。我会耐心等待的。

当然了，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选择接受。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知道应该怎么保护自己，不管这种策略有多辛苦。如果你放弃的话，我们还是可以去意大利。而且，如果去那里既不是任务也没有工作，岂不是更好吗？

我怀疑罢工会对剧场不利。但这就是我剧本的命运，你很清楚这一点。

更让我担心的是你提到的健康状况。去看医生吧，求你了。另外，演完这部戏之后，我要求你必须有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去亲近自然。现在你要好好睡觉，这是最重要的。但是，只要睡醒，就要爱我。

今天9号了，亲爱的。再加把劲儿，再耐心一点，快了快了。你会重新晒成棕色，圆润起来，穿上漂亮的裙子。但只穿给我一个人看。我当心自己的身体，照顾自己，是为了你再见到我的时候能够喜欢，并且在我脸上看到幸福的神情。你要鼓起勇气，努力生活，努力绽放。我爱你，我等你。我从未停止过对你的渴望，我想念你的温度和你头发的气味。我从未停止过爱你，爱你的心，你的勇气，你的骄傲。来吧，亲爱的，那一天就快到了。

深深地吻你。

A．

七二

（1950年3月10日）星期五15点

我收到了你“社会性困扰”的信。这封简短的信写得既可怜又凌乱。不要被街头或议会的言论所感动。罢工在很大程度上是有道理的——而且当工人们的诉求得到满足以后，建立在他们诉求之上的剥削将难以为继。不过在我看来，现阶段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早晨的时候雾气弥漫，接着太阳出来了，阳光明媚。我早上工作，下午的时候阳光、热气和鸟鸣声一起涌入我的房间。我想继续工作，但我更想早点结束这种流放的状态，回到你身边。

昨天傍晚的时候，萨特和多洛一起过来向我问好。他待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过得很快，可是我那可怜的多洛好像不太开心，她的眼睛里满是忧伤。他们走后，我感觉很累，因为我在这里的生活不正常，一丁点动静就让我无法承受。

我把那个山里人的信重新寄给你。是的，他的声音很好听。我没有告诉你我也听了广播剧《换子疑云》（不对，我对你说过）。他说得对，你的确非常出色。你让我忘了扮演那个角色的人是你。

今天早上我看了《正义者》的剧照。重新见到你让我无比激动！我期待你的表现，但我真正的希望更简单，那就是可以抚摸你，亲吻你，和你聊天，以及在你身旁醒来。

噢我的美人，我的爱，今天的日历上有两个数字——十一天以后是律法意义上的春天，十五到二十天以后，就是真正的春天了。你还在等我吗，你爱我吗，你想要我吗？多希望春天赶快过去，多希望你最终来到我的身边，这就是我全部的愿望。我爱你。

A．

七三

（1950年3月11日）星期六15点

是的亲爱的，我在想半个月不被打扰的工作会是什么样子。既然已经不再彩排了，你就应该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休息，11点再起床，下午要躺一会儿，尽可能恢复体力。如果天气好的话，还要稍微晒晒太阳（不要晒太多）。既然你觉得自己恢复过来了，那就要重新振作起来——我也一样，我也不能生活在虚幻之中。你的来信让等待变得更加困难，让一直伴随我的痛苦更加难以忍受。但是我和你一样，从今往后，在面对痛苦和不幸的时候，我都有一种难以忍受的厌恶感。我们要这样做，因为这样会给我们带来很多好处。身体蕴含着智慧和幸福，每每想到你的身体，我都会口干舌燥……但是不说这些了……我把你的信紧紧搂在怀里，就像不久之后会把你搂在怀里一样。

我还没有办法告诉你回去的准确时间。一切都要取决于罗贝尔（·乔索）。因为我得开车回去，医生不推荐我自己开一路车，所以我得和罗贝尔交替开，全程需要两天时间（这样我就能神清气爽地见到你，而不会因为旅途劳累而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你看，我现在什么都想到了）。回头罗贝尔会告诉我确切的日子。差不多应该是30号或者31号。仅仅说一说跟回去有关的事就已经让我激动不已了——（但是如果苏黎世方面对我感兴趣的话，二十四小时根本不算什么）。

天气还是很好，房子里开满了鲜花。我把主题做了扩展，所以需要再多写几个章节。但是这在某种意义上非常好，所以我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抱怨。我要抱怨的是，不能在你身边，不能享受任何你带给我的欢乐。不过这一切快要结束了，那是我梦想中的好运。再见，我的心肝儿，我的宝贝，我美好的身体——稍后见，我的宝贝。暴风雨已经过去了，但是天边开始刮起了龙卷风。

在闪电中亲吻你，把你搂进怀里，我等你……但是要冷静下来。让我轻轻地拥吻你吧，我温柔的宝贝。

A．

七四

（1950年3月12日）星期日11点

亲爱的，今天天气非常可怕。阴云笼罩着整个房子，倾盆大雨一刻也不停。我一直待在床上，尽量想办法工作。但是整整两天，完全工作不下去。弗（朗西娜）的精神状况让我很担心，我不得不稍微照顾她一下。昨天我没有给你写信，因为我去戛纳找多洛了，她周末会过来。我在戛纳吃了午饭，回来的时候有点晚了。而且我知道，即使今天再给你写信，你还是每天都能收到我的信。

当然你不要担心。今天事情已经好多了，她发病这件事是没办法避免的。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按照约定我不会对你有丝毫隐瞒。此刻，我的内心有一点卑鄙，我只想一个人待在你身边，把她忘在脑后。但这也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昨天回来之后收到了你星期五的信，我很开心，同样也为你有所好转而感到很高兴。但我还是要重复对你说过的话：“去看医生。”至于这部剧，我想负责额外的彩排。但是如果上座率很低的话，你觉得它还能继续演很长时间吗？这样的话，你不得不接受索达蒂〔52〕的邀约这件事就会让我很生气。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讨论吧。

星期五，我听了有关《正义者》的采访。有人把已经调整过的《相约五点钟》〔53〕的整个节目都寄给了我，你可以相信我。但我发誓整个节目跟《正义者》毫无关系。昨天，从戛纳回来以后，刚一开门，我哥哥就跟我说：“你刚巧错过有关《正义者》的一个节目。”真是糟糕！

是的，我知道由你主演的《奥菲斯》对你而言是一部成功的作品。有人跟我提过这部剧，我非常希望你父亲说错了，希望你能因此变得轻松一些。我考虑过了。《鼠疫》（对白部分由皮埃尔·埃尔巴〔54〕负责，他是我的一个朋友）对你而言毫无帮助（你只有两三个镜头），但如果有需要，告诉我。我会一直等你做出最终的决定。

不过电影最早也要到十一月份才能开拍。回头我们再做讨论。

啊我亲爱的孩子，一想到经历了这几个月的痛苦之后，终于可以见到你，和你说话，把我的手放在你的身上……现在，这场大雨仿佛把全世界的水都倒了出来，但是上面的这些想法足以让我脸红发烫。至少你还爱我吧！啊！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我的心要炸开花了！当我按下你电梯按钮的那个瞬间，三个月来一直揪得紧紧的心将舒展开来，我的血将重新顺畅地流动。我要重新见到你快乐的脸庞，你勇敢的脸庞，你充满欲望和性感的脸庞了，最终我将迷失在你每次都会带给我的快乐与激情之中。吻你，就像是暴风雨刚开始时那样吻你，我的挚爱，我的宝贝，我勇敢的女孩。很快就能见面了。你看，我来了。我爱你，温柔而猛烈……

A．

七五

（1950年3月13日）星期一11点

我收到了你星期五、星期六的信。你跟我谈了你的焦虑，做得非常好。虽然我对你的痛苦有切身的感受，可是我并不太担心你的焦虑。焦虑是不可避免的，于是最好的做法就是当它出现的时候接受它，允许自己焦虑。你压抑了太多的哭声和眼泪，某种程度上这样会伤害到你。这些不好的画面时不时就会回来。毕竟或许本该如此。我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焦虑。最后，我从焦虑中的所得很大程度上让我成了今天的自己。亲爱的，我们也可以清醒地相爱——这一点不会改变。

我昨天没有给你写信，但是昨天是星期日，因此并不会影响你收信。事实上，我像一面鼓一样内心空空，什么也想不出来。我的才华耗尽了。幸运的是，昨天天气不错，我下午去散了会儿步。山上到处都长着鼠尾草，道路两旁是山楂树，远处的海平面与天际线连在一起……最后，我一共走了两个小时，回到家后感觉很累，于是就躺在床上看书……我看了一本非常好笑的侦探小说。今天早上，天转阴了——这是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次阴天。但是没过多久，阳光就穿透云层直照进我的房间。我又读了一遍你的来信。当然是15区，我真笨。至于埃尔贝托，我也一样，我也不能责怪他。而且他居然虚荣到这种地步，最后倒成了一种美。我之前给他写信的时候非常生气，但是我知道其实没有必要那样做，如果我当初保持沉默就好了。

明天我会去尼斯吃午饭，别担心，回来之后我就会给你写信。我要跟一个十五年前在阿尔及尔结识的女性朋友〔55〕一起吃午饭。这顿饭并不会让我们重返青春。我会准时回家给你写信。写信对我来说的确变得越来越不容易了，而且我知道即使不再给你写信，你也不会因此而失去信心。但是能写的话我还是会继续写：我希望能每天都陪在你身边。

不要害怕亲爱的，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月底我就回到你身边了，我会帮助你好好生活，我会照顾你。当然，在此之前我还是会努力工作，虽然工作还没有完成，但是至少工作上还有让我高兴的事。我会给你帮助的。我不知道弗（朗西娜）是要和我一起北上，还是会回阿尔及利亚找孩子们。以后再告诉你。明天见，亲爱的，我的孩子。亲吻你美丽的眼睛，把你拥入怀中。我爱你。

A．

我要把自己写的有关《卡利班》杂志批评《正义者》的文章复印一份寄给你，这也是给你写信的一种方式。你收到《反与正》了吗？再一次吻你。

还有一张在里约的照片，是我刚到那里的时候拍的，那个时候我气色很好。

七六

（1950年3月14日）星期二19点

亲爱的，给你写一封简短的信，以免你今天没有信收。我刚从尼斯回来，很累，而且被那里的嘈杂搞得头昏脑涨。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适应城市的生活。我觉得自己在城市里会窒息，会上气不接下气。得重新适应才行。

我见到了我的朋友，十五年没见，我们并没什么太多话可说。她将要或者说应该会嫁给一个（来自《意见周报》的）记者，我认识这个人，对他评价一般，不过他曾经对她说，六年前有一天晚上他曾经在迪兰家见过我们俩。于是某种新鲜的东西一下子进入了我的脑海。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六月的早晨，在瓦诺路上，你和我并肩走着，你美丽动人，我幸福洋溢——我对你说我爱你——悄悄地。

可是回到现实中，我却收到了你忧伤而痛苦的来信。听我说：你必须去看医生。收到这封信之后，打电话预约医生——首先，这是命令，我之所以再三要求你这样做，是要看到你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健康。看完医生之后，把他对你说的话全部告诉我。

求你了亲爱的，要为我们着想，想一想我们多么需要最充沛的体力。如果你不能继续给我写信的话，就不要写，反正再有两个星期我们就能见面了。但是要照顾好自己，好好看病。你现在的情况不正常，必须去看医生。

我明天再给你写信，不过不要沮丧。不用求我爱你。我爱你，我等你。相比于其他，没有你在身边才是最让我难过的事。我需要，非常非常需要你。啊！亲爱的，我要亲吻你。再加把劲儿，这一切快结束了。坚持一下，很快了，到时候要扑进我的怀里。我把自己全部的爱都放进这封信里。疯狂地亲吻你。

A．

七七

（1950年3月15日）星期三15点

我已经让自己相信今天收不到你的来信了，昨天早上收到的那封信让我一直到现在都还十分高兴。它在这种阴沉沉的天气里给我带来了阳光。但是你为什么一直到凌晨2点30分都还不睡觉，依然和皮埃尔在一起呢？你应该休息，这是我的第一命令。你必须一直睡觉，这样才能恢复正常，帮助你最好的方法不是叫醒你，而是把你抱到床上去。另外，我再跟你重复一遍，你必须去看医生。知道你的精神状况不好，让我既难过又担心。你有什么感觉？只是像你跟我说过的那样感觉到焦虑吗？我能做点什么来鼓励你，帮助你吗……告诉我。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我们应该高高兴兴地在一起。啊，难道这种期待，这份确信不能对你可怜的心情稍微有点帮助吗？我离你依然这么远，怎么做才能让你站起来、高兴起来，让你美丽的脸庞重新明亮起来呢……

另外我想说，我也需要你，而且要比我告诉你的更甚。但是你知道，当我再一次——为你，也是为我——写下“勇气”这个词的时候，就意味着事情并没有任何进展。不说这个了，我爱你。

事实上，关于你跟我说的那件事，我收到了埃尔贝托的一封信。那是一封典雅而伤感的信。我们永远无法和睦相处，我更愿意就此打住，回归自己一开始所保持的态度，即一个自然主义者在面对一种稀奇而让人感兴趣的物种时所抱的态度。他没在信里跟我谈《玩偶之家》，而是谈了《正义者》——讨论了这部剧在这个夏天和下个演出季的演出安排。还跟我说了布伦维尔离开的事（可我不知道谁能代替他），他还帮你的那些克莱蒙·费朗的朋友们说了好话（我应该听人说起过他们！）。最后他还跟我描述了第一百场纪念演出的盛大景象。我当然不能接受。我要怎么面对巴黎的名流？巴黎的名流不喜欢这部剧，他们不满意它的作者，巴黎的名流已经受够他了。

所以一场喜剧就要上演了。但是我现在身体太虚弱了，没有办法来做这件事。我们的领导在信里表达了他对“费用”的担心。他写道：“来客不会放过冷餐会的。”巴黎的名流要挨饿了，我觉得领导想让我自掏腰包支付账单！而且让我难过的是，他亲手把我交给了社会党：“我是你多么忠实的朋友啊……”这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我们可以感受到它如此的温柔。

广播波段的变化让我很生气，我们在这里听不到任何一个巴黎的广播。我和你的联系被切断了，这让我非常生气。至少还能再听一次你声音的希望……破灭了。但是我还有别的希望，那就是只要再过两个星期就能见到你了。

《鼠疫》搬上大银幕的计划已经清晰了。会拍两个版本，卡尔内担任导演，布罗耶和弗雷斯尼担任男女主角。你觉得怎么样？制片人跟我提议由你来出演医生的妻子，但是这个角色戏份太少了，而且我不觉得这个角色十分适合你。跟我说说你的想法。

明天见亲爱的。我还要再写一遍“勇气”这个词。是的，需要勇气，而且你要照顾好自己。对你的伤害就是对我们的伤害，对你有益的就是对我们有益的。想象一下你所有可以想象的东西。是的，想想那些近在眼前的日子，你的手终于可以随时握在我的手中了。从我身上汲取一点勇气吧，那些勇气也是我从你身上得到的。用你整个身体和全部的灵魂来爱我吧——就像我爱你那样。

A．

七八

（1950年3月16日）星期四15点

天气骤变，突然就降温了，不光下雨，而且刮起了刺骨的冷风。我从床上看出去，可怜的柏树被雨淋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收到了你星期二和星期三的两封来信。幸亏星期三的信也一起到了，因为读完星期二的信，我心里有一些低落。上帝知道我首先希望的是带给你幸福，而不是给你增加额外的悲伤。我之所以月底才能回去，是因为罗贝尔（·乔索）要到那天才能来南部视察，而我必须要按照他的时间来。我原本可以自己回去，但是我在这里过了三个月完全非自然的生活，我不想再经受分离的考验了，而且医生也强烈建议我不要在两天之内连续开十五个小时的车。多亏有罗贝尔，我才能安然无恙地回去。是还有火车，但是那样就得熬一整夜，不然的话就要经历地狱般的十四个小时，一直坐着看着前方。而且，开车回去的话，我到巴黎的时候不至于太累。读你的信之前，我的心情不错，现在开始内疚起来。可如果我能早几天到巴黎的话，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想到我们心里住着一只小野兽，生活就不那么容易了，只要它醒着，在我们衡量这给我们的心灵和无比短暂的人生所带来的伤害时，它就会一直噬咬我们的内心。

我对你的爱减少了？不，不是这样的，你甚至都不应该这么想。我在为我们着想，我知道从此以后我的力量将是我们幸福的保障。这就是为什么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甘于忍受疾病的束缚，并且愿意当心自己的健康状况。但是如果你之前已经认定我25号就会回去的话，我非常理解你的失望。而且我相信你的努力。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你现在所做的努力。这就是为什么我只想让你开心。然后是傲慢！为什么？不存在什么傲慢。

我很清楚，其实这些都过去了。正如那些过去的日子会把我们带到彼此身边。这才是我们该有的想法——我们仍然可以释放自己，当我把你拥入怀中的时候，时间将会停止。我们彼此都受了很多苦——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们只剩幸福。这就够了，生活有时面目可怖，生活中也会有重重困难。

亲爱的，我很高兴你的状态好了起来。但是不能因此就说“这样我就不用去看医生了”。你必须去问问医生的意见。你满心以为自己的病已经好了，其实并没有。首先应该搞清楚你得了什么病，然后找到相应的治疗方法。精神并非一切，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我们才能战胜过去给我们造成影响的许多事情。照我说的做。

这场雨把——噢亲爱的，我该怎么跟你说呢——把它带给我的痛苦和快乐都加倍了。我忍受着分离带给我的地狱般的痛苦，但是和你共同度过的这三个月在我看来同样是一段不可替代的经历。吻你吻到失去呼吸，那么一切就都值了。但是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正在抚摸你的手，我爱你。原谅我有时候让你失望。我为没有你的生活和遇到你之前的生活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身体和灵魂的疲惫，无尽的斗争……是的，或许我已经不再年轻，但是我不这么认为，当感觉到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比方说现在——我就会认为事实恰恰相反。

A.C.

七九

（1950年3月17日）星期五15点

我收到了你星期三15点寄来的充满阳光的信。我这里的太阳也回来了，温暖的空气中弥漫着山楂树的香气。你想让我跟你说说细节。可是没有细节，或者说基本上没有什么细节。我越来越多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是工作，就是发呆。今天早上，我8点醒来，心情不好，而且不愿意说话。吃完早饭后我就待在床上读写论文要用的书，一直读到10点。10点钟的时候，所有人都到格拉斯去买东西了。我起床，洗澡，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太阳从大开的窗户照进来，我下床，在阳光下发呆。躺了一会儿，接着工作到中午12点半。下楼。我哥哥买了《竞报》，我在上面读到了关于热拉尔（·菲利普）的一篇很长的文章，文章提到了你，仿佛你是他生命中的神秘爱人，这让我大为光火。之后是午饭。我们聊了晕船的事，因为我嫂子下个星期五要坐船。1点30，我带着信重新回到楼上，一边读着你的来信，一边开始休息。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这几天弗（朗西娜）几乎没有和我见过面。我们在寻找一种平衡。但只是徒劳而已。从这个角度来看，显然我心里只有苦闷。可还是继续吧。16点之前，我会一直写信或者读书。16点，我可能要去散步。17点，我还会再试一试能不能听到你的采访，不过不抱什么希望——这边什么都听不到。而且更让我生气的是，50广播预告了下个星期四的《您是谁》和你有关。今天我要在床上一直工作到19点30。晚饭后，读书（目前我在读兰波的书信集）。10点钟睡觉。

我过着僧侣般的生活，的确，这种生活对我有效。可这同时也是一种非自然的生活，我担心该如何过渡到正常的生活——总之，这里的生活没什么可说的，所以我才一直不怎么说细节。不过我生活中依然保留着唯一生动而真实的东西，那就是我日复一日一直竭尽所能向你诉说你的事。亲爱的，我亲爱的玛丽亚，继续闪耀，继续振奋起来——这就是我对你的希望。快了，快了！是的，再过几个月，就能迎来一个灿烂的、热情的、像水果般可口的夏天了。啊！我多想要你啊，简直能把你一口吞下去。我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你，亲吻你每一寸夏天一样的肌肤，亲吻你的太阳穴，那里沉睡着你的温柔。

A.

八○

（1950年）3月20日

星期一16点

我亲爱的宝贝，

星期一总是十分温暖。昨天没有你的信，不过今天就收到了！而且你信里的内容也让我高兴，因为通过你的信，我感觉你的心情不错，随时都能笑出来。而且我要告诉你，罗贝尔（·乔索）今天早上给我打了通电话，我想我们有可能可以早一天见面。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我还是为此高兴了整整一个早上。刮胡子的时候我一直在吹口哨，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样过了。我算了算，9天之后我就可以出发了。

所以按照你的说法，你家里要变成我跟你见面的那个葡萄牙火车站候车室的样子了。我要在绿色的拱顶下和你重逢了〔56〕。不过千万不要有喷泉。现在这样就够了——静等油漆晾干吧。

虽然早上的时候阳光灿烂，可是现在天阴了下来。我原本计划要工作一整天的，但是头疼得受不了，思路也被搅乱了。后天我要最后再去看一次我那个了不起的医生，拍X光片，做血液分析，等等。

不过我敢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希望这一切都快点过去吧。我现在什么都干不好，既不能耐心等待，也不能专心写作，满心都是巴黎，你在我眼前，在我怀里，在我身边。啊！我的想象！以后我会跟你讲一讲我想象过的所有有趣的事，你一定会高兴的。

我特别希望自己不要瘦。75公斤能让我多少有一点过去的样子——我是想说看起来像。但是我很清楚自己不是20岁的年纪了：长相已经变了。

你看我多傻。我在这里，满心喜悦，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原谅我吧，我只想扑进你的怀里。我爱你，亲爱的，我渴望你的温度，你的味道，你幸福的脸庞。

很快，马上就能见到你了（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就只剩一个星期了）。噢，人啊，噢，太开心了！亲吻你，吻遍你的全身，你滚烫的身体，我已经提前品尝到了你嘴巴的味道，高兴得颤抖起来。

A．

八一

（1950年3月21日）星期二

亲爱的，春天到了。说实话天空并不清澈，而且太阳也只在难得一见的晴天才冒个头。但是今天从早上开始，小鸟就此起彼伏地唱着歌，像合唱团一样认真地进行庆祝，我的房间里满是芬芳的风信子，而且我今天收到了你昨天写的美好书信，充满温柔的欲望，充满爱意……我觉得大自然对你有特别的优待。至于想象，你永远都不会沉浸到我所达到的那种过分的程度，我的想象里没有自然的造访，而且睡着之后又总是做噩梦。不过这些留到我回去之后再说吧。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星期六之后就不用给我写信了。我想你一定松了一口气吧。这样我星期一会收到你的最后一封信。星期二要忙着打包行李，检查汽车的状况。星期三：出发。你星期二会收到我的最后一封信。不出意外的话，弗（朗西娜）星期四动身回阿尔及利亚，大概一个月之后回来。

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一看七楼的玫瑰园了。不过我还是先花时间来蹂躏一下我的黑玫瑰吧。啊！终于可以抱着你了！此时此刻我的血液在奔涌。但是让我们耐心一点，保持风度。

我很吃惊伽（利玛）他们居然没有给你打电话。当然了，我没有让他们打给你，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安静，但是我以为他们会打。我突然间觉得雅（妮娜），怎么说呢……对我有意见（这有点难办）。不过也可能是我搞错了，我不确定。至于他们没给你打电话这件事，也可能是因为米歇尔的尿液中又检测出了结核杆菌〔57〕。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何况这件事除了让人烦心之外也没什么意义。

你不用担心，我希望自己不会太累。看医生之前，除了你之外我谁都不见。如果你允许我经常上你的床的话，我就可以在床上见证这次疗养的效果。而且我也养成了在床上工作的习惯。所以这不会让我太高兴，却会为我之后要做的事情节省体力。让人担心的是，我现在感觉自己的力气大到可以举起整个世界。

这些都是次要的，唯一要紧的是见到你。亲爱的，我亲爱的心肝，我滚烫的宝贝，我的甜心，我珍贵的黑美人，我要吻遍你的全身，我要吃掉你，要喝掉你。很快再见，很快很快，我的爱人。我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了，我爱你。

A．

我收到了米雷耶的一封信和一张支票。你要不要向她表示感谢，并且问一下她的委托是否还有效呢？我回去之后会处理这一切。

八二

（1950年3月22日）星期三15点

今天早上天气晴朗，甚至可以说非常晴朗。我懒洋洋地待在太阳底下，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下午，天阴了下来。半小时以后我要去格拉斯看医生。今天邮差来得特别晚，我担心收不到你的信。但最后我还是收到了你星期一、星期二的信。你建议我再待几天，这让我太爱你了！可是那样对我没有什么帮助。相反，分开一个月还会更好一点，或许能让事情变得简单起来。而且我为了照顾弗（朗西娜）已经做了很多，某种程度上，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我需要幸福，而且只需要幸福。当我读到“我已经躺了下来，你不来爱我还在等什么呢”的时候，我胸膛里的心脏怦怦直跳，当时就感觉自己虚脱了。

亲爱的，问题不是搞清楚我喜不喜欢索达蒂的电影，而是你有没有必要去演这部电影。如果你没有别的选择，那就去演，不要考虑我。我会想办法住到你附近去。更何况，眼下看来，意大利总比墨西哥要好。如果那个蠢货让你讨厌，那就把你的巴掌印在他的脸上。你完全可以这么干。

有关一百场纪念活动的事，你已经开始让我动摇了。这件事情我们再谈。但是等我回去之后，会前所未有地不想社交，我想悄悄地待在你的身旁，哪儿也不去。

甚至连那些必要的排练都让我害怕。

事实上，我跟你一样，我们不在一起的最后这个星期在我看来像沙漠一样广袤无边。我强迫自己去工作，而且差不多也做到了。但是如果我放任自己的话，我就会躺在那里看着时间流逝，这些时间是我与巴黎之间的距离。可是我们的确很快就要见面了，你倒在我怀里的那个晚上很快就要到了，我已经等不及要爱你了。

这正是我所期待的，就像我们期待避风港，期待游完泳筋疲力尽的时候可以躺在上面睡觉的滚烫沙子一样。再加把油，我的爱人，我的宝贝，我们已经摸到终点了——我感受不到一丝忧伤——在我想起你容颜的那一瞬间，生活和快乐就唤起了我全部的爱。

我爱你——用友谊、欲望以及全部的我来爱你。整整这一个星期我都不会再亲吻你，我要留到星期四再更加用力地亲吻你，我的宝贝……

A．

八三

（1950年3月23日）星期四15点30

我没想到今天没有收到你的信，这让我挺吃惊的。然后我想了想，觉得倒也正常。不过你只需要再给我写四封信就可以了。我希望你不是生病了。

昨天我去看了医生。体重没变，没有继续增加，可以理解。今天晚上我会收到X光片和血液分析的结果。

今天天气特别好，我觉得如果我的家庭生活不是这么阴沉沉充满不幸的气息的话，我一定会非常开心。痛苦的场景比痛苦本身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生活就是如此，它让我们既有罪又无辜，我没有办法习惯这一点。

虽然说起来很可怕，可是即使身处其中，我心中依然保留着一份按捺不住的快乐，明亮的天空更是让我兴奋不已。

等一会儿我要去格拉斯，到医生家去吃晚饭。这桩苦差没办法逃避，但我还是感到痛苦。我原本想待在床上，慢慢思考一下回去的事（我最近睡得不太好）。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再过几天我就能回到你的身边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没有办法继续思考。

亲爱的，我美丽的宝贝，此时此刻你在做什么呢？最后这几天过得太慢了，不是吗？再加把劲儿。我要见到一个依然充满活力的你。生活只是一个小小的壁炉，我要吹旺它，让它的火苗偶尔照亮你的脸。是的，我需要你美丽的眼睛，你的温度，你身体的友谊。我爱你。原谅我这封信写得这么短。可这真的是结尾了，我不知道还要写什么。至少我还会继续活下去，还会爱你，日日夜夜，就像我所期望的那样，全身心地爱你。

A．

八四

（1950年3月24日）星期五21点

亲爱的，很晚才来给你写信。因为我上午去了戛纳，在那里吃的午饭，之后送我哥哥和嫂子坐火车回阿尔及利亚，直到晚上6点才回来，很累，而且突然见到这么多人让我头昏脑涨。然后和昨天一样，还是没有收到你的信，不在卡布里的这一整天在我看来似乎过得更快，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你。你就在那里，未曾离开。已经连续两封信了，证明邮局又失职了。

我在之前的信里读到你身体已经好转，而且也长胖了，让我很高兴。一定要继续保持，要把自己晒成完美的小麦色，就像是一只棕色的画眉鸟一样。不过让我尤其高兴的是你感觉自己很幸福。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星期一了，两天之后我就要动身了，可能次日就能来到你的身边——那时候就不用再说这些话，不用再写信，也不用想象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你和你的温度。

回家之后还有一件让我开心的事，那是另一种开心。《曼彻斯特卫报》（你知道的，这是一家工党的报纸，我认为是欧洲最好的报纸之一）刊发了关于《正义者》的一篇非常好的文章。这篇文章很好，因为它站在事实的立场上，而非巴黎的立场。我抄一下文章的结尾给你：“but for the first time for a long time we hear again in this work， and in the theatre， the authentic voice of God， without the help of God， in the heart of some men.”〔58〕

海边的戛纳很美，我希望能和你一起懒洋洋地待在这里。我吸引了远处一个高个子金发女郎的注意，然后和你一起大笑起来。但很快，道路、热浪、疲倦耗尽了我的兴致。

最后要对你说的是，昨天，格拉斯的医生说我的X光片检查结果非常好。我们还要等我的医生的最终确认——但是实际上片子看起来很清晰。当然，他补充说我还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采取最严格的防范措施。可我还是觉得我不会这么快就开始复健，尽管我的确发自心底想这样做，而且也为此做好了准备。

亲爱的，我的爱人，我的宝贝孩子，我要带着幸福、带着欲望、带着柔情吻你；我已经想和你一起入睡了……

A．

（1950年3月25日）星期六

美妙的、充实的、金色的、蓝色的、甜蜜的一天开始了，就像是一场美丽爱情的巅峰一样。白天，我在蓝天之下吻你，把你放在浓密闪亮又湿润的橄榄树叶下面。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重逢的脚步在靠近呢？再过几个小时就能见面了！我爱你。

A．

八五

（1950年3月26日）星期日11点

我亲爱的宝贝，

终于写到最后一封信了。我在蓝色的天空和金色的阳光下给你写信。春天已经就位了，甚至在努力发出自己最耀眼的光芒来进行战斗，大风，寒冷，潮湿的夜晚，它的敌人还在附近。但是现在天空呈现出一片完美从容的景象，可以感觉到人们幸福满足的慵懒之情，这是一片胜利的天空。

我在为出发做准备。罗贝尔（·乔索）已经到了。我们看着地图，说道：“巴黎。”你星期二会收到这封信。我星期三动身。这些简单的话语中蕴含着一种意义、一种耀眼的光芒，终于要嗅到你的气息了。

这三个月实在是漫长而残酷。你这段时间经历了最坏的事情，我一面因为你的遭遇而痛苦，一面自己也在这里的生活中苦苦挣扎。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希望我们的心继续这么简单而幼稚下去了。我知道，我们再也不能如此轻率了——现在你知道了这样做的结果是什么，可是虽然如此，也不要因此而感到难过。即使没有这个轻率的举动，我们也会继续相爱——因为我们都清楚地认识到，如果没有彼此，我们就什么都不是，我们在一起所经历的生活中最可怕、最令人心碎的过往就是证明。这是成年人的爱情，可是我对它的珍惜胜过世间的一切，我认为它珍贵无比，而且深知除了你以外，我没有办法和任何人拥有这种情感。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也是你知道的，我想让这种深刻的默契永远延续下去。总之，我们终于可以安静下来，开始生活了。希望我在这里最后一次写下的这些爱的词句可以替代那些堆积如山的言语和书信。我们会面向彼此，紧紧相拥，并且融入对方的身体，在达到巅峰的时刻，从这疲惫的流放中最终解脱出来，沉浸到重新找回家园的幸福里。我爱你，我做了关于幸福的决定，关于你的幸福和我的幸福。爱情不光给人带来痛苦，它也是一种享受，我们要享受爱情，享受我们自己。此外，我们要有生活的勇气和超越生活的勇气。

所以，别去管这些，让自己保持美丽，重新闪耀吧。

我希望见到一个光彩夺目、温暖平和、柔软可口的你。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就能见面了。你已经唤起了爱情，见到你的第一秒我就要吻上你的嘴唇。马上就能见面了亲爱的，美人，我的海滩，我黑色的海浪。把这封信也忘了吧，我们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爱情与欲望震耳欲聋的安静。啊！我已经可以感觉到你了，我穷尽全世界的力量和温度来爱你。不，我还没有亲吻你，但是我给你寄去了三个月的等待和煎熬，以及疯狂的温柔的画面，最后还有不幸的爱情，希望你能把它们都化成那张唯一的充满喜悦的面孔，星期四的时候要以那张笑脸来迎接我，我美妙的爱人啊。

A．

八六

（1950年4月11日）星期二17点

我一直在等待你的来信。我知道它差不多应该是这样，所以虽然心里既不安又难过，但还是做好了准备来回复你的疑虑，给你提供支持，保卫我们的爱情。但是读完你的信之后，我感受到的只有巨大的温柔和爱意，以及不论多么困难，都想保护你，让你参与我生活的欲望。不，玛丽亚，我既没有准备好放弃，也没有准备好面对失败。此时此刻，我最想做的就是结束这种状况，抛开一切去见你，并在你的身旁安睡，直到痊愈。迄今为止，我一直以男人的欲望为名压抑这种冲动，但是我越来越没有这种欲望了，我时常为此感到恐惧。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分开，一天都没有。的确像你说的那样，有几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那样的念头，可那都是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因为你对我所说的有些话让我觉得我给你带来了极大的不幸。因为你告诉我，我从来没有给你带来过任何可以持续的快乐，而且给你的生活带来了我无法挽回的伤害。于是我想，即使我放弃一切和你生活在一起，在我们之外，我依然有一部分自己的生活，这一点我们无法否认，而你会一直觉得这部分生活会把我从你身边拉走。我想，事情的确如此，尽管我不认为自己对你有束缚，可是或许我妨碍了你去寻找一份自由且充分、不受我束缚的爱情的机会。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斗争所带来的疲惫，那就是作为一具躯体努力生存的疲惫，还有另一种焦虑所带来的疲惫，那就是对抗自己、对抗全世界而进行创作的焦虑，或许在你的温柔深处，有一种原谅我的冲动，不是原谅我的放弃，而是原谅我因为爱你而想或许自己可以放弃的某些短暂瞬间。

因为这就是全部的问题所在。只有在你让我感到心碎的时候，或者哭着向我诉说自己的孤独的时候，我才会这样想。其他时间，我对你的疯狂需要足够自私，以至于除了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有办法全部承认。因为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我认为你和我一样，认为这份爱情虽然有缺陷，却仍然胜过一切。可是你却哭着跟我说了其他事情，让我一下子崩溃了。可如果像我爱你一样爱着一个人，有谁能忍住不给所爱之人他应得的全部幸福呢？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可是面对全世界自己最珍视的人时，我却似乎在讨价还价，这让我羞愧难当。你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你对我而言像空气一样不可或缺的话，所有这些能让我忍受哪怕一分钟吗？是的我需要你，而且会永远需要你。不管你说过什么，即使在我发疯的那一分钟里停止过努力，也不要走，你没有这个权力。轮到你努力了，为我们努力，直到我恢复镇静为止。不，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而且只要你的心还属于我，我就不会让你离开我。你会受苦，我也会受苦，这是我们必须承受的，但是我们绝不会放弃。负责任？是的，但不是为我负责，而是为我们的爱情。对抗一切，甚至对抗我的疲惫或死亡。

是的，我希望能够在爱你的同时不完全放弃自己对其他依靠我的人的责任。因为没有你的爱我无法生活，因为我担心失去尊严之后自己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不过或许那是不可能的，或许最终的结局是我既失去了你的爱，也失去了尊严。但我还是想再一次诚实地请求你和我一起分担我的责任，和我共同承担这份义务，让我的荣誉（这个词很大，但是你能明白）也成为你的荣誉。这是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今后也不会向任何人提出的请求。或许，如果你的力量和你的生活与我的融为一体的话，这件事就会成为可能。我非常清楚我们将要承担怎样苦涩的负担。但是毕竟你和我在这一点上是相似的：我们渴望所有人的生活，却求而不得。或许我们和其他人不完全相同，我们的幸福和我们的痛苦都无法从日常生活中获得。也或许没有这段漫长而曲折的道路，我们便无法获得这种幸福，这段弯路让我们既和其他人相似却又与众不同。玛丽亚，亲爱的玛丽亚，我知道在灵魂的最深处，我们之间有一份骄傲而艰难的爱情。我请求你不要去想。用尽我们的血液和心脏的全部力量去争取它，最终我们将成为真正的自己。

我的孩子，我的爱人，不，让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的感情没有那么脆弱。让我们结合在一起的感情已经经受了我之为我和你之为你的考验，现在我完全可以说，这才是最困难的部分。现在，它正承受着环境的压力以及我们正在经受的考验，我们要做的就是下定决心战胜困难。我非常清楚，你现在一无所有，我知道你的困境，无比心疼。你一无所有，唯有永恒的爱情，我爱你的心，也爱你的聪明，而且自从六年前我爱上你之后，这份爱就一直在生长，变得愈来愈强烈，并且永远不会停止。

我知道，近一个月以来，我没有好好支持你，这几个星期我过得很不好。但是从星期六开始，想到你，我就重新拾起了勇气。我会好好工作，写完我的书，我会做一切我应该做的事，我要恢复过来，重新找回自己，用尽一切办法帮助你——如果你仍然需要我的帮助的话。这一点不必担心，重新找回自己的力量，找回自己美丽的容颜，我很快就回去了，等我回去之后，用你最温柔最快乐的心来迎接我吧。你不是我沉重的负担，从来都不是，没有你的生活才是沉重的负担。你是我的轻盈，是我的火焰，当然有时激烈有时柔和，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安宁所在。我也爱你痛苦的面容，我爱你带给我的伤痛。唯一让我无法承受的就是失去这一年以来我赖以生活并且已经改变了我周遭一切的这份笃定。是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紧紧抱着你，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一天可以让你不再承受我现在带给你的这些痛苦，以及你能够原谅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和你在等我。忠诚地亲吻你亲爱的双手，你的嘴唇，带着痛苦和欢乐，带着激情。

A．

八七

巴黎

5点

你不在身边的第一天……〔59〕但是这一天从你开始。睡吧，亲爱的。一直睡到我回来，用一束小小的充满爱的忠诚火苗，来点燃我带来的这另一束火苗。吻你，我悲伤得有点失去理智，离别的痛苦和未来几个星期的孤独让我难过，但是我相信你，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你。

A．

八八〔60〕

（1950年4月15日）

从今天早上起，你已经陪伴我250公里，13个小时了。

八九

（1950年4月15日）17点卡布里

亲爱的玛丽亚，

虽然我筋疲力尽，可还是要给你写一封信。我刚刚到达——旅途无比漫长，我绝望得说不出话来。昨天晚上，我们睡在蒙特利玛，所有的旅馆全部客满，有人把我们安顿到那些老姑娘的家里。我的房间里到处都装饰着蕾丝，但是我根本睡不着觉。其他房间一直吵到半夜。凌晨十二点以后，我的心依然安静不下来。我们已经开了一白天的车，到这里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我已经累得要散架了。旅馆的房间，坏掉的炉子，拍打着窗户的大雨，上个月还能看见的美景被已经枝叶茂密的栗子树挡住了，我又回到由床、纸和笔组成的生活，身边又一次堆满了行李，眼前又是一天接着一天难挨的日子……我还需要继续下去吗？不了——因为我决定不再抱怨。孤独的日子虽然让我害怕，但也许能够帮我重新找回平静。此时此刻，我一无所有，真的一无所有，只剩下想紧紧拥抱你的欲望，只剩下一个想法：怎么帮你，怎么去帮助你，怎么助你一臂之力，你在那里苦苦挣扎，可我却离你这么远。写信告诉我吧。当然你不可能每天都给我写信，我自己可能也没有那样的精力，但是我迫不及待地想读到你的第一封信。亲爱的，我的大宝贝〔61〕，我美丽的宝贝，千万不要在所有这些可怕的考验之外再加上一份怀疑了。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彼此相连。无论如何要告诉我你知道这一点——希望你知道这一点，每一天，每次经历考验的时候都要把它记在心里。

原谅我不能继续写了。今天晚上这个房间阴森可怖，我希望赶紧睡觉，忘记这一切。但是我不会忘记你，你，还有不能留在你身边这件事，你痛苦的脸庞以及让我心痛的爱情。是的，亲爱的我要吻你，要从你身上获得我所需要的力量和希望。至少，还有你……

A．

九○

（1950年4月18日）15点

亲爱的，

你的来信让我不堪重负。因为悲伤，也因为一份让我无法呼吸的爱情。今天我没有办法给你答案，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呼吸，战胜孤独，最后只能让我的心来给出答案。但无论如何，不要觉得你的信给我带来了痛苦。我不可能比星期六那天更加痛苦。我贪婪地在信里寻找唯一的东西便是：你爱的证明。我找到了，并且一直沉醉其中。其余的内容，失去希望、成熟的爱情、可怕而孤独的清醒，这些我都知道。从我们相逢的第一秒钟开始，我就在你的脸上读到了这些内容。我把我要走了的消息和医生的决定告诉你的那个晚上，我又读到了。从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停止过绝望，没有停止因为无法让你免受这些痛苦而产生的愤怒。我们之所以知道这是最难的，是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不想让自己所爱的人受到这些伤害。但是生和死却真实地存在。我们必须看着我们珍爱的心灵饱受折磨。看见这些，然后继续活下去。

是的，我同意你，应该重新开始。重新学习如何热爱生活，学习每天享受生活。简单来说，我认为不能让你单方面为我付出。我要再次努力克服这些苦难，不考虑时间或期限。让我们拭目以待。但是我决不允许你在远离我的地方半死不活地浪费自己的生命。如果几个月以后我可以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如果之前医生的预言都是对的，那么我将做出一个决定。不过这些都太遥远了，不应该成为我们尽情生活的阻碍。无论如何不要忘记我们坚定的信念：从今往后我们永远不会分开，无论如何，这份爱情永远不会结束。

我会努力生活。这段时间，我们要利用一切可能。我收到了弗（朗西娜）的一封信。她在信里说她六月底之前不会回来。如果演出结束，你可以来这里休息的话，我们还能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如果你不能来，我会尽量好好利用这一个半月的时间：当然，我会尽量多工作。有很多人为我做证。不过我想一直留住你的证明。所以，我希望重新获得奋斗的力量，外加让你在无论什么情况下都能幸福的力量。在这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我会试着稍微忘记你，这样等到需要的时候，我就能以更加强壮、更有活力的状态再次回到你身边。你也要这样做。无论你做什么，我都能理解你，我都会同样爱你。要骄傲，你有这个权利。我总能在你身上发现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东西。有时候我想带着敬意和温柔去亲吻你的心灵。我在这里亲吻你，我亲爱的宝贝，因为我爱你。如果我们的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拥有这种奇怪的、秘密而强烈的、不幸却光彩夺目的爱情的话，那么我们要带着勇气相爱，并且无论如何都要确信我们的心永远忠于彼此。

想写信的时候给我写封信吧。不用每天都写。不要强迫自己写信。不要强迫自己做任何事。当然，我期待你的来信。但是比方说一个星期两封就行，或者如果做不到的话，一封也可以。没关系的。我会学着在没有你的情况下依靠你生活。是的，一种不同寻常的忠诚开始了。但是尤其，尤其重要的是，永远不要以为我会讨厌你的那些痛苦。你的痛苦是我心中的痛。我依靠它们去生活，我珍惜它们，并且尊重它们。它们不会让爱你的人失去自己的幸福。简单来说，我希望可以重新看到你光彩夺目的脸庞，那样我就可以和它一起闪耀。不，我不会留你一个人！不，我不会抛弃你，我会永远以你希望的方式留在你的生命里，直到你生命的尽头。

就这样吧。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除非我闷到无法呼吸……加油，勇敢的女孩，点点你可爱的头，骄傲地看向前方。你知道，我需要你的骄傲。这里下雨了，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忧伤，但是你是我的依靠，我不断地重复着你的名字……亲爱的，我的眼泪涌了出来，让我说不出话来，但是不要难过，无论如何，情感的冲动、丰沛的生命，以及宽厚的心都会回来的。亲吻你小小的双手和美丽的眼睛。现在往前走吧，我会一直注视着你。

A．

九一

（1950年4月22日）星期六7点30

亲爱的，

我刚刚打开窗户，外面又是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从昨天起就想给你写信的念头现在变得越发迫切了。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除了星期一放晴之外，天气一直都是正在下雨或很快就要下雨的状态。我在床上给你写信，还没有完全睡醒，感觉很不舒服——没有你在身边，要开启新的一天真是困难啊。

皮埃尔一直陪我到今天，他今天晚上走。他是个很不错的朋友，气质有点忧郁，但是很热情。昨天，我带他去海滨逛了逛，我们一直走到芒通，在那吃了午饭。但是雨中的海滨让我想到热带地区春日里的星期天：湿漉漉的棕榈树，让人忍不住去踩的水坑，脏兮兮的大海和奔跑躲雨的人们。我想去一个叫作圣埃涅斯的地方看看，我在地图上发现了这个地方，它位于芒通北边十公里的位置，海拔七百多米。我想那里有可能会成为我的一个避风港，它有点像一个海上的阳台。村庄其实很美，但是一块岩丘把村庄和大海分开，导致它完全背对大海。而且这里潮湿阴冷。大概是为了取暖，人们在村庄周围修了一圈绿色和黑色相间的掩体和伪装的炮巢。综合各方面来看，我最后还是觉得卡布里最美，而且还汇集了一切有利的条件。所以我应该在卡布里定居。过一会儿我要见一个当地的贵族人物，他穿得又脏又破，身旁总是跟着几条大狗，是个上了年纪的退伍军人，颇为英俊，总是以驻防军的方式谈论女人。他一个人住在一幢别墅里，别墅是他还跟他妻子在一起的时候租的。他妻子大概是受够了他驻防军的风格，所以离开了他。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变成一名和平主义者。所以他想把他那座位于我原来的住处下面一点的房子租出去，尽管那所房子不如我原来住的漂亮舒适，不过倒也可以住。如果我愿意，立刻就能租，我可以让珍妮特过来。不过这一个半月，我一个人住在这所大房子里可能会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到目前为止，除了昨天出了趟门之外，日子就跟预想的一样。我早上7点30或者8点起床，8点30，伊内斯（她是旅馆的打杂女佣。是个意大利人——虽然她叫伊内斯，而且长了一张和善的脸。）把我的早餐端过来，点燃炉子，回来收盘子的时候会顺便给我打来热水。吃完早餐后洗漱，然后我就待在床上或者坐在桌前读书或工作。还是没有办法认真工作，不过我想利用到这里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完成专栏和《婚礼集》〔62〕的校对，并且回复完所有的邮件。我打算星期一开始真正的工作。可目前看来这也只是一个合理的设想罢了。11点到12点之间，我非常想去散个步，可是这几天大雨如注，去不了。12点半，在旅馆的餐厅吃午饭。一起吃饭的只有一些寄膳宿的女人。不幸的是，她们要么已经上了年纪，要么就长得实在抱歉。只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她的脸我怎么看都看不够。下午1点半到15点半或16点之间，在床上看书或者写信。16点，如果天晴，我就去散步……从17点到20点，工作（目前只是空想），20点吃晚饭的时候我会再欣赏一会儿那个小女孩。这要好过听那些女人絮絮叨叨，她们说的内容实在是太悲惨了。21点到23点之间，在床上工作，或者读书，或者什么都不做，这就是一天的生活。23点睡觉。

你看，这种生活安闲舒适，但实话实说，这也是老年人才会过的生活。皮埃尔的离开（他刚刚跟我确认了他今天晚上走）会让日子变得更加千篇一律。我责怪自己不能勇敢地面对即将到来的孤独。但是如果能出太阳的话，或许会对我有所帮助。啊！忘了告诉你，旅馆的电话是卡布里接3号线。只有吃饭的时候我才在电话机旁边，我的房间在很远的附楼里。另外，电话在餐厅的走廊里，所以只有紧急情况才能用。唉！

好啦，我写信是想跟你描述一些生活的具体细节，这样你就可以在我又一次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想象我在这边是如何安顿的了。自从到这里之后，我就一直在想你，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我在脑海中想象你。有时候我会想演出结束以后，你在戛纳或者别的地方安顿下来，十分幸福，我来到你的身旁，学着享受这种幸福。这真的是不可能的吗？另外，我也一直在担心这部剧是不是太辛苦了。好好想一下，然后告诉我是不是就此停下来会更好一点？这是我的想法，而且我也希望你能这么做。

亲吻亲爱的安吉拉，最近几天的不幸让我变得自私起来，忘了给她的公寓准备礼物。你能不能准备一下，我是说挑选一下，我会把钱寄给你。

这就是好姑娘伊内斯。今天我可能会收到你的一封信。我荡到了秋千的最高处，正在空中翻跟头，但是我需要你向我伸出你柔软而珍贵的手，我伟大的爱人！我温柔的朋友！我永远爱你，这就是你在我身边的位置……我们多么需要勇气啊！是的，勇敢点，但是不要忘记我。

A．

九二

（1950年4月22日）星期六21点

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是我陷入彻底孤独的第一天。自从我来到这里之后，雨就没有停过，已经连续下了六天了。我做了一些安排，以免自己无所事事。整个上午我都在修改专栏的校样。直到吃午饭的时候才修改完。15点30开始修改《婚礼集》的校样（准备重新印刷），很快就改完了。雨停了一小会儿，于是我想去散个步。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时间也不早了，远处的大海一片暗淡……所以很快我就回到旅馆，开始回信。到晚饭的时候我已经处理完十几封邮件了。晚餐吃得十分沉闷，我坐在一群老妇人中间，她们带着同情的神色盯着我看。有人告诉她们说我是作家。于是她们开始假装谨慎起来，但是这种谨慎甚至能把玻璃震碎。然后我就回来给你写信了。

我重新读了一遍你昨天的信。为什么不把写给我的信寄给我呢？我对你说不用每天给我写信，是因为过一段时间你就不知道要写什么了，就会开始心悸，心里会不舒服，想跟我说话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是如果有什么事情把你推到信纸旁的话，啊，那就一直写一直写吧，每天给我寄十封信，我寂寞得要死，你的任何消息都可以把我从无名的时间中拯救出来。我想不想收到你的来信？我是不是不想让你再寄信给我？你想让我死在这偏僻的村庄里吗？即使你带给我的只有痛苦（上帝知道你带给我的某些快乐让我一直到现在都还激动不已），那也是你的痛苦和我们的事情。不要再担心了，如果你想哭，就在我面前哭出来吧。除了彼此，我们还能在谁的面前哭泣呢？

昨天给你写信的时候还没有收到你的信，所以今天早上你应该能收到我的信：昨天送皮埃尔乘火车的时候，我把信交给了他，他应该会在里昂火车站把这封信用气压传送件寄出去。早知道我应该等一等……你这封紧张的信让我不舒服。我想让你放松。为什么要和米雷耶争吵呢？她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跟她吵了起来？你认为从完全封闭的状态中一下子过渡到频繁的外出状态对你有好处吗？我倾向于更加合理的生活方式，可以让你的神经得到休息，兼顾休息和消遣。啊！我可怕的孩子啊，你给我带来了多少烦恼啊！知道你一个人毫无防备地直面痛苦，让我多么担心啊。我求求你，试着去找一找平衡，哪怕只是暂时的平衡。不能待在你的身边让我感觉既遗憾又难过。我知道如果我在的话，你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

为了让你分分神，我想跟你稍微聊一聊我的日常生活。但是除了已经告诉你的内容之外，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可说了。我所有的生活都在室内进行。但是这种没有标记的生活没完没了。我真的希望从星期一开始可以投入工作中去。否则的话……我不知道。我收到了埃莱奥诺尔·希尔特〔63〕的一封非常友好的信。我非常喜欢这个姑娘，她很有礼貌。或许你可以去见见她，她的友情会给你带来欢乐。除这封信之外，其他就都是些无聊或者是来找我借钱的信。而且那些信还必须得回。

我很难过这里没有广播，我听不到你的声音，即使在塞古拉内〔64〕也听不到。我很难过不能每天晚上都给你打电话。我很难过你此刻不在这里，不在我的身边，不在这个充满柴火味的房间。我怀念生活、海滩、你的身体、我们一起分享的巨大喜悦——我想你，亲爱的，我的朋友，我的宝贝……不过也许会有奇迹发生。从现在开始好好生活，不要太生气，要使用你全部的智慧和温柔。如果你让自己受伤的话，你伤害到的人是我，不要忘记这一点。也不要忘记那个爱你的朋友，你那可怜的不能待在你身边的朋友，他的肉体，他的天空，他的汗水……我爱你，再见，亲爱的玛丽亚。要勇敢，要有不可战胜的爱情的勇敢……

A．

（1950年4月23日）星期日19点

我度过了隐修院般的一天——大雨倾盆，好像神的惩罚终于开始了。我写信，转着圈踱步，啃手指——我给自己布道，鼓励自己，劝诫自己……可是对生活的无尽渴望和对这漫长一天的绝望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终于，我下定决心，虽然身在此地，可是在幻想中，在纸上，我要走向你，靠近你。你在自己的房间里，你在做准备，你很快就要进化妆室了。你很疲惫，不是吗？昨天，在苍蝇船〔65〕里，你看起来有点老了，今天，还有两场演出。我觉得自己就在现场，注视着你。啊！我希望你能给我写信，希望明天至少能稍微放晴一点。但是这个夜晚太漫长了。

我就这样开始了这封不想写给你的信。加油，日复一日，生活就是如此。应该日复一日地生活，但是当生活的脸被啃噬得面目可怖的时候，该怎么办呢……我爱你，我太爱你了，爱到几乎窒息——这个新的期待几乎让我丧命。吻你，亲吻你亲爱的嘴。给我力量吧，我的宝贝……

A．

九三

（1950年4月25日）星期二19点

夜幕降临。这是难熬的时刻。但是，你的电话让我的一整天都有了依靠。亲爱的，谢谢你想到给我打电话。因为情况不允许，我没有办法跟你说心里话。但是你感觉到了我的开心和激动，不是吗？不，我没有办法再忍受三个月无法相互拥抱的生活。应该认真考虑，做好计划。但是我现在确实也没有什么计划。昨天到今天，天空一点一点地阴下来，同时刮起了让人窒息的大风。昨天晚上我冻得要命。我做好了预防工作，应该不会再感冒。我干了一点活儿，或者更确切地说，我整理了自己乱糟糟的新住处。

跟你打完电话后不久，我收到了多洛的一封信，她在信里提到了你：“她有一张时刻准备着要突然消失的脸。”还有“另外，我觉得你们两个人都和对方很像。”这当然让我很高兴。当你接受了她的说话方式——俚语外加英文单词（她在美国生活了十年）——之后，你就会发现她有一颗最宽厚又最敏感的心。即使在她让我感到疲惫的时候，我也很喜欢她，这种情况在我这里非常少见。

你昨天的信让我更加担心你疯狂的日程安排。不过今天早上你让我安心了不少。但是你信里的那些话在我心里留下了一种自私的快乐。（“把我的全部存在都献给你……”以及其他的话）。如果你在这里该多好啊。不过不要为这个事情而烦恼。我很清楚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并且如果为了我们相聚的欢乐而导致你的同伴停工的话，那也就不是你了。可是太辛苦了，我忍不住去期待或许有什么奇迹发生，比方说发生像埃尔贝托剧院火灾那样的事。

亲爱的，我的美人，我亲爱的孩子，你的声音离我多近啊……这么近，以至于有一秒钟我感觉自己身上有一种类似欲望的东西，以及别的东西——跃跃欲试。而你居然还问我是不是爱你……

亲爱的，我期待你明天的来信，到时候再回答这个问题。我要去吃晚饭了。吃完饭回来之后我要努力继续工作一会儿。今天晚上，我在日光和夜色的间隙里拥抱你，然后跟你诉说没有你在身边的痛苦。我爱你，是的，至少要坚信这一点。照顾好自己，求你了，亲爱的。

A．

九四

（1950年4月26日）星期三18点

我读了你的来信。谢谢你，亲爱的。当然，我能理解，而且如果你的方法可以帮助你重新找回勇气的话，我完全赞成。但是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身体健康是一切的基础。我很喜欢这篇文章和这张照片，我从中感受到了一份真诚和感动。他说得有道理：如果要选择流放（属于你们的流放）形象的话，就应该选择最美丽最热情的形象，并且拍下它最辉煌的时刻。但是，你知道，我不需要这篇文章来提醒我——我从来没有把你和可怕的这几年，和你的国家、你们的国家以及你的希望分开。我过去和现在都和你一起承担着时代的考验，同时还有与之对抗所需要的荣誉。

继续说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在你脸上看到的当然是我所爱的，但有时候也是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拥有的慷慨而智慧的生活的面孔。

虽然有你的祝福，可是太阳还是没有出来。风已经停了，但是又开始下起雨来。今天早上我在床上工作了一会儿。午饭之后，休息，感觉心情低落。4点的时候出门，在毛毛细雨中散了很久的步。天气温和，于是我一直往前走，我已经下定决心。日复一日地生活、工作，不期待你的到来，而是享受你的陪伴，就像我现在已经拥有了你，虽然你在远方，可依然陪伴着我。无论如何我要从封闭的自我中走出来，重新对人和事产生兴趣，尽管在这里这样的机会很少。最终摆脱这种我一点一点沉浸其中蜷缩成一团的态度——重新找回我的活力。

即使生病，即使不幸，我们还是可以勇敢地生活，最近这段时间，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不幸，计算着抓不住的未来，最终疲惫不堪。只有当不幸走向极致的时候，我们才能得到某种自由。这就是我心里的想法。我会鼓起勇气面对生活。现在，事情对我来说有点困难，因为我被要求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但是，真的与世隔绝吗？世界触手可及，只要我想，就能走进。

我告诉你这一切，是为了让你不要担心我的情况。我想我不会每天都给你写信，只是因为我不想困住自己，我想在和你说话的时候能一直保持新鲜感。无论如何，一直抱怨的季节该结束了——要去呼吸新鲜空气。但是无论何时何地，你要永远知道，我在你身边，我和你在一起。原谅我这几天的消沉情绪。监狱生活的头几天是最艰难的。接下来，只要有所爱之人的手帕，就足以让每天的生活充实起来。当然这不是真的，但是爱情的符号有时候具有和爱情本身一样显而易见的力量——而且会给人期待团聚，期待满足的耐心。

再见亲爱的。亲吻你勇敢的心。我爱你。

A．

需要我把文章寄给你吗？

九五

（1950年4月27日）星期四21点

亲爱的，

从中午起我就感觉像是在跳舞。我想立刻给你写信。却不知道说什么。我想说我很高兴。我并非毫无顾忌——因为我想到了你可能会累。不过我觉得在舒服的飞机里坐上三个小时不算什么。而且整整一天一夜的幸福（因为我们要把这几个小时都留给幸福，而且只留给幸福，不是吗？）会让你在走的时候倍感轻松。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我期待自己能振作精神。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过来。可是你想到了，我爱你。现在，我要为星期五而活了——我想这个星期我会过得很安心，与此同时，也十分焦急。

啊！这封信太傻了。就像我现在觉得自己忍不住想笑一样傻。我们还是再说一下细节安排吧。你需要尽快打电话跟我确认一下（星期六晚上和星期日，我要到格拉斯索维医生家，他邀请我到他美丽的房子里去做客），这样我就可以预订酒店了。我已经看过了戛纳和芒通所有酒店的名单，我们得住得舒服一点——但也不能住豪华宫殿。我可以立刻把这趟旅行的价格寄给你（你照片的事情在我看来有点过度疯狂）。打电话跟我简单说一下。我会开车去机场（机场距离这里有30公里）。你下飞机，然后……希望你不会太累，这样星期六你到了之后我们就可以来一次，星期日可以来两次！我担心这样有点太疯狂了。

打完电话之后，我收到了你的那封长信。有两三个地方让我觉得心好像被捏紧了，不过这封信还是让我感到很开心。我今天早上工作——下午继续。虽然不是很顺利，可这毕竟是个开始。

亲爱的，我不知道还要写什么。我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雄狮一样激动。我想对你说许多情话，然后，抚摸你，不顾一切地爱你。我想夜晚会让我冷静下来，静待星期五的到来。我希望你星期六能收到这封信。我明天去戛纳寄这封信，这样，明天我还有时间再补充一些我的想法。随信附上我对你永远的爱，中午的感谢（啊！在20个人中间打电话），我心中的所有感激和柔情，是的，爱情的火焰，突然重新闪烁了起来，幸福，闪耀……我爱你，亲爱的。

A．

九六

（1950年4月28日）星期五9点

今天早上，打开窗户，外面天气非常好。这是我到这里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好天气。然后有人来跟我说伊丽莎白·埃尔巴乘10点半的火车来戛纳了，她曾经把自己的房子借给我住。按照礼节，我得去接她。所以我快速地写一封简短的信给你，只想告诉你太阳出来了，我想和你分享这个美丽早晨的清新空气。

不过，早上起来的时候有点冷。我想我还要继续等待，我想你有可能来不了，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我没有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就会无比失望。你看，不幸让我变得聪明、衰老、机灵、狡猾起来。

但是我昨天晚上的梦全部和你有关。总的来说，我在你身体上的感觉很好，仿佛是午夜的阳光。还有一件事，非常重要：如果你觉得累，那就把这趟旅行推到下个星期。

去戛纳并没有让我不开心。那天应该是晴天，我要去逛一下男人逛的商店，看看有什么我穿上之后你会喜欢的东西可买。但是我不会买，因为走进商店这件事总是让我觉得筋疲力尽。

再见，再见，我亲爱的孩子，我的甜心，我美丽的火焰，我的黑美人。我爱你，全身心，用尽全部力气爱你，我等你。

A．

九七

（1950年4月29日）星期六16点

我的宝贝，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我并没有期待能收到你的信，但是你却给我寄来了这封忠诚而热情的信，于是我心里充满了有人在身旁积极爱着我的美好又强烈的感觉……谢谢你，亲爱的，感谢你还能够想办法让这股生活和热情一直传到我这里来。

是的，你说得对，我见过最卑鄙的人。但是我心里想的并不是这个。怎么跟你说呢？首先，在接起你电话的那一秒钟，我就已经得到了真正的最重要的快乐，这一点我没有办法在20个喜欢八卦的人面前告诉你。其次，我马上就想到了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的厄运，我甚至觉得它太美好了，以至于哪怕我们还会遇到麻烦。于是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最难缠的麻烦。刚一说完这些，我就感觉自己羞愧得要死，我发誓在电话机前我的脸涨得通红。我愚蠢的笑声更加剧了这一切。原谅我亲爱的。你知道最重要的是你，在我的怀里，微微颤抖。当然，我希望能有一整天无限的欢乐。但这是我思考之后的愿望。另外，我记得新年的第一个晚上，让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的那个人，正是你啊。啊！我多么爱你啊，我亲切的朋友、温柔的同伴……

除此之外，好像塞尔日（·雷贾尼）经常去看你。这大概又是一个冲动的家伙。但是你能好好吃饭，而且感觉自己的生活又步入正轨了，这件事让我很高兴。说实话，我也一样，而且不光是因为太阳又出来了，也因为我已经尝到了你嘴里和嘴唇上的味道……和你的信一起收到的，还有一封米歇尔·哈尔芬从海滨寄来的信，她在信里亲切地提议星期四之后来拜访我。我吓了一跳，打电话请她推迟行程。我很喜欢她，也很乐意见到她，但是事情要一件一件来。

啊！你会降落在尼斯机场，对吗？这里没有别的机场。但是因为你跟我提到了巴黎-戛纳的飞机，所以我有点疑问。我会把每个小时都安排好。酒店有可能会定在尼斯、昂蒂布或者戛纳。我要选一个能确保我们清净的地方。

从昨天起我都干了什么呢？为了工作读了一些书，时不时地去晒晒重新露面的太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干。我没有忙太多事，因为到星期五我要用精神饱满的面貌来迎接你。不幸的是，我这几天睡得很不好。昨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了三个小时。至少，我提前体验了从愚蠢和痛苦中挣脱出来的那一天。不管怎么说，我的状态已经恢复了，脸色也不错。我觉得只有为了和你在一起，我才拥有真正的力量，可我充满了这种力量。

啊！我亲爱的宝贝，我的棕发姑娘，我的海滩，我想起了那些轻松的时刻。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把自己交出去，才能感觉到自己被理解，被支持。是的，我爱你，而且我痛恨这些依然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日子。阳光，大海，还有你在我的臂弯中，在我怀里，在我嘴唇下面，是的，这样才是生活，这是巨大的一杯快乐，我们要将它一饮而尽。接下来，不管孤独和等待多么艰难，至少我们曾经经历过这些。

今天晚上，我要住在格拉斯索维医生家，我很喜欢他（他不是肺结核科医生），而且我要在他家过星期日。我之所以同意，是因为星期日对我而言漫长而痛苦——我想跳过星期日，早点来到星期五。中间还有四天，我会尽量努力拼命工作，不然，我就会一直不停地走来走去，辗转反侧。很明显，我忘了我是一个成年人。

你是不是至少知道我满心的爱、感激和欢欣雀跃？我担心你很晚才能收到这封信，星期日一切都被切断了——但是一直到星期五之前，我都会陪着你，你应该能感觉到。我只深深地吻你一下，等到星期五，我的吻会像雨点一样落下。

A．

九八

（1950年5月1日）星期一18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在给你写信，因为除了等待，除了期盼星期五的到来，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我希望在你出发之前能收到我的一点消息。我在格拉斯索维医生家里度过了星期六晚上和星期日白天。他们家的房子又大又漂亮，而且有一个特别棒的花园，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晚上，我的房间里充满香气。我在黑暗里长时间地嗅着浓郁的空气，听一只不知疲倦的夜莺在歌唱，心里有点闷闷的，但并不是不舒服的感觉。

夏天一下子就来了。天气炎热，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渴望热浪，渴望生命。今天你填满了我的生活，不单单是因为我在电话里听到了你的声音。可是你却问我能不能推迟这趟旅程，这实在是太残忍了。当然，我是个粗糙的阿尔及利亚人，可我依然有属于自己的敏感之处。话虽如此，我们还是向上天祈祷吧。

我租下了那个贵族人物的房子，今天起就可以搬进去了。我明天要给珍妮特写信让她搬过来。我要试着过一过孤家寡人的生活。房子脏得简直没法描述，但是采光很好。打扫干净之后，住起来应该也会很舒服。另外，自从无法靠近你的漫长而艰难的日子结束之后，所有事情在我看来都变得容易起来。在知道了可以随心所欲生活的那一天并不遥远之后，我就可以忍受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了。

原谅我夹在信里的这张小纸片，但是为了我们，我有权力这么做。多洛的做法很让我生气。一旦你走漏此次旅行的任何一丁点儿风声，摄影师就会立刻出现在尼斯，跟在你身后。即使不去想这样会造成的麻烦，这些人也会占用你宝贵的时间。所以你得反过来要求他们保护好你休息和安静的时间。

旅馆的事情，我还没有定下来。我一直在犹豫，不停地反复，不过我很享受这个过程。无论如何，你不要担心，我会安排好的——哦我的甜心，你要来了。有时候生活真是不可思议。接下来，我会去工作，生活，去接受我遇到的一切。拥抱你，终于可以拥抱你，紧紧地拥抱你了！我亲爱的宝贝，我美丽的双眸，我的可人儿，在回到雾蒙蒙的巴黎之前，你会被海浪覆盖，海盐会在你身上闪闪发光，太阳将照亮你。我爱你，我要爱你——在幸福里亲吻你。

A．

九九

（1950年5月3日）星期三

亲爱的，

接完你的电话之后，我一下子收到了你两封来信。我想或许这封简短的信还来得及送到你的手上，这样你就可以带着它上飞机。你肯定猜得到我会在信里对你说什么：我的望眼欲穿，我的喜悦，在旅途的终点翘首期盼着你的我。经历了连续四个晴朗的夏日之后，今天迎来了暴风雨。随后大概会起风，星期五的天气一定十分晴朗。而且即使天气有可能不好，即使见到我的时候你有可能会因为感冒而不舒服、不能亲近我，那也依然会是快乐的一天。

雷声隆隆，我感觉自己已经准备好迎接美妙的暴风雨了。我在等待我亲爱的宝贝，我的黑色船帆……在飞机上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之后你就会置身蓝天与碧海之间。你会看见橙色和柠檬色的小船、漫山遍野的鲜花，以及无数的彩旗在欢迎你的到来。还有你的朋友，看着你从天空的深处慢慢出现……我的宝贝。吻你亲爱的嘴唇。

A．

一○○

（1950年5月7日）星期日16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目送你离开，你在烈日之下显得那么小，没有带行李，孤零零地置身于一众阔佬中间，我心里的柔情一下子涌了出来。然后我看到了你的电报。感谢？为什么要感谢我？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我想在阳光照耀的土地上大声地感谢你，感谢你的馈赠，你无私的爱，这些无声飞逝的快乐时光。但是我好像再也没有办法说话，也没有办法写信了。现在，我正强迫着自己去表达心里的想法。现在我只能期待下一个星期五的到来。

可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抱怨，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我只是担心你太累，担心那三场连续的演出。怎么办呢？怎么协调呢？至少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接着我就回家了。在回格拉斯的路上，我捎上了一个英国人。他搭顺风车从罗马去伦敦。但是他不太爱说话，讨厌得甚至让人无法忍受，就跟很多莎士比亚的后人一样。我在格拉斯把他放下。下午，我忙着收拾房子，这房子可以说像个猪圈一样：我像城堡主人一样发号施令。晚上，写信——并且早早地上床睡觉。晚安——今天早上，阳光灿烂，我穿上短裤，洗了头。然后为写论文看书做准备。午饭之后，还是一样的安排。

珍妮特明天来。所以我后天就要搬到自己的房子里去了。这些事情缩短了我和星期五之间的距离。（不过告诉我，是16点20，对不对？因为实际上你应该在19点到才对）我会订好计划。你有没有注意到所有事情都提前安排好了，你甚至都不用商量要去哪一家饭店？这样非常好，不是吗？或许你还可以去游泳——我会忌妒的。不过等你游完泳我就可以品尝你头发里海水的味道了。

星期五，我要去订19号的票。然后你要出发去——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儿，但是你肯定会动身。可是六月将会十分艰难，真的只有这一个月而已，不是三个月。谢谢，是的，感谢你，也感谢你珍贵的心。

刚才我写到了这里，现在回来接着写。夜幕已经降临，此刻我发现自己并不幸福，我发现我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我要战胜一个世界，并且创造另一个世界，同时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这么做，甚至怀疑这件事是否值得。这几天以来，我一直在想，只是没有告诉你。关于我，关于我的作品——我产生了深刻而固执的怀疑。然而这有可能是死亡。

可是啊，还有别的时刻——还有窗前的大海，夜晚的小海浪……我爱你，我仰慕你，我心爱的人，我的爱。这次，我会准时到，我会在天空的角落里等你。用尽全身力气吻你。

A．

一○一

（1950年5月）星期二16点

亲爱的，

我已经完全安顿下来了，这几天我也感冒了，所以更加疲惫。珍妮特昨天到，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在整理这所幸运的房子。所以今天，我才可以住进一间干净的屋子。还得再打包一次行李，然后再打开一次。我的耳朵里还留着昨天你在电话里的声音，得知你不高兴，我也觉得难过。我也怪自己给你寄了一封有点沮丧的信，惹得你不开心。幸运的是，中午收到了你的来信，还有你美妙的热情。我可以同时感受到你的痛苦和你的勇气，我亲爱的伙伴，我要用自己全部的温柔来亲吻你。

等下我要下去预订我们那间阳台朝向大海的房间。只希望今天能有一个好天气，现在天色阴沉沉的，让人觉得难以呼吸。但是我更担心你的疲劳。

从星期五开始，我就没干什么有价值的事。的确，在两所房子之间来回工作很不容易。这个新房间视野不错，很开阔，一望无际的天空里有许多雨燕飞来飞去，晚上会传来阵阵玫瑰的香气，这些或许对我有帮助。事实是，尽管我已经在稍微控制自己了，可是我写的这些内容还是流露出这样伤感的情绪。

亲爱的，我的孩子，每当想到没有你在身边的这些时光，我就感觉自己好像被生活绊倒了一样。是的，此时此刻，我无所适从。至少，还有这个星期五，还有下一个星期五，或许，还有别的奇迹发生。我想一直睡到星期五——我想钻进被单里。

我还应该跟你讲一讲每天的生活。但是说什么呢？没什么可说的。虽然你有外面的生活，可是你也什么都不跟我说。不过我知道，彩排耗尽了你的精力。我努力地给你写信，但是喉咙好像打了结似的说不出话来。噢！我原本想给你寄一封充满阳光的信，可是这封信却只写了我每天想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原谅我——三天以后，将会再次迎来阳光灿烂的日子。我爱你，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全心全意，无论悲喜——始终如一。勇敢点。亲爱的，尽你所能地去生活，去为两个人而生活。迫不及待地吻你。

A．

不出意外的话，我星期五15点会在机场等你。

一○二

（1950年5月13）星期六21点

我亲爱的宝贝，

刚才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伤心欲绝。我的心揪成一团，接下来的路程多么漫长啊！房子里充满了悲伤和寂寞。我胸口压着的沉重负担一直未曾放下！我又躺了下来，嘴里发苦——重新见到你，继续等你，想象你的悲伤……不，今晚我不会写信给你。

（1950年5月14）星期日16点

实际上，幸亏我昨天晚上没有写信。跟你说什么呢？重复些什么呢？我对你的爱从未停止。如果我会爱上别人，如果你的那些只有在我爱上别人的时候才会发生的预言会发生在我身上的话，我的心就不会像我所感觉的那么痛了。做得对还是不对，为了配得上谁吗？当然。但是所有你不在我身边的时间里，——而且这样的时间十分漫长——我一直都主动地依照你的判断和你给我的形象来行事。不过我知道，你这么说，是因为绝望。但我同样知道，我是造成你绝望的原因——可我却没有办法改变这种状况。算了，我不想说这个了。

天气晴朗，晴朗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面对这样的阳光，我却感觉自己像一个生病的傻子，真是一桩憾事。我什么也不做，一直在期待。我期待的当然是星期四。即使有数不尽的心碎和眼泪，你的出现依然填满了我整个世界。你离开后，我的世界就空了，我觉得自己头晕目眩。我亲爱的孩子，我的宝贝，我在等待并且会永远等下去的那个人，是你啊。所以，让我们筋疲力尽的人生中没有让你高兴的事吗？没有片刻的休息吗？星期四晚上，当想到我就在你身旁，在同一座城市等着你的时候，朵拉会不会稍微轻松一点呢？这样的日子不会结束，我知道，我太清楚这一点了。但是其他的白天和夜晚像风一样吹过。啊！我原本想给你写一封真正的信，一封可以在幸福与不幸之中保持中立的信。至少让我对你说我爱你吧。我不写了，也不说了。当我沉默地看着你的时候，不是因为平静，也不是出于在另一个宇宙中的自我防卫，而是因为我的心里充满了贪婪而绝望的爱情。我只能不停重复。给我一点耐心。我会找回自己的力量，我会把生命力交还给你——我会做到的。三天再好不过了。迎接我，把自己交给我吧。我不需要你的帮助——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能够帮助我走出去，我自己可以做到。但是至少我需要知道我不会给你带去不幸，或者给你带去的不仅仅只有不幸。吻你，我亲爱的亲爱的宝贝，用我全部的温柔热烈地吻你。

A．

21点。我是不是已经不幸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于必须放弃让我唯一全身心爱着的人幸福的想法！我唯一的，不可替代的爱，告诉我，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告诉我有时候我可以带给你真正的快乐！

一○三〔66〕

1950年5月15日

星期四20点50到布尔热机场。

爱你　阿尔贝

一○四

（1950年5月16）星期二2点

今天早上我过得很糟糕。或许是因为阴天，或者只是因为起床气，今天早晨和其他早晨一样，摆在我面前的平淡的一天又开始了。现在，一束阳光照进了我的房间，我看见外面起风了。但这是剧场里的风，我感觉不到有风吹过。你在干什么呢？我在想象你在那个录音室里的样子。我恨那个录音室。一会儿你就要去彩排了。但是我连听到你声音的喜悦也没有。那可是你带给我的最长久、最恒定不变、最纯粹的喜悦啊。

可是你昨天的信让我高兴。昨天晚上你在电话里的声音……我爱你。我讨厌距离、阴影、痛苦、下雨。我想要明亮的日子，和你一起，靠着大海和沙滩，我想要奇幻的天空，我喜爱的国度，但是要和你在一起，和你在一起……我想要肉体、温度、石头、光滑的水，所有我们可以触摸的东西。我恨做梦，我恨等待……

可是我在等你，身无片甲，赤手空拳，我应该说话，用说话来代替肉体，来准备肉体的回归。我的确一天到晚都在和你说话。我想你，我担心，我因你而痛苦，我爱你的心。我想让你免受这一切痛苦，想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加简单更加美好。但是我并不十分清楚我想要什么。其他的时候，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知道你爱我，全心全意，直到永远。你知道济慈对芬妮·布劳恩的可怕哭喊吗？我多么地理解他啊！“唯愿葬身车轮之际卿在我怀”。〔67〕

可是他知道这样不对，他不能提这样的要求。他应该是知道的，因为很快他就给她写道：“得知脚下如有一方坟冢，我深感欣慰。”

星期四见，亲爱的，我的宝贝，我美丽的脸庞。是的，你又美丽又高挑。原谅我这些疯话。告诉你自己我也勇敢地爱着你，并且下定决心要缩短这段不幸的时光。我下定决心要治好病——我有毅力。明亮的日子，美丽的国度，并不遥远。不过我已经拥有了你的爱情，你的存在，不，这片土地并不荒芜。我爱你，星期四见。在我身旁睡去吧。我一直在想你。

A．

一○五

（1950年5月22）星期一15点

亲爱的，昨天我心里满是感谢，到现在我还一直不断地重复着我的感激之情，并且似乎充满了新的力量。不过，旅途并不十分令人兴奋。我白白花费了不少力气，却始终没有办法理解你对这种落后的旅行方式的热情。或许你要说我总是找麻烦，可事实是，我的飞机一直在空荡荡的布尔热机场耐心地等待，起飞的时候却出了故障。于是不得不在跑道上进行修理，烈日当头，机舱变成了土耳其浴室。我们晚点了半个小时才起飞。接下来，在空中的时候，又遇到了大风（风速达到了每小时100公里），逆风飞行让我们这趟行程又损失了一个小时。于是导致这趟漫漫旅途似乎永无止境（我靠香槟支撑了下来），18点30我们才终于到达。然后又换汽车，再然后是德斯迪蒙纳（终于可以由我自己掌控了！），20点我到达卡布里的时候，头昏脑涨、筋疲力尽。但我依然满心感激，充满勇气。

我需要这份勇气，最简单的勇气，我们在所爱的人身上寻找的勇气，我之前丢失的生活的勇气。我知道这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知道你还会再一次陷入困境之中，而我会再一次陷入无意义的反抗之中，但是我们不会忘记这三天，经过这三天之后，我们更清楚地认识到我们的爱情一直都准备得十分充分，不是吗——我们不会忘记这一点，而且我们会坚强地、自豪地努力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但是，我的身上依然留着你的温度，口中还有你的味道，依然沉浸在我们欢愉之中的时候让我离开你，远离你，这太难了。我正在畅饮，突然杯子就空了，又要等待，可是清冽、可口、充满阳光味道的水会让口渴的感觉变得越发强烈……噢，亲爱的，你带给我多少的欢乐啊，这些欢乐足以弥补我们不得不经历的那些艰难时刻。

收到你的来信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坏人？不，亲爱的，我的朋友，你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旦生活没有立刻满足你热情、绚烂和美好的心灵，你就立刻否定并且拒绝这种生活罢了。生活为你准备了特殊的机遇和无情的磨难——仿佛它拒绝放过你，要让你体会最极致的喜悦与痛苦。或许应该接受痛苦和喜悦。我们终将迎来结束的那一天，那是智慧的一天，属于那些永远保持清醒的头脑却也放纵自我，保持严肃却同时面带微笑的人。我想领着你走到那一天，到了那一天，我想重新找回你……

我安安静静地在床上给你写信。今天早上天气阴沉，下午转晴了。可以听到半睡半醒的小鸟在阳光里唱歌。我想给你寄去这一整天的安宁，寄去全世界的爱，还有我内心的感激之情。我爱你，我亲爱的心肝，我的俘虏。有时候，你在爱情中不停地发抖！能够像这样把依然温暖的你带在身上，可真好……再一次吻你，我的黑夜女神，我的爱……

A．

一○六

（1950年5月23）星期二19点

亲爱的，

我中午收到了你星期日晚上简短的来信。你在信里所写的话印证了我在你脸上读到的内容，不过，我们可以一直重复这些幸福的话语，它们给人带来数不尽的甜蜜。美丽的脸庞啊，你可知道，多亏了你我才能活下去！我在这里已经度过了孤单而漫长的两天。天气很好。我一个人也见不到，我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慢慢开始工作。

让我烦恼的是，最近两天，我隐约感觉自己发烧了。除此之外，失眠也越发严重（我在你身边的时候睡得多香啊！），不过明天我会去格拉斯的医生那里做定期检查。从六月起，我就要换成尼斯的那个医生了。

邮件也快把我淹没了，没有什么比这种不间断的、毫无意义的通信更让我恼火的了。不管怎么样，我都重新安排好了。我已经决定要严格遵守作息规定。整个上午我都要在床上工作，吃午饭的时候才起床，然后进行治疗，5点，散一小会儿步，回到家之后处理信件或者读书。

你知道，我想快点好起来——稳步地恢复身体。此外，有一些错误我不会再犯了。在我看来，如果保持节制，再采取两三项防范措施，我就可以重新活过来。亲爱的，你知道我说的活过来是什么意思。

方便的时候我就会给你写信。不过现在我这里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希望你那边也一样，我的意思是，我希望这种情况能持续下去。

星期六和星期日我都不能给你写信了——但是有这些公牛围绕在四周，我又怎么能忘记你呢？弗（朗西娜）和孩子们31号（星期三）那天到。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我的小家伙们。只是我希望和弗（朗西娜）的相处不会太过不愉快。至少不要忘记我需要你，而且以后也会需要你。亲爱的，这段时间离我近一点吧。

夜幕渐临了。此刻还算暧昧，再过一会儿就到难熬的时刻了。我永远的小玛丽亚，我在你阳台上的时候很幸福。我眼底依然保留着你房间的黄色，那些巨大的疯狂的花朵。那些远离世人的日子多美啊，肉体的滋养，水果的味道。阳光，云彩，夜晚美丽的暴风雨和闪电，只有上天做我们的见证。我们多么幸福啊，现在想起来依然令我心驰神往——我亲爱的宝贝，我颤抖的姑娘，我的秘密，直到现在我仍然在享用着你美丽的身体。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可是我爱你，珍惜你，你的存在，你的温柔，让我捧在手心，藏在心底。我要吻遍你的全身，在你的大床上，在入睡前。

A．

一○七

（1950年5月25）星期四15点

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早上打电话给你是因为醒来之后我感觉自己无比需要你，至少我必须听到你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对着这个金属圆环，我非常伤心，但是我感觉你就在我身边，于是心里稍微平静了一点。

我在想象，或许明天能有一种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魔法把你带来这里。我觉得如果不能很快见到你的话我就要坚持不下去了。可是清醒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又一次分开了，孤独的日子又要开始了。不要有任何担心，这三天我过得无比幸福，以至于现在还一直不断地从这三天的生活中汲取养料。可是在细细品味我们爱情的喜悦与笃定的味道的同时，我对你的需求变得愈来愈强烈，愈频繁。不，亲爱的，有一些事情再也不可能了。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离开你。那个五月，我之所以可以做到，只是因为每个星期我都在盼着和你见面。但是马上要来的这几个星期……我担心自己忍受不了还有这么长时间的离别。无论如何，这段时间我一定要想办法再见到你。

给你打完电话之后，我读了你的来信。是的，这封信很好。可是你看，有时候我多么糟糕啊，而且故意视而不见。这封信让我陷入悲伤和某种情绪之中，因为你在信里跟我提到了一种“充满惊喜”的眼神和某个对你很亲近的人。可是，你把这些都告诉了我，敞开心扉地讲给我听，你在我面前毫无隐瞒。而且我也知道你有自己的生活，你只是遇到了那些打动你的人——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爱情，就是这样一个能包容一切的巨大圆圈，在圆圈之内，我们可以按照任何方式去生活。我知道，我也这样对自己说，我只是觉得那个星期六的早晨属于我，一直到现在为止。

我把这些写信告诉你，也是为了向你展示完整的自己，甚至包括我身上最幼稚最愚蠢的地方。不过你要继续像你现在这样跟我说话，千万不要因此有所改变。我一个人离你这么远，满心担忧地跟我们的分离做斗争，所以忍不住放大一切。

但是你的信写得很好，你做得对。你的信让我感觉美好而甜蜜。信里的那些画面、信任和欲望，让我振作起来！我很清楚有时候你又会重新变成黑暗而敌对的样子。但是，现在我更了解你了。我期待属于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件事：当我跟你谈论智慧的时候，我想说的不是放弃——而是期待我们可以迎来那个完满的时刻，在历经这么多暴风雨之后光辉灿烂的时刻，那个时刻将见证我们的团聚。是的，我想带着你一同前往的正是这样美好的日子——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能理解你选择待在家里。

不要强迫自己。如果你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天空感觉更平静的话，为什么要出门呢？想出门的愿望会自己回来的，到时候遵从自己的意愿去做就行了。到了那个时候你要告诉我，并且要让我稍微参与到你的生活中去。我很高兴得知德瓦尔放弃了那个杀人的念头，而且，他也永远不需要有那个念头。

是的，巴黎真是让人恼火，那种党派狂热让人无法忍受。但是我敢肯定依然有一些人，有一些时刻值得我们继续下去。不要为这些小人而生气。远离他们就行了。第二天，我们可以重新去欣赏，去爱。

我想对你说，我在工作，但是这么说不完全是事实。我这些天效率不高，偶尔能写一点东西出来。有时候，这种孤独太沉重了，但是目前这种情况下，我更担心即将发生的事情。可以确定的是，我们那些美好的回忆会帮助我。现在，我读书，做笔记，工作，散散步。昨天晚上，我听了《卡特琳娜·塞古拉娜》，开怀大笑。在这个让人目瞪口呆的故事里，你可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啊！多么勇敢，多么热情啊！真是一场出色的演出。我一边嘲笑这个故事，一边又被它打动。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你都能把自己的工作完成得如此出色，真让我钦佩。我爱你，想到这一点，我就更加爱你。我的小玛丽亚，我亲爱的宝贝，我黝黑聪慧的爱人。

这封信越写越长。但是我担心它又要变成一封自言自语，诉说我如何努力生活，辛苦等你的信。我多么爱你啊！该怎么理解我们这种同盟呢？亲爱的同谋，我的伙伴，我骄傲的爱，你在等我吗，此时此刻你在等我吗？我的心在呼唤你，带着柔情与渴望，带着爱。来吧。噢！来吧，希望让这次分离不要太漫长，希望某个幸福的清晨，我可以再次在你身旁醒来。

A．

一○八

（1950年5月26）星期五11点

亲爱的，我只有几句话要说。距离寄出去上一封信过了还不到一秒钟，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几乎没怎么睡，告诉你我想你，想我们，想过去，想未来，既温馨又恐怖。可结论却和往常一样，我再也无法忍受没有你的生活了。必须改变这种荒唐的状况。

无论如何，没有你，我熬不过这个六月，我会想办法让我们再次紧紧相拥。我也要考虑一下这个夏天的安排。

啊！我的宝贝，没有你我就没有办法呼吸，此时此刻我无法呼吸。为了能够呼吸，我只能给你写信。

可是今天早上，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无穷无尽地爱你。

等我，爱我。最重要的是要爱我。

有时候，当我想到你可能会不爱我，我连心跳都会停止。可是不，你就像我爱你那样爱我，不是吗？我唯一的爱，你是不是也因为我不在身边而痛苦呢？

给我写信吧，这样我就能支撑到可以触摸到你的那一天。我爱你，如此地爱你。亲吻你的脖颈，你的双手，你亲爱的嘴唇。我爱你。

A．

简要地跟你说一下，作为回复。

这个出版社已经委托伽利玛出版社申请了我书籍的翻译权。我已经按照惯例回复说只要西班牙还在当前政权的统治之下，玛丽亚·卡萨雷斯就不希望看到我的书在西班牙出版。这就是我的回复。

亲爱的，我的宝贝，我的美人，我颤抖的姑娘，令我无法自拔的姑娘，把卡拉特老兄的信转给我吧。反复亲吻你的双眸。

一○九

（1950年5月26）星期五16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昨天早上给你打电话，下午给你写信，今天早上又给你写信，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回到你的身边。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或者说，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无比想你，想你的温度，你的温柔，它们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毫无戒备的童年。时光的流逝让我痛苦。这些没有你的日子让我痛苦，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和你不在同一个房间里，能让我随时随地找到你，看到你的微笑，用目光追随你，触摸你。

希望我明天的旅途顺利。但是现在一切都在我心里盘旋，就像是风在屋子里围绕着一个固定的痛苦的点旋转一样：那个点就是我们的分离。不过，中午收到了你的来信，让我感觉十分幸福。

你能一直给我写信让我感到幸福；你对我说的话让我感到幸福。你想知道我正在恋爱，而且对象是你！不然呢，我亲爱的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切会这样消失在唯一的那张面孔后面——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依赖一个人会如此甜蜜。这三天让我发现了我们爱情中新的领域。

它在我身上长出了多么坚忍的种子啊！现在，除非把我的灵魂连根拔起，把我变得像一条被鱼钩撕破嘴的鱼一样，否则什么都不能将它拔除。只可惜我不能紧紧地贴着你，亲口告诉你。但是，这一天会来的，亲爱的，我的朋友，我玲珑的身体，这一天会来的。我们会重新找回那些爱意绵绵的夜晚，那些醒来寻找彼此的慵懒早晨，我爱你，是的，我毫无保留地全身心地爱你。

每一个没有你的日子，我的身上都有某样东西衰退、死去。我对我们的爱情有着顶级的、最骄傲的看法，但也有最温柔最私人最隐秘的看法。你知道，有时候我在某些时刻呼唤你，我问你是否属于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理解，那并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种赞叹。是的，你是我最不可思议的一部分，是我无法分割的一部分，是我的血液……

再见，我亲爱的宝贝，我美丽的充满热情的脸庞。再见。等我。求求你等我。不要去想你的那些尚未到来的“夏天”！我们会找到让我们重新团聚的道路，而且必须找到。必须找到，不然的话，我就要发疯了。我依然爱你，并将永远爱你，吻遍你全部的身体，你笑盈盈的嘴巴。无论如何都要等我，爱我。永远——就像我爱你一样。

A．

啊！亲爱的，这个时候，我原本应该在机场等你……

一一○

（1950年5月27）星期六10点

几乎一夜无眠。今天早上，我好像被掏空了一样。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想象力就会像个发疯的轮子一样转个不停。我仿佛回到了两年前还不能确定你是否爱我的时候。现在我如此习惯于这种确定，如此满足，以至于我忘记了当初面对你时的那种不安和渴望，见不到你时的痛苦万分。今天早上，我又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感觉，我重新抓住自己，喋喋不休，嘲笑自己。但是对我而言，只要有你的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就够了。你在怀疑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呢？我一定会好好爱你，让你忘记那些可怕的时光。

可是昨天晚上，把写给你的信寄出去之后，我十分激动。我想到了一个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办法，我的意思不是完全在一起——那是我们唯一的真正的目标——而是永远在一起。但是一定要等我见到你的时候再告诉你。写信很难解释清楚。当我从容地把我的想法解释给你听的时候，或许你会耸耸肩，或许你会同意我的想法。如果是后者，那对我们而言将是一个巨大的胜利。

我亲爱的宝贝，我心里全是你。这几天，我一直在寻找你，我想在你身旁入睡，聆听静谧的四野。你在做什么呢？你在哪里啊？啊！你的信不能满足我的需要。它们从来都不够长，不够详细，不够热烈。此时此刻，爱我吧，用你全部的身心猛烈地爱我吧，我在这里可以感受得到，可以让我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都激动不已。

亲爱的，我还没有亲吻够你的身体，抚摸够你的双手，闻够你的秀发。我不知道那三天会结束。对我而言，它们确实既是开始，又是结束，是永恒的夏天。但是，我下定决心，为了不让自己绝望，从今往后我要把夏天从我们所有的季节之中除名。快了，又可以见到你了，见到你笑盈盈的嘴，忧伤的眼睛，激动之情，以及覆盖着泡沫的美丽的爱的海滩。啊！你是不是清楚地感觉到我爱你，感觉到我是如何地爱你，感觉到我过去的那封信是真实的，它告诉你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国度，既游离于世界之外，又身处世界之中，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亲爱的玛丽亚，这两天的旅行对我而言不过是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罢了。等我，不会太久的。啊！所有这些要等两天之后才能交给你的信啊。不，我们不能分开。

爱我。属于我，就像我属于你一样，没有保留，没有条件——我唯一的爱。

A．

一一一

（1950年5月27）星期六14点

我真应该砸烂那部电话。

我真应该杀了一直赖在那儿的那个笨蛋。可是，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以为没有人拜访别人的时候会待到十二点半。可是，真的有人待到那么晚。啊！如果你知道我有多需要听到你的声音，听到你说爱我，该多好啊。听到你说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你不能自由地跟我说话。

可是你很体贴，你做了你能做的。原谅我感觉有点失落。那也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是的，我想告诉你，如果不能很快见到你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也决定去巴黎处理一下我专栏书籍的出版工作。《新法兰西杂志》计划六月中旬，也就是差不多两个星期以后出版这本书，这是我能接受的极限。然后，或许你可以到海滨来一趟——也就是七月中。我也考虑了接下来几个星期的安排，等考虑得更清楚一点之后，再告诉你我能做什么。现在，唯一的问题、唯一的呐喊就是：见到你。

幸运的是，挂断电话之后，我收到了你充满欲望和热情的来信。就像是有人在我心里咬了一口一样。那些照片让我脸色发白。不是因为我在照片中英俊帅气，而是因为那些照片十分亲密，它们让我想起了那些至今仍然让我心中充满遗憾与渴望的日子。我的宝贝，我亲爱的宝贝，我们永远属于彼此，不是吗？我一个小时后动身，现在我心里乱哄哄的。原本给你打电话是希望你能分一点安宁给我，让我能够在这两天内保持内心的平静。不过，不要有任何后悔，这就是爱情的混乱。我生病了，你就是我的病，见不到你，我的病就好不了。让我平静下来吧，我的凉风，我的孩子，我可口的水果！爱我吧，用我们的爱情，用我们的爱抚；我等不及了。

A．

15点。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已经出发了。运气真不好。我对你的爱和需要越来越强烈！让我几乎窒息！吻你，远方的你。

一一二〔68〕

感君深情。阿尔贝

一一三

（1950年5月28）星期日早9点

我亲爱的宝贝，我的美人，我的甜心，我唯一的爱〔69〕，

多开心啊，从昨天下午起，从我开始等你时起。我的坚持有了回报。我三点钟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安吉拉跟我说你不在（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她就把一切该说的都告诉了我，所以我才没有胡思乱想。啊！我喜欢她，我要亲吻她那张山里人的美丽脸颊），我挺失望的。好像我的运气不太好。三刻钟之后，在格拉斯的路上加油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你知道吗，刚开始他们跟我说你的电话接不通。“继续试，”我立刻说道：“这个号码一定能接通。”果然接通了。亲爱的，我亲爱的宝贝，我的可人儿，我有先见之明的姑娘（你当然是啊，因为的确是20号而不是15号），我美丽的欲望，你给我带来多少好处啊，我多么需要感觉到你的爱和依赖啊。我需要来自朋友的信心，喜悦和爱情。我应该立刻给你发一封电报，向你表示感谢。然后，带着这种幸福带来的安全感，我以最快的速度开了200公里，因为我发自心底地感到幸福。我对我们的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而且我马上就能见到你了，这让我充满勇气。

我现在在圣雷米-普罗旺斯（就是梵高发疯死去的地方）的朋友家〔70〕，这是一所老房子，在这所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我都可以想象出和你一起生活的情景。我喜欢普罗旺斯的这些老城，还有附近的美景（几公里外的雷堡，罗马纪念碑，等等），它们让我变得忧郁而柔软起来。将来有一天，我们会去一个一样的城市，在一片美景之中享受爱情。今天下午，我们要去尼姆（距离这里40公里），那里有斗牛节。明天再重新返回我的静修室。但是在知道了你爱我，并且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之后，这一切对我而言都变得容易起来。

看着这些照片，我因为幸福而产生一种甜蜜的焦虑。再过一会儿，我们就能跟照片里一样了。啊！欲望多么柔软啊，当欲望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得到满足之后，它便可以让生活美好起来。我爱你，我的宝贝，我的孩子。如果今天早上你在这里的话，我就可以用亲吻哄你入睡了。

再见，我必须跟你说再见了。但是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重新见面。你知道吗，疾病、不顺利的生活，分离曾经让我学到了糟糕的知识：那就是生活会永远站在你的对立面。可是现在刚好相反，我想获得我的生活——我们的生活——的成功。我希望它灿烂而真实——它会的。

你爱我吗？是的，你爱我。我们朝着对方前进的漫漫征途开始了，你会倒入我的怀中，我会像生活那样紧紧拥抱你，你会立刻颤抖起来……是的，这些天以来，我们所经历的是幸福，亲爱的，是幸福本身。亲吻你幸福的嘴唇，柔软的腰身……是的，我心里充满了世界上所有的爱。

A．

你的声音，你亲爱的声音，在我身上流淌！噢知道你在，知道我们彼此相爱，我多幸福啊。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一四

（1950年5月29）星期一10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在圣雷米自己的老房子里醒来，昨天下午的经历让我现在还有点反应迟钝，却涌起对你的强烈欲望。

整个斗牛节期间，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想你。尼姆有高耸入云的巨大斗牛场，有黑压压的人群，有炙烤着公牛的烈日，还有那些公牛。你知道吗，我想我找到了属于我的宗教。它的典礼在阳光与鲜血之中举行。竞赛远非完美。但是有一些激动人心的时刻。这的的确确是一场战斗，尤其是结束的那一秒钟，你会被恐慌和崇高感紧紧扼住。除了一头牛之外，其余的六头斗牛的表现都十分精彩。从赛场中走出来之后，我感觉自己被掏空了——有点像自己做了六次爱一样。

我休息得很好，睡得有点沉。今天早上，我又看到你——在我身边——温柔——撩人——聪明。我亲爱的心肝，我理解帕西菲〔71〕情结，我会带着你一起参与以后的杀戮。一言为定，以后只许梦见我。啊，我的宝贝，我多么想和你一起笑——和你一起生活。

午饭之后，我就要动身去卡布里了。我觉得事情现在进展得很顺利，很快就能见到你了。跟我说一说剧院的事情吧。你所知道的最近的事情，可以是最近三十件事。不管怎么说，现在你应该比以前更依赖我去解决那些愚蠢的问题。去卡马雷特〔72〕吧。我忌妒雷纳尔，啊我好忌妒他！可是到了那里你会晒黑，会变漂亮，七月中旬，我将见到一个容光焕发的你。想到这里，我又高兴了起来。你看，当一头公牛斗志昂扬怒气冲天地走进斗牛场的时候，人们会说它是“leventado”〔73〕。巴黎的那几天之后，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啊！千万不要丢下我，给我写信，爱我，一秒钟也不要忘记我。只准为我而活——为我变漂亮。把你的爱讲给我听，让你的爱继续给我力量。我爱你，我想要你，我黑色的小公牛。可以像这样彻底信赖一个人多么轻松，多么自由啊！长久地抚摸你，不停地吻你，直到我们两个人一起沉入海底。

再见，我的宝贝，我的朋友，我的爱人。

再见，带着同样无尽的爱。

A．

一一五

（1950年5月30）星期二15点

终于收到你的来信了！这两天，你仿佛一直在我身边，几乎真的要出现了。经过这几天幸福的冲击之后，我原本以为已经稍微平静下来的喜悦被你的信重新点燃了。是的，你的信让我大吃一惊。因为你在信里告诉我，实际上，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曾经在同一时间乘坐同一个交通工具，在同一座山峰上见过面。

我也一样，我不会忘记5月27日那天，也不会忘记之前的那几天。那就像是一种承认，仿佛我们原本模糊知道的事情突然找到了证据，并且得到了确认，它改变了我对生活和对生活中那些庄严的秘密原本的看法——我对此期待——或者说只是预感——已久，但是我们最终彼此相遇。我从昨天起稍微平静了一点，但是滚烫的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喜悦，一种巨大的、一直伴随着我的喜悦。是的，我的唯一，我了不起的宝贝，此时此刻，我们应该选择沉默。但是从此以后我们被这件事盖章认定，而且这枚印章将永远在我们身上闪闪发光。并且，即使我们最终生活在一起，若干年之后，在灵魂的深处，我们也永远不会停止对彼此的寻找和呼唤。现在，我知道了这件事，于是我对你的需要变成了我对我自己的需要。这是存在的需要，是没有活过之前不能死去的需要。其余的我半个月之后再告诉你，那正是我想向你提出的要求，也正是它造就了这种超越理性的纠缠，并且略微缓解了我们对存在的共同渴望。这十天以来我所体验到的喜悦无法用语言表达。你带给我的无尽幸福无法用语言表达。但是你懂我的意思，我们说的是属于我们自己国度的语言，只有我们能理解这种语言。

昨天回到家之后我非常累。两百公里的路仿佛没有尽头。但是沿途的风景很美，我不时地重复着你的名字。一到家我就睡了，而且睡得非常好。今天早上我感觉自己充满了新的力量。有人把我的信和你的电报送了过来。我希望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只是想跟我说说话罢了。无论如何，明天早上我会给你打电话。从明天下午开始，我就不是一个人了。但是你一定要知道，我永远和你在一起，只专注于这份超越自我的爱情，并决定尽一切可能让你感受到这份爱。亲爱的，希望你安心，希望平静挂在你美丽的脸上，而你的心中燃烧着和我心中一样的火焰。

我现在确定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不会再把没有你在身边的时间完全浪费掉。需要做的事情在向前推进。我心里有一束光，照亮一切。你看，你再也动摇不了我的这份笃定了，这是终极的罪行，你被捕了，并且不会被赦免，永远不会。我要好好享用我的俘虏，我会从容地蹂躏你，我的宝贝！啊，亲爱的，我的爱远远不止于爱情。

我又读了一遍你的信，感觉喉咙发紧。从此以后，我会把它带在身上——是的，我们会一直带着那段时光和那些火花，直到永远，生活已经被证明了。我觉得，那好像是我第一次可以完全实现自己的梦想——我的美人，我珍贵的早晨，每一天都重新开始的这份爱情。世界上所有的感谢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之情。我等你，带着这份完好如初的爱情。不过你知道，我同时满怀欲望——我期待满足的那一刻，那一刻的呻吟……啊，一切都模糊了，我全部的力气和所有的想法，心脏，灵魂和生命力，都混在最彻底的释放之中。名字，语言，又有什么重要！我属于你，而你是我的。吻你，亲吻你的灵魂，也亲吻你的肉体。我们的团聚早日到来吧，早日到来吧……

A．

一一六

（1950年5月31）星期三11点

我被告知巴黎的信要等半个小时。现在我在格拉斯的邮局里，空气中弥漫着墨水和旧纸张的气味。我觉得自己好像感冒了，喉咙也不舒服——两条腿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真希望这半个小时可以变成一个小时。你应该已经出发了——我想你的声音想得要死。今天晚上6点，我要去尼斯接弗（朗西娜）和孩子们。另一种生活要开始了，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处理好。现在我一个人很幸福，非常幸福，因为有你的思念和你的爱以及很快就能见到你的希望陪伴着我。我和我的柔情、我的欲望，以及心中不停躁动的爱紧密地生活在一起。我想，我对生活别无所求，只希望可以像这样活着，为最好的生活而活，拥有你的面容以及我们之间的火焰。亲爱的，我的朋友，有一天这些都会结束，不是吗？我可以重新待在你的身旁，并最终按照自己的心愿行事，不用再愚蠢地违背自己的心愿。

天气又热又闷。我想念你赤裸的身体，浅浅的困倦，还有你。昨天晚上，我喊着你的名字醒过来。我梦到自己在圭亚那的苦役犯监狱里，追在你后面像分娩一样哭喊。你是我的小维多利亚，你总是用这种过分的方式来爱我，不是吗？我呢？我生活在顶峰，喜悦总是让我心碎。我爱你。

（1950年5月31）星期三15点

亲爱的，

今天早上听到你的声音真让我高兴。即使你的心情不太好，我还是感觉心里暖暖的。至少，你活着。我在邮局里等了半个小时——于是你就收到了这份等待的产物。但是一下子能收到你星期一和星期二两封来信，太幸福了。当时巨大的温暖、欲望和强烈的爱的热浪包裹着我！不，我不怀疑你。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毫无保留地去奉献，信赖和托付自己的人，而且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我站在你的角度上考虑了一下，认为如果要拍这部电影的话，你应该接受这个机会。除非你同意让我帮你，否则你不应该拒绝它。于是问题就在这里。上帝知道这个选择会给我带来多少痛苦。可是你不能让自己去故意选择痛苦，否则你就得改变自己对金钱的看法。

莱勒弗斯〔74〕在哪儿？

再过差不多一个星期，我就可以把我7月15日之后的安排告诉你了。在那以前，除了我们二十天之后要见面这件事之外，什么都不要想。我理解你为什么想要确定那一天的日期。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会这么做。不过，我在想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不过我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野蛮人。

是的，我又活了过来，是的，我全身心地爱你，而且是的，是的，我很幸福，不要怀疑这一点。通过你，我发现了整个世界，第一次开始了真正的生活。在我寄给你的这些混乱的信里，你已经很清楚地感受到了我对新生的感激之情，你所说的以及你一直保持的那种慈悲的状态——和我说话的时候你也保持着这种状态——就像你在爱情中的样子。接下来的日子里，当你感到怀疑或厌倦的时候，想一想我在信中对你做出的最终承诺：你，依然是你，并且永远不会是任何其他人。这是我的探索和激情的明确结果。开心起来，享受我们的爱情吧，我们正是在爱情中才找到了彼此。

还有欲望。自从离开你之后，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你的渴望。但是刚才重新读了你的那两封信之后，我心里燃起了比单纯的欲望还要强烈的火焰。从这个角度来说，在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之前，在痛苦地进入你的身体之前，我将无法平静下来，那一秒钟汇聚了一切：爱、对高潮的渴望和我对你的理解。把自己交给我吧，就像你在那三天里做的那样。于是那将是欢乐的时刻，是真正辉煌的时刻。你知道我用自己的鲜血爱你，作为男人和女人，能够尽享鱼水之欢，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仅仅是写下这些文字就已经让我心神荡漾了，我渴望把你压在身下，我颤抖而丰满的姑娘，我想让你对我敞开门户，我的同谋。

毫无保留的爱，无比骄傲的爱，这就是我们创造的爱情。因此我想用一生的忠诚和柔情来感谢你。很快我就能回到你身边了，我要用亲吻为你连缀一条长裙，兴起时我要吃掉你的嘴唇。我已经在吻你了，用温柔的吻和欲望的吻，我把自己完全交给你，直到我们相聚。

A．

亲爱的，亲爱的宝贝！

一一七

（1950年6月1日）星期四17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在床上给你写信，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因为高烧和咽峡炎一直卧床休息。昨天白天的时候体温开始上升，我用仅有的力气去接了弗（朗西娜）和孩子们，回到家就躺了下来。但是我非常用心地照顾自己，我觉得体温好像开始下降了。希望明天，最晚后天可以下床。

你千万不要担心。我能感觉到这只是一件非常小的事。重新见到孩子们让我很高兴，卡特琳娜还是像个又勇敢又坚定的八卦小姑娘的样子，让更像是一个爱幻想的孩子，更加细腻。弗朗西娜看起来比之前更平静了一些，我希望一切顺利。

今天是1号，日子会慢慢地奔向你。尽管因为发烧我看不清楚东西，而且心跳得很快，但是我们从此以后共同分担的那份让人愉悦的笃定依然不断地给我支持和鼓励。现在，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我了。我今天写信就是要告诉你这一点，想让你安心，也想让你像上一封信中那样，再说一遍你的爱给我听。

亲爱的，我的宝贝，我现在不太好看，浑身大汗，满脸通红，你大概要对我失去兴趣了。但是等到可以下床以后，我就会收拾好自己，以便见到你的时候能够配得上你。一定要给我写信，写信告诉我你爱我。我今天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我的笃定。可是我已经习惯了你热情的来信，我想念你的爱。啊！我可能坚持不到七月了。我过去应该、现在也应该向你飞奔而去，迷失在我们的爱情里。

原谅这封简短得让人讨厌的书信吧。但是我有点神志不清。只剩下一件事：那便是今后我心中的火焰和喜悦——我对你温柔而贪婪的爱。我在高烧之中亲吻你，亲爱的，我了不起的姑娘，期待我们的约会，我唯一的爱。

A．

一一八

（1950年6月2日）星期五10点

亲爱的，

快速给你写封信，告诉你我已经好多了。今天早上，我的烧退了，睁开眼睛后，我感觉一股生命力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事实上，那一刻我有一种真实的感觉，仿佛你就蜷缩在我身旁，我感觉你的腿挨在我的腿上。

但是，保险起见，今天我还得继续卧床休息，这也是为了能够从发高烧所造成的疲劳中恢复过来。明天我要重新开始工作。星期日，我会给你写一封长信。我很高兴你一秒钟也不会离开我。同时我也希望中午能收到你的信。我希望在信里你会继续跟我诉说你的爱。

天气很好，光线轻柔，太阳并不十分强烈。我想你，想我们一起醒来，想你美丽的露天花园。我想象幸福，想象我在亲吻着你的笑脸。

你呢，我亲爱的朋友？我在外太空寻找你。希望你幸福！我想象不出你不优雅的样子。我觉得令我振奋的这股爱意永远不会枯竭。我再也不会在这片因为没有你导致我焦渴而死的险滩上搁浅了。你也一样，不是吗，我的宝贝？至少快点给我写信吧，这样我就能想象你明亮动人的脸庞、快乐的眼睛、美丽而颤抖的身体了。

我爱你，我属于你。我在你身上找到的这种自由和快乐是一种沉甸甸的、甜蜜而了不起的感觉。我要亲吻你美丽的夏天的脸庞、你甜美的褐色胸部、你柔软的腰，我要把你压在身下，一直压在身下，直到6月20日，我的宝贝。

A．

一一九

（1950年6月4日）星期日15点

亲爱的玛丽亚，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属于我们的一天〔75〕才刚刚开始。在你读到我这封信的那一秒钟，我正在用永远随时间不断增长的爱情的全部力量亲吻你。我亲吻你，来庆祝我们最美好的纪念日。我亲爱的宝贝，这是喜悦和胜利的一天。六年前，一种新的生活在我生命的最深处开始了，并最终覆盖了一切；六年前，在一个轻松而明亮的夜晚，我知道了我爱你——而这份爱情，尽管让人万分痛苦，却在过去几年间成长为我一生的骄傲和证明。甚至连你不在我身边的时间也因为我曾经在其中遭受过并且此刻依然置身其中痛苦而属于我。说实话，我已经分不清你带给我的哪些是长久的痛苦，哪些是无穷的喜悦。我学会了爱你的一切，学会了只爱和你在一起的自己，只为你而爱我自己，我真的学会了生活，我对这个世界和对人的最深的理解，都多亏有你。这也是感恩的日子，我带着最崇敬和最温柔的爱亲吻你的双手。

现在我离开你才两个星期而已。我每天都给你写信，除了昨天，昨天我也没有收到你的来信，并且经过这次严重的咽峡炎之后，昨天我用了一天的时间来恢复体力，同时长时间地满心温柔地想你。只是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八月份有没有时间。我的计划是动身去比方说意大利的阿尔卑斯山区度假，并在那里和你见面。但是我得先知道你有没有空，然后再进行下一步的安排。无论如何，我相信你会做出合理的选择，而且无论如何不要牺牲掉这部电影，你需要它。相信我。即使你拍这部电影，我也会想办法让我们不会分开太久。另外，即将到来的才是最重要的，也就是说，接下来的日子，三个星期之后，还有一段时间更长的团聚。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怦怦直跳，我亲爱的宝贝，我的欢喜！

此刻，我需要读到你的来信。可即使你不写信，我也不会有所动摇，我和你生活在一起，你是我活着的动力。把你拥入怀中，我只有这个强烈而且美妙的欲望，它也是我活着的动力。今天你会收到来自你那个被流放的可怜朋友的符号。〔76〕啊！告诉我这六年的时光对你来说和对我来说一样轻盈，让我看到你喜悦的脸庞吧，那是生活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再见，我的爱，我宝贵的欲望，我温柔的朋友。日子朝着你飞奔而去。这里的暴风雨一场接着一场，下个不停。但是它们在天空中开辟出了一条通向你的道路，我想在雷电之下起舞。纪念日快乐，我的宝贝！今天我所有的思绪都向你飞去。今天一整天，你都要待在我身边，乖乖地靠着我，我要再一次向你讲述我忠诚的心，我的诺言，以及这份一直让我激动不已的来之不易的喜悦，这份喜悦多么像六年前那个轻盈的夜晚啊，那晚，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张光彩夺目的脸。

A．

一二○〔77〕

1950年6月5日

FILZ ANO MI VIDA。阿尔贝

一二一〔78〕

1950年6月6日

6年！1950年6月6日。

一二二〔79〕

（1950）年6月6日15点

我亲爱的宝贝，

你的信让我感到幸福，我和你一起品尝今天，品尝它的诺言。我昨天没有给你写信，因为我想等自己更清醒之后再写。自从中午收到你的来信之后，我脑海里就只剩下一件事：星期五的午餐〔80〕。我度过了一个艰难的白天和一个痛苦的夜晚。所有你可以告诉我的，我都十分清楚，而且我自己也这样告诉自己。但是亲爱的，事实就是这样，你要原谅我：我没办法很好地接受这件事。现在我们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然后决定这样做，首先是为了一如既往地把我的心交给你，也有别的原因。我那天感受到的力量和骄傲，源自完整的爱情。

半个月前，我跟你说了我对你的爱中最重要最闪光的是什么。我当时说的没有错。今天你也应该确切地知道我对你的爱有多么卑劣，夹杂着多么可怕的自私。你应该知道为了毁掉你身上所有不属于我或者曾经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什么都可以做，就像是为了留住你，我可以做最恶劣的事。

这是爱情的反面，但是有了它爱情才完整。这是一个想要完全占有你直到永远的男人的爱。

现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再为六周年的喜悦欢呼就变得更加容易了。傲慢？是的，我知道很长时间以来这都是一个障碍。但是这种糟糕的傲慢想要不由分说地立刻占有一切。我们确实有罪，但是我们已经付出了代价。两年前，城市上空的那个晚上那么甜蜜，我们为之付出了艰辛的努力。现在我们得到了回报。我们的确经历了许多心碎和分离。但是从今天起，我们的分离会越来越少，我们会越来越多地生活在一起：这就是这个新的纪念日带给我们的。我很快就会见到你，然后再过三个星期，我们将一起度过盛夏。如果你八月份拍电影，我就安排九月份去见你。我不想再离你这么远了，我希望我们可以长久地享受属于我们的爱情。我亲爱的宝贝，我很幸福！

是的，从今往后，我们会生活在笃定之中，我知道幸福就在那里。我也知道那是不可替代的，我们应该守护好我们所创造的幸福。我们将相互依偎，一起守护，我们轮流努力，一起为生命和伟大加油。不，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深厚而坚固的忠诚把我们连在一起，并永远连在一起。这是幸福的一年，亲爱的，我的美人，要相信我们。我已经知道两个星期以后，我们会为彼此带来欢乐和力量。在那以前，再跟我说一遍你爱我，你只为我们的爱而活。等你完成这项繁重的广播工作之后，给我写一封长信说说你的心里话吧。我一如既往地需要你，而且我想念你的温柔和你的依赖。没有你的世界枯燥而无情，日子漫长又难挨。

你能感受到我的爱吗，你笃定我们的未来吗？你能感受到我想把你拥入怀中，尽情享受我们柔情的无边欲望吗？

是的，我笃定。但是我的心太满了，以至于不得不在这里倾泻而出。吻你，就像我会在另一个星期二做的那样，在你给我的爱情里，用尽我所感受到的全部力量，用尽两个完整的生命的全部力量。

A．

一二三

（1950年6月7日）星期三15点

亲爱的，今天没有收到你的来信。我一直在等，可是今天因此而变得有点空落落的。我不会说太多，以免给你造成压力。但事实是……亲爱的，我多么想你啊，我多么想你啊！我理解不了这次分离。我终日生活在这里，可是你却在那么远的地方，不能每天晚上都见到你，不能随时躺在你身边，所有这些在我看来都荒诞而不真实。其他人可以见到你，给你打电话，和你一起笑，而我呢……亲爱的玛丽亚，我多么爱你，我多么需要你啊——现在我们已经到了有足够存在感的阶段，这份从此以后无比笃定的爱情中只剩欢乐。啊！我多希望八月你能有时间啊。至少，你要考虑考虑。整整一个月，远离世人，置身于热浪、阳光、慵懒、肉体的情感之中！一想到这里，我的生命力和欲望就喷薄而出。你呢，你呢？你怎么想？你有什么感觉？你没有跟我谈过这些。呼喊吧，至少要喊叫出来，这样我才能感受到你的喜悦，让我远远地为之激动！

这几天，我一直在压抑坐上飞机飞向你的疯狂渴望。实际上，我再也离不开你了，每次想到那些失去的时光，我都感觉无比痛苦。我真是不走运，得了这种要命的病。至少给我打个电话吧，让你的欲望和你的勇气给我一点支持。

你前几封信里透露出疲惫的感觉。我非常理解你工作繁重。加油，我亲爱的宝贝，我们的生活会慢慢回到正轨，我们会有充裕的时间来相爱。已经很快了，再过几天，我们会迎来双重的拥抱，甜蜜的疯狂……

我完全没有跟你讲我的日常生活，因为每天都一样，日复一日，只有等待。你想知道昨天我是怎么过的吗？8点起床，和孩子们一起吃早饭，他们吃完早饭就跑到花园里去玩了，我又在床上待到11点（在床上读书做笔记），洗漱，然后去邮局取信，吃午饭，然后一直接受治疗到5点，去格拉斯给你打电话，回到家之后读书做笔记，一直到吃晚饭，9点上床，继续读书、做笔记，失眠，想你，直到很晚才睡着。每天都是如此。我一直在想你。我一直在想象，在回忆，在期盼你。在每一次日子交替的时候，我就会发现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你，这个发现让我惊叹不已，同时又感到些许害怕。还有热情，还有欲望，但是就我目前的情况而言，我没有办法写下这些。

你呢，你呢，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没有你，世界空空如也！但是快了……听我说，我可能21日星期三会到你那里去，星期日走。我得先去一趟报社，不过差不多也就只是去趟报社而已了。想到这里真是让人高兴啊！你高兴吗，你是不是依然带着5月27日在电话里高兴到哭出来的冲动在爱我呢？我爱你，眼含热泪，像所有无法承受这种分离的人那样激动。我亲吻你，把你压在身下，用吻淹没你，我的宝贝，我的欲望，我的爱……在我焦渴而死之前，也亲吻我吧，我会在你的双唇下重生，你能感受到这种甚至无法在这里言说的爱吗？我急不可耐，对你急不可耐。还有你的嘴唇……很快就可以见到了，不是吗？

A．

一二四

（1950年）6月8日星期四

我亲爱的宝贝，

收到了你星期二的来信。我发现我的那通电话消除了你很大的担忧。可是实在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我是从格拉斯的一个办事处给你打的电话。当时窗口挤满了人（有时候又一个人都没有），还有一些小女孩在不停地开门关门地玩儿。我还想告诉你，我打电话的时候心里满满的都是爱，思念和对你的渴望，虽然我知道我在那个不开化的机器面前手足无措，但我还是愚蠢地希望能把这些全部都讲给你听。可是，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天气很热，我突然想，为什么那天我一定要跑几公里给你打一个电话呢，而且很明显在你身边亲吻你其实更容易啊。看呀，这证明了电话只有在特定的理由下才能使用。从那以后，我要克制自己总去给你打电话，听你的声音，听你小声快速地对我说“我爱你”的冲动。

可是说到灰心，啊，不，我没有灰心！不耐烦，沮丧，是的，但是我一直有迎接一切，并战胜一切的勇气。有几天我感到疲惫：那是咽峡炎的后遗症。但是从星期一开始，我就又重新恢复了非常好的身体状态——而且十二天以后，我的状态还要更好。

上阿尔卑斯省，你在普罗旺斯吗？我的地理学家，那有三四百公里远！我查了查地图，中间要经过比方说下阿尔卑斯省和巴塞罗内特这些地方。但这就已经200公里了。当然也不是到不了，三个小时的车程而已。可是我之所以考虑这些，是想让你有一点具体的概念。等到巴黎以后我再详细说给你听。

我没有去见尼斯的那个医生。不过我得下定决心。可是在这里我变得又颓废又懒散。至于家里，生活还过得去。当然，这个小别墅里人数不少，而且我的孩子们很耗费精力。他们睡着以后，是我最爱他们的时候。在重新调整自己的过程中，我也遇到了困难，而且我发现我一个人的时候是状态最好的时候。今天，所有人都去戛纳游泳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弥漫着香豌豆的香气。我觉得自己回到了一个月之前的状态，灵魂闲适，生活自由，这种内心的图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别的嘛，弗（朗西娜）可能不太高兴（我跟她谈过之后，她这两天尤其不高兴），但是我觉得她应该努力振奋起来，可是直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这么做，她放弃生活这件事让我很痛苦。这是我的想法，更确切地说是我的期望，因为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她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展现出自己美好的一面，而对我来说，伤害一个我如此欣赏的人实在是太痛苦了。但是我越来越觉得我应该在不隐瞒基本事实的情况下尽可能帮助她（这样有可能会带来细节上不必要的伤害，或许我应该避而不谈）。而且还牵涉精力的问题，我没有精力编造谎言。

好了，我按照要求回答了所有的问题。我很高兴你收到了我的鲜花和六周年的礼物。这份礼物是不是至少和其他的礼物一样呢？离你这么远，我该怎么办？真让人生气。但重要的是，我们不断延长的亲密关系并没有让你感到沉重。重要的是，你也知道它是坚不可摧的，而且对我而言，它就是自由，是真实，是毫无保留的馈赠。啊！我多么爱你啊，我的美人，我的宝贝，我的夏天。在这里的阳光下，或者当夜晚热浪开始渐渐退去的时候，我感觉无比沮丧。因为还有小小的藤蔓缠绕着销钉，雪茄烟的外皮散发出爱情的气味。亲爱的，黑夜漫长。

这里天气非常好。夏天就是这样，日子和你的脸一样灿烂，石头和你一样温暖。夜幕降临后，花园里的花开得更加恣意，更加温柔。花香沁脾。我不会再把你和世界分开，和它的美分开。但是这样并没有让任何事情变得更加简单。一切都在提醒我远方的那一片土地，那个国度，我脑子里只有我们的爱情和我们的欲望。不过流放一定会结束，吻你，我美丽的脸庞，我亲爱的身体。“爱他吗？爱他超过全世界！”这是真的吗？你说过这样的话吗？啊，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A．

一二五

（1950年6月9日）星期五17点

亲爱的，我把工作暂停了一段时间，想离你更近一点。今天我没有收到信，我也没有期待能收到，但是在没有信的日子里，我试着在脑海中勾勒你的样子，想念巴黎，至少想念从六楼俯瞰的巴黎的那些屋顶。你还是得给我总结一下你每天的生活。这样能让我多少参与一下你的生活，我在这里苦苦地期待着！

除此以外，一切都很好，甚至从昨天开始，我工作得更加认真了。可是如果我是一个人的话，那么一切就能进展得更加顺利。弗（朗西娜）的抑郁和为走出抑郁所做出的努力，让人不好受，你应该能猜得到。她的神经平衡一直都十分脆弱。过去这几年这个问题没有得到改善。但我还是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希望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重新振作起来。

亲爱的，你星期一才能收到这封信，然后再过一个星期，我就在你身边了。实际上，对我而言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唯一支撑我活着、带给我快乐、让我心驰神往的事。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对别人的痛苦并无感觉。亲爱的，不要把我想得太坏。我太爱你了，从某个时刻开始，为了不去想别的，我的爱和对生活的强烈的爱严重地混在一起。或许我对我们之间的幸福绝望太久了。现在，在我知道了幸福是可能的之后，在我体验过幸福之后，在我身上依然留有仿佛被滚烫的幸福灼伤的感觉的时候，除了幸福，我什么都不想要，除了你带给我的依赖和快乐，我什么都不去想。

我亲爱的宝贝，我美丽的朋友，我多么需要你啊！你完完全全地占有了我，白天，夜晚，甚至在梦里！现在我没有办法通过你的信来感觉你。我知道，这也许是不可能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想见到你，我想触摸到你，想确定你的存在，确定你依然爱我并且永远永远爱我，如果我想的话，你的脸庞依然会焕发出光芒。爱你吗，是的，我爱你超过这世上的一切，对我来说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写信告诉我你也一样吧。大声喊出来，忘记流放吧。你可怜的朋友在远方备受折磨。但是至少要感觉到我心中温暖而持续的爱情。希望那一天，唯一真实的那一天快点到来！再见，我的快乐，我生命的意义。无比轻柔地抚摸你。

A．

一二六

（1950年6月11日）星期日15点

今天我依然为你昨天的来信而感到痛苦。你完全不必担心，我痛苦只是因为你不在身边。你的话点燃了我，唤醒了我期待的热情，并且再也不会褪去。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我的双手都在期待。看吧，只要你写点什么东西给我！我想象着你头戴花冠的样子，美丽、生动、光彩夺目。你要相信我会喜欢的，我会非常喜欢那些花冠，以至于我希望看到它们纷纷坠落。每次想到这里，我都感觉我们的分离是多么荒诞啊。

我已经因为你恐惧的恶魔而备受折磨了。可恰恰相反，这个恶魔并不会攻击我们。它只是让我没有办法忍受你不在身边的生活。真是奇怪。我感觉自己有无穷的力量去追求幸福，享受生活。

但是面对束缚，面对与自己的斗争，面对任何不属于我记忆中的那些闪光的日子，我一丁点儿力气都没有。从这一点来看，我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动力。我只知道在你身边，我会忘记一切，我唯一期待的就是这种平静，我只为这一刻而活。你说得对，不在你身边的日子里，我会老去。是的，我老了，我已经不认识我自己了。但是只要我想到我们的生活，想到我们的夜晚，我们的清晨，我就会重新年轻起来。我是不是光彩照人？我不知道。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早晨一定不是，今天早上，我的生活给了我些许羞辱。但是当我重新振作起来以后，我应该会焕发光彩，20号我就可以光彩照人了，因为到了那一天，不是我，而是你带给我的力量和欢乐让我焕发光彩。好好安排一下，亲爱的，我的源泉，我的青春，不要离开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永远不要。和你在一起最糟糕的生活也不会是被侮辱的生活。和你在一起，即使是侮辱，也可以承受。

啊！我并没有跟你说清楚这几天我为什么心神不宁。那么，我应该怎样大声呼喊才能让你更明白我有多爱你呢。我想你，我想你我亲爱的宝贝。没有你，没有你在那里的支持，我将无法生活，也将无法存在。我痛苦地漂浮着，只有在你身上，只有通过你，我才能扎下根来。不，亲爱的，没有你我一文不值。我想这不是我的错，而且斗争让我筋疲力尽。但是我一无所求，除了把我交给你，除了把你拥入怀中，和你一起沉到快乐的深处，再握着你的手浮出来，用这份永不枯竭永不满足的爱情来爱你。其余的，我再也无法理解，我再也无法从中得到乐趣。跟你说这些让我有点惭愧，但是只有酒精能帮我忍受现在的这种生活，忍受我自己。夜晚，当痛苦的时刻来临，一杯或者两杯酒能支撑着我不倒下去，并且转向你。我身边的一切都消失了，你终于出现了，就在我身旁，等待着我的爱抚或柔情。

我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但是我不应该让你担心。等你收到这封信之后，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就能见面了，这一切就都结束了。是的，我会让你幸福，我确定。我有无限的爱，会给你带去无穷的快乐。我们之间的幸福，生活的喜悦，远超满足的满足，才是目前唯一重要的事情。有时候，我觉得我回到了自己20岁的时候，那个时候，虽然没有得病，却永远感觉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胁，时日无多，我对生活的投入就像狗见到骨头一样。除了这种对活着的狂热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是那个时候的生活有一千张面孔，可现在让我心驰神往的却只有一张，那就是一个星期之后你展示给我的那一张，不是吗，亲爱的玛丽亚？在那以前，爱我吧，用你的温柔，用我需要的所有温柔，为了你那个可怜的被流放者，用你从自己那颗美丽的心灵中所汲取的温柔。

星期二，我会把你拥入怀中，这一切都将结束——或者说，从我们融入彼此的那一刻起，将开始真正的生活。亲爱的，我的宝贝，我美丽的欲望，这正是我满怀着你无法想象的激动之情所期待的。我期待你充满爱意的美丽目光，你充满欲望的美丽嘴唇，你的柔情，沉默，以及我在你身边找到的跟这个世界的甜蜜的和解。爱我，爱我们，准备好把自己交给我，迎接快乐吧。我在这里吹走恶魔，吹走那些糟糕的念头。你要幸福地睡觉。把痛苦都留给我吧。它们都不重要，只要你一出现，它们就都会消失。尽可能打扮自己，一件一件地试穿你所有的裙子，然后我们把它们全部脱掉。噢，多么幸福啊！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颤抖起来，吻你，带着绝望，带着疯狂，带着无与伦比的喜悦，我美丽的爱人，我的宝贝……

A．

一二七〔81〕

1950年6月12日

接受广播，将制作赠阅本。

深深致意 阿尔贝

一二八

（1950年6月12日）星期一17点

亲爱的，我放弃了。刚才在电话里我就想告诉你，可是你却一直在跟我描述你的穿着和充满阳光的工作，成功地让你那边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我仿佛停止了呼吸。就在我重新找回自己的时候，你却消失了，滚烫而轻盈。可我还是放弃了。我没有办法忍受这样的书信往来，今天这封信里的每一行字都让我肝肠寸断，对我来说都是无法忍受的酷刑。那些必须回答的问题，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因为我写下来的再也不是爱的修辞。我必须白纸黑字地写下我想马上就对你做的事。可是想这个字眼儿太弱了。更准确的字眼儿应该是疯狂的渴望。我还是停在这里吧——不过下个星期我应该会接受严厉的惩罚！是的，那个狂怒的女人让我想起了一件残酷的事情！我真的要爆炸了！

但是除了这些以外，还能跟你说什么呢。昨天我寄出去的那封信会跟你详细解释我的精神状态。我的情况一如往常，不过我做了一点工作，不要担心。今天早上的电话让我确定了你的声音足以让我充满喜悦和力量——噢我亲爱的宝贝！是的，这是属于我们的稀世珍宝（我说稀世是为了避免mala suerte）对我来说，你的存在填满了我的生活和我的未来。

今天，我要等罗贝尔（·乔索）的电话，他巡回演出到这里。我会和他一起去戛纳把飞机票取回来。我希望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你注意到了吗？你读到这封信的那天是星期四。四天以后！我们将相依相偎，身心交融……我想象着褐色的你滑进我怀抱，柔软撩人，温情似水，向我敞开自己，终于……可是不行，我必须停下来。我必须停止想你。你在，你是我的信心，我很快就要到你身边去了。你是我的自由，是这个世界上永远属于我的那一部分，永远不会离开我，不是吗，我唯一的爱。那么，工作吧！然后，很快，我们就能拥有为之而死的快乐了！我爱你，我爱你，永远永远。

A．

一二九

（1950年6月14日）星期三15点

我亲爱的宝贝，昨天没有给你写信，因为我想让自己试着稍微摆脱这种遮蔽了双眼，堵塞了双耳的相思。也是因为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写信：太近了，我已经可以感觉到你，听到你的声音了——于是我再也没有什么话要说。所以我一整天都在工作，而且很有成效。今天早上，我去格拉斯的医生那里拍X光片：他认为我状态很好。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至少，我觉得自己精力充沛。然后就收到了你的来信。这个星期天我十分无聊。昨天早上，我一大早就出发去了戛纳，我已经订好了星期二和星期天的机票。我想看看自己能做什么。而且我也已经习惯星期二了。我没有办法忍受晚出发一天（你看我现在的状态）。我会坐11点或12点的飞机，现在还不知道，2点或者3点到达布尔热。确定之后告诉你。没有人来接我。我希望你能和我们的老司机一起来接我。见到你的那一秒钟将是无比甜蜜的一秒钟！

好了，你美丽照人，光彩夺目！恶魔有没有宽厚友善呢？我呢，我光滑的脸晒成了褐色，你会在我的眼睛里读出喜悦的神采——那是身体的光辉！我想象着你，我在想象中品尝你，我的美人，我的黑珍珠！我的心脏要爆炸了。不行，我说不下去了。但是我会让自己走向你。我们将要慢慢享受美丽的日子，不是吗，我唯一的爱？

很快就能见到你了！真令人难以置信。

你感觉到了吗，你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我吗？我爱你爱到发疯，已经连一丁点儿耐心都没有了。我们将像美丽御花园中的巴比伦国王一样。我会挑一个晚上陪你去剧院（注意：我要待上两天），等你演累了朵拉，我们就一起回家，然后你将重新变成我温柔而热情的小野兽。啊！仿佛一阵大风吹干我的皮肤。像暴风雨一样吻你，同样伴随着无限的温柔。

A．

你有没有把安吉拉的小“礼物”送给她呢？

一三○

（1950年6月16日）星期四16点

亲爱的，首先我要告诉你，星期日的一切已经差不多都安排好了。诸神与我们同在。昨天，收到并且回复完你的信，去戛纳找罗贝尔（·乔索）的时候，我顺便去了一趟法国航空。那里的人告诉我可以帮我预留一张星期二中午的机票。他们建议我坐星期三的航班，于是我就申请把星期日的预定调到星期一。他们告诉我应该可以调，明天会给我答复。我要给伽利玛出版社写封信，告诉他们到23号星期五（你录广播节目的时候）我才能着手进行赠阅本的相关工作，这样我们的时间就可以完全属于我们自己了：这个盛大的星期将从星期日开始。我再也没办法思考任何别的事情了。

我刚才收到了你昨天早晨的来信。诸神的宁静！是的，的确如此。你让我变得幸福，而且你帮助我很好地感受幸福。我希望你的不舒服能快点过去，或者已经过去了。可怜的孩子！多希望我可以抱着你，像护士那样照顾你啊。

其他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希望你能知道我疯狂地需要你。关于喝酒的事，你说得当然对。但是我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好——应该是这样的，只要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就能找到平衡，我很清楚这一点。我也知道我能够找到平衡，并且只有自己的生活足够充实，足够丰富，我才能让身边的人幸福。我想我有这个能力，我做得到。但是如果你在我身边的话，就会更容易一点。现在，我只想躲到你的身旁，只渴望我们的快乐，我期待到了星期三，可以把一切都说给你听，安静的房间，我们爱的花园。我会满心欢喜地到达；你在那里，就是我全部的欢喜。在那之前，我要从工作中获取自己所需的全部力量。当一个人得到了满足之后，就会变得十分慷慨。

亲爱的，我的宝贝，我想念你的阳台。我们会欣赏巴黎的夜景，我会爱你。要幸福，要坚强！用世界上所有的爱和生命来迎接我吧，我多么爱你，多么需要你啊。啊！想到可以重新见到你那张无可替代的脸，我就开心地笑了起来，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吻你，吻你，我心中的秘密，我耀眼的光芒。我爱你。

A．

一三一

（1950年6月16日）星期五

给我昨天的那封信做一个简短的补充。我可以一直待到星期六早上。这段时间由你来安排。那样的话，即使那个时候你已经定了别的约会，也不要紧。不要做任何改变。

太阳又出来了。但是风很冷。我觉得自己无所事事，每天只工作一两个小时。但是我的身体状况非常好。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的肝脏。要让自己美丽——再有十天我们就能见面了。我向自己相信的所有神明祈祷，不要出意外。只有等到了你的门口，我才能平静下来。

我爱你。

A．

一三二

（1950年6月16日）星期五15点

没有什么新的事情要告诉你，亲爱的，只是我越来越心急了——我希望自己可以平静下来（不过我知道，只有等飞机的轮子接触到布尔热机场跑道的那一刻我才能真正平静下来）。等一会儿我要去戛纳取机票。明天我会写信（你最晚星期二能收到）跟你明确星期三到达的时间和机场。如果有变动的话，我会发电报告诉你。但是我确定一切会顺利的。

我状态很好，适度工作，等我到了之后，一定要好好地和你在一起，好好利用那几天的时间，充分享受我们的爱情。要美丽，好好打扮自己，穿上色彩明亮的衣服，展现出你胜利的面容。那便是幸福的所在。

写这封简短的信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全身都在呐喊，都在呼唤你。也想告诉你我开心得说不出话来——我要见到你了，你要属于我了……每次一想到这里我就感觉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你想过这些吗？我写不下去了。喜悦也已经蒙住了我的双眼。

我数着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我做了一些奇怪的梦，留到见面之后讲给你听。啊！永远被理解，被爱的确信啊！再见，我的胜利女神，很快就能重新见到你了——我疯狂地爱着你，清醒地爱着你，狂热地爱着你，温柔地爱着你。真遗憾自己没有足够的臂膀来环绕你，拥抱你。记得爱我，我的宝贝，我的孩子，你也要渴望我，这样才对。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就只剩两天了……我终于可以拥有强烈的完整的幸福了。那是你带给我的幸福！啊，我多么热爱生活啊。

A．

一三三

（1950年6月17日）星期六15点

一切都安排好了，亲爱的。机票已经装进了口袋。我星期三早上9点10出发。回程的时间是星期一12点30——星期三（中午）12点左右到达布尔热机场。那一天的飞机飞得很早，这样，我们就又能多出来几个小时了。你最晚星期二会收到这封信。所以，如果你没有收到其他信的话，那就可以确定星期三中午我们就可以在布尔热机场见面了。我写下这些的时候仿佛自己在高兴地大叫。

只有一件事情让我担心。今天我没有收到你的信。昨天也没有，这也正常。明天是星期天，星期一之前，我就收不到你的任何消息了。我在想你没有生病吧，前几天的不舒服没有加重吧。不过我对自己说，即使生病，尤其是生病，你更应该写信告诉我啊。于是我开始责怪自己要求得太多了。你已经写了这么多封信，两天不写信不算什么。我很清楚，当相聚的日子越来越近的时候，人就会变得没有办法说话。但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忍不住担心，甚至有点失望。明天将是漫长的一天。

另外，昨天我去看了医生，他把X光片子交给我。和往常一样，即使没有什么让人不安的情况，从他那里走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有点难过。他建议我要多加小心，这让我有点沮丧。我很清楚这意味着我必须远离我喜爱的为数不多的事物，大海，阳光。但是太难了。我亲爱的宝贝，现在要通过你我才能触摸到这些属于自然的真实存在。你就是我的自然。啊！我多么需要你啊，我担心这样下去会给你带来压力。

可是一想到星期三，这些就都不存在了。那确确实实是我所知道的最完整最动人的喜悦。但愿，但愿你没有生病。在人群之中，在整个机场里，我唯一能看见的就只有你的脸，于是我就能知道是否一切都好。但是一切都好，对吗？你是不是美丽、耀眼、迷人、充满爱意呢？你是不是像我期待你一样在期待着我呢？

我的宝贝！

这是你收到的最后一封信——再经过一段长时间的分离和挣扎，我们的爱情就能取得胜利了。现在，一切都将变得更加简单，进行得更加迅速。至少，我在这里可以告诉你我有多感谢你，你的馈赠让我不知所措，还有你带给我的爱情的忠贞，友谊和温柔。是的，谢谢你，我对你的爱日益丰富，日益深刻。我知道现在我们之间有多么亲密，你就是这个世界上属于我，并且永远不会离开我的那个人，就像我也是你的一部分，永远不会离开你一样。但是在历经考验之后，我们迎来了欢乐的日子。我们也会忠于欢乐，不是吗，我的唯一，我美丽的爱人！明天见，我的胜利女神！亲吻你甜美的嘴唇，我珍爱的脸庞——我已经迫不及待，忍不住颤抖起来。

A．

一三四

（1950年6月17日）星期六18点

亲爱的，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写完那封信之后，我心里无法平静。我想你可能生病了。于是试着碰了碰运气——然后就听到了你美丽的声音，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如潺潺流水一般的声音。好了，你开心，健康，幸福。你看，我多笨啊，我为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而担心。可是我太爱你了。你还问我高兴不高兴！星期三！中午！一想到能见到你，我激动得都要哭出来了。那么，就这样了。很快我就可以依偎着你的温度睡觉了。那将是忘却，平静和幸福的安眠。明天见，我的幸福，明天见。亲吻你温暖的腰肢，我已经因为我们即将品尝到的快乐而感到幸福了。亲吻你黝黑的肩膀，亲吻你顺从的脖颈。我爱你，你听到了吗，我疯狂地爱你。我已经听到了你低沉的声音：“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是的，继续重复这几个字吧。啊！快来吧，星期三……

A．

一三五

（1950年6月27日）星期二15点

我亲爱的宝贝，

可想而知，现在我正躺在床上。不过情况已经有所好转了。昨天在飞机上，因为服用了科利德蓝，导致我有一段时间情绪特别高涨，但是随后，体温就开始上升。飞机降落的时候，我几乎已经完全提不起精神了。可还得一路开车到卡布里。一到家我就躺了下来。晚上，体温烧到39度。一个晚上我流了好几吨的汗在床单上。今天早上，37.3度。中午，37.5度。所以说情况有了明显的好转。我让人给梅内特利耶打了个电话，他跟我说这肯定不是他那些药物引起的反应，并且嘱咐我即使发烧，也要继续服药。

我们再等等看吧。我本来打算今天给你打电话的，但谨慎起见，我还是卧床休息比较好。千万不要担心。现在一切都在好转。应该是什么东西导致的中毒反应。

我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你，以及我走向汽车时你那美丽的脸庞。我心里十分难过，却也满怀着爱意。尽管我状态不好，可这几天依然过得非常甜蜜，非常幸福。谢谢你，我的宝贝，我的挚爱！不要太在意这次发烧。我，本人，对美好的未来充满信心。我知道自己很快就能从这一切中走出来。而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爱情，也会因此变得更加美好。

加油，我的骄傲，要一直保持美丽，一直一直，尽你最大的可能去生活。唯一让我难过的就是不在你身边。但是这种情况会结束的。吻你。原谅我离开的那个早晨那么没有精神。你知道吗，我要比自己看起来更有勇气。我的悲伤只和我们的爱情相关。但是我们有这几天的经历，以及爱情中甜蜜的慵懒，未来还会有。加油，我的骄傲。我爱你，我一直爱你，想念你。

A．

一三六

1950年6月28日

大有好转，一切顺利，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三七

（1950年6月29日）星期四11点

我亲爱的宝贝，

收到我的信、接到我的电话之后，你现在应该已经放心了吧。我现在感觉完全好了，只是晚上有一点累，仅此而已。等天气没那么热的时候（因为现在天气热得可怕），我会去格拉斯做一套完整的检查。在那之前，梅内特利耶的药应该会起一点作用。精神层面你也不用担心，我根本没有决定放弃生命。

也不要向战争狂让步。在我来看，他们会找出毒瘤所在。之后，或者我们需要等一个新的机会，或者他们会下定决心达成一项明智的协议。但是不要绝望。我也在思考该做什么准备，我们以后再说。

真好，一直到九月之前你都有时间。现在，我还没有办法告诉你任何具体的安排。但是为了避免到时候措手不及，你要马上准备去意大利的护照或者签证。我来负责其他的手续。咨询一下你能不能随身带一些里拉和法国的货币。我很高兴你想到了来依靠我。为什么要担心呢？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份财产。可以吗？然后你再去拍电影，去演戏。另外，你跟我说的选择经济型住宿这件事，我希望我理解错了。你是我的客人，不是吗？那么？

啊！亲爱的，最后那一天真是疯狂啊。但是其他几天也给我留下了甜蜜的感觉。我会工作，遗忘，康复，不要有任何担心！我的爱原封不动地完整地陪在你身边。亲爱的美人！非常感谢！先写到这里吧，我下午回来再继续写。

16点。没什么新鲜事。天气热得要命，但是，这是我的幻觉吗，我感觉自己的力量已经回来了。中午，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感觉到饿。

不要忘了你的护照。这也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去意大利。但是如果我们去的话，就要提前准备好一切。那该多好啊！

同时，照顾好自己，让自己美丽，尽可能充分地生活。不管在哪儿，你都不是一个人。我会在那里，带着我最坚实的爱情。我想你，我爱你。

现在，我要去工作了。不要离开我。我想你，光滑的你，褐色的你。吻你，就像以前那样，不停地吻你。

你留着旅游指南吧。

一三八

（1950年6月30日）星期五17点

我亲爱的宝贝，

读完今天收到的你来信的前几页，我觉得应该给你打个电话，我做对了。另外，我们实在不需要这些炸弹和大炮的陪伴。但是，再说一遍，我不认为这是决定性的危机。你要好好生活，不要陷入恐慌。

现在我感觉非常好。星期三，我要去做一些必要的检查。可是我觉得自己体内的铜元素和锰元素含量偏高。我已经慢慢开始工作了。希望自己能够完全沉浸到工作中去，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那种状态了。或许我可以做到。那样的话，我就会减少给你写信的频率。但是你要记住，我的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总而言之，除了还得照顾弗（朗西娜）之外，其他一切都会顺利的。但是除了等待，我也做不了别的。

那真是一棵幸福的苹果树啊，可以享用蜥蜴皮，阳台以及巴黎的天空！可是我的房间却十分阴暗，我也没有出租车可以乘。幸运的是，我还保留着对那些日子的记忆，它们一直陪伴着我，帮助我入睡，减轻我醒来后的痛苦。勇敢点，亲爱的，我美丽的宝贝——你房间里的花朵总是浮现在我的眼前。它们时而上升，时而下降，时而旋转。啊！我多希望此刻的自己依然沉浸在你的身体里……你要给我写信。尽你所能地爱我。久久地吻你。我已经开始期待你了。

A．

一三九

1950年7月1日

为我今晚的朵拉送上温柔与感谢。阿尔贝

一四○

（1950年7月2日）星期日17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房子里很热，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去海边了，我不想继续工作。说实话，除了你，你的笑容，你充满阳光的美丽脸庞，你蜷起的身体之外，我再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和欲望了。于是，我来给你写信，好离你近一点，稍微欺骗一下自己的渴望。

我差不多好了，说差不多是因为偶尔还会发烧。不过非常偶尔，而且也不是每天都发烧。星期三我就能知道准确的结论了。这些情况让我多少有点担心，不过我并不十分在意这些，一直在继续工作。唯一让我无法忽略的是因为你不在身边而产生的空虚感。昨天晚上，我感觉无比忧伤。下午刚刚给你发过电报，就收到了你的电报。这样真好，感觉你就在我身边，和我想着一样的事情。但是晚上，我自己躺在床上（这个房间可真丑啊！）就开始想你，我多希望自己在那里，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在你身边。我们坐着出租车，行驶在酷热的夜晚。那么晚上的忧伤也会变得甜蜜而美好，变成柔情——我会把你拥入怀里，直到永远，直到最深的夜晚，属于身体的夜晚。可这些都不是真的，我在这里，愚蠢而不幸。我花了点时间才睡着。今天早上也并没有稍微高兴一点。但是我觉得自己更有勇气了。

此时此刻，你在哪儿呢？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没有意义。如果这个星期的检查没有问题的话，我希望自己能早一点动身——但是在结果出来之前还是不做任何决定的好。啊！这么多障碍，你有没有厌倦？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一想到这些，我就看不清未来。但是我知道这样很蠢。不过是分离而已。有你在身边，我将生活在美好的信任之中。我感觉得到你永无止境的爱情，如同连绵不绝的雨一样。我很幸福，太幸福了，以至于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你。

希望明天可以收到你的来信。希望很快就可以永远地拥有你。希望，希望，我在盼望着……啊！这么多期盼，这么多挣扎，让我喉咙发紧。我别无所求，我的眼中只有幸福、你带给我的快乐、疯狂的爱情和无边的温柔。给我写信吧。爱我，不要忘记这个珍惜你，爱慕你的朋友。

再见，我的挚爱，我的宝贝。亲吻你夏天的嘴唇，你夜晚美丽的身体。亲吻你的心灵，我好想它。

A．

一四一

（1950年7月4日）星期二11点

亲爱的，我的宝贝，

昨天收到了你星期六写得信，让我既幸福又忧伤。现在你应该知道星期六晚上我有多靠近你了吧。可你为什么觉得我那么遥远呢？为什么你会想象出那堵把我们隔开的墙，想象出那些界限呢？你想说什么呢？不，我们的关系没有疏远。我把你放在我心上，紧紧地贴在心上。我努力工作，是想让自己稍微转移一下在你身上的注意力，不过我之所以可以做到这一点，要归功于我对你的笃定；要归功于对我们婚姻（亲爱的，请原谅我用了这个词。这是唯一合适的词）的笃定。或许，我发烧的时候引起的精神涣散还在影响你。不过，这种病只有在发作的时候，在妨碍我接近你的时候才会对我造成影响。它会过去的，但是我的爱却不会。我也知道你错过的一切以及你遭受的巨大损失。但是你不会失去我的爱和我的温柔，依靠它们吧，依靠我吧，除此之外，尽可能好好生活，我勇敢的女孩，我的宝贝。

我的工作算不上勤勉，但是很有规律。我状态不错。发病的频率似乎越来越低了，而且也不太严重。我的医生星期三不在，只能等星期五了。这里很热，非常热。我想如果我们要一起出发的话，就不应该在巴黎过多耽搁，并且得尽快出发。一想到这里，我就心跳不止。可还是需要耐心地等待。如果意大利不行的话，我也考虑了孚日山脉。你知道有什么海拔一千米以上的地方吗？或者皮埃尔·雷（纳尔）知道有什么地方吗？

我本来特别期待中午能收到你的信。看来不太可能了。跟我说说你每天的生活吧。重新来到我的身边吧。长夜漫漫，情欲袭人。你还记得我到达之后的第一个晚上吗？我们连饭都没有办法吃，因为嗓子已经被欲望塞满。我固执地选择忽视那些画面。这里的生活太艰难了。亲爱的，这次分离真让人痛苦。

你是不是依然美丽，褐色的皮肤是否依然光彩照人呢？你在等我吗？在这种“独立的甜蜜”里，你有没有承受太多痛苦呢？时光流逝，亲爱的，我们会重新团聚的。啊！不要再说我们分开的话了，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我爱你，我等你。亲吻你的嘴唇，你美丽的脸庞。待会儿见。

A．

随信附上米歇尔·布盖的支票

16点。没有收到你的信，跟我预料的一样。我试着想象你。我们分离的日子太过漫长了。如果我怀疑你的爱，会怎么样呢！可是我不怀疑，我在你身旁入睡，我相信我们。我爱你。

刚才，我读了一本书。男主人公五十岁。他在前线打仗，思念自己的爱人：“所有注视着他和芝妮雅的人都不会老去。在这份爱情面前，冒险像海浪一样被击得粉碎，一无所获。”是的，确实如此。在一些人爱的激情面前，一切都会被击碎。鼓起勇气，亲爱的。属于我们的日子就快到了。给我写信吧，求你了。想一想我没有你的漫漫长日和艰难的生活。疯狂地吻你。

A．

一四二

（1950年7月6日）星期四16点

我亲爱的宝贝，

你的信十分灰暗。但是如果我昨天没有给你打电话的话，这封信会让我更加难过的。我度过了可怕的一夜，我感觉你似乎在远离我。但是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就够了，我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我希望你也一样。我每天都在好转——真的。我向你发誓。最重要的是，你不要觉得检查结果会很可怕——也不要让我离开你。实际上，如果我的病十分严重的话，我就不敢接近你了——担心你会讨厌我，担心自己精力不够。你在我身边所经受的忧伤和疯狂已经够多了。这便是我强烈的感觉，也是我不敢告诉你的事实。可同样真实，并且更加重要的是，如果你向我张开双臂，告诉我即使我的身体如此衰弱，你也依然爱我，永远不会后悔，那么我相信我们的爱情就不会受到影响。真想立刻回到你身边。我在这里净说些傻话，我知道你的答案。但是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体弱无力这个事实，这让我变得特别蠢笨。不要指责我，让我放心吧。

我只有一个愿望，这个愿望像一个让人痛苦的欲望，那就是睡在你身边，永远都不离开你。

另外，我明天要去拍X光片，我敢肯定一切都会没问题的。我想把回巴黎的计划提前一些——然后，和你一起立刻出发。从现在算起，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就又能团聚了。在那之前，不要折磨自己，不要勉强自己做任何事。按部就班地生活，好好睡觉，好好休息。到时候，你来接我，投入我的怀抱，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在你身边我也要工作，你会看到的。

不管怎么说，我的工作已经有了进展。不要觉得我在放任自己。我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恢复，并且在有规律地工作。所有这些，一直都有你的参与——我一直爱你，珍惜你，想要你，把你当作我的同谋。啊！是的，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我也渴望幸福的瞬间，夜晚的平静，你恒久不变的容颜。

我明天会给你写信。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重新找回平静和幸福，为了让你能够在我们的爱情里安眠。很快我就可以用充满温柔和情欲的亲吻唤醒你了。我爱你，亲爱的玛丽亚，这份爱情多么幸福啊，我们真的应该感谢生命！待会儿见。

A．

一四三

1950年7月7日

一切顺利，不日重逢，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四四

（1950年7月7日）星期五17点

我亲爱的宝贝，

你的信恐怕和我的一样没有条理。但让人幸福的是，我很快就要回去了，我们再也不用在无休止的通信中耗费精力了。我刚刚给你打过电话，现在你知道了，是好消息。医生在X光片里什么也没看到，他说没有任何变化。这是到目前为止最重要的事。他说我发低烧的情况（三天前就已经退烧了）可能是炎热引起的疲惫所致。据他说，我需要随时采取严格的防范措施，但是病情没有发展。为了更保险起见，他给我拍了一张X光片，我明天早上需要做一次血检。星期一我应该能拿到所有的结果，不过那些结果很可能也只是进一步确认了X光片的结果而已。如果确实如此的话，那么我的看法就跟你很不一样了。我想其实曾经有过一些隐约的发展趋势，但是被梅内特利耶的治疗（我没有跟你提过这个）阻断了。而且，就像梅内特里耶对我预言的那样，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好转。不管怎么说，这里医生的意见是，我要尽快回到凉爽的环境中去。他星期一会跟我确认，这样的话，我得尽快准备出发的事宜。这一次，你著名的直觉要失败了。不过，鉴于这样的结果，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对本能哲学的否定。

现在我眼里只有一件事：逃离卡布里，回到你身边。星期一，我会写信把我的喜悦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好了，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现在我要去戛纳接弗（朗西娜）了，她在那里考驾照，我会在那里把信寄出去，你明天就能收到了。

啊！我的美人，要好好生活，要快乐。在夏日的床上，我会再一次把你拥入怀中！我的宝贝，你将迎来流水般的亲吻与爱抚……待会儿见。

A．

我很幸福！

一四五

（1950年7月9日）星期日16点

我亲爱的宝贝，

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你，明天，如果检查结果得到了进一步确认，我就要去预定星期五或者星期六的航班座位了。继续准备你的意大利之旅吧。不过，我得知杜布瓦被任命为东部省的什么超级省长。我们难道不能通过马塞尔（·埃朗）请他帮我们在孚日山找一个一千米以上的安静的城堡或者旅馆之类的地方吗？

我不需要对你说我有多么急切。我已经没办法继续坚持下去，继续写下去，也没有办法进行清醒思考。幸福，幸福快来吧！啊！我的宝贝，无论如何，我都要幸福地待在你身边。战争世界的痛苦大大加剧了我对幸福的渴望。我好多了，你知道吗，好太多了。你在等我吗？你爱我吗？你幸福吗？我要吻遍你的全身，我的挚爱，我的宝贝。快了，快了！我爱你，疯狂地爱你！

A．

一四六

1950年7月10日

结果确认，星期五19点到达奥利机场，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四七

（1950年7月11日）星期二9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现在要去戛纳取回昨天在电话里预订的机票。写这封信是为了再跟你确认一下我电报中的内容。X光片的结果很好，血液分析的结果没有问题。而且，我现在感觉非常好。梅内特里耶真是了不起。

我会乘坐星期五16点30的飞机——19点35到达奥利机场。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在那里等你，或者更准确地说，你要在那里等我。我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不过这是过度开心造成的，而不是相反的原因。

我们要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出发（比方说星期三——现在该查旅馆的信息了）去孚日山脉。意大利看起来有点困难，而且我计划这个冬天去那里。至于时间的话，我们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属于自己。

啊！亲爱的，尽管时势艰难，可是我们依然赢得了幸福。你昨天的信美好而热烈。这还是我离开之后的第一次。你不在身边，我感觉自己很孤单。褐色的你，美丽的你……我要迷失在你的身体里，你会带我度过这一整个夏天，每次只要一想到你的嘴巴，我就沉浸到喜悦中了。

今天晚上，我会给你写一封很长的信——那将是我的最后一封信！我要把你搂进怀里亲吻你，我的孩子，我的宝贝，我最爱的人啊。待会儿见——我爱你，我爱你，我要一遍又一遍地吻你。

A．

一四八

（1950年7月11日）星期二16点

我亲爱的宝贝，

终于写到我的最后一封信了：你无法想象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有多么轻松。过去的一切在我看来都那么沉重，充满危险，除了想要见你的决心之外，剩下的一切都不确定。现在，全都明确了。机票就放在我面前。我感觉很好，我知道我们会像以前一样，在巴黎美丽的夜空下一起庆祝7月14日。当然，如果我的病可以说已经好了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依然在生病。可是难道我们应该一直在世界末日的阴影中，在恐惧中，在痛苦中相爱吗？我坚信答案是否定的。即使曾经的确如此，我们也依然相爱，不是吗？唯一无法忍受的就是分离。这就是为什么我只有在你身边的时候才能呼吸。

这个时代很可怕，我们受尽了折磨，但是如果我确信你爱我，确信你属于我，那么我愿意接受生活带给我的一切。除了偶尔胡言乱语的时候，我对此无比笃定。那么我还能怎么抱怨呢？在最不幸的情况下，我依然拥有这个世界全部的财富。

不过属于语言的时间结束了。现在，我们要在一起度过很长的一段时间。除了日日夜夜都能待在你身边享受安静，享受工作之外，我别无所求，我真的别无所求。这就够了，我的宝贝。用你的美、你的微笑、你的灵魂和身体来迎接我吧。我们将开始生活，我们将彼此相爱。那是我们在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上唯一能做的事——除此之外，我觉得剩下的只有对你的怜爱和慷慨。

我要提醒你一下，飞机19点15抵达奥利机场。我猜到时候你会在机场等我。如果你不能来的话告诉我。但是你会来的，对吧？我想你！罗贝尔周初会把汽车开过来，我们要和德斯迪蒙纳一起去旅行了。你还记得吗，你以前总想和我一起开车上路。你爱我吗，你还爱我吗？你没有忘记你那个让人筋疲力尽的朋友吧？啊！我多么爱你啊，我总有新的力量来爱你！稍后见，我亲爱的孩子，稍后见，我的美人，我的睡美人，我的白日美人，我的甜心，我的挚爱。我要久久地亲吻你亲爱的嘴唇，你黝黑的双肩，你的掌心。明天，明天，一切都将被关进美好的遗忘中。我爱你，爱到想要占有你。明天见，我的宝贝。

A．

一四九

（1950年8月29日）星期二8点

在维苏尔，没有什么别的要写给你。我想，我在月台上看着你离开，而你却看不见我，我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我开车上路。夜里，从吕克瑟伊到维苏尔的途中，我们穿越了一个有点像梅塞塔的大约五十公里的高原。途中遇到了一场可怕的暴风雨。整个地平线都被照亮了，汽车好像在一道道闪电组成的篱笆中前行。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后来变成倾盆大雨。我必须得停下来，雨幕太厚了，实在没有办法穿破雨幕前进。黑夜中，听着大雨拍打在车顶的声音，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我终于可以重新出发了，却只是来到了一座漆黑一片的城市：维苏尔的大雨造成了停电。我靠着自己的车灯找到旅馆。有人举着蜡烛把我带到自己的房间。什么都没有变。我睡得很不好。可是今天早上，我还得去乘火车。我重新出发，疲惫——而且悲伤。啊！我希望你找回了自己真正的内心，那颗爱我并且依赖我的心。我呢，我没有说话，心却很痛。

吻你，我亲爱的宝贝。好好休息。好好享受你要去的那个充满阳光的地方。我爱你，我等你。

A．

一五○

1950年8月30日

上萨瓦省圣约里奥邮局旅馆，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五一

（1950年8月30日）星期三16点

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早上我给你发了封电报，把我的地址告诉你。我期待你能往这个地址写一封信，告诉我你去哪儿了，威尼斯还是吉伦特。我甚至不确定你是不是会在巴黎收到这封信。但是等我知道你的地址之后，就能好好给你写信了。

现在我所在的这个地方是位于安纳西湖北部的一个偏僻的角落，安纳西湖碧波荡漾，一望无边。绿树，草地，湖水，这里真是一个疗养的好地方。我星期六或者星期日出发，大概星期一或者星期二能到巴黎。所以收到这封信之后，你的回信要寄到《新法兰西杂志》社。

我好多了。自从不用再吃弗朗索瓦妈妈的饭之后，我就不再痛苦了，再加上，旅馆里无比美味的饭菜让我非常满意，胃口大开。所以你不用担心。现在的疲劳会一扫而光的。从在圣迪耶和你分开之后，我心里也沉甸甸的。

给你打过电话之后，我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但是一个人在这里没完没了地思考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是的，还有我的孩子们，他们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快乐。

我迫切地希望这段时间和这股阴霾赶快过去。如果巴黎的检查结果乐观的话，我觉得很快我就能恢复足够的力量，重新带领你享受我们的爱情和快乐。在那之前，不要想我。不管是在威尼斯还是在圣富瓦，都要去生活，去呼吸，去发现美。在孚日山的那些不快的经历让我感到懊悔，甚至当时我们周围的那些丑陋的事物也让我懊悔：它们围绕在我们周围，而你就在那里。

再见，亲爱的，我亲爱的宝贝，我要在最后那几天的吻上面再印上新的吻。爱我吧，求你了。我期待巴黎，期待你——全身心地期待。

A．

一五二

（1950年9月1日）星期五16点

我很高兴这么快就能收到你的来信，尤其是你信里的那份柔情正是我所需要的。但是看着你独自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让我有点难过。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想和你一起看看这座美丽的城市，尽管我想说服自己还有很多美丽的城市和美丽的天空在等着我们，可是无济于事，我感觉接下来的这个星期对我来说有点像被偷走的一个星期。那么，你要尽可能地去享受这趟美好的旅行。遗憾的是，我没办法向你提供有关威尼斯的什么信息。以前，我还是个年轻的大学生的时候去过那里，但是因为没有钱，只在那儿待了不到24个小时。但是你可以从旅馆的人那里借到一些旅游指南之类的印刷品。而且我猜应该会有不少人自愿为你充当向导。好好利用这些，尤其是要让自己非常漂亮，并且要带回来两三个至少能让你的物质生活更加宽裕的合同。

我的计划如下：为了给孩子们过生日，我要在这里比原订计划多待一天，所以我会在你走后的第二天回到巴黎。因为你星期一才能收到这封信，所以尽管我需要你的来信，你也没有办法寄到这里。但是至少要想办法能让我回到巴黎之后，可以在《新法兰西杂志》社收到一封来自你的美好的书信，可以让我在没有你的那些日子里好好读一读。没有你在身边，巴黎的日子将会非常难熬。我要去的地方会让那些日子变得更加难熬：化验室，放射室，还有医生诊室。想办法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有需要的话，我会去机场或者火车站接你。

我现在在期待这个月9号……或者九月，那是我唯一期待的事。

这里已经下了两天雨。雨中的安纳西湖没有什么好让人精神振奋的。但是除了晚上有点累之外，我的状态非常好。弗朗索瓦妈妈带给我的创伤已经痊愈了，我希望能以更加健康的面貌去见你。可是我的心情依然沉重。你的温柔给了我帮助，但是我不愿意告诉自己温柔增多的代价是牺牲激情。难道激情只有负面特征吗？难道没有一种绝对信任之下更美好的疯狂吗？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我无可救药地需要你。

而且，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我会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并且也许能再次拥有幸福……啊！我对此充满强烈的渴望，以至于每晚都难以入睡。

稍后见，我亲爱的宝贝。祝你旗开得胜。我知道一想到所有这些陌生的面孔，你就感到苦恼。可是虽然你这么问我，我却没有什么建议可以给你。或许只有一个建议：想想自己，想想你是谁，想想你骄傲的心，也要想想那些曾经爱着你并且依然用尽全力在爱你的人。重新扬起头，面带微笑吧，我勇敢的姑娘，这就够了。你将是这帮失魂落魄的人中仅有的鲜活的灵魂之一。这一点可以感觉得到。

但是不要忘记你的朋友，而且要早一点回到我的欲望和我的爱情中来。我要亲吻你，陪伴你。你可以时不时地给我写信。要美丽。我爱你。

A．

一五三

1950年9月3日

衷心祝愿我的旅行者成功。早日归来。阿尔贝

一五四

（1950年11月18日）17点

我爱你，机灵鬼！我要批评你；但我莫名地开心。不要再这样了，不然我就要吻你吻到气绝身亡了。啊！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多么漫长啊——谢谢你，谢谢你，我亲爱的宝贝。我要吻你，我要亲吻你的双眼。明天见，终于！

A.C．

一五五

我爱你。

A．

〔1〕 为了治疗肺结核，阿尔贝·加缪前往位于滨海阿尔卑斯省格拉斯镇附近的卡布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疗养，他和妻子弗朗西娜一起住在这里，一对双胞胎儿女住在位于奥兰的外祖母家。皮埃尔·埃尔巴将房子借给加缪夫妇居住。埃尔巴，小说家，纪德的朋友，曾经是抵抗运动的成员和《战斗报》的社论撰稿人。1923年，他的妻子伊丽莎白·冯·雷塞尔伯格和纪德生下一女，名叫卡特琳娜。

〔2〕 图片上的文字是：巴黎，博纳街43号——萨巴斯蒂安——薄汀路6号（七区）。

〔3〕 司汤达发表于1822年的论文。

〔4〕 欧仁·德拉克洛瓦（1798—1863），法国浪漫主义画派代表画家。

〔5〕 指的是《时文集I（1944—1948）》，1950年6月30日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

〔6〕 指的是《弥诺陶洛斯或暂停在奥兰》，1950年由夏洛出版社出版。该文写于1939—1940年，1946年2月发表于《方舟》杂志上。1954年收入《夏天集》（伽利玛出版社《加缪随笔集》）。

〔7〕 指保乐公司生产的酒。保乐公司成立于1805年。1975年，与成立于1932年的力加公司合并，成为现在的保乐力加公司，是目前世界三大烈酒和葡萄酒生产公司之一。

〔8〕 阿尔贝·加缪汽车的名字。

〔9〕 《加缪的十字路口》，《精神》1950年第18年第1 期。本期有雷切尔·贝斯帕洛夫的文章《死刑犯的世界》和埃曼纽尔·穆尼尔的文章《阿尔贝·加缪，或受辱者的呼喊》。阿尔贝·加缪在战前曾读过雷切尔·贝斯帕洛夫的《前进与十字路口》（1938），这本书写了安德烈·马尔罗、加布里埃尔·马塞尔、莱昂·舍斯托夫和索伦·克尔凯郭尔等作家。加缪在写作《西西弗神话》的时候想起自己曾经读过这本书。

〔10〕 《正义者》的原版于1950年3月5日在伽利玛出版社出版。

〔11〕 马塞尔·卡地亚是电影《沉静如海》（1947）的制作总监，这部电影改编自韦科尔的小说，由让-皮埃尔·梅尔维尔担任导演。

〔12〕 安妮·伽利玛，雅妮娜·伽利玛的女儿。

〔13〕 V应该是指维多利亚（Victoria），即玛丽亚·卡萨雷斯。

〔14〕 《奇异的插曲》，美国剧作家尤金·奥尼尔的作品。

〔15〕 老鸽巢剧院：20世纪前期巴黎著名剧院。

〔16〕 雅克·托伦（1923—2000），演员。

〔17〕 阿尔贝·加缪的外祖父母为西班牙裔，他们在阿尔及尔相识并结婚。祖父母为法裔。因此，加缪有一半的西班牙血统。

〔18〕 莎士比亚的戏剧，在法国国家广播电台播放。

〔19〕 让·戴维（1911—2001），演员。法兰西喜剧院秘书。

〔20〕 莎士比亚27岁时所作的悲剧，亦是其最早的作品。

〔21〕 《论爱情》。

〔22〕 指的是《时文集Ⅰ，1944—1948》。

〔23〕 加缪的双胞胎儿女。

〔24〕 指的是维克多·卡斯特尔。

〔25〕 指的是雅克·托伦（1923—2000），演员。

〔26〕 此处“老鸽舍”（Le Vieux-Pigeonnier）应为“老鸽巢”（Le Vieux-Colombier）之误。

〔27〕 雷蒙·皮托耶夫（1925—2007），演员，帕尼奥尔和吉特里的学生，以声音好听著名。

〔28〕 萨查·佩尔格兰（1920—1990），乔治·皮托耶夫和卢德米拉·皮托耶夫的儿子。

〔29〕 意大利喜剧中狡猾诡诈的仆人名。

〔30〕 保罗·奥特利在《正义者》中扮演斯库拉托夫一角。

〔31〕 多洛雷斯·凡内蒂，让-保罗·萨特的情人之一，加缪在纽约与之结识。

〔32〕 即多洛雷斯·凡内蒂，见前注。

〔33〕 雷诺·艾田蒲（1909—2002），巴黎高师毕业生，语法科教职获得者。

〔34〕 罗贝尔·康普在1949年12月20日的专栏文章里高度称赞了玛丽亚·卡萨雷斯的表演：“真诚，强烈；纤细的身体里充满了巨大的灵魂的力量，几乎要脱离肉体的束缚。她在燃烧。她是一支黑色的火炬。”

〔35〕 西班牙语，意思是“我们以后再说”。

〔36〕 奈瓦尔《无属者》。

〔37〕 1950年2月的法国雪橇锦标赛在夏慕尼举行，比赛过程中发生了事故，造成人员伤亡。

〔38〕 指的是大学路30号，伽利玛出版社所在地和米歇尔·伽利玛及雅妮娜·伽利玛在巴黎的住所。

〔39〕 阿尔弗雷德·德·维尼，《爱洛娃》。

〔40〕 红玫瑰歌舞厅剧院创建于1947年，米雷耶（1906—1996），伊曼纽尔·伯尔之妻，女歌手兼作曲家，同时也是红玫瑰歌舞厅剧院的演员。

〔41〕 玛丽亚·卡萨雷斯的父亲于1950年2月17日去世。

〔42〕 电报。

〔43〕 有可能是保罗·奥特利打来的电话。

〔44〕 弗里德里希·尼采，《权力意志》（1901）。

〔45〕 埃玛努尔·夏布里埃（1841—1894），法国作曲家。

〔46〕 《时文集》原始版本的序言只有一页。

〔47〕 让·皮埃尔·维维，加缪在《战斗报》时的同事，后来从事记者和编辑的工作。

〔48〕 帕斯卡·皮亚离开《战斗报》之后，加缪在1948年6月3日也辞去了主编的工作，因为他注意到了报纸在商业上的失败，以及围绕其政治立场所引发的一系列争论。

〔49〕 佩雷斯·德·阿亚拉（1880—1962），西班牙作家。

〔50〕 指的是《正义的伪善者》发表于1950年5月第37期的《卡利班》。这篇回应文章部分收录在《时文集Ⅱ》中。加缪在文章中为其剧中的主人公在面对他所处的时代的“正义者”时所信仰的正义进行了辩护。

〔51〕 安德烈·索维医生是让娜·波尔格和乌尔班·波尔格的朋友，是加缪在卡布里期间的医生。

〔52〕 卡萨雷斯1950年3月10日给加缪的信中说，因为制片人的关系，她不能继续出演导演安德烈·卡耶特的电影，因此将不得不考虑出演意大利导演索达蒂的电影。

〔53〕 由皮埃尔·迪沃瓦主持的法国广播公司（巴黎国际）的每日广播节目。

〔54〕 卡萨雷斯在1950年3月10日给加缪的信中曾询问《鼠疫》的分镜头剧本和对话由谁负责。

〔55〕 指的是布兰奇·巴兰，1937年，加缪与之在阿尔及尔相识，当时她还是法律专业的大学生，加缪曾在夏尔罗出版社出版过一本她的诗集。

〔56〕 玛丽亚·卡萨雷斯在1950年3月18日写给加缪的信中说：“下午我把家里漆了一遍。（……）太阳下山的时候，整个家都变成绿色了，‘三分钱’躺在地板上，还以为那是卢森堡花园的一块草坪呢。”

〔57〕 米歇尔·伽利玛和加缪一样患有肺结核。

〔58〕 原文即为英文，意思是：“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在这部作品中，在剧院里，在没有上帝帮助的情况下，在一些人的心中又重新听到了上帝真实的声音。”

〔59〕 在爱隆美尔与玛丽亚·卡萨雷斯共度几日之后，阿尔贝·加缪动身去卡布里接受新的治疗。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会在七月初在那里同他会合。

〔60〕 这张明信片于1950年4月15日寄自涅夫勒省圣皮埃尔-勒穆捷，明信片上的照片是博蒙特城堡。

〔61〕 此处亲爱的（mon cher）和大（mon grand）的法语原文均为阳性。

〔62〕 《婚礼集》于1950年2月在伽利玛出版社重新出版，并自6月起开始重印；《时文集》的第一卷于1950年6月30日出版。

〔63〕 埃莱奥诺尔·希尔特（1919—2017），女演员，曾在1948年《戒严》 中出演配角。

〔64〕 地名，位于尼斯老城北边。

〔65〕 指巴黎塞纳河上的一种观光船。

〔66〕 电报。

〔67〕 诗人约翰·济慈（1795—1821，死于结核病）写给芬妮·布劳恩的书信，1912年由新法兰西杂志出版。

〔68〕 这封电报从格拉斯发出，1950年5月27日18点20到达巴黎。

〔69〕 加缪在这里的称呼（cher，beau，doux）全部为阳性。

〔70〕 阿尔贝·加缪当时住在他的朋友让娜和乌尔班·波尔格家里，波尔格是圣雷米-普罗旺斯的一名药剂师，索维医生的朋友。让娜·波尔格的父母马蒂厄夫妇是热内·夏尔的朋友。

〔71〕 帕西菲，古希腊传说中特岛国王弥诺斯的妻子，被海神波塞冬诅咒患上了嗜兽癖，后与波塞冬派来的白牛产下牛头人身的怪物米诺陶洛斯。

〔72〕 卡马雷特，位于法国菲妮斯泰尔省的一个镇，1937年，格洛丽亚和玛丽亚·卡萨雷斯受朋友之邀前往此地。她们觉得这里很像西班牙的加利西亚，所以后来又重访此地。

〔73〕 西班牙语，意为“崇高的，高尚的”。

〔74〕 莱勒弗斯，位于瓦尔省的一个市镇，在土伦附近。

〔75〕 6月6日是他们在一起六周年的纪念日和重新在一起两周年的纪念日。

〔76〕 每年6月6日，阿尔贝·加缪都会给卡萨雷斯送一份礼物。

〔77〕 加缪分别在18点35和19点往沃伊吉拉德街发出两封电报。

〔78〕 西班牙语，原文如此，但ANO 应为“A.O”之误，意为“新年快乐，我的生命”，猜测这里的意思应该是“周年快乐，我的生命”（对应的西班牙语应为“FELIZ ANIVERSARIO MI VIDA”）。

〔79〕 两张内容一样的卡片，一张夹在一束花里，另一张附在装着戒指的盒子上。

〔80〕 和让·塞尔韦一起。

〔81〕 发往沃伊吉拉德街148号的电报。

1951年

一

（1951年1月10日）

演出成功，我的法妮！〔1〕

二

（1951年1月22日）23点——瓦朗斯〔2〕

写这封简短的信是为了让你放心。到目前为止，旅途一切顺利。我的帅小伙在最后一刻给我带回来一个特别像皮图的漂亮小妞——只是她几乎不怎么说话。尽管有这种谨慎的态度实属难得，可她却不怎么招人喜欢。这种神秘的个性，非常适合那些内心空空、没有什么可隐藏的人。但是帅小伙却跟我说他“差不多要跟这个小妞订婚了”，他拜托我不要让人看出来我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小妞有她自己的尊严。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种会说两种语言的家伙。于是那个晚上，我慷慨地把相连的那两个房间留给了他们。此刻在给你写信的时候，我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但是这种疲惫非常好。整个旅行的过程中，我一直不断地给你打电话。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演出进行得怎么样。但是我感到很内疚，因为我一直没有好好地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演的法妮。那是因为事实上，我太爱你了，在一份爱情里，幸福和崇拜让我开不了口。我经常能在舞台上看到高贵的你，不过却总是在一些极端的情境里。找到一个能够如此自然地说出悲剧语言的人已经非常罕见了。可更罕见的是在日常生活中也能依然保持高贵，而且不带任何杂质。这正是你在瞠目结舌的观众面前所表达的。如果说表面上我称呼你为我的法妮，那么实际上我心里想的是：“我的玛丽亚”，我又重新认识了你，想到我们的爱情，这次相识便混合着幸福。

晚安，我亲爱的宝贝。你很快就要走下舞台了。我却要去睡觉了。我有点难过，不过又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我心里翻滚。要想我们，要美丽。亲吻你的嘴唇，它们依然停留在我的嘴上，仿佛就在昨天。

A．

三

（1951年1月24日）星期三22点

在大雨中开了一整天的车之后，17点我终于到了。卡布里在下雨，空气潮湿。而且，我之前要求要有一间宽敞舒适的房间来工作，也没有。那个房间被占用了，我又回到了自己去年那间又脏又破的小房间。我不知道要往哪里堆我的书跟纸。只有床还算宽敞，我只能把东西都堆到床上，堆得满满当当。我太失望了，甚至想离开这里，再去找一个舒服的住处。

今天晚上，我慢慢地接受了现实，然后对自己说，反正，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想办法接受这些了。况且我还收到了你的信，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你的信给我带来了安慰。是的，我要尽量去工作。不过这些留着以后再跟你说吧。

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了埃尔巴和马丁·杜加尔。他们不会影响我，我只在吃饭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们，因为他们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工作。至于我的小伙子未来的未婚妻，她动身回她妈妈家了，甚至忘了过来感谢我开车载了她两天。无情的一代啊。

写这封信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平安到达。我想让你尽快收到这封信，所以得立刻寄出去——随信附上全世界的吻，还有我长久的爱情，我的宝贝。

A．

谢谢你这么快就给我写信了，我的宝贝。

四

（1951年1月26日）星期五15点

我亲爱的宝贝，

现在我已经差不多住在工作里了。我让人往房间里搬了三张小桌子，用马蹄铁固定住，自己坐在马蹄铁当中，周围堆满了我的那些笔记和成堆的作品，我又开始写那篇该死的论文了，从昨天起我开始按时间表进行作息，一次性地给你总结一下我的时间表吧，因为我的生活每天都一样，非常单调，读完了我下面写的这些内容，你就知道关于我的一切了。8点起床，吃早饭，洗漱，从9点到12点30，工作。然后吃午饭。从13点到15点30，休息，也就是阅读或者写信。从15点30到19点30，工作。然后吃晚饭。从20点30到22点30，工作。然后睡觉。然后新的一天再这样重复一遍。我也一直记着你让我去散步的建议。但是如果可以完全沉浸到工作中去的话，我更愿意这样。等到解放的那一天，我的生活才能最终恢复正常，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我很快就能写完了。现在的我过着真正隐居的生活，而且一直不停的雨让这种生活变得更加清苦。

我刚刚在《战斗报》上读到了关于《第二》的评论文章。文章对你的评价不错，但是我认为它对这部剧的评价有失公允。如果这部剧的男演员能有更加出色的表演，人们就会发现这部剧比《亲爱的》更有价值。话虽如此，我还是迫不及待地想了解更多情况。我一到这里就收到了你那封美好的来信，写得十分温暖——但是我当时需要，现在也需要，并且也希望能收到其他类型的信。尤其是要跟我讲一讲你每天的生活，我迫切地想分享你的时间。

除此之外，除了下定决心要结束我已经着手在做的事情之外，我想忘掉一切。不要有任何担心，我抵抗得住这个时代里人们所表现出的可怕的偏见。我也不害怕真理，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平静地说出真理。我唯一担心的是自己并不掌握真理，或者说我掌握了错误的真理。没有勇气的话，智慧一文不值，但是如果没有智慧，勇气就是罪恶的，或者是毫无意义的。是的，我唯一担心的是无法胜任自己的工作。但是等这项工作结束的时候，我就能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胜任了。

我忘了把要给费利（1）的卡片交给你。不过我要看一下能不能从这里寄一些金合欢花给他。我也要按照你的建议给布律莱写一封信（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一点，你看我多笨）。虽然不情愿，可我还是希望演出能继续下去，至少持续到夏天——希望这方面至少能不让你操心。还有一段漫长而辛苦的分离时光！但是我已经把你接到我退隐的生活里来了，并且把你紧紧地搂在怀里，你是属于我的，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和你一起进行的，我的朋友，我的爱。吻你，爱你。

A．

请给我这个守在小房间里的可怜修道士寄一张照片吧——代我向那个家伙〔3〕问好。

（1）再跟我说一下她的名字：洛佩兹·德·什么？

亨利·马丁大街78乙（？）

五

（1951年1月28日）星期日15点

我亲爱的、美好的、了不起的宝贝啊，你昨天的来信给我带来了一股热浪，一直持续到现在。我没有完全看懂你的信，当然，因为我先读的信，后读的简报。囫囵吞枣般地读完那部糟糕的文学作品之后，我就懂了。啊！我的好姑娘，必须要理解啊。有一些人没有办法不满足于成功，而且成功会让他们变得更好。这是因为那些可怜人一无所有。稍微想象一下：成功的阿尔芒，还可以。但是不成功的呢？我提阿尔芒不是为了说他，而是说他所代表的那一类人都是如此。并且他是最好的例子——我在这里还见过其他情况。在我要和这个美丽世界重修旧好的时候得知你放弃了自己的通告，于是一个人笑了起来（爱情的笑容，是甜蜜的）。当然了，这是卡斯蒂利亚人的做派，但是那些伊达尔戈们并不会占领街道。

话虽如此，这部作品的反响还是让我吃惊。我还是希望会有观众去看，有你们这些的人，还有科莱特，应该已经足够吸引人了。（蒂埃尔·）莫尼埃发表在《战斗报》上的文章言辞慷慨，不是吗？说实话，重要的是大家知道你做了什么。

现在要好好休息我的宝贝，这是你为自己挣来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为你而颤抖。我早就预料到结果，但是我了解我们的评委，而且我知道他们不愿意有人影响他们的想法。这是一场艰难的比赛，你大获全胜。如果剧本站不住的话，会给你带来金钱上的烦恼，不过最重要的部分已经保全下来了。我们会找到解决办法的。我要热情地亲吻你那张疲惫不堪的胜利的脸庞，在晚上彩排《正义者》的脸庞，我亲爱的朵拉。

至于我嘛，跟我所期待的一样，我已经完全沉浸到工作里了。从星期四开始，我每天不间断地工作十个小时。我甚至不想知道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我感觉自己身体状况很好，希望我能坚持到最后。但是这样我就无暇他顾了。只剩下对你的爱，这份爱笃定而温暖，为我带来持续的幸福。

如果你有一两天没有收到我的信，那意味着我在工作。但是我很平静。如果哪一天没有给你写信的话，就会感觉浑身不舒服，必须要跟你说说话。千万不要埋怨我。有你，我就拥有全世界的好运气。给我写信吧。把你的生活讲给我听，你知道该怎么做。我爱你，亲爱的，我的黑美人，我要亲吻你有时和眼泪一样香甜美丽的身体，你还记得吗？再见，我等你。

A．

随信附上给安吉拉的邮票，并代我向她和胡安问好——还有那个家伙。需要我把简报重新寄还给你吗？

这里的电话是卡布里3号线，吃饭的时候可以打。但是电话在旅馆的大厅里，唉！所以，也只有紧急情况下才能打电话。

六

（1951年1月31日）星期三15点

我亲爱的宝贝，刚才在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让我感到非常高兴。尽管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忧伤，让我想到你窗外阴郁的天空。你的工作也那么多，如果演出看起来还算顺利的话，你应该拒绝这个月所有的电台工作。此外，我敢肯定如果演出能一直持续到六月的话，即使他们的收入一般，也比这么晚再进行新的创作花费要低。问一下（安德烈·）布律莱有什么打算，如果他说想一直演到六月的话，你就利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集中精神，让自己保持美丽。在这种情况下，也要记得这个可怜的流放者，他终日埋头工作，即使在结束了十个小时的苦工之后，也依然后悔没有更加勤勉地工作，好忘记思念之苦。亲爱的阿里西亚〔4〕，现在天气很糟糕，夜晚让人难过。但是看起来好像会下雪，气温继续下降——这样我就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昨天我收到了你热情而且温柔的来信。多亏有你，我才能知道巴黎生活的基本情况。那个小管道工〔5〕的死亡让我很心痛——但这肯定是那帮美国佬干的。妮可·德赛利也让我心痛，她多可爱啊。可是西蒙娜过于敏感了，所以当暴风雨的第一丝风吹起来的时候，她就得离开大树［实际上，跟暴风雨相比，让·德（赛利）不过是夜晚的微风罢了］。毫无疑问，激情统治世界。我没有办法严肃地对待所有这一切。至于杰拉尔（·菲利普），我讨厌他。

我这里十分平静，每天只有单调的工作。唯一打破这种平静的是：罗贝尔（·乔索）昨天晚上过来吃晚饭，今天早上一大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天气非常好。他走了之后，我打开窗户，在灿烂却晴冷的太阳底下开始工作。草场上结了一层霜，但是天空晴朗耀眼。我身上有什么东西重新活了过来，轻轻地翻腾着，一直持续到午饭的时候。这就是我在电话里显得深沉又快乐的原因。今天下午，我的心又阴沉下来，不过我会回到我那张属于苦刑犯的桌子边去的。

如果你在这里的话，那就太幸福了。我有一张巨大的床，我工作的时候，你可以躺在床上读书。啊！我多希望可以如此啊！夜幕降临的时刻就不会再让人感到压抑，反而意味着真正的温暖在靠近，合上书本，身体和身体靠在一起。我的宝贝，你不在身边让我痛苦。我想念着你，我爱你，我期待你美丽的脸庞，我会在睡前小心地亲吻它，这样你就可以在夜里占有我。

A．

七

（1951年2月1日）星期四15点

亲爱的朋友，今天收到了你昨天的来信，你的信写得十分紧张——不过读来却让人心生愉悦。另外，那些美丽的照片让我忍不住流口水。至于卢格的作品，我在后来某次彩排的时候就已经读过了。那是一部清醒的作品。我“漂亮的嘴巴”在这些照片上并不好看。你确定自己的选择没有被一些低级的想法所影响吗？不管怎么说，我要把这些照片裁剪一下，只留下我的法妮。这样一来，我光秃秃的房间一下子就蓬荜生辉了。

我不理解你在面对我关于勇气和智慧的论断时的反应。当然了，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只是在你面前大声说出来了。重要性为零。

知道布律莱的计划之后，记得告诉我一下。批评意见如此一致，还是让我挺担心的，我不希望你被这些愚蠢的问题所困扰。的确从另一方面来说……但还是收起我们的想象力吧。

两天前这里就已经放晴了，这样的天气对我很有帮助。实话实说，我需要晴天。我继续着自己艰苦的工作，但是我想，面对着这个充满怒吼与仇恨的世界，在这个充满枯燥的逻辑和狂热分子的世界里，身处其中，让我疲惫不堪。我受够了那些没有意义的英雄，那些傲慢到病态的思想家，那些凶手和那些条子。等我完成工作之后，肯定会生一场病。除非在写完最后一行字之后，我可以冲着一堵洒满阳光的墙好好呕吐一番，以便可以忘记，可以付之一笑，可以毫不费力地理解，可以在清晨温柔地像朋友那样去爱……但是现在，必须在地狱中穿行，并且认真地审视自己。你就会明白这一切是怎样把我带回到你的身边，带回到我们充满共谋的欢乐、轻松的欢笑、感激不尽的喜悦以及毫无保留的信任当中去的。啊，如果接下来我不用立刻回到巴黎忧郁的天空之下，回到巴黎的动荡之中，我们能在这里稍微度个假，那该多好啊。但是我要把所有这些想法和期待都先搁置一旁，现在唯一的渴望是完成工作、早日解放。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机会，一个巨大的难以估量的机会，这样我就可以立刻投入其中，一分钟都不浪费。不然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我的宝贝，我的朋友，每天晚上，我的身边都给你留有位置。那是幸福的位置，是遗忘的位置，是温暖而光滑的肉体的位置。你会重新占据这个位置的，不是吗？照片中的你看着我，一绺秀发滑过眼睛……

我的宝贝，多希望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啊！

A．

八

（1951年2月2日）星期五21点

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晚上进展得不太顺利。十天来我第一次丢开工作，而且一觉睡到了11点。是的，我的火焰熄灭了，我今天下午得了感冒，脑子变迟钝了。我希望这也能解释我刚一丢开工作就出现的那股悲观的情绪。我希望抛开一切，跑到你身边去。

但是我不能抱怨。我的进度已经提前了两天，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已经开始堆积起来了，我基本上完成了原订的计划。但是，我觉得这些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真是愚蠢，除了工作，我感觉自己无比贫瘠而干涸。是的，今天没有收到你的来信，我有时候会想你想得失神。此刻，你正在舞台上，我知道的也就仅此而已。对于我这种在爱情中的贪婪生物而言，这远远不够，当我在书桌前度过漫长的一天又一天的时候，它游离在我的身体之外，一刻不停地张着嘴巴。

但是我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你。今天天气非常好，碧空如洗，微风轻柔，虽然气温很低，但是空气湿润。我的书桌正对着窗户，窗外一排排的侧柏一直延伸到远远的山谷里。我左手边放着你和卡利亚耶夫的照片，我把它们摆在那里，提醒自己在厌恶某些事情的时候不要忘记另外一些事情。我右边生着炉子，壁炉台上堆着书。身后是床，特别大的一张床。整个白天，阳光充沛，光线洒满整间屋子。我想念我们，想念在爱隆美尔，阳光洒在你的身上的样子。不过我很快驱散了这些念头，重新回到写作中去了。

今天晚上，我在你的脸上（你家客厅里的那张照片上）和另一张要挂起来的照片上只看到了忧愁。我爱你，心里全是你，我渴望你的温柔，以至于相思成疾。法国太大了，我们中间隔着这么多这么多小时！求你了，尽可能给我多写写信吧。如果不影响你生活的话，这段时间不要太把我忘在脑后。请原谅你愚蠢的朋友在这封信里的胡言乱语吧。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知道，就像我确定自己可以完成这里的工作，最终回到你身边一样，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那一天将像你的手一样温暖而有力……我爱你，恒久不变，亲吻你，一如往常；我的美人，我的宝贝，我美好的欲望。离开你真的太难了。

A．

（1951年2月3日）星期六9点

在清晨睡醒之后，投入工作之前先写几句话给你，好平衡一下这封凄惨的信，它果然是一天结束时的产物。早晨的天气给今天开了个好头，我马上就要去工作了。我没有睡好，有一点昏沉沉的（我平均每三个晚上能有一个晚上可以睡个好觉，我的意思是完整地睡上一觉），但是情况慢慢会好起来的。感冒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了，我把火生了起来，纸张也已经摊开在等我了。为了能够在这里坚持下去，我必须停止所有的想象。昨天，因为感冒，我没有遵守这个原则，结果很不好。我想你了，仅此而已，真是太蠢了。

你现在当然在睡觉。你刷成了原始森林一般颜色的房间里一定温暖而舒适。“什么时候我的外套才能和你的裙子挂在同一个挂钩上呢？”

A．

九

（1951年2月5日）星期一14点

我亲爱的宝贝，刚刚收到你的来信，让我很高兴。星期四的时候我收到了你的上一封信。过去这三天我过得闷闷不乐，十分沮丧。幸亏现在我已经重新找回了确信，收不到你消息的时候，我就乖乖地告诉自己你是因为电台节目和剧场的演出累到筋疲力尽，我要心疼你而不是向你抱怨。但是这也不能阻止当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收不到你的消息或者什么东西的时候，那些沉闷而压抑的工作时光变得像这个世界一样沉重。尽管我知道匆忙间很难做到面面兼顾，可是亲爱的，无论如何，这个星期六务必写一封信或者写几句简单的话给我，让我可以度过荒凉恐怖的星期日。

我试着通过你不连贯的书信建构出你的生活，但在这些信里我却只看到了工作和密集的活动。如果可以的话，要量力而行，每天至少抽出一点时间来稍微休息一下，喘口气。《第二》这件事明显很让人心烦，我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从此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永远都会有工作。我认为没有必要着急，没有必要慌乱。如果演出停止，你可以来和我团聚的话，那么至少你可以休息放松一下。话虽如此，可当我坚决拒绝考虑这种可能性的时候，你就不应该再跟我谈这件事。自从读完你的信，我就忍不住想象：我们两个人，远离一切！多么幸福啊，尤其是在这片土地上。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偏题了。

《禁闭》非常好。尤其是萨特的戏剧〔6〕。他跟我谈的那些内容让我觉得特别好。而且不管怎么说，你需要一些这种类型的东西。只是我对茹韦没什么好感。你以后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如果你不是一整个夏天都要忙这件事，还要再加上阿尔及尔的一部电影的话，那么这个消息就能让我非常非常高兴了。不过我还是有点怀疑：因为没有人会选择8月在阿尔及尔开机，不然打开第一盏聚光灯就能把人热死。此外，除了不希望你出演《红玫瑰》之外，我没有什么其他要说的了。可是我的这种看法既危险又不公平。

这里从星期五开始就一直在下大雨——看起来老天还要没完没了地下好一段时间。虽然心情不好，但我还是一直在工作。我刚刚整理了三十来页稿子给拉比什，让她用打字机打印出来。等一会儿我要继续写其他部分。但是昨天晚上，我没有工作，我第一次感到智力上的疲惫。于是我很早就带着些许困意上床休息了。今天早上，又恢复了最好的状态。

但是，在做这一切的同时，我一直都非常需要你。可是，我不仅敏锐（同时带着无限甜蜜）地感觉到了自己对温暖的渴望和需要，更感受到了来自所爱之人的爱、支持和信心的简单需求。当然，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简单的存在和微笑。最后，应该向前，继续向前。我期待这个春天，就像期待一场释放，一次登顶一样——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春天，这个春天将见证我摆脱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在承受了这么多年的压力之后，我终于要释放自己，迎接最浓厚最热情的生活了。

亲爱的，给我写信吧，给我写信吧，爱我，不要忘记我，也不要忘记我的欲望，我的温柔。我想你，轻轻抚摸着你，把你抱在怀里，压在身下……稍后见，我的黑美人，我的朵拉。我爱你。

A．

一〇

（1951年2月7日）星期三14点

我亲爱的宝贝，

没想到今天能收到你的来信。昨天收到了你的信，所以我以为你不会再给我写信了。这真是一份甜蜜的惊喜，读完信我更是感觉甜蜜。而且今天天气晴朗。从星期天开始，事情就进展得不太顺利。外面的雨一直下个不停。家里一股萎靡之气。糟糕的工作，怀疑，不确定，犹豫。再加上身体情况非常差。前几天超前的工作进度又被拉平了。今天早上打开窗户之后，我却看到截然相反的景象，屋外阳光明媚。我开始工作，感觉自己神清气爽，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中午的时候，阳光变得愈加灿烂，午饭前我出门散了一会儿步。所有的景色全都笼罩在一片透亮、均匀却跃动的光线里。突然，我在视野中发现了三朵扁桃花。不是一朵，是三朵。所有扁桃树上的花苞都还紧紧地闭着。只有一棵树一不小心让三朵小花趁机绽放，花瓣上还带着初生的黏液，像一抹微笑那样苍白而娇弱——却在灿烂的天空下散发出勃勃生气。几天之后，所有的花苞都将绽放，整个山丘会染上一片白色。

然后，十二点半，我收到了你爱意满满的来信。是的，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可怜的宝贝，你的日程还是很满，真心疼你。尤其是你还要待在那帮该死的中欧诗人中间，很明显，他们属于另一个宇宙。我满怀好奇地期待知道阿尔芒拜访沃吉拉德路小阁楼的经过。这个没教养的家伙甚至都还没有感谢我把那份原稿交给他。现在连上等街区的人都不懂得礼节了。

我认为无论如何，在找到替代剧目之前，布律莱不能停演这部剧。所以我才没怎么去想你来我这里这件事。至少，这样可以让你在演出萨特的戏剧之前有时间喘口气，不用太操心钱的事。如果我可以早一点写完的话，一切就都没问题了。

我把窗户打开，阳光便涌了进来，空气依然寒冷，小鸟却活跃起来，开始在橄榄树里歌唱。我重新读了一遍你的信，我爱你。不，我亲爱的宝贝，我永远不会收回我的温柔，它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勇敢一点。我离开你很快就要三个星期了，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们会找回我们的默契、珍贵的友谊、我们之间充满阳光的欲望、无比的享乐，还有我们的爱。等我摆脱了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负担，就可以更好地爱你，用力地爱你，让你不得不更加爱我。再见，我的灵魂，我的小傻瓜，我亲爱的生命。我要轻柔而疯狂地吻你，因为我爱你。

A．

一一

（1951年2月10日）星期六10点

我亲爱的宝贝，

从昨天起就一直在下倾盆大雨。一场世界末日般的雾气又一次笼罩了卡布里。我答应了今天下午出发去距离尼斯一百公里的一个叫瓦尔伯格的滑雪场，明天我要和索维一家人在那里待上一天。之所以接受这个邀请，是因为我的工作进展得还不错，而且过一天这样的野外生活对我有好处。下星期一要开启重要的一个星期，我希望下个星期可以完成篇幅最长也是最重要的那个部分。接下来，一直到结尾部分之前，一切都会进展得更加顺利，等到结尾的部分，我会遇到一个新的，但也是最后一个障碍。我刚穿上了厚厚的皮鞋。但是这种糟糕的天气让我觉得我得待在旅馆的火炉旁，窗外下着雪，这种景象也不是很糟糕。不管怎么说，回去的时候我会带上全新的大脑。

昨天我收到了你星期四的信，但是我的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担心会被打断，所以没有立刻回复你。不过我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件事。亲爱的，我很明白，你即使说不上悲惨，也至少是很不开心。你给我写了一封非常棒的信，充满勇气，我爱你，我知道你不想打扰我的工作和我的平静。但是你可以把心里话全部告诉我，可以哭喊，大叫，唱歌，可以告诉我你讨厌我或者你不爱我。我会回复你的，我会和你保持同步：你不会妨碍我的工作。现在事情已经很有把握了，我会写完这本书。接下来会有相关的工作要做，但是这都没关系。所以不用太考虑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控制自己，任凭自己走进自己的心。我爱的正是你的心，它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不管你心里有什么，都永远不会让我失去勇气。如果没有你我就会变得更加幸福更加平静的这种想法太孩子气了。你并不是“时不时地”让我感到快乐。你有时候让我快乐，有时候让我不快，可是这些都不太重要。当我问你的时候，你给了我一个活着的理由，一个人性的、热情的、高贵的理由，而且带着那种热烈而盲目的力量，如此干涸，如此不幸，想不顾一切地去创造的力量。这种来自一个生命的礼物——如果那是一个有质量的生命——是能够送给另一个生命的最昂贵的礼物。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我自己（从来）没有送出过这样的礼物。现在，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我的一部分都将幸福地死去。

开心点，我的宝贝，尽可能地开心点。是的，风信子在生长，树木开满鲜花，你的窗帘是欲望的颜色。这就是生活，多美啊！热爱生活的人本应得到爱。再见，亲爱的，你不在身边的日子实在难熬。但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觉得在经历了漫长的死亡之后，自己好像即将要重获新生了。亲吻你可爱的嘴唇。

A．

一二

（1951年2月12日）星期一19点

我亲爱的宝贝，

中午收到了你昨天的那封美好的信，直到现在心里还是暖暖的。此时此刻，外界所发生的一切带给我的只有烦恼和悲伤。只有你、你的信、这股从巴黎吹来的温暖的风，才能给我带来生命和喜悦。吻你，我生动的姑娘。

星期六晚上，我按照计划全副武装地乘车赶往滑雪场。大雨拍打着车窗，一路都是羊肠小道和山间的小路，后来路面开始出现积雪，德斯迪蒙纳在这种路面上不停地打滑。驾车完成了几次壮举之后，我冒着雨夹雪抵达了瓦尔伯格，在软烂的地上，车子一直陷到了车轴的部分。一夜无眠，或者说差不多一夜无眠。醒来之后，外面在下雨！二月份，在海拔1600米的高度，居然会下雨！山坡上覆盖着已经融化了的雪，没有办法滑。我在旅馆的客厅里读1901年的《图册》，实话实说，非常有趣。午饭的时候，面对着越来越糟糕的天气，我们决定返程。发生了一件既悲剧又滑稽的事，我们的车被一辆上了锁的货车卡住了。没办法我们只能在那里一直待到晚上，为了找到货车的主人，我们把当地的小酒馆挨个儿找了个遍，一无所获。于是我说，这个家伙一定正在跟一个漂亮的小妞儿调情呢，如果他们聊得投机，我们就得等到夜里了。

于是我开始烦躁起来，朝着车门把打了两三拳。我没想到自己的力气那么大：门把手掉下来，门锁变形，门开了。我们把车子移开，准备出发。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阿根廷歌手模样的大块头，肥得超出想象。他问是哪个笨蛋动了他的车，我对他说是我们动的，还说我讨厌他，就像讨厌所有只顾自己的蠢货一样。索维医生也跟他说了一样的话，并且跟他说还有一个医生也是跟我们一起的。这个阿根廷歌手选择了后面这个医生，因为他个子不高，他装出一副要扑向他的样子。另外那个人刚要防他，大块头却嘴里一边吼着要一个接一个地收拾我们，一边走掉了。不过这个家伙是大踏步跑走的，我想他要重新找他的小妞儿去了，我们都笑疯了。

回程充满了英雄色彩。从雪山一直开到家门口，英勇的德斯迪蒙纳辛苦了一路，但是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接下来，大雨又开始拍打格拉斯。晚上和我们的朋友们一起吃饭，然后又回到卡布里。我10点就沉沉地睡了，一觉睡到今天早上7点。今天早上工作了一会儿，然后招呼索维夫妇，我邀请他们和他们的朋友们一起吃午饭。下午我有点累，而且也因为钱（1）和信里提到的其他事情的影响，什么都没做。不过明天这个情况就会有所改观了。

星期六我收到了那个家伙（皮埃尔·雷纳尔）的一封精彩的长信，他在信里给我讲了我们的朋友阿尔芒得疱疹的那个夜晚。这个家伙文笔细腻，让我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件事。替我向他表示感谢，并且告诉他我会给他回信的。

我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赶紧完成工作，可是我必须从容且持续不断地工作，才能让一切都变成现实。这段时间，我想把除了你之外的全世界都扔到远处。顺便提一下，露西恩·沃蒂尔夫人写信告诉我，虽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可是《局外人》的改编却没有办法按原计划继续进行，因为雷阿诺已经同意去拍另一部电影了。热拉尔这下尴尬了〔7〕。而前面那位导演以后再露面的时候将会大受欢迎。我要把这些什么用也没有，只会浪费时间的家伙们都赶出去。

哎呀！我又读了一遍你的信，心里感到十分温暖，于是一口气写了这封回信。啊！我多么爱你啊！你多么值得被爱，被期待啊。是的，你是我可口的水果，我现在口渴难耐。但是我必须工作，必须更加强大。爱我吧，救救我吧，继续握着我的手，就像你一直以来做得那样。再见，我亲爱的伙伴，我的挚爱。你在这条漫漫长路的尽头，我一步一步朝你走去。吻你，用我全部的爱亲吻你柔软的腰。

A．

（1）我不知道该怎么付这个星期的旅馆账单。

一三

（1951年2月14日）星期三15点

亲爱的阿里西亚，你的来信唤醒了我最原始的本能。它毫不费力地得到了回应。这几天来，我一直都在跟那些讨厌的画面做斗争，从昨天开始，狂风呼啸，日夜不停。碧蓝晴冷的天空里，或者漫天繁星之下——神经在狂风的刺激之下变得敏感、烦躁，太阳穴好像在燃烧。到星期天晚上为止，我离开你就整整四个星期了，无论是最后那个晚上的彩排，还是其他被我们的欲望和欢乐照亮的白天和夜晚，我都丝毫没有忘记。但是我努力不去想那些，它们就像是无声而永恒的轰鸣，像受到鞭打而被迫围坐成一圈的野兽的低吼一样，一直藏在我心底的最深处。可是一封信就够了，这封充满挑逗的信让所有的围栏应声垮塌。人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潦草造就的动物，闪闪发光的嘴唇，绷紧到要断裂的肌肉，却又十分柔软，脊柱中空，双眼却流露出难以满足的疯狂的欲望！啊！此时此刻，我十分想要你。为什么不飞奔向彼此呢，我们还在等什么呢？难道飞机，火车，还有那些夜晚不正在等着我们吗。来吧，我的小傻瓜，这一切太难熬了，这段长时间的分离，这次新的流放，让我无法承受。

从昨天起，我就又陷入了这个抽象而强烈的世界——但是我疯狂地渴望在阳光下生活，拥抱肉体，拥抱你的肉体……

16点

我刚才把笔停了下来，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回到对距离和分寸的感觉更加准确，同时也是因为我需要休息一下。这样你也可以对自己所犯罪行的程度有一个准确的概念。话虽如此，我亲爱的罪犯，像以前那样给我写信吧，丝毫不要隐瞒你的感受和想法。在这间艰苦的牢房里，在这干涸的开始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人生中，你让水流动，你让火流动——我爱你。

我一直在工作，但是要等到星期日我才能知道一切是不是都顺利。我已经给自己设定了完成最重要部分的期限。昨天和今天我整理了笔记和书籍。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开始不停地写作了。如果一切顺利，星期一，我要用十年的生命去换取把你搂在怀里的机会。可是这样的想象真让人难过。

写信吧，不要丢下我……下个星期初我会给你打电话。你的声音，至少可以听到你的声音，如湍流卷走沙石……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没有我在身边你要悲伤要烦恼，不要习以为常，不要太懂事太听话。要想一想我们的团聚、喜悦，想想我的喜好、你的喜好……我爱你的全部，想念你的全部。久久地亲吻你，我的阿里西亚，我充满生命力的姑娘。

A．

一四

（1951年2月16日）星期五11点

终于有人来整修我的房间了，于是我被赶了出来。亲爱的，我现在晒着太阳，俯在膝盖上给你写信，背靠着一所小教堂的外墙，天气很好，到处都是小鸟和泉源。我尽量快点写，因为我只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午饭前我必须写完这一章。而且，午饭的时候我还有客人要接待，是一个多米尼加的神父，他给我打电话说想找我谈一谈，我邀请他午饭的时候来，因为这个时间对我的影响最小。而且我想这个神父可以把这封信带到格拉斯寄出去，那样你就不用等到星期一了，明天就可以收到信。所以，就像维克多·雨果所说，这些情话将由信仰的双手寄出。的确，在这种情况下，信仰骑着摩托车四处传播，把我们带回属于我们的美好世纪。

让人不开心的是，1点之前没有办法收到我期盼的来信。我总结一下自己每天的生活吧：工作。进展得还不错，而且我觉得星期日之前可以完成棘手的那一部分。尤其是我认为自己在保持崇高的同时说出了真相。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如果星期日你在这里的话，我们就可以小小地庆祝一下，同时期待更大的庆祝，也就是最终的庆祝。但是现在我希望可以在自己设定的期限内完成这项工作：我们的团聚就要来了。一想到这里，刚刚倾泻进我血管里的阳光的温度就升高了几度。你为什么不在：草地已经热了！

远处传来公鸡的叫声，阳光在我面前这片广阔的土地上跳跃。在我们逃离充满仇恨和暴力的世界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场景真好。山坡上到处都是扁桃树，在白云下闪闪发光。哦，爱和被爱多么甜蜜啊！这是幸福的时刻。甚至连欲望都变得甜蜜柔和起来了。

亲爱的，我的黑美人，我的甜心，我非常想知道你每天的生活。提前告诉我一点吧，这样我就可以把自己加进去。你没有告诉我你昨天晚上要做什么，所以我一边想着你，一边却把你弄丢了。但是今天早上我又把你找了回来，在世界的光芒中，在爱情的天空下，在幸福的大地上……

待会儿见，待会儿见！希望这个词能给你的星期六带去阳光。把你的勇气给我吧，把你美丽的脸伸过来，我要在上面印满暴风雨般的吻。啊！欲望不再甜蜜，该翻页了。

A．

橄榄园里到处都可以听到不大的声响，又干又热，那是有人拿着长杆在拍打树枝，为的是能让橄榄掉到那些铺在树下面的彩色布上。我就这样一直望向你，甜甜的黑色果实像雨点一样落在你的脸上……我的宝贝，有时候，我特别热爱生活……

一五

（1951年2月18日）星期日15点

嗯！太好了，我完成了，亲爱的，我是说，完成了一大部分，而且提前了小小的一个下午。虽然完成了，可是我并不开心。或许是因为怀疑，或许是因为疲惫，我不知道。但是我必须相信自己，因为还要继续工作。但是现在我差不多可以确定3月10日左右就能完成全部的工作。然后，我需要把它们放在一起再过一遍，但是对这部分工作来说，巴黎不会有什么影响。相反，这里没有休息没有消遣的生活和工作让我有一点恍惚。而且我睡得非常不好。

稍微放松一下对我会有帮助，可以让我看得更清楚，更客观。

不管怎么说，我给自己放了个假，一直到明天早上。但是放了假之后干什么呢，我觉得自己无事可做。于是决定先给你写信，然后去戛纳火车站把信寄出去，这样明天早上你就能收到了。接下来，我要去海边散步。和你一起待在这里，我觉得非常舒服。可是戛纳，没去之前我就知道会有多让人沮丧，街道，人群，还有我，脑袋空空，毫无生气。每到那样的时刻，我就无比想念你。我好想把头贴在你的脖颈上，感受你血液流过时的脉搏，然后就那样睡着。

我终于要脱下穿了一个月的夹克衫，第一次打上领带了。这让我提前想到类似圣迪耶那样轻松活泼的外省城市里的士兵的星期日。

你星期二、星期四（原文如此——译者注）的来信让我担心。我不太明白你的苦恼。星期五的信让我放下心来。但我希望明天你能给我打个电话，告诉我你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好让我高兴。我也急于知道你有没有可能过来，然后我们一起回巴黎。可以的话就真的太好了。

你不用为我的烦恼而担心。钱的问题我已经暂时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弗（朗西娜）的情况，她总是处在精神衰弱的边缘，让我一直放不下心来。虽然她写信不多，但是每一封信都能加剧我的担心，而我原本是想把这份担心暂时放在一旁，先完成工作。你看，事情并不复杂，我之所以没有对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没有理由让你为这种一直没有任何改变的情况而烦恼。相反地，我更愿意让你远离这一切。亲爱的，在你身边我至少可以找回真正的生活。所以，跟我说一说我们吧，你不用重新认识我，我的心没有变，心里全是你。

我很感激雷米先生能那么对你说。你最大的优点是从你父亲那里继承下来并自然实践的忠诚，这一点我很清楚，但是这些话不能由我来告诉你。他们可以，而且也应该告诉你。至于我，我陪在你身边，坐在角落里证明他们的说法。

不要担心我在这封信里突然表现出来的无力感。你可以感觉到我在某种程度上很高兴自己做了应该做的事，不管这件事有何价值。只是我有一种智力上酩酊大醉并且恶心的感觉。我只想像动物一样生活一段时间。但是还得再等等。

给我写信吧，亲爱的，我亲爱的宝贝。你感觉到你的重要性了吗？你帮助我生活、存在、相信。啊！终于找到你了……！再见，明天见，现在一切都进展得更快了。我想象着你把自己交给我的情景，不由得双眼滚烫。冷静一点，冷静一点，亲吻你美丽的脸庞，等你。

A．

一六

（1951年2月19日）星期一19点

我亲爱的宝贝，

让我待在咖啡馆里，听着你的声音却不能告诉你我爱你，也不能告诉你我需要你，平时这样做就已经很难了。可当我感觉到你在等我，微微颤抖着，呼喊出你需要而我却无法对你说出的那些话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折磨。后来，离开你之后，有人把你昨天的信交给了我，信上带着你的热情，你的爱，你的欲望，我心里充满了柔情和强烈的欲望。我多想呼唤着你的名字，在人群中告诉你，你是我的生命，是我赖以呼吸的空气，是我每一天的勇气。为什么我会因为这几个无关紧要的家伙用阴沉的眼睛看着你们就这么糊涂、这么紧张呢？我应该忘掉他们，可是他们却让我动弹不得。亲爱的，不要怪我，对我们不利的事情触及的是我最沉默的东西，是我秘密的灵魂，是我无法告诉众人的孤独的部分。

我今天一直感觉不太舒服。实际上，我不开心也是因为有一对夫妇——他们是萨特的朋友——刚刚在旅馆住了下来，他们要住一个星期，我不得不稍微见见他们，我担心这样会导致我分心。不过他们人不错。

昨天，我去戛纳寄信的时候，正赶上了金合欢节，花车、人群，互相抛洒的节日五彩纸屑，我很开心地看了一会儿表演。然后，独自一人去克鲁瓦塞特的一间酒吧喝了一杯。夜幕降临，海水变成了粉红色，我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焦虑，于是逃回了卡布里。

今天我重新检查并且修改了要寄给我那个可靠的拉比什的稿子。没有发现什么新的错误，可是我对自己不太满意。是的，怀疑总是让人气馁。我对自己说，写完《鼠疫》的时候，我也感觉到了同样的恐慌，以至于不想出版〔8〕。可是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很不舒服。疲劳也是一个原因。辛苦了这么久之后，我感到一阵空虚，这让我很担心，因为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方说，我需要跟你说说话，我下不了决心：这一页白纸让我头晕目眩。

幸运的是，还有你的来信，你的热情，你忠诚的心（感谢你，用我全部的灵魂感谢你），你的存在。我非常不希望回到你身边的时候身体垮掉。我会试着每天工作五六个小时，其余的时间去散步或者睡觉（至少要躺着）。尤其不能用愚蠢的书信来让你担心。你看，我的信写得很不流畅。但是你要给我写信，说话，笑，让我回忆起那些把你压在身下的时光。多希望你能拥有我爱情的那千万种坚实的根基啊，可以每晚呼唤着你，带你走入黑夜，进入梦乡。亲吻你的笑容，亲吻我爱的嘴唇。这些辛苦的忧虑就要结束了，幸福就要来了，还有你的身体，我的甜心，我的宝贝。

A．

星期二10点。我被牙疼折磨了整整一个晚上（这应该能概括我的整体状况），决定去格拉斯看牙医。又要浪费时间了。但是今天天气十分晴朗，让我神采奕奕，仿佛坠入爱河。Besicos。〔9〕

随信附上几段阿尔及利亚人的荣耀：我是自己国家的先知。这一定非比寻常！

一七

（1951年2月21日）星期三15点

我亲爱的宝贝，

刚刚收到你来信的时候，还没有打开我就对自己说，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虽然我在满怀信心地期待这封信，可它其实大可以不出现在这里的。你可以突然停止给我写信，停止爱我，突然转身离开。你给予我的这份爱情，这份忠诚，是无私无偿的馈赠，它们曾经是如何出现的，就会如何消失。可是它们一直都在，它们让我活下去，我带着感激之情接受了这些馈赠，这份感激会持续一生。我不停地翻着你的信，我爱你。

今天我状态非常好。因为牙疼，我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星期一早上，牙医给我敷了药，并且对我说要进行4次治疗：浪费时间。星期五上午，大概就在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得再去一趟。然后，我跟你提到过的那对夫妇找我聊了一会儿天：浪费时间。最后，埃尔巴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让我写一篇纪念纪德的文章〔10〕。因为文章要刊登在星期六出版的《费加罗文学报》上，所以我只有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我和纪德及其家人的关系太紧密了，所以没有办法拒绝。你知道我的：昨天整整一下午我都在写这十五行文字。没有什么比匆匆写就的这篇纪念文章更愚蠢了，而这正是纪德所讨厌的。又一次：浪费时间。

所有这些被浪费掉的时间都压在我心里。更何况，每浪费掉一天，我就离你更远一天。

终于，今天早上我果断地重新回到工作上来，并且重新开始工作。我马上就要重新开始了，我希望尽管有牙医和这些烦人的事情，我们能一口气写完，不再停顿。然后就是休息——还有你的温暖。是的，我筋疲力尽——我需要你来拯救我，希望你冲我笑，希望你挑逗我，并最终给我带来快乐。

今天早上，风雨大作。最后，风吹散了雨，天空稍微平静了下来，从中午开始，在晴冷的阳光照耀下，小鸟们在橄榄树林里开起了音乐会。我想到纪德热爱这片土地。我预料到了他的死，可是，就在两天前，世界不再完全是原来的模样了。有一点像是我的青春结束了。我那个时候很欣赏他，而且从他那里我学到了一些东西。

但还是不要再忧伤了：我的青春，是你。我的热情，我欲望和爱的力量，我一生的爱，是你。很快就能见面了，不是吗？很快就能拥抱你清新的双臂，温暖的身体，品尝你口中的津液了。我爱你，亲爱的，我的宝贝。si mi madre me pregunta...〔11〕再见，黑玫瑰，我将在你的裙下度过一生。吻你，再一次吻你。风又开始呼啸了。我想要你。

A．

一八

（1951年2月23日）星期五15点

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没有你的信。已经两天了。没关系，而且我知道有时候我们会不想说话，或者是因为时间走得更快了。但我还是有一点不舒服——我需要你。

昨天，因为工作进展得很不错，于是我便带着那对夫妇去散了个步。那个丈夫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公务员，妻子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阿尔及利亚的公务员。他们看起来像是正在蜜月期，还在“你”和“您”之间犹豫，两个人都很友善。我带他们去了莫尔高原一边的坦纳龙，那天刮着大风，阳光干净透明。道路仿佛在天空中穿行，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风景，铺满金合欢花的山坡飞快地向后退。回到家之后，我的眼前依然闪耀着光芒，仿佛有黄色的斑点在我眼前舞蹈。带着这片土地丰富的美景带给我的冲劲，我一直工作到夜里，甚至晚饭之后还在继续工作。希望今天晚上能够完成倒数第二部分。这样的话，明天我就可以有一整天的时间去散步休息，等到星期日再开始写最后一部分，那样的话，就得有一个好的状态。现在我有点浑身乏力。

昨晚我梦到你了。然后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开始失眠。我想你，你不在身边让我难过。今天一整天，我脑子里都是你。

幸运的是，天空依然晴朗。从我的窗户望出去，有一颗扁桃树掩映在满树繁花之中。阳光明媚。你在做什么呢？从我放开你手的那一刻起，从我摸索着重新找回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到了一种不安。我多么爱你啊，我的宝贝。现在支撑着我的是很快就可以重新见到你的信心。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比方说直接到你家去，我们在一起待上两天不出门。我就这样想着，一直想到筋疲力尽——想象让我既兴奋又痛苦。

再见，我亲爱的黑美人——再见，我的朵拉；我幻想着你在我身下颤抖的那一刻——我又开始兴奋了。来吧，给我写信吧，爱我吧。没有你的生活就像是常年不化的积雪；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像是黑夜里的阳光、沙漠中的玫瑰。看哪，我开始抒情了，是因为我正在跟阿里西亚公主说话，贵族就得名副其实。再见，尊贵的公主。

A．

19点。原本我希望可以按时完成，这样7点前就能去戛纳把信寄出去，你明天就能收到信。但是我刚刚才写完最后一行字。这封信星期一才能到你的手上。明天早上我尽量给你打电话，这样我至少可以稍微地参与一下你的生活。不然的话，你有可能就把我忘了。

我完成了倒数第二部分。你看，重新见到你的愿望给我插上了翅膀。但是最后一部分非常重要，让我有点担心。结束后，我一定要紧紧地黏着你，至少一个星期，一动不动，这样才能重新找回生活，重新活过来。我现在要去格拉斯寄这封信，希望有奇迹发生。

亲爱的，亲爱的玛丽亚，野丫头玛丽亚，迎接我吧，留下我吧，爱我吧，就像我爱你一样。

A．

一九

（1951年2月26日）星期一15点

不，我亲爱的宝贝，我既不会取笑你的思考，也不会取笑你所选择的生活。我不取笑，因为这就是你定义的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方式，而你的幸福对我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要紧的事。我不取笑，也是因为我能感觉到你话语中的真实。你所说的这种生活很像你，有和你一样的珍贵的慷慨和宽容。有时候，看到你的进步会让我惊叹不已。这个世界动荡而疯狂，没有给你丝毫庇护，可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你却一点一点地成为我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完美存在，高等幸福的见证者，自己平衡的创造者。我因为不可思议的运气得以在你身旁生活，我知道这种平衡的真相，却继续生活在挣扎与痛苦之中。《圣经》中有一个诗篇的开头这样写道：“我要称谢你，因我受造，奇妙可畏。”〔12〕的确，造物奇妙可谓。至少，如果他知道如何去做，如果他下定决心成为自己，那么他就可以做到奇妙可畏。从一年多以前开始，你凭借这样的勇气与尊严，朝着一个真理前进，而我可能是为数不多认识到这个真理的人之一，却依然离它很远。但是至少你的战友会拥抱你，并把你搂进怀里。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来自这张美丽而幸福的脸所散发出的光芒的渴望，这张脸或许会凝视自己，同时用生动的表情反射出痛苦和欢乐。我对自己说，或许我曾经给过你帮助，曾经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唤这张幸福的脸，耐心又焦急地爱着最好的你。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我可以为自己证明。但是当读到昨天那封充满无与伦比的喜悦的信而感到心醉神迷头晕目眩的时候，我就已经有了证明。啊！多希望自己至少可以亲吻你扬起微笑的嘴，我的成功，我的骄傲，我的挚爱……

我迫不及待地想和你一起在暖房里共进晚餐，更加迫不及待地想在你房间里的鲜花丛中打滚。不过还是先回答你的问题吧。

工作：我已经开始写最后一部分了。工作基本上规律进行。

健康：良好。不过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并不好。（1）

睡眠：糟糕。

牙齿：两颗龋齿——有一颗已经治好了。到了巴黎之后再去治另一颗。但是借此机会我做了清洁，让牙齿变得干净而整洁。以便为你效劳。

烦恼：保持原状。

自律性：松懈了下来。我想我已经老了，已经耗尽了全部的精力，不能再指望自己了。不过，还是继续坚持吧……

萨特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山中疗养站。〔13〕西（蒙娜）·德·波（伏娃）在那里滑雪。萨特却关着窗户，用力吸着烟斗，修改已经发表的剧本。这样的方式让我心生向往。

关于纪德的那篇文章非常蠢。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命题作文。最好的做法是保持沉默。可是我没有办法拒绝。

我没有办法立刻回复《茶花女》这件事。我希望先拿到自己论文的打印稿，然后再决定接下去要做的工作。不过答案很可能是“可以”。但是需要给我一个期限。至于我的要求，我不清楚一份像这样的工作能给多少报酬。当然了，我会给出合理的价格。不过，我接受这份工作的前提是要由你来演出这部剧。我要等你签完合同之后再签署我的合同。

还有什么？除了没有你在身边，过去的这几天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之外，没什么了。这里的天气很奇怪，一半下雨，一半晴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长了一张可憎的面孔的老男孩，是时候了，是时候北上了……我要离开这里的太阳，去迎接另一片更加秘密的阳光。很快了，我的宝贝，我的可人儿。我要亲吻你，蹂躏你，然后再吻你。然后睡觉，终于可以在你温暖的怀抱里入睡了……

A．

（1）我刚刚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气色不错。

事实是我老了。而且有点担心：昨天晚上，我发现自己在自言自语。

二○

（1951年2月28日）星期三19点

我亲爱的宝贝，

糟糕的一天。或者说是平淡乏味的一天。下雪了。多米尼加的一个神父过来拜访我，打断了我一天的安排——虽然这个人长相英俊，而且我在修道士面前总怀着一份敬重之心，可是因为他我没办法做自己必须做的事。最后，他提醒我有纳税申报单需要紧急处理，于是我处理了这些蠢事，因为人不在巴黎，所以这些事情处理起来并不容易。我注意到自己今年要交更多的税单，这些税对我的处境毫无帮助。总而言之，我的情绪非常差。

幸亏还有你美好的来信，充满了爱意，还带着你的温度。我读了很多遍，我需要它来平复自己的情绪。你在打扮自己，这样做很好。我们要在你身上一件一件地试穿所有这些衣服，然后再把它们都脱掉。为了我，要让自己美丽，我对美有一份热情——对你的美有一份真正的狂热。我回程的日期不会推迟，我们已经迈入团聚的月份了。我希望能尽快写完，虽然今天浪费掉了，而且明天早上，我要和一个好久不见的阿尔及利亚人一起去离这里二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吃午饭。不过，晚饭之后我要重新开始工作。我早就猜到公主不得不在错误的时间选择悲剧。至少，你可不可以（让我们悲惨到底吧）告诉我演出的时间。亲爱的，我的宝贝，多希望可以把你牢牢地留在自己身边啊，那该多让人开心啊。我想过，如果我星期四午饭时候到的话，我们就可以一直待到星期五晚上。你觉得呢？

随这封信附上阿尔芒的信。他得了高贵的囊肿（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过是早期囊肿。可他却叫拉夫当！〔14〕该怎么回复这些西班牙人呢。在巴塞罗那儿演出《正义者》，这件事看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可是我担心他们会篡改我的剧本。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雪已经停了。满天星斗。但是非常冷。不久之后，雪花和扁桃树的花就会混在一起。这里的冬天真是神奇，满是惊喜和美景。我的房间里温暖舒适。我多想赶紧完成工作啊，我多么渴望幸福啊！我甜蜜的宝贝，用你美丽的笑容和温暖的双腿，好好迎接我吧。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我觉得自己只剩下精神。让我重新降落在可以让自己扎根的土地上吧，深深地扎根在充满生命的温暖之中。是的，我也一样，我爱你的心灵、你的灵魂、你的身体。现在我们的爱情已经完美，可它依然在不停地延伸着自己的根须。吻你，我美丽的土地，我的田野，我清澈的眼神。我数着剩下的日子。

A．

随信附上盖了章的雷卡米耶夫人画像。

二一

（1951年3月2日）星期五15点

亲爱的，给你写一封简短的信，等一会儿我要到格拉斯把它寄出去，这样你明天就能收到了。刚才在电话里听到你的笑声和咒骂，真好。那么就等15号这个辉煌日子的到来咯，至少我们期待如此。我也希望我的德斯迪蒙纳愿意上路。你知道，8号星期四的确只是一个还不能确定的计划而已。

今天早上做笔记的时候，我在想或许有一丝希望可以在星期二之前完成工作。但是这样就要求（1）打起精神（我有一点无精打采）；（2）写作能顺利。可实际上，真正完成要等到星期四或者星期五。

星期六或者星期日，我会稍微修改一下已经写好的前言部分。星期一和星期二两天，重读一下最重要的那部分的打印稿，这部分打印稿本周内就可以交到我手里。我原本的预期是正确的——只是我没有想象中完成得那么匆忙。想要赶紧完成一切然后回家的愿望，就像是感觉到马厩的马一样（原谅这个糟糕的比喻）。你知道，最后几天是最难的。我急得直跺脚。我在想象我们关上你卧室门的那一刻……

从另一方面来说，给你打电话这件事我做对了，因为你消除了我的遗憾。你在做广播节目里的时候，我等得心急如焚！如果能让你躺到我的身边，哪怕公主大人跟我赌气也没关系。但是广播！一定要把属于我们的日子好好空出来。我一步也不离开你，我觉得自己会把你吞下去，认真地啃食你，绝不离开你，直到你变成我的一部分，直到我充分享用了你美味的肉体为止。不过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

天气冷到了极点。我穿上了自己厚厚的高领羊毛衫。真是可笑，我正在写有关太阳、南方思想以及坚持不懈的希腊精神〔15〕的部分。不过，我心里依然保留着昨天美好的阳光，以及马上就能迎来的闪耀着属于你的光芒、属于幸福的光芒的日子。我完完全全一个人待在旅馆里——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吃一日三餐。周围非常安静，非常空旷，就像是为了让我能准备好迎接欢笑、喜悦的时光，迎接身体的默契，迎接汹涌的爱情一样。吻你，我的阳光，我的沉默，我的狂热，我要分开你亲爱的双唇，吮吸你嘴里的津液。爱我吧，让我睡在你温暖的怀抱中吧——日子缓缓流过，快乐突然就要到来了。但是我爱你，我爱你，我等你，全部的你。

A．

随信附上两枚来自日本的充满爱的邮票，送给我们的姐妹天使玛丽。

是的，你成为我的小女孩、我唯一的爱，已经七年了！

二二

（1951年3月3日）星期六15点

这几句话，希望你星期一能一起收到。我要去格拉斯接索维家的狗，因为他们要外出两天，把狗托付给我照顾。狗的名字叫Puck，〔16〕是一只长毛垂耳猎狗，很喜欢叫，在我面前十分活跃，这个周末将由它来陪我。天气越来越冷，工作在往前推进，很快就能完成了。只有一件事让我担心。我的秘书怀了孕，而且生病了。她的胎儿死了，听不见胎心，随时有可能分娩。正常来说，她没有办法继续工作，也不能帮我打印书稿了。我为她感到很难过。《巴黎竞报》的记者从格拉斯打电话给我，约了星期五来给我拍照片。这让我措手不及，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绝——不过后来我给他们回电话说我要外出几天。

最后，我要不要采纳你有关西班牙的建议，要求检查一下译文呢？Veremos。〔17〕

你今天的信十分沮丧。所以说分离的最后阶段实在是太辛苦了。我们感觉到死一样的窒息，就像是埋在积雪底下的种子。我也有一点类似的感觉。但是应该想一想团聚的时刻，想一想美丽的红色花朵一下子绽放开来的样子。等到了我写完论文最后一行之后，握紧你双手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我只希望能睡一个沉沉的、不做梦的觉。

不过至少要继续爱我。把我放在你的心里，你清新的臂弯里。我爱你，我正在为回到你身边做准备，这是战争的前夜。再见，我的爱人，我的宝贝。还有一个星期，春天将提前六天到来。

A．

二三

（1951年3月5日）星期一18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散了很久的步，刚刚回到家。天空阴沉沉的，非常冷。但是我穿得很暖和，而且走得很快。昏暗的光线里，村庄格外地安静。我一个人走回家，走进掩映在茂密的柏树丛中的房子，小鸟已经归巢，啾啾地叫着，等待夜幕降临；我回到家，点燃快要熄灭的炉火，重新读你的来信。我太爱你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卡布里。孤独的房间，空荡荡的餐厅，野外的散步，我慢慢受不了这些了。我感觉我的工作马上就要结束了（星期三一定可以），马上就要进入自己非常熟悉的空落落的状态里了。你知道的，就像是彩排或者终场演出之后感觉疲惫不堪，却不知道演出是否成功，连续几个星期不间断的工作突然又重新涌来一样，让人筋疲力尽。为了预防这种眩晕的感觉，我已经开始外出，开始散步了。昨天下午，我（一个人，像个大人一样）去格拉斯看了一场足球比赛。我挺喜欢看台周围人们默契的反应，以及他们所进行的技术性和别的什么内容的讨论。有一支球队里有一个了不起的黑人。于是，我旁边的那个家伙问道：

“你见过这个黑人吗？”

“见过。”

“我觉得他不够白。”

然后一阵大笑。

我回到家，凛冽的寒风几乎把我吹透了。而且，那些家伙踢得太差了。

我喜欢马里尼的那些头脑不清楚的人。他们是从哪里知道我对他们有意见的？我只是没有接受沃尔泰拉夫人〔18〕除夕下午聚会的邀请而已。而且，他们先给我写一封“情书”一样的信，然后再忘掉我，这才绝对是最让我震惊的事。上帝啊，如果没有人邀请我，我不会为这件事而苦恼。可是一开始的时候却热情地扑上来，这才是让我目瞪口呆的地方。不过，我真的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头脑不清楚，所以我不怪他。

我为我的小布盖感到难过。仅仅为了救他的急，我都几乎想写一个剧本了。萨特的剧本？你认为如果我写信给他讲布盖的事（他喜欢他在《正义者》里的表演），会让他难过吗？埃尔贝托筹划了一个加布里埃尔·马塞尔的五幕剧。如果我们向大雅克推荐米歇尔的话，也许他可以演一个角色。

幸运的是《第二》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有了一点起色。这样的话，在演出萨特的剧本之前你至少可以活下去了。我也可以看看剧本消遣一下。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要失去多少夜晚啊。好吧，我要去修改自己的手稿了。

亲爱的，我美丽的爱人，你就像是婚礼前夜的新娘一样！我也一样，我觉得自己仿佛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童贞。我们一开始会害羞，然后激情会席卷一切。要美丽。想象一下：就在下个星期。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就只剩一个星期了。然后我们就可以用天来计算时间了，最后用公里来计算。在这场漫长的等待结束之后，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在路的尽头，亲爱的，迎接我的是我那美丽的脸庞，是我那美好的身体，是赫斯珀里得斯〔19〕的果实。加油，勇敢点，再努力一下，最后努力一下，你就可以倒在我的怀里了，我们的两颗心脏就可以一起跳动了。我要吻遍那颗心脏。

A．

二四

（1951年3月7日）星期三15点

我亲爱的宝贝，

两天没有收到你的来信。太久了。当然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了，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不过再这样劝自己也只是徒劳，因为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沉默都会让我担心，让我不舒服。我也被宠坏了，所以不习惯收不到你的信。

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下雨，今天，一层厚厚的浓雾笼罩在山谷里。今天晚上就能完成工作。等一会儿会要去把这封信寄出去，回来之后肯定就能完成了。然后我得再稍微过一下手稿，这样打字员读起来会容易一些。

我感觉十分空虚。原来我想的是完成这项工作，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飞奔向你。可是现在不仅要再等一个星期，而且我连一封能够让自己再次沉浸其中的信都收不到。希望至少明天可以读到你的信。

埃尔贝托来格拉斯看望他生病的母亲，今天和我一起吃了午饭。他跟我讲了一个有意思的故事。纪德去世后的第二天，莫里亚克（真的）收到了一封电报，电报里这样写道：地狱，不存在。您会消失。请告知克洛岱尔。安德烈·纪德。还有一个不那么有意思的故事：玛丽·劳尔·德·诺艾尔凌晨两点穿着晚礼服和皮草出现，她是来和纪德的遗体告别的。在她看来，这件事足以代替演出结束后的洋葱汤。这就是巴黎名流。

你在做什么呢？今天我原本想给你打电话，可是埃尔贝托来了。你伤心吗？爱我有没有少一点？还有一个星期！只剩一个星期了！我会跟人们说的那样，把你拦腰抱住。你会颤抖着……我爱你，我需要你就像需要我自己一样。我桌上的碗里盛着的风信子——一直让我想起你，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它们蓝得太深了，几乎成了黑色；或许是因为它们既脆弱又坚强，而且它们散发出的香气留在我的皮肤上。噢，我多么讨厌你的沉默啊。说话吧我的野丫头，我香甜的姑娘。向我张开你的双臂，你骄傲的心，你无边的温柔。我需要所有这一切，没有你在身边，我是这世间最悲惨的人，是永远流浪的犹太人，是毁灭般的痛苦。

可是我多傻啊。你属于我，我已经完成了这次漫长的流放，就要完完整整地见到你了。我疯狂地吻你，把你吸进肺里，有时候，我爱你爱得要死。写信吧，给我打电话吧，从现在起到星期四，不要放开我的手。星期四那天，我会回报你以最强烈的爱，最坚定的爱，最疯狂的爱，以及最幸福的爱……

A.C.

二五

（1951年3月8日）星期四11点

好了，亲爱的，完成了，此时此刻，突然下起了一场暴风雨（看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可事实的确如此），并且现在还在持续，从昨天起，暴风雨伴着狂风、大雨、冰雹，摧残着我那些开满花的美丽的树，把白色的花瓣吹向远处，再吹回来贴在我的窗玻璃上。

我非常想写一首胜利之歌给你——以免自己被冠上恶名。但是坦率地说，我做不到。我很高兴自己完成了工作，很高兴能控制住自己，努力工作，制定了一套规则并且遵守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对我来说，这是力量的证明，我需要这个证明。除此以外，我感觉自己只剩下惊恐和怀疑的灵魂了。我像个疯子一样伏案写作，搞得自己筋疲力尽，甚至有一点精神失常。现在，好像有人突然拿走了我赖以行走的拐杖——或者说像是在被幽禁了好几个月之后，突然被人扔到了室外。我摇摇晃晃，脚步踉跄。

我的野心太大了。我想做的事，现在没有人可以做到。我也做不到，我需要更灵活更强大的智力支持，需要更深远的境界。我只希望这本书没有太偏离它应该呈现的样子。希望它可以帮助人们生活——告诉人们我们并没有失去一切——希望它能给予与我处在同一个共同体中的人们无所畏惧、勇敢创造的力量。

不说这个了。在整个过程中，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尽管我没有告诉你这些，但是看到你一直不断地在勇敢地帮助我，我心里充满了柔情和感激。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去爱一个人很简单，但是用一种更加深厚的爱来暂时中断这份爱情，学习让这份爱情变得轻盈和缓却很难。你用了什么魔法啊，总是能够满足我的期望，甚至在连我自己都还不清楚不明白自己的期望是什么的时候也可以做到。没有关系。你对我的给予超过任何一个人应该得到的。而我带着崇敬和感激之情接受了你的馈赠，这份美妙的爱情也一直在支撑着我活下去。

现在，我要回去了。从星期六起就不用再给我写信了。而且也没有必要继续写了。除了对团聚的渴望，等待的辛苦，重逢的喜悦和激动之外，我们没有什么要说了。重新见到你，只是环绕住你的肩膀，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等你，我已经在亲吻你了，用尽我全部的力气。

阿尔贝

二六

（1951年3月11日）星期日11点

我亲爱的宝贝，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你大概星期二会收到，星期四我就回到你身边了。我就是想写信明确一下这些事情。虽然没有按照最开始的冲动上个星期三就动身这一点让我有点遗憾，可是或许这样也不坏，我可以自己度过这些空闲松弛的日子。我四处闲逛，赖在床上，随手翻几页书，散散步恢复一下体力。只是除了昨天以外，一直在不停地下雨，这让我有点不开心。今天下午，我要去尼斯看一场足球比赛，这场比赛差不多要变成一场游泳比赛了。我会跟一个卡布里的邮差和一个格拉斯的理发师一起去，他们是真正的铁杆球迷。你看，我在消磨你不在身边的这些时间。我把德斯迪蒙纳送去做了细致的保养。因为我们能不能尽快见面就全指望它的好心了。为了能有个好胃口，我明天要最后再去看一次牙医。星期二，收拾行李。星期三，一大早启程。

我像天气一样悲伤而忧郁。但是只要过去这几天，迎来巴黎美丽的星期四，我的心底就会出现一缕阳光。我希望你在那封忧郁的信里对我所说的黎明会和我的黎明一起到来。让我们顺从于公主的任性吧。皇室的人就是这样。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有两天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畅聊或者沉默，七年来第七次重新认识彼此，并且依然满怀欣喜。

我亲爱的宝贝，我忧郁的姑娘，我迷人的姑娘，只剩几个小时我们就能团聚了。我要一下一下地亲吻你的嘴，最后一个吻印上去的时候，你轻启朱唇，我的胜利女神！

A．

二七

（1951年3月31日〔20〕）

玛丽亚·卡萨雷斯小姐，巴黎苏琳路马德莱娜剧院

万事皆会终结——除了君王之爱。

A．

二八

（1951年6月6日〔21〕）

吾爱，愿七年之天使守护你，并护佑我们长久的爱情。

二九

（1951年6月7日〔22〕）

这束玫瑰来自地狱——以及爱情。

三○

（1951年6月21日）星期四早晨

亲爱的，你能给我写信真好，谢谢你。过去这两天太难了。不是因为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我爱你，这一点足以让我随时随地跟随着你。但我还是需要知道你要去哪儿。我们之间也需要更多简单的幸福，一个正常的未来。在我们努力挣扎的这些阴影和担心之中，我对你爱情的需求也变得越来越迫切，越来越不快乐，这一点无法避免。可是相比于没有你的那种让我心如死灰的生活，我的确宁愿选择这份真切的痛苦，哪怕这份痛苦会持续很多年。

有时候，我很担心。我从来没有这么依赖过一个人。我把一切都给了你，这种把自己完全交给一个人的举动在给我带来幸福眩晕的同时，也让我感觉到某种慌乱。你消失以后，我该如何生活？我无法想象那种摸索着前行的有点盲目的生活。你只要离开两天，我就会像一只流浪狗一样无所适从。

昨天，我和《战斗报》的几个朋友一起吃晚饭，他们想去看《红玫瑰》，我一次也没去过。你知道的，晚间戏剧是一个疯狂的世界。我也一样，但是在那种老旧的环境里，我感觉自己完全变了，我对自己充满了信心。那是一种不再属于我的游戏。像那样被某种隐形的盔甲保护着，不带敌意地和其他人隔离开来，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事实是，你满足了我。除了你和你喜欢的事物之外，我在这个世界上别无所求。

我希望，我真的希望这次旅行可以帮到你。你知道，我非常清楚你喜欢大海。我曾经在大海上待了整整25天，它是能够承载人类的最了不起的创造。而且，你出生在海边，从你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你曾经长久地注视着大海。长久以来，也是太阳和大海的形象帮助我忍受巴黎这个死亡的星球。这取代了我认为自己无能为力的爱。今天……

明天见，我的宝贝。我想再次向你表示感谢。但是如果不把我心中满溢的感受告诉你的话，又该怎么向你表达呢？今天晚上，我会陪在你身边，陪在加尔默罗会修女们的床边，陪在那些陪你迁徙的旅行箱之间。这个房间就像分界线上的一架舷梯、一块后甲板，或者一间候客室。但是对我来说，它是我的祖国，每次想到它，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柔情。晚安，晚安，我的宝贝，我要尽情地吻你。

A．

三一

欧洲大酒店

（1951年7月28日〔23〕）星期六13点

亲爱的，

我从美丽的圣弗卢尔市（这座城市看起来就像一条旧裤子的后裆）给你写信，我已经吃过了午饭，等一会儿要重新上路。汽车已经修好了，我今天早上动得身。我现在距离我的出生地只有120公里了，所以今天下午很有可能可以赶到那里。写这封信只是为了让你放心，并且告诉你，我独自一人疲惫地在布瑞夫度过了我们分开之后的第一个晚上，这个晚上让我难以承受。但是知道你住在那所温馨的房子里，和那些善良宽厚的家人（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在一起，我感到很高兴。啊！我的宝贝，和布瑞夫的夜晚相比，佩里格的那些夜晚简直就是天堂。但是生活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有时候它把一切就这样混在一起。代我像奇迹之家问好。对你，我要献上永恒的思念和忠诚的爱情。你就是我的快乐，我每天都这样告诉自己，并且心怀感激。

A．

（和这封信一起寄出的还有一片虞美人的花瓣）

三二

（上卢瓦尔省）利农河畔尚蓬市莫尔路拉普拉纳别墅

（1951年7月29日）星期日早

亲爱的，写这封信还是想让你完全放心。我昨天晚上到达这里，十分疲惫。在距离尚蓬市还有八公里的时候，汽车又变成只有三个轮子转了，我刚刚好开到花园门口。已经晚上7点了。我要把德斯迪蒙纳送到当地的汽车修理工那里，然后再也不去想它。

这里的早晨非常明媚。空气很清新，我见到了我可爱的孩子们。弗（朗西娜）去参加艾克斯节了，要到下个星期中才能回来。我的房间视野广阔，我打算一直待在里面，睡觉或思考，或者只是冥想。今天早上，我感觉十分轻松，有一种安静的快乐，心里全是你和你的温柔。我一直在想你，想你每天在过着怎样的生活。给我写信吧（当然，在你想写的情况下，但是我希望你想写）。我要久久地亲吻你，我亲爱的孩子。

A．

代我向三位奇迹问好。婚礼的喜酒虽然很久之前就已经消化完了，却一直在陪伴着我。

三三

（1951年）7月30日星期一

10点

我亲爱的宝贝，

希望这封信可以在海边等你。我显然很不习惯这些分离，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又一次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卡住了。不过到现在为止，我已经连续睡了两个好觉了。我想这里的空气对我的睡眠很有帮助，这差不多就是九月初之前我的希望了。虽然这里的风景质朴而美丽，我却并不喜欢。至于这里的人，遇到了一大群丑人，一想到如果我们一起遇到他们的话会笑出声的样子，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啊！你那令人开心的笑容！）。除了没有给有明星梦的女孩子们准备的艺术学院之外，尚蓬什么都有。对我来说这里还有别的东西，但是下次再跟你说吧。

我开始修改我的校样了。我每天读读圣伯夫，到处逛逛，逗逗我的小女儿。我打算去散会儿步。

但你最好把我想象成一只土拨鼠，半闭着眼睛，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九月初，你再来叫醒我。对我来说这也是一种抵抗写完一本书所产生的那种还没有完全显现出来的抑郁的办法。我害怕这种空虚，而且我感觉似乎因为前一段时间工作得太过辛苦了，所以这种空虚的感觉可能会更加强烈。

我收到了帕斯〔24〕的两本书。他友好地称呼我为Testigo de la libertad。〔25〕请你告诉他我并非支持所有的自由。这两本书里有一本是诗集，我在里面发现了一首非常美的诗，想把它翻译出来。这首诗有某种我喜欢的才华在里面。

但是你有一颗让我满足的心。我反复地回想那段极短旅途中的画面，你的体贴和耐心让我惊叹不已。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在佩里格的那个夜晚呢？因为我感觉和你达成了完全的同步。我想念那张温柔的脸，那双骄傲的眼睛，那具充满诱惑的身体……亲爱的宝贝，你在海边要快乐，要和那些属于你的海浪融为一体，并且只和那些海浪融为一体；我允许你在湿润的沙滩上睡一个月，然后由我来唤醒你。我希望在这段旅居开始的时候，你可以在这封信里读到你所需要的确信，我恒久不变的思念，温柔，爱情，你我之间无限的理解。夏尔说得对，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对。有一些人是无与伦比的。我一生的运气——因为这不可能是一项成就——就是得到了这个美妙的同伴，可是在未来一个月里他会缺席我的每一个白天和夜晚。

你要睡觉，吃饭，游泳，像动物一样生活，对自己和生活满意。还有这么多事情等着我们一起去做，去爱。我要亲吻四月和五月，还有你大海一般珍贵的眼睛。跟我说说大海吧。

A．

代我向舞者特里同〔26〕问好。

三四

（1951年）8月2日星期四

我亲爱的宝贝，我今天非常失望。本以为今天能收到你的来信，并且也做好了准备，开心地想着可以读到你的信，而且要给你回一封很长的信。可结果什么都没有收到。虽然我很清楚这已经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共识了，可还是会失望。到明天我就已经离开你一个星期了，真是漫长的一个星期。我也对自己说，或许在这趟旅行的过程中，我让你失望了——再或者你不开心——但是我更希望你能自己告诉我。我也责怪自己对你的沉默太过敏感，但是我已经养成了坏习惯，并且连续七天没有你在身边导致我状态很不好。你看，我们所商定的至少一个星期写一封信的期限的确已经是极限了。亲爱的，我的宝贝，不要让我超过一个星期收不到你的消息。除此之外，你要好好生活，要快乐。这里的天气晴朗炎热，但是我却觉得自己无比悲伤，心情恶劣。希望明天我可以收到期望中的那封信，并且我要回复一封长长的书信。不要忘记这个爱你的人，他已经带着全部的爱在期待你了。

A．

我的地址如下，以防你没有收到带有我地址的那封信：

上卢瓦尔省利农河畔尚蓬市莫尔路拉普拉纳别墅

三五

（1951年）8月3日星期五

11点

下雨了。我在等你的来信。昨天的我状态很奇怪，并且给你写了一封非常愚蠢的信。可是我当时不正常。无论如何你要相信这一点，因为昨天晚上我昏了过去。幸亏没有人注意到。当时，吃过晚饭，我正在花园里散步，吸烟，同时凝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斗。我慌忙上楼，穿过走廊，躺到床上。几分钟之后，我苏醒过来，恢复了饱满的精神。今天早上醒来之后，我的状态非常好。

邮差刚刚来过。没有信。我真的不明白了。我给你寄的那封带有地址的信一定是丢了。我更愿意相信这样的解释。在这样的情况下，最糟糕的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胜利之后，我爱情中最痛苦的部分又回来了。第一封信是最重要的，接下来如果你不那么频繁地给我写信很正常。但是我真的期待收到这第一封信。

我想跟你说点别的，我也想给你写一封很长的信；但是我觉得自己只能不断地重复这一件事。请原谅我这么愚蠢。但是这几个月以来，我的生活已经和你的完全融合在一起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分离让我突然感到一种空虚。而这种出乎我意料的沉默让我不知所措。请原谅我变得这么愚蠢。我希望大海热情地迎接了你。但是即使是大西洋也无法像我的爱情那样带给你幸福。我爱你，我遥远的女孩，我要亲吻你，有一点悲伤，却带着对你来信的全部渴望。

A．

三六〔27〕

（1951年8月3日）

来信请寄利农河畔尚蓬市莫尔路拉普拉纳别墅。阿尔贝

三七

（1951年）8月4日星期六11点

依然没有你的来信。现在，我还得再等上两天，真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两天。我没有勇气继续跟你说下去了。也没有任何勇气去做别的事情。吻你。

A．

三八

（1951年8月7日星期二）

昨日来信收悉，甚喜，感谢吾爱。阿尔贝

三九

（1951年）8月7日星期二

我的宝贝，昨天我终于收到了你美好的来信，太开心了。我后悔自己之前那么傻，面对让我们之间最微不足道的困难表现得那么脆弱。我应该想到我们这两个偏僻的村庄之间没有直达的火车线路。的确很难想象我星期日寄出的信下个星期一才能到你手上。五百公里的路程所花费的时间真让人难以置信。不过，我还是对自己过去这几天的糟糕行为感到羞愧，觉得自己真是愚蠢。我甚至不敢把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全部告诉你。你一定会好好取笑我一通的。事实就是这样，无论如何：遇到有关我们的事情，我就不正常。一遇到意外，之前还正常运转的精神、想象力和逻辑就会失灵，并以一种疯狂的方式被激活。请原谅我，我亲爱的宝贝，我伟大的朋友。如果真要说这么做有什么用的话，那就是这几天又一次向我证明了我不能没有你。

但是从昨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一遍又一遍地读你的来信，呼吸着我们的爱情，享受着我们的快乐。我重新开始修改从星期四就搁置在一旁的校样。昨天我买了钓鱼的工具，从明天开始，就要和保罗一起去吓唬那些鳟鱼了。我心情非常好，并且已经开始计划亲自去海边把你接回来所必须做的准备。还有三个星期，我就可以像收获葡萄一样把你采摘回来了（你看，我这高昂的情绪！）你会像阿尔及利亚的阿拉蒙葡萄一样，深黑，浓烈，甜蜜而多汁。而我呢，因为沿着激流走了太久的路，就像一枝葡萄的蔓枝一样干枯而坚硬。我们将重新酿造婚礼的美酒。

我在氨水和白菜中间想你。我买了一些甲酚来兑氨水，还买了一些除虫喷雾好种白菜。点上松木（松针）吧。不要待在门房室里。对你来说，要么是破床，要么是宝座，没有中间选项。不要一味地待在有趣的家人中间。去享受海水和蓝天带给你的喜悦吧，那是唯一永远不会让我们感到厌烦的伙伴。但是要当心那片大海。问一问当地人哪些地方危险，哪些地方宜人。我不喜欢鲁莽的勇敢。原谅这个因为爱你所以像个年迈的祖父一样惹得你厌烦的人吧。

是的，梅维洛的房子非常舒服。能在那里出生是特里同的运气。不过他很清楚这一点。虽然有着海神特里同的脾气，可是他已经检查过了所有东西，并把它们都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上，最重要的是那两张美丽的面孔和他们宽厚的心。只是，作为一条鱼，他的爱情过于谨慎了。可是真正的爱情的确不会过于喧嚣，不是吗，我的秘密宝贝？

这里的雨还在下，风也没有停。而且，这里的风景和人都很丑陋，太阳不适合他们。所以我打算一直待在湍急的溪流边打发时间。而且，没有你在身边，我唯一能忍受的只有孤独。清凉的水流，岸边的鹅卵石，黑色的冷杉，让我想起孚日山，想起你。要继续给我写信呀。希望我的小小危机没有影响到你。现在，你可以在想给我写信的时候再写。我期待不久之后我们可以在一起完整度过的那两三个星期。我心里全是你的爱，我相信你，并且很高兴自己相信你，我完全沉浸在生活的快乐和爱你的快乐之中。你看，我的美人，我的宝贝，你细腻而有力的双手里握着我的安宁和快乐。不要放手。看管好这颗我无法失去的心，我爱它胜过一切。还有几天就能迎来新的快乐了。可是只要我知道你属于我，我就一直都很快乐。再见，我的黑葡萄，我的海滩。我已经想象到自己口中品尝到的你咸涩味道的感觉了。一股爱的激流从山顶朝你奔流而下。

A．

代我向水里（当然，是洗碗池的水）的特里同问好

四○

（1951年8月）9日星期四

我亲爱的宝贝，

昨天收到了你星期六星期日的来信。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信，现在肯定更觉得我愚蠢了。不过还是不要再提我这次发疯的事了。幸运的是，我们已经重新取得了联系，钓完鱼回到家之后，你亲爱的来信正在我的书桌上等我，我以奥林匹亚般的平静十分笃定地阅读了那些来信。我平静地慢慢享用着它们，因为你的那份我永远都不会失去的爱情而开心，可是，我却觉得它仿佛是失而复得的爱情。噢爱情中的安全感真让人开心，总是被误解却总能恢复如初！不过我们还是说一说具体的事情吧。

我的日常？大部分时间都在钓鱼。就说说昨天吧。7点起床，8点到距离这里五公里外的一个叫帕纳利耶的农场去找保罗（·奥特利），这个农场外面围了一圈围墙，1943年我曾经在那里住过一年。1点半之前，我们一直逆着湍流而上，却怎么也找不到鳟鱼的影子。1点半我们回帕纳利耶吃午饭，然后再出发，8点回到家的时候累得不行，而且饥肠辘辘，也困得睁不开眼睛。鳟鱼呢？一条也没有钓到。这种高贵的鱼才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人钓到呢。而且钓鳟鱼对我来说恐怕只是一个借口罢了。因为这片土地这么贫瘠这么荒凉，只有完全投入垂钓，才能忍受这里的环境。我独自一个人在荒凉的峡谷里度过这些漫长的时日（我们俩分开钓鱼），陪伴我的只有蜻蜓、早起的钓客、飞溅的水花，还有树林里不可思议的寂静，这些都带给人无尽的温柔。时不时有一只鹰俯冲下来，在水面上盘旋，突然猛扑下去，带走一只看不见的猎物，或者，在浓密的杉树林上空，乌鸦用嘶哑的嗓音相互叫唤。我们往前走，攀岩而上，如果觉得累了，就把钓竿垂到水里（我的钓竿非常精巧，有尼龙线、绕线桶等等）然后卷一支烟抽。有时候会下雨，我们就在树下躲雨，这时候牧场上会升腾起薄薄的雾气。这些时光让人忘记烦恼，身体和心灵都得到了新的锻炼。

不去钓鱼的时候，我早上修改校稿，下午去散步。我的房子位于村庄的高处。视野广阔，可以看到树林和牧场，这个季节，我们不用去一片旅游风光的村庄，在牧场和花园里就可以享受美景。我胃口不错，睡眠也好多了，感觉自己精力充沛。不过，天一直阴沉沉的，如果说我肤色变深了，那也不是碘和太阳的功劳。而是我从你身上染上的颜色。

我很高兴你喜欢拉卡诺，并且在那里体验到了生活的乐趣。多多积攒大海的能量吧，而且还要把能量传递给我。我则会用牧场和溪流把你淹没，让鸟儿们的叫声吵得你晕头转向，最后用树林的静默来感谢你。当心太阳；特里同已经累倒了，如果你太夸张的话，也会这样的。当心突然的退潮。

我把我们的朋友马德莱娜·雷诺迷人的宣言寄给你。得知自己的慷慨付出没有收到回报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而且只有单向的慷慨付出才有价值。啊！这种优雅世所罕见，而且在我们那些著名的时装设计师那里是无论如何也买不到的。真让人伤心！

再见，我的驱逐舰！我再重复一遍，现在你可以只在想写信的时候再给我写信；如果你感觉完满而安静，我不会有任何怀疑。不要超过七天，这是唯一的要求，因为七天并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足够创造世界了。是的，七天并不短暂，因为世界上总有你温柔和强烈的面容，你温暖的皮肤，清凉的眼睑。我要亲吻你满是海盐的嘴，我要让你在我这片旧日的海面下翻滚，我要把你带入深海，那里一片漆黑，血液疯狂跳动，沉默在呐喊。再见，亲爱的，挚爱的，可人的……再一次吻你。

A．

我突然想到，所以公主去游泳了？但是然后呢？她有没有在圣弗伊苦苦地等候呢？或者她有没有忘记她的臣民呢？

四一

（1951年）8月12日星期日

我亲爱的宝贝，

昨天收到了你星期四的信，好温暖。不过昨天和前天我都没有给你写信，原因很简单，那两天我一直一个人待在湍急的小溪旁。我每次都是8点出门，8点回家，不过是晚上8点，到家之后累得快散架了，只顾得上狼吞虎咽地吃饭，然后上床，像个动物一样沉沉地睡去（终于！）。另外，很遗憾没能让你看到我回家时的样子，穿着沉重的鞋子（很快我就可以有一双橡胶长靴了），有很多口袋的裤子、皮夹克，还戴着防水的帽子，脏兮兮的，浑身湿透，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这样的生活方式似乎对我很有效。我的睡眠好多了，饮食也正常了，我重新振作了起来，重新有了肌肉，并且肤色也变深了。总而言之，我亲爱的野兽，我已经完全可供享用了！

我很高兴你在海边过得开心。我想象着身处暴风雨之中的你。难道你不是闪电的女儿吗？应该是吧。但我还是愿意和你在一起，就像我愿意待在这片孤独的山林中一样。我希望、我也想象着你在我身边。你知道的，我很会划船，在湖上，我比你亲爱的特里同更有用。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在孤独中重新找回彼此，这样也不错，不久之后，我们重新见面的时候可以拥有更深的爱情；你让我跟你讲一讲我的白天和夜晚。现在你知道了——但我还没有告诉你的是，我的生活中充满了你。你陪着我，就像一份永恒的友谊——有时也像是一种疯狂的思念或者失去理智的欲望。我爱你，在每一个白天和黑夜。

我会把这封信寄到圣弗伊，因为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寄出去，而且拜这片蛮荒土地上的邮政系统所赐，所以你星期三能不能收到还得看运气。可我还是希望你星期三能收到，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打电话给你。电话哪怕是接到最近的地方也要一两个小时，如果往圣弗伊打电话的话，我恐怕要被迫睡在邮局了。我希望这个地方至少会庆祝我的圣母玛丽〔28〕的节日并祝福她拥有所有圣徒的荣耀。圣徒的荣耀并不在圣叙尔皮斯给他们的那些纸板做成的光轮里，而是在一颗光明聪慧的心中，即使知道不完美的存在也依然怀抱完美的爱。真正的圣徒在街上，在工作中，在人群里，除了微笑和善良，他们与众人并无分别。噢我温柔的宝贝，希望你的节日充满这样的幸福！爱你的人在那一天，在那一分钟里特别地爱你。给你寄去我心中因为你而充满的无尽感激和谢意。

再见，我的大女孩，我了不起的姑娘，我的骄傲。代我向奇迹一家人传达我诚挚的思念。还有我对你的爱、渴望、微笑、温柔，以及来自这个荒凉山村的长久的激情。我多想和你们在一起啊！我多想抱着你，和你一起在海的深处，在夜的深处翻滚。可是快了，快了，不是吗？吻你，吻遍你的全身。啊！我已经等不了这两个星期了！

A．

四二〔29〕

（1951年8月15日）

邮局午歇，献上最温柔的祝愿，祝我的玛丽亚节日快乐。亟盼重逢。

阿尔贝

四三

（1951年）8月15日

亲爱的，我甜蜜的宝贝，早上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见到你。你已经（我也已经）忘记了你的节日恰好是全法的公共假期。方圆六十公里的范围内，所有的邮局11点或者中午12点全都关门了。而且，你也没有说清楚，我不知道你在圣弗伊的确切时间。并且我觉得因为这个盛大节日，不可能有邮递员送信，所以你没有办法在圣弗伊收到我寄出的这封充满爱的书信和甜蜜的祝福。我对邮局，日历，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有这愚蠢的分离感到愤怒，于是给你发了一封电报，可是我自然不能在电报里加上自己的爱，也没有办法加上萦绕在我心头的温暖柔情和无尽欲望。发完电报以后，我满怀失望地去散步了，至少在明媚的天气里（这还是我到这里来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明媚的天气），在树林和牧场里散步时，我才能把我的思念和真心都献给我的圣玛丽。

无论如何，我希望对你来说这是温暖而美好的一天，我们那对可爱的夫妇温柔而体贴地围在你身边，这是你的特权。我希望接下来你可以带着新的激情回到那片旧日的大海边。对我而言，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跨越依然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这两个星期，飞奔向你。我认真地思考那些计划，想象我们的白天和夜晚。我们会一起生活二十几天，这份幸福已经俘获了我，并且帮助我跨过这两个星期的潺潺流水。

我在这里的日常消遣还是老样子。钓鳟鱼（依然一无所获，但是八月本来就不适合钓鱼——我已经弄断了一根钓竿），长时间的休息，简单的工作。天气阴沉凉爽。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冬眠〔30〕的熊在等待春天的到来。我的春天将在九月来临。希望自己到时候能像今天这样精力满满。我感觉自己充满了魅力，这是我为在这个穷乡僻壤度过的这段乏味生活所找的唯一理由。除了去钓鱼或者在帕纳利耶周围散步以外，还有别的事情。帕纳利耶是一个有防护围墙的农场，帕罗住在这里。1943年，我就是在那里度过了一年绝对孤独的艰苦岁月。那一年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我在那里写了《误会》）。那一年标志着曾经的我——无比夺目，游戏人间，刻意地玩世不恭——和我努力成为的那个我的分野。那一年也是四处留情的岁月和遇到真爱的年份的分野，不过这二者是一回事。我熟悉这些小径上的每一块石头，我见过他们在不同季节里的样子，我熟悉石缝中传出的阵阵虫鸣，或者石头上覆盖着的被寒风吹硬的积雪，每当在这些小径上散步的时候，我就能重新找回昔日的自己，我明白这次离开、这次考验让我可以腾出空间，以便有朝一日迎接爱情。如果1944年我能够更透彻地理解这一点，我们现在就能拥有明了的爱情。但是尽管痛苦，这份爱情依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所得到的最好的东西，我在杉树和蕨类植物丛中散步的时候，怀着一颗感恩的心。

这颗心现在依然在思念着你，用一种低到只有你能听到的声音和你说话。亲爱的宝贝，要开心，要美丽。当你的腰抵着我的腰时，世界就会平静下来。我又开始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我又开始期盼那份平静了。再收到你几封信之后（从星期六开始我就一封也没收到），我就终于可以听到你亲口对我说话，我们就可以重新在路上相爱。我已经在亲吻你了，我夺目的姑娘，我的黑色鳟鱼。你是否真的曾经在我身下颤抖过呢？那么希望这份曾经再次发生，希望我们接下来可以一直睡到世界的尽头！

A．

向划桨的特里同问好。

四四

（1951年8月）17日星期五

亲爱的宝贝，昨天（！）收到了你星期日的来信，信中充满了忧伤。不过我想我可以理解。昨天给你写过信之后，今天又写了这封简短的信，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告诉你，虽然路途遥遥，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积极地陪在你身边。拒绝那个角色那件事，你做得非常对，那不是一个真正的好角色。〔31〕重新跟那些可爱的人在一起之后，他们会把困难的角色交给你，留着那些容易的并且有可能获得成功的角色。可是我想对你说的虽然和这个事件有关，但是也适用于将来会遇到的其他事情。我不希望那些影响我们爱情的反对意见掺杂到你的工作中去。你非常清楚得知你演出马里尼的时候我不是特别高兴——我不会假装高兴。不过那件事情并不十分重要，而且也只跟我有关。

我对你有充分的信心，关于这一点，我甚至对你的想法也有信心。所以如果将来有哪一部戏对你有好处，那么那些可能会让我不舒服的情况就不应该成为足以阻止你的理由。关于这些我说得够多了。但是亲爱的，在这一点上我希望以后我们可以达成共识。

我也在想那些你不喜欢的来访者究竟是谁。在这些情况下，一定要明确告诉我，这样我才能避免不必要的猜测。不过我希望你可以保持自己的平静。而且，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再有十天我们就能见面了——在那个美好的瞬间，我们会忘记一切。

这里没有任何改变。等一会儿我要出发去钓鳟鱼。但是我的心思并不在这件事情上。我希望能够逃离这所房子，有时这里的生活十分艰难。在一个部分神经错乱的人身边生活真的不容易，她总在失衡和抑郁的边缘徘徊。生活失去了活力，让我感觉筋疲力尽。可我总是希望情况能有所好转。

幸福的是，我被一股火苗牵引着，我爱你，我为你而活。如果开心的话，给我写一封开心的信吧。我爱你，疯狂地吻你。再见，亲爱的宝贝，再见。我度日如年。

A．

四五〔32〕

1951年8月18日

我眼前看到的景色差不多就是这样。但是我已经看够了——已经迫不及待。

四六

（1951年8月19日）星期日19点

我亲爱的宝贝，

虽然你上一封信里充满了忧伤，虽然整整一个星期我只收到了那一封信，可昨天，我还是什么都没有收到。或许这就是今天让人感觉如此沉重的原因吧。不过，我很清楚过去的这一个星期你经历了很多动荡，所以我并不担心。但是今天依然很沉重。而且，这段时间实在是难挨，希望这段时间赶紧过去。还有十来天我们才能见面，我感觉和你之间隔着整片海洋。而且，这次分离让我感觉越来越辛苦，因为我越来越不理解为什么要分离。

我让人重新修理了汽车的发动机，这样才能开车去找你；等到星期三我才能重新拿到车，所以在那之前我没有办法逃离那些激流；于是只能等待。我读了塞万提斯的那本了不起的《训诫小说集》，很喜欢里科内特和科尔塔迪略。我制订了写作计划，但是什么也没有写。这样更好。从九月开始，我会好好开始写作。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回程的旅途会非常愉快。新修好的车子还需要磨合，我们会慢慢开，中途至少要停两次；我们会好好欣赏沿途的风景。希望你能开心，并且依然保留着海盐的味道，那样就可以减轻远离大海的这次漫长流放带给我的痛苦。

最近这三天，这里的天气都好得不得了，让我稍感宽慰。夜晚，月光照亮整个夜空。我待在阳台上，久久地凝视着月亮，追踪着星星的轨迹。这是这里唯一一件让我内心平静的事。但是我思念海上的夜晚，思念我在南大西洋的悠长岁月，躺在船首，看满天星斗。

亲爱的，世界广阔无垠。可是我觉得我的心和世界一样宽广，爱情有了生命，成为永恒的承诺。我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你美丽的容颜呢？给我写信吧，至少写到25号。把你每天生活里的琐碎讲给我听，稍稍缓解一下我对你的渴望。我等你，我期待幸福，心碎，最后还有生活；你在，我很幸福。

亲爱的，我的宝贝，我轻轻地吻你。我要亲吻你，占有你。不要忘记我。

A．

四七

（1951年8月）20日星期一15点

我亲爱的宝贝，

收到你星期五的来信之后，我在自己的信里加了几句话，好告诉你详细的信息。今天早上我把信寄了出去。不出意外的话，30号或者31号我会从这里出发，如果一路顺利，31号或者最晚1号就能到圣弗伊。希望这样的安排对你来说没有问题。但是我完全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神秘。为什么不把你要对我说的话立刻告诉我呢？你现在这样让我觉得你没有回复我有关公主的问题。我应该怎么理解呢？我不知道。

终于，所有这些神秘和分离带来的苦恼终于都要结束了。是的，终于！这里的坏天气又回来了，我已经彻底厌倦了这片土地。再加上昨天晚上我的牙痛病犯了，今天早上要去牙医那里看诊。现在我觉得31号就像天堂一样。幸运的是，我心里有一缕阳光。就像你的脸一样，散发出绿色和褐色的光芒。终于要亲吻你了！

A．

四八

（1951年）8月24日（原文如此，实际应为23日）星期四

我亲爱的宝贝，收到了你星期一的信。当然，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已经全知道了。我只想让你放心。不要担心，把这些都忘了吧，让自己开心就好。这件事情可能带给我的痛苦和你、和我们的爱情都没有关系了。它只跟过去和我自己有关。很久以前我就决定再也不让你承受这份压力，甚至再也不跟你谈论这些了。我在尽力处理这件事，而且总体来说处理得还不错。真正的生活不在这里。真正的生活要到星期五才开始。在那以前，打起精神，忘记这些，重新回到海边，回到海浪中去，重新找回你的年轻和美丽。幸福，丰盈的财富，还有绚丽的生活都不能把你我分开；那么你就知道痛苦能不能做到了。我只希望你重新找回平静，平衡，还有洋溢着幸福的美丽脸庞。

我明天要去试一整天车。星期六我会给你写最后一封信，把我们见面的细节告诉你。现在，已经基本确定我星期四出发，星期五到达圣弗伊。当然，如果特里同回巴黎的话，我们就跟他一起上路。如果你星期六能收到这封信的话，收到之后，至少要给我回一封信。星期一可能就太晚了。而且，语言不会给我们的实际情况带来任何改变。几天以后，我们将开始新的生活。我最亲爱的宝贝，要开心，要有信心；我比你能想象的还要爱你。我已经准备好了平静地迎接幸福。

A．

代我向皮埃尔问好。

四九

（1951年8月）25日星期六

我亲爱的宝贝，今天没有收到期待中你的来信。但是现在还不太要紧。我从星期四就要开始试车，修理一些小毛病。换句话说，我脑海中整天想的都是即将把我带到你身边的那趟旅程。现在已经确定的是：不出意外的话，我30号星期四动身，31号星期五到达圣弗伊，我们可以在皮埃尔家见面。你可能没有时间给我写信了，那么至少要给梅维洛先生留个信息，告诉我你们从拉卡诺出发的时间（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去接你们，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和你们到达的时间。从那一刻起，我们就可以从容不迫了。还有20天的时间，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我们想做的事。

万一有什么意外，汽车故障，事故啊之类的，30号之前我会发电报到拉卡诺，31号发到圣弗伊。希望这些安排你没有问题。这里一直天气阴沉，生活也一直很艰难。可是除了又开始睡不好觉之外，我的状态非常好。我想我已经从这片土地上获得了所有我可以获得的东西。幸运的是，我储备了很好的体力。我希望你会散发出阳光和大海的味道。我期待并且无比需要你的笑容和美貌。我期待你的爱情，我不能没有它。不要缺席任何一场约会。不过即使你缺席了，我依然会去赴约，我会一直等下去，带着真爱所具有的耐心——可以磨平磐石，改变命运的耐心。我爱你，你有没有充分地感受到呢？我爱你，我数着剩下的小时——就像在这个难熬的月份里数剩下的日子一样。但是我就要见到你了，不是吗？我们将再一次不去理睬世界，只管享受生活。用尽全身的力气吻你，期盼你。

A．

五○

1951年11月20日星期二

15点

我亲爱的宝贝，

此刻，我陪在我母亲身旁〔33〕，她正在休息，我伏在膝盖上，快速给你写一封信。昨天我见到她的时候（我一路坎坷，风雨兼程），她已经住进了医院，除了中间去睡了几个小时之外，我一直陪在她身边。今天早上做了手术。一切顺利。手术的医生跟我说再过几天她就可以出院了。只是她需要卧床休养两个月，以确保一切能恢复正常。

从我到这里开始，天就阴沉沉的，一直在下雨。但是最让人感到难过的是我母亲所遭受的痛苦。昨天，在只有一盏小夜灯勉强照明的房间里，午夜时分，我和我哥哥沉默地守在床的两侧，一片寂静中，我们听到她轻微的呻吟声。她就像我们的小女儿一样，正在忍受着痛苦。

我想你。阿尔及尔的雨淹没了日子，也淹没了我的心。在一片潮湿之中，只有两三盏老旧而神秘的灯还顽强地亮着。我还有你。想到在任何情况下你都陪在我身边的那份温暖，我心里充满了爱和感激；我爱你。我感觉好多了，因为现在只有这一件事情让我操心。可是一想到巴黎，或者我的书，我就感到一阵恶心。〔34〕等我有时间给你写信的时候，我会试着向你，也向我自己解释清楚这种让你感到疲惫的愚蠢的疯狂。不过我已经越来越清楚地知道，只有我们的爱情是真实的。我要亲吻你29下〔35〕，我年轻的妻子，我小小的战友，我的黑美人，我吻你，等你，又一次，却带着爱情的笃定。

A．

五一〔36〕

衷心的祝福，阿尔贝。

五二

1951年11月22日星期四

15点

我亲爱的宝贝，现在我正在医院我母亲的病房里，伏在膝盖上给你写信。希望等一会儿我哥哥能给我带一封你的信回来，因为没有你我过得真的很糟糕，离开你之后，我觉得自己有点像被人砍去了手脚。妈妈康复得非常好。她已经不发烧了，医生认为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现在我已经完全放心她的情况了。但是我很高兴自己回来了，首先是因为我的出现让她安心，其次是因为我可以在走之前给她安排好最舒适的术后恢复。我十分自责自己过去这几年有点忽略她。可是疾病的确会让人变得自私，过去这一年的疗养过程中，我只考虑眼前，只考虑最紧急的事情。至少我要弥补所有这些缺失，以减轻我母亲日常生活中的痛苦。

雨还在下，周围的一切都湿漉漉的。我呼吸得不太顺畅，感觉有点浑身乏力；我得重新适应阿尔及尔的气候。但是我按照梅内特里耶的方法进行了调整，会好起来的。

不管怎么说我的精神状态好多了。我觉得这几天我一直都有点失去理智。当然，整个回应中我有许多感到骄傲的地方，但是我并没有做到最好。可这也是因为我永远都没有办法适应这种文学风尚，也没有办法用巴黎式的轻浮来对待十分严肃的反馈和话语。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轻松地对待某些事情。我担心自己仅仅因为别人的轻率而白白受到伤害。（跟你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吧，我收到了鲍维尔〔37〕寄来的一封信，他在信里跟我解释说他原本没有想到，等等，更过分的是我还收到了另外一封帕特里寄来的信，信里告诉我他从鲍威尔处得知我要进行回应，让我不要引用他的那封信，甚至不要“提到它的存在”。要论背叛大家，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也更无耻了。这一次，我甚至根本就没有回复他。）

这一次，我的麻烦可能还有另一个更严重也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眼下在面对自己不得不说、不得不做的事情的时候，我有所犹豫。有时候，我确实不想说不想做。这也许是在面对自己使命的时候的某种恐惧。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恐惧，现在我感觉到了它，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也是因为我更清楚地知道，除非因为疲惫耗尽心力骤然倒下，否则让我走下去的要求将无穷无尽。可是，如果没有这种要求的话，我就什么都不是，我的作品也同样会一文不值。有时候我感到一阵眩晕，一想到未来，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过这封信太荒唐了。因为我现在一点都不伤心。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刚才，在青年时代的餐馆里吃午饭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的生活中再也不能没有你了。以前，我总在自己最忧伤、最孤独、最渴望爱情的时候想你。但是现在，早晨的时候，散步的时候，系新领带的时候，看演出，看菜单，看到路上行人的脸的时候，遇到一连串的小烦恼和小喜悦的时候，我也会想你。亲爱的，至少给我写封信吧。

不要让我一个人待在这个湿漉漉的城市，往事有时候十分沉重。跟我说说你的日常吧；告诉我，我不在你身边，你至少能减少一点我带给你的愚蠢的烦恼；告诉我你很好，很开心。等我回去以后，我们要稍微重新回忆一下我们爱情中的那些幸福。能够这样分享我们的痛苦真好，而且有时候也很甜蜜，但是我们之间也有无尽的欢笑和快乐，现在我十分怀念那些欢声笑语。再见，我美丽的脸庞，我亲爱的嘴唇，我吻你，我爱你，我等你，我依赖你。给我写信吧，要像我爱你那样一直爱我。

A．

阿尔及尔圣桑斯大道7号

五三

（1951年）11月24日星期六

18点

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早上收到了你星期四的甜蜜长信，它正是我所需要的。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希望能在这里享受爱情。这也是因为我不再担心妈妈的情况了。她明天早上出院，我把她接回家里，尽可能安顿好她。医生十分确定地认为她的骨折情况恢复得非常好。这个月不能活动显然会很无聊。但是不管怎么说，相比于我所担心的事情，这实在算不了什么。另外，她完全不疼了，到目前为止，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我计划下个星期中（星期四或者星期五）回去。不过之后我还会再跟你明确一下；最后我还是同意了星期二去蒂帕萨，这样的话，这趟旅程至少能让我有一点美的享受。

其他一切顺利。我还是有点累（我几乎没怎么睡）但是精神状态却比出发的时候要好得多。或许是多亏了这片没有感情的土地，我的内心找到了神圣的无动于衷，这种无动于衷曾让我能够一直保护最重要的东西。对于这一连串的事情，我剩下的只有更清晰更冷淡的厌恶。希望这些好情况能持续下去。

今天，天气好得不得了——天空湛蓝如洗，空气温暖湿润，海湾平静温柔。我重新回到了昔日的阿尔及尔，嗅到了小巷里弥漫着的橘子的气味。我比当时已经老了20岁，但橘子依然是黄色的。可是，我不觉得我还能再重新回到这里生活。除非是远离一切，住在乡下。

昨天我和几个老伙计一起吃饭，十分愉快。有一种人知道如何简单地活着，简单地死去。他们也十分可靠，却没有站在屋顶上大声喊出来。我们一起大笑，就像在一起办剧院的那些时候一样。

就是这样了。我不知道还要怎么跟你说才能让你今晚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但是还要再等一等。再过几天，我就可以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了。我希望自己能让你忘记我曾经是一个难以忍受的同伴，让你付出了那么多温柔来支持我。我多么爱你啊，无比简单，却又无比丰富。继续给我写信吧，不要丢下我，我期待你光滑的双手，友好或敌对的嘴巴，你珍贵的身体，尤其是你的灵魂所散发出的美丽微笑。我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的爱，我最重要的宝贝。终于，快了……

A．

我给你寄一篇（1）马上要在《十字架》（天主教）上发表的文章，是文章的作者寄给我的。这是唯一一篇抓住了艺术类书籍关键的文章。其他内容都很平庸。

代我向安吉拉和胡安——还有小皮埃尔问好。

（1）不，下一封信里再寄给你。

五四

（1951年11月27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宝贝，

从蒂帕萨〔38〕回来之后，我收到了你的信。你会在这封信里找到一枝来自废墟的苦艾。写这封信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爱你，非常爱你。明天早上我会再给你写一封更长的信。我的母亲一切正常，我希望星期五，最晚星期六能回去。但是今天晚上我感觉自己无比爱你，想和你一起逃到世界的尽头，逃到一个我可以像爱我刚才所见到的景象那样爱你的国度。

明天见，全身心地用尽全部力气来吻你。

A．

又及——随这封信附上文章和蒂帕萨的照片〔39〕。

五五

1951年11月28日星期三

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早上我在母亲家，此刻正伏在餐桌上给你写信，我就是在这张餐桌上完成我童年时期的作业。昨天，从蒂帕萨回来之后，我给你寄了那封短信，一方面是为了让你可以耐心地等到今天早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从那里回来之后，心中充满了忧伤，以及对你强烈而热切的爱。如果今天要我想象没有你的生活，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无以名状的绝望。是你，你的出现、你的陪伴、你的爱情给了我帮助，并且一直帮助我度过这段时期，或许这是我从未遇到的最艰难的一段时期。是的，我爱你，我依赖你的爱情，我向所有的神明祈祷，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失去这份爱情。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人给过我帮助。

我母亲状态很好。她在床上有点无聊。但是我把她安顿得稍微舒服了一点：我布置了加长的扶手椅、暖气、台灯，希望她可以再忍耐一个月。总而言之，现在我可以离开了。我可能会搭第一班有空位的飞机回去。所以，亲爱的，这有可能是最后一封信了，我很快就能回到你身边了（1）。现在我非常清楚一切都已经回到了正轨。在其他任何地方，我都觉得自己是个过客。

昨天，我在满是废墟的山坡上散步，面前就是大海，我心里充满了柔情和感动。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之一，能够平复一切。我想如果生活能更美好一些的话，我就可以和你一起生活在这里，那样的话，死亡也会更加简单。但是知道世间还有这么多美的存在，知道你还在，知道爱情可以是这副模样，就足以指明真理和领地的所在。

为我保护好这份爱情吧，我不能没有它。请原谅我有时候带给你那么多疲惫、痛苦以及折磨，我的心属于你，只希望你能快乐，能强大。我爱你。每一分钟我都带着一颗甜蜜的心想象即将到来的那一刻，只有我们两个人身处黛青金黄的花丛之中。我要亲吻你，我亲爱的宝贝，我的小女孩儿，我美丽的脸庞，吻你，谢谢你。

A．

（1）除非有意外情况，否则不要再写信了。星期五或者星期六，我应该就能回到巴黎了。

五六〔40〕

1951年11月30日

明日下午到巴黎，深深致意

五七〔41〕

1951年12月10日

与君同在，阿尔贝

〔1〕 1951年1月，玛丽亚·卡萨雷斯在由科莱特和利奥波德·马尔尚编剧，让·沃尔导演的戏剧《第二》中扮演法妮一角，该剧在马德莱娜剧院演出。阿尔贝·加缪当时刚买下了位于巴黎夫人街29号的公寓，在动身前往卡布里之前，他出席了该剧演出的最后一次彩排。该剧的首场演出时间是1951年1月15日。

〔2〕 阿尔贝·加缪在前往卡布里接受新的治疗的途中经过瓦朗斯。

〔3〕 指的是皮埃尔·雷纳尔。

〔4〕 阿里西亚，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代表作《埃涅阿斯纪》中的人物，是希波吕特的母亲，在拉辛的剧作《费德拉》中，阿里西亚是一位被忒修斯俘虏并监禁的雅典公主，后者的儿子希波吕特后来爱上了她。

〔5〕 这里指放置窃听器的密探。

〔6〕 让·保罗-萨特的剧本《魔鬼与上帝》由路易·茹韦搬上舞台，于1951年6月16日进行首场公演。玛丽亚·卡萨雷斯在其中扮演希尔达一角， 与她一同参加演出的还有让·维拉和皮埃尔·布拉瑟尔。

〔7〕 按照原本的计划，小说《局外人》要改编成电影，由让·雷诺阿执导， 热拉尔·菲利普出演重要角色。该拍摄原计划于1951 春天开始进行。

〔8〕 阿尔贝·加缪的《鼠疫》创作于1943 至1946年。这部小说于1947年6月10日在伽利玛出版社出版。

〔9〕 西班牙语，意为“吻你”。

〔10〕 安德烈·纪德于1951年2月19日去世。皮埃尔·埃尔巴是安德烈·纪德的女儿卡特琳娜的母亲的丈夫。

〔11〕 西班牙语，意为“如果妈妈问我……”。

〔12〕 诗篇139:14。

〔13〕 让-保罗·萨特、西蒙娜·德·波伏娃和皮埃尔·博斯特在梅康图尔奥龙。“为了完成剧本，萨特需要安静。”［西蒙娜·德·波伏娃，《事物的力量（一）》］。

〔14〕 这里是一个文字游戏。拉夫当和法国西南部比利牛斯山深处的一个山区同名，加缪讽刺其得了尊贵的囊肿，但他的名字却不是贵族的名字，而是带有山民特色的名字。

〔15〕 这里指的是《反抗者》的最后一章，题目为《南方思想》。

〔16〕 英语Puck，意为冰球。

〔17〕 西班牙语，意为“我们以后再说”。

〔18〕 西蒙娜·沃尔泰拉（1898—1989）在和莱昂·沃尔泰拉离婚之后，重新接管了马里尼剧院。

〔19〕 西蒙娜·沃尔泰拉（1898—1989）在和莱昂·沃尔泰拉离婚之后，重新接管了马里尼剧院。

〔20〕 这是戏剧《第二》最后一次公演的日期。

〔21〕 这是他们相识和重逢的纪念日。

〔22〕 这是让-保罗·萨特的戏剧《魔鬼与上帝》首次公演的日期。

〔23〕 1951年7月末，阿尔贝·加缪和玛丽亚·卡萨雷斯前往位于利伯恩和贝热拉克之间的圣-弗伊-拉-格兰德（位于吉伦特省），在那里重新见到了皮埃尔·雷纳尔和他的父母梅维洛（法语意同“奇迹”）先生和夫人（这是后文“奇迹之家”“奇迹”这些说法的出处……），加缪在那里逗留了几天，随后前往利农河畔尚蓬市，与他的两个孩 子和岳母会合。

〔24〕 指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帕斯（1914—1998）。

〔25〕 西班牙语，意为“自由的见证”。

〔26〕 指的是皮埃尔·雷纳尔。特里同，法语为triton，指的是古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鱼的海神，是海王波塞冬和海后安菲特里忒的儿子。

〔27〕 发往拉卡诺的电报。

〔28〕 这里指的是每年8月15日的圣母升天节，因为玛丽亚·卡萨雷斯和 圣母玛丽名字相同，所以加缪称其为我的圣母玛丽，并认为这一天是卡萨雷斯的节日。

〔29〕 发给吉伦特省圣弗伊拉格兰德镇维克多·雨果路78号勒布莱别墅皮埃尔·雷纳尔的电报。

〔30〕 原文为hibernage， 应为hivernage（冬眠）之误。

〔31〕 指的是让-路易·巴罗所推荐的保罗·克洛岱尔的戏剧《换子疑云》中莱希·埃尔伯农一角。

〔32〕 寄自利农河畔尚蓬市的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从乔西耶拍摄的塞文山脉全景。

〔33〕 阿尔贝·加缪的母亲接受了手术治疗；他住在他的哥哥吕西安家，位于阿尔及尔圣桑斯大道7号的家中。

〔34〕 1951年10月18日，《反抗者》在伽利玛出版社出版。

〔35〕 第二天，即1951年11月21日，是玛丽亚·卡萨雷斯29岁的生日。

〔36〕 电报。

〔37〕 1951年6月，阿尔贝·加缪将《反抗者》中关于洛特雷阿蒙的章节发表在了《南方杂志》上。这次发表引起了安德烈·布鲁东的注意，后者在1951年10月12日的《艺术》杂志上发表了批评文章。加缪在10月19日撰文回复。11月16日，随着《艺术》杂志刊发的一 篇关于安德烈·布鲁东和哲学家埃梅·帕特里（1905—1983）的采访文章的发表，辩论升级。11月23日，加缪对这篇文章进行回复。辩论的核心围绕阿尔贝·加缪的节制哲学和他对有关存在的超现实 主义观点和革命的和解。安德烈·布鲁东在下一期杂志中发表了一封给记者路易·鲍威尔（1920—1997）的一封信作为回应。阿尔贝·加缪没有回应这篇文章。

〔38〕 蒂帕萨，距离阿尔及尔60 公里，是一处罗马遗址，加缪在《婚礼集》的第一篇文章《蒂帕萨的婚礼》中用充满抒情的笔调提到此地。加缪1932年第一次游览此地，1950年代又曾多次回到这里。

〔39〕 是一张带有蒂帕萨基督教大教堂的明信片。

〔40〕 电报。阿尔贝·加缪1951年12月1日回到巴黎。

〔41〕 发往布鲁塞尔皇室路10号美术馆的电报。

1952年

一

1952年2月11日星期一

我从星期六开始发高烧，喉咙也在痛，所以一直卧床休息。布劳埃认为我得了急性咽颊炎——而且认为我要在床上休息三到四天——同时还得接受积极的治疗。

我很难过，亲爱的宝贝。疾病对我们来说一直是双重的打击。但是希望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没有被白白浪费掉！要出门——去看看世间万物——并且跨过所有这些围墙和障碍来爱我。全身心地吻你。

A．

二

（1952年2月11日）星期一，午夜

看着自己突然间就躺在这个孤零零的房间里，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啊——而且没有你的任何消息，也没有办法知道你在干什么，想什么。“她在那里做什么呢？”……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却没有任何回应。正是出于这个理由，我才要重新找到你，才会想你可能很伤心，才会感到抱歉。一直到今天晚上，我发烧烧得神志不清，于是有了上面这些想法，而且，严重的头疼让我变得异常敏感。到晚上以后，体温开始下降，头也不疼了。可是我心里却十分难过。我希望自己能走出房间，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重新确定你的存在，并且可以触摸到你。我感觉自己被困住了，陷入了一个可怕的陷阱。但是如果我认真遵守所有规定的话，这些就都会过去，我就可以早一点回到你的身边。

我开始读福克纳了。但是读了一会儿英语就觉得非常累，后来我感觉是因为他们让我吃的这种抗生素才导致我这种昏昏欲睡的愚蠢境遇。不过，这倒并没有让我不开心。我希望明天无论如何体温可以降下来，这样星期三我就可以外出了。最晚星期四。在那之前，要想我，不要太伤心。我迫不及待，真的迫不及待想去见你——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柔和爱。再见——待会儿见。有你在身边，体温都能恢复正常！担心细菌感染，我只能远远地吻你——可依然全心全意。

A．

三

（1952年4月2日）星期三19点

我亲爱的宝贝，

在邮差来之前，我简单写几句话。旅途非常愉快。整个法国都在下雪。但是我一分钟都没有感到无聊，我在自己的单人车厢里度过了十一个小时。思想并不愉悦，却十分活跃。在戛纳，我看到了漫天的繁星，见到了伽（利玛）一家。他们今天早上带我去卡布里吃了午饭，走的时候差不多5点。

天气晴朗。这片土地一直完美得令人心动，我满怀深情地走进曾经一个人工作了那么久的屋子。我想，到这里来是个正确的决定。休息好之后，我会给你写一封长信。但是你知道我离开你的时候心里带着怎样的爱吗？我一直可以感觉到这份爱，感觉十分甜蜜。我想你的工作，也想你，我爱你，我和你一起生活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稍后见。

A．

四

（1952年）4月3日星期四

21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度过了孤独的第一天。这一天一直在下雨，唉——不过并没有让我感觉特别不快。昨晚我睡得非常好，今天早上八点起床。读了一会儿书，整理了书稿，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收到并且处理了信件，主要是你的来信。此外，我必须说，这几个小时的工作，这一连串不间断的事情，让我颇为自私地喜欢上了这种平静的孤独。我忘了说，昨天晚上，把你的电报交给我的时候，那个卡布里邮务员仿佛参加了一场革命。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不得不誊写这样的电报文——蒂欧尼索斯的拼写让他几乎（大脑）充血——但是这一切却只让我觉得（内心）甜蜜。

吃过午饭，我休息了一会儿，是的，我居然睡了半个小时。然后，我穿上雨衣，在小雨中散了很久的步。这里还是这么美，这个季节，人们正在采收橄榄。但是因为下雨，放在草地上的玻璃栽培罩箱里积了不少雨水，橄榄都泡在黑黢黢的水里。湿漉漉的路边还散落着几朵皱巴巴的紫罗兰。可是，果树上已经开满了白色和粉色的花。它们还没有长成节日的盛大礼服，可是树枝的末端已经很像闪闪发亮的袖口了。栗子树也冒出了嫩芽，最先长出的几片嫩叶看起来弱小可怜。

正如你所见，我在探索大自然——不过这是因为我之前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我发现这种存在大有裨益。树木之间，蓝天之下，大海面前，万物重新找回了各自的位置。我不应该远离这份美丽太久。我把一切都弄乱了，忘记了自己。在这里，我找到了平静。

我继续散步。五点的时候回到家，点亮灯，回了几封信，写了两篇应该写的文章，制定了日程表。吃完午饭来给你写信。

我身体情况很好。这种金色的冷空气总是对我很有好处。还有安静，没有人和我争斗，没有人来努力说服我，还有遗忘……所有这些都有助于我恢复体力。明天，我的朋友索维（医生）过来吃午饭。希望明天是个晴天。

我想象着你从摄影棚飞奔到话筒前，登上全国性舞台〔1〕的样子。我怜惜你，你是我的小宝贝，我想鼓励你，支持你。这里的安静会对你大有好处！但是我不在你身边，给不了你帮助。亲爱的，我回去的时候会更加强壮，我将不再是那个你曾经以无限温柔支持着的无精打采并且心不在焉的伴侣了。勇敢点，我勇敢的姑娘！尤其是要相信自己。希望你能知道你有多么出色，你是最棒的！我要非常温柔地带着全部的爱，来亲吻你疲惫的脸庞。

A．

我重新读了一遍，感觉自己像是一只面塑的公鸡。实际上并不完全如此。我内心忧郁。但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恢复了一些，我终于可以大喊可以哭泣了，在漫长的无精打采的几个星期之后，我终于活了过来。毕竟，我已经爱你更深。

五〔2〕

（无日期）

此刻你是我的小小胜利女神！

A.C.

六〔3〕

（无日期）

亲吻我领固定年薪的可爱女演员，送上所有爱的祝福。

A．

七

（1952年）4月4日星期五17点

我亲爱的宝贝，

接到皮埃尔（·雷纳尔）的消息之后，我立刻就给你写了一封推荐信。我不确定是不是有用——我感觉塔（卡德）对我并不是特别有好感。是那些愚蠢却绕不开的政治理由（尤其是国家人民剧院），可能还有我的疏忽，造成了这种情况。Veremos〔4〕。向佩德里托问好。

今天还在下雨，这让我在这里的生活少了很多乐趣。我出去了一下，却因为一直不停的毛毛细雨又回来了。所以自己在房间里待了一天（除了和索维吃了一个简短的午饭之外），回信，或者就自己待着。你知道有时候我不是一个十分有趣的同伴。希望明天能出太阳，或者如果没有太阳的话，希望我能变得更加阳光一点。

我想你，我希望可以感觉到你在我身后——在这张荒凉的床上。我转过身，你驱散阴霾。吻你，我爱你，吻你，我爱你。

A．

八

（1952年）4月6日星期日11点

你昨天的信让我感到十分高兴。它让我的口袋一整天都暖暖的。你一直都在帮我，这一点毋庸置疑。这几天我必须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开始怀疑自己，看不清自己，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什么事导致我四面楚歌，成为孤家寡人。我们在拯救生命吗？或许是。但是我觉得有时候我们所做的只是轻微地摧毁生命，或者残害生命，即使它们原本可以如你的生命一般饱满。你看，我真蠢，我总在拖延。有时候，别的事情我也会拖延，比方说昨天这样的日子里，我觉得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什么都做不了。可是天气晴朗，我身体状态很好。总之，应该从那里开始，其他的会紧随其后。不用担心我，好好工作，然后取得成功。等一会儿，米歇尔（·伽利玛）会过来找我，带我去戛纳划船，然后在岛上吃午饭。我会看到大海，触摸到大海，真让人开心。

还有一件事：我15号乘火车回去。那天是星期二。不过星期六星期日和星期一我要去圣雷米-普罗旺斯的朋友家〔5〕。因为星期五我要在戛纳过夜，所以从、比方说从星期三开始，就不要再往卡布里写信了。当然，星期三你还是可以写信，只是如果星期四才寄出来的话，有可能星期五晚上才能到，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出发了。另外，我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在努力处理自己一直拖到现在的那六十封书信。现在还剩十五封要处理。所以我必须要做出决定。这种几乎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信件浪费了我太多时间。我会带着人生计划和工作计划回去。只要我可以考虑这件事，这次短暂的滞留就不是毫无价值的。而且，这片土地上的美一直留在我的心里。还有一件事，那就是要和我生活在一起，燃烧你的美，你身体和心灵的美，你珍贵的温柔，我们的喜悦，我们长久的欢乐，我们拥有的智慧。谢谢你，我亲爱的宝贝，谢谢你温柔耐心地爱着我。我也爱你，用全部的自己在爱你，毫无保留。我们将享尽床笫之欢，我充满活力的宝贝，我美丽的笑容——我等你。

A．

九

（1952年4月）7日星期一1点

我亲爱的宝贝，刚才给你打电话，你刚刚出门。真是不巧。我会再打给你。不过我没什么要说的——只是想告诉你，我不坐火车了，我要跟米歇尔和雅妮娜（·伽利玛）一起开车回去。他们会在阿维尼翁接上我。我16号星期三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到巴黎。

昨天，我在大海上度过了一整天，头顶阳光灿烂。回到家之后，我发现自己被咸涩的海风灼伤了，却带着一种疲惫的愉悦。今天早上睡醒之后，我的身体状态非常好。天气很好，几乎一直阳光明媚。我已经处理完所有的信件了。我读了你在《费加罗报》上的采访——采访非常好，读到有关我的内容的时候〔6〕，十分感动。你在公共场合也提到了我，却什么都没有流露出来，这多奇怪啊。我们两个人的命运中有某种独特的东西——要花很多时间才能跟你解释清楚——是我在其他人身上没有发现的。可是我们要相信有一颗秘密的星球。

我希望你能够应付得了所有这些彩排。不仅仅是体力上，还有内心上的——我很快就能回到你身边了——这让我很高兴，坦率地说，实际上在任何地方我过得都不好——我需要知道你在我身边。

今天晚上原本不想你给写信。可是，我又在写了，我心里装着你，沉甸甸的，必须做点什么来抒发我们的爱情。

再见，我的美人，我的骄傲，我温柔的脸庞。吻你，把你紧紧抱在怀中，抚摸你。在这样的灯光下，我渴望你——我的夜晚十分沉闷。我在四月想念五月。我爱你。

A．

一〇

（1952年）4月11日星期四

10点

刚刚给你打完电话——耳朵里还回荡着你模糊的声音。我满心愧疚把你吵醒了——但是我有很重要的理由：钓了好几个小时的鱼之后，我要去岛上喝马赛鱼汤了。为了赶得上明天的火车，我得去戛纳过夜。但是天气这么好，空气都闪着光，所以当米歇尔给我打电话，提议要进行这场拉力赛的时候，我十分兴奋地同意了。

明天晚上我就到圣雷米了，星期二晚上上路——向着你前进。

我亲爱的宝贝，我明白你在面对这些难以置信的彩排的时候所产生的慌乱。但是我觉得这样的惊慌并不是一件坏事。星期三，你将破茧而出，化成一只绚丽的黑色蝴蝶。我将一个人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为你高兴，我爱你。

还需要一点勇气，一点热情，一点慷慨，这些就都结束了。那么，再前进一步，再强大一点吧。我的宝贝！

我很好，处理完信件之后，我已经决定不再继续享受那些美好的日子带给我的快乐了。我已经忘记了，我的皮肤闪闪发亮，我放声大笑，迎接所发生的一切。在回去的路上我会把问题解决掉。此刻，就像这里的人们说的那样，我在尽情享受当下。

可是我想你，亲爱的宝贝，我的孩子。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你能成功，我相信你能取得新的胜利。可是你呢，你并不知道。那么至少要知道我爱你，我等你，亲吻你睡意沉沉的脸，带着柔情与欲望。

A．

一一

（1952年）4月12日星期六

我亲爱的宝贝，昨天我到了圣雷米。一切都和预计的一样。天气很好，一直在刮风，风景如画。但是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亲爱的，要坚持，咬紧牙关，勇往直前。星期三就结束了。可是我希望自己已经到了那一天，在注视你疲惫却带着成功的脸。

亲爱的，这封信星期二会到你的手上，这将是最后一封信了。星期二晚上，我可能会给你打电话。

与此同时，你要相信自己，相信我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心里充满了对整个生命的热情。而生命总是浮现出你的面孔。我亲吻它，我用尽全部的力量亲吻你。稍后见。再勇敢一点。你比所有这些小障碍都要强大。我多想把你搂在怀里啊！

阿尔贝

一二〔7〕

（1952年6月6日）

希望我的爱可以保护你度过我们旅途的第八年！给你寄去我全部的柔情和感激。

A．

一三〔8〕

（1952年6月22日）星期日

我亲爱的宝贝，

希望这封信能陪伴你整个晚上，给你带去鼓励的话语。我不能写，但我可以爱。我心里全是你，以及对你的思念。

勇敢点！我黝黑的贞德，我的小小骑士，亲吻你可爱的嘴巴。再见。

A．

一四

（1952年6月23日）星期一

我亲爱的宝贝，昨天收到了你的来信，我在犹豫该怎么回复。我莫名其妙地感觉十分失落，我不想在你工作的时候打扰你。写这封信只是想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你。那就是我爱你，我想你。时间缓缓地流逝，我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我感觉写完给《现代（杂志）》〔9〕的信之后，自己已经经历了世界上所有的痛苦，最后，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把这封信寄出去，不知道我会不会出版自己的文集。现在我正在写我的《梅尔维尔》〔10〕。自从你离开之后，唯一一件让我高兴的事就是和保罗（·奥特利）的会面，因为他跟我谈到了你。“这次成功了，这是雷切尔级别的成功，是莎拉级别的成功。她是我们唯一的女悲剧演员。她应该出演费德拉”，等等。他也很喜欢他自己的作品。这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吉尔森的戏剧〔11〕没有获得成功，因为马农忘记了自己的台词。灯光刚暗下来的时候他〔12〕就把台词都忘光了，于是在保罗跟她一句一句对台词的时候，他〔13〕只能不停地说“他妈的，他妈的”，导致整段对白变成了保罗的独白。马尔查把马农骂了一通，让她知道大家已经受够了这种戏剧爱好者式的表演。在我看来，这话说得很重，但却是事实。

马塞尔给我打了通电话，所以今天我和他一起吃了午饭。我们两个人都十分消沉。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很满意，却为马农感到难过。这个马农从来没有在我的生活里占据过什么位置，可是现在她却开始让我感到恼火。

Bueno。〔14〕是的，除了索恩河两岸之外，里昂是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地方。但是你应该没有时间去游览这座城市。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不管是哪一个你、贞德、莎拉还是玛丽亚，对我来说都一样，重要的是见到你，把你紧紧地抱在怀里，让你感到害羞。不管是昂热，里昂，还是这里的生活，都只能找到让我心情糟糕的理由，可是我不喜欢这种糟糕的心情。我想和你单独生活在一起，可以笑，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去笑。再见我耀眼的姑娘，我美丽的夜，我的盔甲——亲吻你，亲吻你美丽的笑容，为你寄去一篮一篮的温柔。

A．

我的门房死了。生病死的。有人去她的小房间里取信的时候，发现她躺着，她的丈夫守在她旁边的长沙发上。她让人同情她，于是人们就向她表示同情，她则通常会说点什么。例如：“苍蝇，这个季节最让人讨厌的就是苍蝇。”

原谅我给你讲了这个可怕的故事。但是我每天要去取两次信。

啊！乔索住院了，他的病又复发了，于是他按照要求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你看，巴黎让人愉快。一切都和你有关。帮我把这些延续到我们团聚的时候。

一五

（1952年6月）30日星期一12点

我亲爱的宝贝，

打完第二通电话之后，我又来给你写信了，因为很明显，这个机器对我们俩都没有用。无论如何，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真的很不开心。当我觉得你离我很远，或者当我努力想通过这根可怕的电话线触摸你的时候，会感觉有一点幽怨，可是这不算什么。这是爱情中的小情绪。更重要的是，我痛苦地感觉到了你的缺席。你不仅在重要的事情上离开了我的心，那些小事上你也不在，比方说我缺少你的支持，你的建议，你时而提出的那些有趣又绝对的小观点。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并不完整。

我一直在工作，很快我就会摆脱这些烦恼。七月我要去休假。八月，我会孤独地在尚蓬工作。现在我所经历的这种智力上的轻微疲劳到时候都会消失。

亲爱的，所有这些都不要紧，所以你不要担心。老实说，我真正担心的是，你一直一个人工作、生活，慢慢地，你就会把我当作一个不在你身边的人，而不是一个可以帮助你、满足你的人。我害怕自己变成阴影中的人，并且你虽然没有离开我，却离我越来越远——虽然没有忘记我，最终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把我遗忘。我不太清楚，但是对此我感到些许的不安。我在电话里寻找的是愉快的欢呼声，或者一瞬间就可以让我满血复活的尖叫声。但是我也能十分清楚地分辨出疲惫、热情和电话听筒的中并不十分明了的语气。

好了。你看，这一切真的没什么要紧的。真正重要的是我对你的温柔和沉甸甸的爱——我对你的需要，对你的嘴和清凉却灼热的身体的渴望，还有你离开的时候给我造成的痛苦。

现在，勇敢点，我的小船长。等你把英国人赶出法国之后，我们再来讨论严肃的事情。在那之前，我要按照规定亲吻你——我想要你。

A．

又及——求你告诉我，虽然我的上一封信没有贴足邮票，可是你还是收到了。也不要告诉别人我会去。我在里昂也有一些读者，我不想引人注目。再多一点勇气——再多一些爱抚，我的黑玫瑰。是的，我当然想你。

一六〔15〕

（1952年6月30日）

勇气和温柔献给英勇的女船长。阿尔贝

一七〔16〕

（1952年7月31日）

即将到达，欢迎来到卡马雷特，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八〔17〕

（1952年7月31日）

我一个小时之后到尚蓬〔18〕。德斯迪蒙纳的状态比我更好。它像一只羚羊，我则是一只乌龟（就心脏而言）。它飞驰前行，我拖着脚走路。

为你美丽的心灵献上千万份温柔。

A．

一九

（1952年）8月1日星期五

我亲爱的宝贝，

经过了一段正常的旅途之后，我昨天晚上到达这里。正常的意思是无聊而且疲惫，但是没遇到什么意外。我从昨天开始就住在这座古堡里，实际上这里既悲惨又残破，而且一无所有。今天早上天气晴朗，下午的时候开始下雨。但是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和这种可怕的悲伤做斗争，我希望能够战胜它，这样晚上就可以给你写信了。可是一无所成。

很显然，这样不行。现在我面对的不仅仅是离开你而且是要离开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痛苦，还有某种更加无法医治的事情，触动了我的根，影响了我对生活，对我自己以及对他人的信心。星期四我醒来之后，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句话诠释了我固执的想法和我的那种慌张：我真的做不到。亲爱的，我怎么了？我从来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相信，既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生活，我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我在做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都心不在焉！所有那些曾经占据我生活的人，都只让我感觉到自己多么缺乏爱的能力。即使是面对我以为对自己最重要的母亲的时候，我也必须承认我跟她之间没有什么话可说——有时候这会让我觉得跟她待在一起很无趣。感觉自己如此缺乏爱的能力，我十分痛苦。这就是我在这里的感受，与此同时，我荒谬地接受着跟我无关的治疗，进行着我几乎不怎么听得进去的对话。我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但是我真的一整天都喘不过气来。这几个星期以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都聚集了起来，变成了一场严重的危机。所以，我才对最近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如此敏感。我需要你，我需要用你的肯定来代替我的肯定，我需要知道至少有一个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无论发生什么，都陪在我身边，而且爱我胜过今天的我自己。你的一点点分心或者疲惫的表现，都会让我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尽管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工作有多么辛苦多么繁重。这确实是选择离开你的最后时刻。我从来没有如此地需要你，也从来没有这么深切地需要你。

这可能就是我今天如此痛苦的原因，也是我没有办法给你写一些别的东西的原因。我想这一切会过去的。星期日，我要去瓦朗斯接弗朗西娜和孩子们。我想重新见到孩子们，这是我唯一真切的愿望。我会努力去工作。这里的景色还是一如既往的凄凉。但是周围很安静，唯一的变化是多了很多的蟾蜍，一到黄昏它们就占领所有的道路。

公园里的那些高大古老的树木依然美丽而安闲。

我亲爱的宝贝，我的孩子，希望你的旅途没有太过劳累。好好享受你最爱的大海吧。我特别遗憾不能到那里去，不能陪在你身边。但是不要在意我对你说的这些话，也不要在意这封信。重新恢复健康，拾起勇气来，它们对我有帮助，对你也会有帮助。我早就养成了习惯，敞开自己的心，任凭它向你倾诉，哪怕当时我的心中十分灰暗。如果你不写信的话我该怎么办呢？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累了，仅此而已。或许我已经假定自己有能力控制和实现所有和我有关的事情。而且《反抗者》前后的这些漫长的斗争也的确击垮了我。但是我会重新振作起来的。写信给我讲一讲你的开心事吧。你也十分伤心，我知道这段时间我没有好好爱你。我应该更多地帮助你，让你少为我操心。但是我相信你了不起的生命力。你的怀疑将会消失无踪，你会重新成为我矢志不渝的爱人。不管怎样，跟我说说你的心里话吧，尽管你心中依然充满悲伤。我爱你，我爱你就像我需要空气一样，我不能没有你，你要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些，要一直爱我。亲吻你金色的脸庞，火热的腰肢，还有世界上最美的双手。

A．

（1952年）8月1日星期五

我把这封愚蠢又失礼的信寄给你——因为我已经写了。昨天晚上，写完这部作品之后，我就躺下了，像一头野兽一样睡了九个小时。今天早上醒来之后，既没有灵魂，也没有反应——现在对我来说这就是一种幸福。睡醒之后，我一直感觉昏昏沉沉的，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舒服。所以不要有任何担心，你只需要专注于让自己开心，把自己晒成金黄色就好。暴风雨就要来了，会席卷这里。我喜欢这个地区的大雨。亲爱的，我想你，每当对自己说你在我的生命里，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会涌起无限的幸福。给我写信吧。骂我吧。把这一切都当作是我神经错乱的一次小小发作吧。我美丽的姑娘，我要用自己全部的爱再一次吻你。

A．

二〇

（1952年）8月5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宝贝，

写这封简短的信是为了告诉你我会再给你写一封更长的信——好让你安心。这几天天气都十分晴朗，我稍微平静了一点。可是我星期日开始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周遭的气氛前所未有地令人感到痛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同时我也很惭愧这段时间只考虑了自己。我希望从这种情况中走出来，开始工作。

我身体很好。我想你，我一边苦苦地等待着，一边想着我们在卡马雷特会过什么样的生活。我疯狂地渴望着简单的幸福，渴望喜悦，渴望快乐。这是我这些年来最想念的。而且我一如既往地希望和你一起经历这一切。我爱你，我渴望你，渴望你的生活，你的欢笑。用尽全力亲吻你。好好生活，要快乐。尤其不要忘记我——不要离开我！我爱你。给我写信。

A．

二一

（1952年）8月6日星期三（原文如此）

16点

我亲爱的宝贝，

经过几个晴天之后，今天天阴了下来：刮起了风，而且天空中阴云密布。不过今天早上的时候天空依然十分晴朗，我趁着天气晴朗，在钓鱼的时候——我钓上来了一条鳟鱼（！）——游了个泳。我用蛙泳的姿势游了几下，鼓着腮帮子，没有换气。不过这样对我有好处，游完泳之后，我晒了一会儿太阳，感觉十分惬意。

我好多了——虽然还有些低沉，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说我已经不那么懈怠了——而且，到这里之后给你寄的那封信并没有让我感到十分自豪。可是毕竟，你注定要倾听你所选择的那个安静的疯子所说的话，这是你生命中的束缚。不过，我还没有高兴到跳起来。可是我在努力抵抗自己所面临的这个潜在的危机。

昨天非常高兴！我收到了你的信。我确定你深爱的那片土地让你感到满意。似乎它已经让你感到满意了。什么也不要想。经过了这么多努力之后，让自己完全沉浸到那片自然当中去吧，从大海中汲取你所需要的力量。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你的健康。当心荨麻疹！

至于我，我会尽力做同样的事，这样我们的九月才能充满生命力——我依然相信我可以做到。太阳，休息，缓慢的工作，这就是我所需要的——我已经在为之努力了。你的想法可以帮助我——你的爱可以充实我——还有对我们未来的渴望，以及我满心让你幸福的愿望。我爱你，我一直在想你。如果可以和你一起待在大海边的话，那该多么幸福啊！

再见，我的宝贝！我把这封信交给保罗（·奥特利），他要回巴黎几天。这个老伙计对我非常好，就像我的兄弟一样。向佩德里托和那个野兽问好。我的褐发美人，我咸涩的姑娘，我要吻你，有滋有味地，充满欲望地，满怀深情地吻你。

A．

二二

（1952年）8月9日星期六

8点

我亲爱的宝贝，

按照约定，我在钓鱼的地方给你写信。今天早上6点半我从城堡出发，在树林里走了二十分钟之后，到达了这个我非常喜欢的地方，在两侧高高的峭壁之间，水域开始变得开阔，我把钓竿在这里固定好之后，就可以开始想别的事情了。太阳在水面上升了起来，给早晨铺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河里所有的小矮人都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时光美好，我感觉很少有地方能比这里更适合给你写信以及爱你了。

除了我没有工作，而且家庭生活十分艰难之外，其他的事情都挺好。每当我感觉疲惫或者紧张的时候，我就带好装备，再一次沿湍流而上。流水和岩石可以让我平静。我身体很好，睡眠也比在巴黎的时候更好了。

昨天我处理了几封邮件。我总是希望可以开始工作。你的神修指导信（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这个说法——在宗教上，我们把神修导师给初学教理的人写的书信称为神修指导信）对我很有帮助。只是你把我看得太高了，让我不由得惊慌不安起来（我的确缺少爱！）。不过除此以外，你说得对。而且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药方：和你一起，生活在简单的幸福之中——可是呢，人必须为自己的错误，自己的弱点和过分的行为付出一点代价！只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付出的代价过于昂贵。

卡马雷特那个地方带给你的一切让我惊喜不已，不禁想认识一下那里。是的，照片很美，而且我觉得这片土地理应被偏爱。好好探索一下那里吧，只是不要让可怜的皮埃尔太过劳累，并且要让你的灵魂和身体变得更好。但是我纯洁的姑娘，我的褐发女郎，不要累着自己！尤其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收到了勒·柯布西耶的一封来信，他邀请我到马赛去参观他的房子，同时讨论一下我们的电影〔19〕。但是我确实对于围绕着他的房子构建一个故事这件事没有任何想法。他对我很热情，可是这对我来说还不够。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可是，我想和其他人一起做一些事情——好让我从目前这种孤独中走出来。这是我想重新组建剧团的原因之一。相比于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一个人孤独地思考带给我的折磨，那样会让我变得更加开心，更加积极。

而且，那也是一种新的可以重新见到你的方法。在你身边，即使是悲伤，我也感觉拥有支持，或者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说，拥有补给。你不在身边，我步履踉跄，就像是一个正在忍受饥饿折磨的人一样。我的孩子，我的宝贝，我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需要你。没有你我无法生活。有时候你会怀疑这一点，我知道，可是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比方说，我在这里只能给你写信，或者期盼九月的到来，或者孩子似的幻想着卡马雷特。

再见，亲爱的。我希望至少星期一能有一封你的信。不要忘了一封信要花整整三天才能寄到。我们两颗心之间的距离是三天。还有三个夜晚！吻你，我的黑鳟鱼，我任凭自己和你一起在温柔乡里颠鸾倒凤。我爱你。我等你。

A．

二三

（1952年）8月12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宝贝，

这封信是为了向圣人中的圣人致敬，我那薄雾与海浪间的玛丽，阳光与荒原上的玛丽。我最亲爱的宝贝，节日快乐！希望你美好的心灵能长久地给予你支持，并且给予你身边的人以支持！希望你的幸福永远高贵，希望你的不幸丰富多彩！希望你在艺术和生活中不断成长！希望你能尽力做到最好，希望一切如愿！

今天我满怀感激之情想念你。天气晴朗，特别晴朗。杉树四周虫鸣四起，阳光倾泻而下；这样的阳光让我想起你，想起你的脸庞，你勇敢的爱情。在此世，以及来世——如果存在来世的话——除了你的馈赠，我别无所求。我在其他地方所做的事情，或者计划做的事情，对我而言往往不过是一种颇有效的分神罢了，或者说是一种必须要体验的懒散和缺憾。

我要把祝福和亲吻洒满你的全身，我的宝贝，我黝黑滚烫的小小圣人，我永远的朋友，我要用尽心中所有的力量把你紧紧搂在怀里。

A．

二四〔20〕

（1952年8月15日）

节日快乐，最温柔的祝福献给我的玛丽亚-阿尔贝·卡萨雷斯

二五

（1952年）8月16日星期六

亲爱的玛丽亚，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们就要迎来九月了。这是我在这里体验到的唯一的幸福，但是我在犹豫，我没有许愿让这些日子快点过去：我感受到了它们带给你的好处，你向我描述的那种惬意给我带来了太多的欢乐，以至于我希望它可以持续下去。此外我必须告诉你我想要你。你向我描述的，你寄给我的那些不可思议的风景让我产生一种疯狂的“gusto”〔21〕，在我看来，能够待在你身边，甚至不惊扰你的梦境，我也会很高兴。此时此刻，我真的想要获得幸福。

连续几天灿烂的天气之后（山气氤氲，光线刺透水汽，仿佛冰冷的利刃一般，非常美）迎来了两天的暴风雨。这里的暴风雨蔚为奇观。我的城堡被闪电和隆隆的雷声所包围。顷刻之间，大雨倾盆而下。中间短暂地停了一个小时之后又开始下。

昨天下午，我穿上靴子，穿上暴风雨雨衣（原文如此），戴上雨帽，穿过树林和牧场，走了一个小时，我闻到了被暴风雨激起来的强烈的泥土的气息，薄荷的气味和树脂的气味。

走在倾盆大雨里，雨水顺着我身体的每个部位往下流，但是没有什么比在大雨中漫步更让人兴奋的了，至少有一瞬间，我的心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我放弃鳟鱼了，只是偶尔去钓一次。今年的水位太低了，而且钓客太多。我在我城堡的最高处做着梦，慢慢地思考要做的决定。我没有工作。今天已经16号了，从这个月初到现在，我还一行字都没有写。而且我也放弃写作了。我只想把给夏尔的那封信写完，并且完成我的小文集，这样到了九月，我才能恢复原状，才能从零开始。

但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会尽力。

我也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妈妈说她想早一点走，或者这个月底，或者九月初。我想我可以让保罗（·奥特利）的妹妹陪她，她九月六号走。可是我担心的当然不是这些实际的问题。只是想到自己没办法给她创造一种生活，让她至少愿意待到原本计划的时间，我感到难过。但还是要顺其自然。我的爱一直都会遇到各种阻碍。而且，我知道她不习惯这种生活，很多事情都让她不知所措，疲惫不堪，所以她怀念自己旧有的习惯。

好了。诉苦的部分到此结束。从九月开始，我要尽量像个成年人一样行事。而作为一个成年人，最重要的就是接受孤独，并且在此基础上帮助自己所爱的人好好生活，自己不提太多要求。

可是我还能有什么要求呢？难道不是吗，我的小海鸥？我的宝贝，你在信里又美又幸福！不要菲薄自己。我问过你对于福克纳的看法。很少有人能够说清楚伟大的作家和天才之间的区别。识别一个人的才华相对来说容易一些，发现才华的边界就比较困难了，而知道如何区分真正的创作和只是单纯原创的作品的人，实属罕见。做到这一点需要内心的品质，而你很早就轻松地拥有了这顶王冠。我要亲吻这颗心，我尊敬它，我爱它。

继续游泳，继续在阳光和浪花之间把自己晒成金黄色。我只是很难过不能跟在你身后，和你一起在海滩上翻滚。但是我一直在自己城堡的高处守护着你，为你的每一次欢笑而高兴。很快我们就可以一起分享欢乐的时刻，工作的时刻，一起努力的时刻，还有幸福的时刻、温柔的时刻。此刻，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我一直满怀感激地思念着你。吻你，吮吸你嘴里咸涩的海水，在你的光辉里安然睡去。再见，亲爱的玛丽亚，我满心甜蜜地期待九月，期待它的暴风雨，期待我的小野兽。

A．

二六

（1952年）8月20日星期三

我的宝贝，昨天我原本打算回复你星期一的那封美好来信，但是两个哲学家过来看我，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讨论历史中的负面影响。顺便提一下，他们两个人都既友好又聪明。今天早上，为了让自己重新沉浸到有益健康的自然之中，我又去了河边，虽然钓不到鳟鱼，可是我希望能够在那里找到平静。时间还早，四周空无一人，雾蒙蒙的早晨十分惬意，面前的溪流声清脆动听。在这里想你，真好。

读罢你星期一的来信，我感觉十分愉快。我只希望你的坏情绪已经有所缓和。可能天气也有一定的作用。最近这三天，这里的天气一直都不太好，我马上就觉得自己精神不振，脾气不好。

我这边并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没有帮母亲订到她回去的票，让我不太开心。所有座位都订出去了，我想，按照最开始的计划，必须得等到十月份了。我还在想新的办法，但是我觉得不太可能成功。九月份我要离开她，到时候她会更加孤独，而且很可能会更想回家，这让我有点烦恼。

我依然没有工作。只写了几行字，做了几个笔记。可是我原本非常希望能用这本小册子以及它所代表的意义来结束这个系列。在那之前，我没有办法获得真正的自由。这个我们以后再说吧。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自由的感觉，并且回到巴黎。总之，（我想除了身体健康之外）我在这里度过了非常糟糕的一个月，为了我的精神健康，我必须下定决心去度个假，消遣一下。此外，还有很多其他和我的生活安排有关的决定要做。

好了。你呢，我勇敢的姑娘？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见到你属于夏天的玫红浅黑的皮肤。既然你已经恢复了，那么就不要吃得太多——不要冒破坏这些美好成果的风险。相反地，你要去游泳，没有什么比游泳更好了。我非常满意这个假期带给你的这些好的结果。你会温暖我的九月，照亮秋天最初的日子。然后，你会以最好的身体状态开始工作：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啊！我真的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高高兴兴地和你在一起。有时候，我感觉十分悲伤，仿佛自己像躺在河床下面的那些光秃秃的树根一样。无法让身边的人获得幸福的无力感以及我生活中遇到的那些困难，都让我难以承受。而这些在假期更为明显。所以我才渴望一个更加令人兴奋，更加快乐的世界。

我美丽快乐的人儿啊，我亲爱的宝贝，我得去镇子上才能把这封信按时寄出去。我希望它能给你带去幸福。如果它能让你知道你带给我的一切，你给予我的生活的勇气，那么它就能给你带去欢乐。快了，快了……！我要热烈地从头到脚地亲吻你。我美丽的旷野，我要把你跑遍，我要呼吸你的气息。是的，不日相见。吻你，等你。

A．

二七

（1952年）8月24日星期日

亲爱的，昨天收到了你20号的信。我想象着那个红彤彤的早晨过后，一定有一个充满阳光与海浪的美丽日子，真为你感到高兴。我也想给你描述同样令人心动的景色，可是这里连续一个星期都在下雨，我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心好像变成了海绵一样，灵魂也在往下滴水。有一千种原因让我迫不及待地想离开，现在这个原因是天气。按照计划，我1号回去。但是不确定当晚能否到达巴黎。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到火车站。但是很有可能我要在途中休息一晚，2号早上到巴黎，在巴黎吃午饭。

谢谢你让我和母亲待在一起的建议，我要亲吻你珍贵的心灵。但是我只能找到一班12号的飞机，那个时间对我们来说太晚了。而且，自从知道了自己可以早点回去之后，妈妈的情绪就非常好，一切都会顺利的。

至于工作，我什么都没做——而且我怀疑自己最后这个星期能不能做到。所以，我会耐下心来——只是尽量去做，同时按照事先的安排去生活。而且，这个地方让我变得软弱萎靡。我睡眠有了改善，这是一个新的变化。但是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和智力都黏在了一起。

就这样吧。我想我没有什么欲望继续给你写下去了——我只想把你久久地搂在怀里。我会再给你写一封信，跟你明确一下我到达的时间——然后和你一起跳进我们喜欢的深水里。

你的信，你在场时的生动，你缺席时的热情在这段时间都给了我帮助和支持。我充满感激和柔情，用我全部的爱和欲望亲吻你。再见，我的孩子，我的宝贝，我忠诚的爱人，我宝贵的心。从此刻开始期待你，我要吻遍你的全身。

A．

二八

（1952年）8月27日星期三

我亲爱的宝贝，

昨天收到了你的来信，我称它为三十岁的信，这封信给我带来了强烈的感动。信里所包含的内容比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即使一刻不停地去争取所获得的全部还要多。而且我很清楚地感觉到，这封信是为你自己而写的，我又一次惊叹于你内心最深处的样子。是的，就这样生活，按照你最伟大的想法去生活。有时候和你相比，我觉得自己一文不值，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你提供帮助；我忠诚于你，并把自己献给你。我会把那封信永远带在身上。我会反复地读那封信，以防自己忘记你是谁。

写这封信只是为了跟你确认我1号下午动身，2号到达，然后和你一起吃午饭，我要紧紧地拥抱你！〔22〕

从两天前开始，天气又好得让人不由得赞叹。面对连续不断的阳光，我想对自己更加满意。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而且心里充满了悲伤。我感到幸福只是因为那片土地存在，并且十分美丽，而且你就是你自己的样子。是的，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幸福所在，我很快就可以把你搂入怀中，你会帮我把必须做的事情做到更好。

热烈地吻你。

A．

二九〔23〕

（1952年12月2日）

我全部的心与你同在，深深致意。阿尔贝

三〇

1952年12月4日星期四

我亲爱的宝贝，

经过了一段令人伤感却又幸福的旅途之后，我昨天早晨到达了这里。我在火车上度过了一个无眠的夜晚，到了马赛之后又闲逛了一个早上，找了一个露天的摊位擦皮鞋——这是我的小乐趣——还去逛了鲜花市场。市场明亮、潮湿，黄黄的就像12月的玫瑰一样。我感觉敏锐，我感觉到自己在活着，我想你。中午时分，我登上了凯鲁万号，那是一艘非常壮观的轮船，经过了漫长的几个月的时光，我在狭窄的船舱里第一次找回了内心的自由，找回了我极度缺乏的自信。一路无话。我像一头驴子一样吃东西——睡了一小会儿——沿着甲板溜达遐想。大海多美啊，天气多么温和啊！夜晚，天上飘浮着几朵云彩，闪着几点星光，海风阵阵，活着和死去都很容易！我睡了一觉——然后就到了阿尔及尔，清晨美好的阿尔及尔，轮船开进港口的时候，一抹淡淡的月亮挂在晴朗的天上，悬在卡斯巴的上空。我恋恋不舍地下了船。

从昨天起，时间就过得很快。我在母亲家吃饭，她身体变好了，也开心了起来。每顿饭她都为我准备传统的阿尔及利亚式惊喜。我快受不了了，但是非常好吃。早上我一边工作一边打着哈欠，十分悠闲。（我住在一个很奇怪的旅馆里，不过可以看见海。）我四处溜达，天气不冷不热，有时骤雨突降，但随即又迎来短暂的阳光。我希望，我多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啊！

刚刚收到了你的电报。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工作啊！在这里，我又学会了偷懒，我重新找回了对爱的兴趣。我爱你，你整个人都让我幸福。我在远方向你微笑，幸福地感受着你的爱。

与此同时，我感到一阵焦虑。感觉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这让我无比吃惊，以至于我感觉自己处在某种危险之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我希望自己不要掉下去。在巴黎的那几个月实在是一段疯狂的日子。现在我感觉自己当时既不幸又痛苦。那个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没有让我想重新开始的意愿。我只想爱你、生活以及创作——并用痛苦结束创作。给我写信吧，但是如果你工作太忙的话，不要勉强自己。你的每个字都让我感到温暖——无论如何你都在我的心里，你是我的爱，我的命运，我的勇气。再见，亲爱的，好好休息，恢复健康。用我全部的力气，全身心地吻你。

A．

三一

1952年12月7日

我亲爱的宝贝，

我度过了一个阴雨潮湿的星期天。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大海的尽头正在下雨。我等着和我哥哥一起去母亲家吃午饭。他应该也会带一封信给我，我非常希望那是你的信。那将是离开你之后我收到的第一封来自你的信。我现在已经差不多把阿尔及尔逛了个遍。我总共要在这里待一个星期（这几天来，我一直在努力完善自己，我想我快要成功了），接下来，我会南下去姆扎布绿洲。我并没有被这里的天气宠坏。倾盆大雨几乎一刻也没有停过。但是昨天天空湛蓝如洗，我开车在冷风中游览了萨赫勒（阿尔及尔后面的一片山区），重新看到了我那些来自梅诺卡岛的曾祖父母们曾经生活过的小村庄。我甚至在他们的墓地中找到了一块被扔在角落里的布满青苔的石板，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再也没有人来这里看过他们。他们的后辈子孙中，只有一个饱受文明腐蚀的人昨天来到这里，和他们重新建立了几秒钟的联系。此外，尽管很美，可是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弥漫着伤感的气氛。这些山坡和谷地在大海和阿特拉斯山之间延伸，昨天的大海微微泛黄，阿特拉斯山脉已经白雪皑皑，看起来仿佛是失落的天堂一般。与此同时，昨天我感觉自己有了祖国——并且感觉不那么孤独了。

我也想象了一下你来这里的情景。我会亲自为你做向导，向你介绍我的国家最美的景色，我知道，你同样会为之深深地感动。但是我们的爱情在困难中前行，而且几乎不会向困难投降。或许这也是它如此强烈而坚定，坚忍而有力的原因吧。我在这里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我可以感觉到你的存在，我小小的萨赫勒，我美丽而安静的家乡（直到刚才，直到收到你的来信之前）。

无论如何，一定要详细地跟我讲一讲你的日常生活，你的工作，告诉我你想我。我想我在这里非常开心，但是心里却不踏实不确定。我甚至犹豫着要不要动身南下，不过我应该还是会去，因为我必须打破自己的习惯，重塑一颗崭新的灵魂。但是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一直梦想着自己最深层的习惯，以及我真正的新生，你完美的双手，美丽的脸庞，还有你的笑容。

再见，我的宝贝。我穿过大雨，跨过大海，越过冬日里充满忧伤的整个法国去吻你。我一刻不停地吻你，我爱你。

A．

12点。是的，是你的信——带着睡意却无比温暖，一直暖到我心里。我爱你。

三二

（1952年12月11日）星期四19点

我亲爱的宝贝，

回到蒂帕萨〔24〕那天，阳光灿烂，尽管我被这一路的壮观景色不停地震撼，筋疲力尽，可还是想告诉你，我的心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不跟你说自己的日常生活了——每天都一样，而且你也知道我的老生常谈——你会一边笑我，一边同情我的怪癖。但是对我来说，这样的美景总是充满新鲜——我在其中感受到了同样的感动，同样的伤感——同样沉重的心情。我希望你二月份过来——但是一定要选择一个像今天一样明亮清新的日子，并且要和懂得闭嘴的人一起来。剩下的，我不用再跟你说了。

我收到了你的信，佩内洛普。我把南下的时间推后了几天。人们给我推荐的汽车不去了。至少开车的那个人不愿意去。我想最近这几天的暴动让人们有一点担心，不敢去北非腹地。明天我就能知道该怎么办了。有飞机，但是一星期只有一班——而且我希望能够横穿整个沙漠，而不是一下子飞过去。

希望这段时间或多或少的休息能让你恢复过来。但是绝对不要有丝毫勉强。继续这种半睡半醒的生活吧，你会醒过来的，我的胜利女神。

我只想把苦艾和我今天的心寄给你，今天我的心毫无疑问是我曾有过的最好的样子。我感觉自己今天已经找到了我来这里想要寻找的东西，我已经渴望它很久了，我不能错过它。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我甚至不能说它看起来很像幸福，今天晚上我的状态更接近忧伤——但是我的心被充满了。我觉得回去以后我可以靠这份储备继续生活。

我亲爱的宝贝，我对你的爱超过了我能告诉你的程度，今晚我的心里充满了忧郁——可是我握着你的手，你就在那里。

给我写信吧，我的佩内洛普——深情地吻你。

A.

三三

（1952年12月13日）星期六10点

我亲爱的宝贝，

明天一早我要出发去南部。今天没有收到你的信，所以得等到这个周末我回来之后才能收到了，因为转发信件不那么靠谱。我一到就会给你写信，不过需要一点时间。我们之间的距离又增加了600公里，通信的方式很慢。可是，又一次一下子离开这么多天，而且离开之前没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这让我感到难过。我想至少告诉你，每当想念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充满爱和柔情。我们的爱会一直陪伴着我，给我所见到的一切增添滋味。这段时间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我爱你，我只想见到你并继续爱你。我要长久地吻你，用我全部的力气，用我全部的爱。

A．

三四

拉古特

（1952年）12月15日星期一

我亲爱的宝贝，

我在拉古特给你写信。经过了长途跋涉，穿越了高原和撒哈拉阿特拉斯山之后，昨天抵达这里，一路的风景重复单调却震慑人心。不过事实确实如此。这番南方的风景切切实实地震撼了我，我放弃向你描述这种景色。拉古特是一片美丽的绿洲，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挺大的镇子，镇子上四处可以见到低矮的平房，墙壁被粉刷成黄色和白色，镇子四周环绕着棕榈树林，背靠着被侵蚀了的撒哈拉阿特拉斯山，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沙漠，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那正是我将从清真寺的平台上不知疲倦眺望的巨大孤独。明天，我会朝着位于这里两百公里以南的加尔代亚方向继续前进。你放心，到了那里之后我就不再继续往前了，星期五我会返回阿尔及尔。然后计划返程。

让我不开心的是，这里的风裹着沙子，所以我染上了轻度的支气管炎。沙漠里很冷，甚至可以说非常冷。今天夜里已经结冰了。你要想象一种既寒冷又裹挟着沙土的风。这种风会穿透好几层衣服，让肺燃烧起来，同时让人冷得牙齿咔咔作响。

这个时候，我想要这里的阿拉伯人穿的那种厚斗篷和粗呢的衣服。我的皮衣和我的三件毛衣并不太保暖。幸运的是，今天晚上风小了一点。明天，我要沿着笔直而单调的路线穿过两百公里的荒原，到时候就可以看到和昨天一样的清透鲜艳的阳光，一种格外纯净而透亮的阳光，就像透明的水流能把这片土地上的颜色映照得更加鲜艳一样。我也会重新看到牧民们的那些黑色帐篷，破旧却巨大无比，是我喜欢的样子。我感觉自己有点像他们的族群，从来没有在这片土地的某一个点上真正固定下来，却喜欢这片如此荒凉如此贫瘠的土地。我也在想你，我的移民者，我的爱！

我在绿洲里逛了一整天。我所住的撒哈拉酒店的房间充分印证了这座令人赞叹的建筑的招牌，尽管有风，我还是愿意待在外面，主要就是因为这个酒店。我在这里孤身一人，谁也不认识。我很高兴可以重新稍微掌控自己。之后，我就可以回到你身边去，首先会是你的来信在阿尔及尔等我，然后是你本人。我希望能让你更幸福，那样我也会更幸福。我曾经想过——你也感觉到了——你是否停止过对我的爱，你是否想要一种不那么热情，稍微冷淡一些的情感。想到这些我感到十分痛苦，至少用我那种不那么激烈的方式感到痛苦。我的痛苦总是沉闷无声，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但是在这里，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我更清楚地理解了自己原本就知道的事情，知道了你的生活十分艰难，我们的生活更加艰难，也知道了我可能是一个让人难以忍受的伴侣。我理解过去这几个星期里你给了我从来没有过的爱情考验，那段时间，无论到哪里你都一直强忍疲惫。请原谅爱你的人。因为我爱你太久了，以至于分不太清楚我和你，有时候我几乎看不到你，我们仿佛在赶夜路，你的手握在我的手里。不要松开这只手，就这样，勇敢地享受我们的爱情吧。我需要做的，就是不要让自己身上自由和新鲜的部分变硬，因为其他的一切都源自于此。我们这样的生活并不容易——但是我知道只要我重新找回自己爱的真相，这样的生活就有可能，就像今晚这样，在距离你数千里之遥的地方，我身处不可思议的静谧之中。

夜幕已经降临。和在其他地方一样，现在对我来说是最艰难的时刻。我会试着去找一找邮局。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收到这封信，回到阿尔及尔之前，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但是我希望这封信能给你带去我对你所有的感激和爱。是的，我比第一天更加爱你、仰慕你。我发自肺腑地希望某一天可以带你来到这个和你如此相似的国度，并在这里用我今天的这颗心来爱你。

再见，我的小流浪者，你如今在扮演一个深居简出的人，我问自己，你在做什么，我想躺在你身边，就像今晚一样，听着阿拉伯人的那些狗沙哑的叫声，以及拍打着棕榈树的风声。我要亲吻你，抱紧你，我爱你，我等你。

A．

三五

1952年12月19日星期五

我亲爱的宝贝，

昨天我从南部回来，一路艰辛，十分疲惫。但是我脑海中全是热情的画面，心中满是自己在那里的所见所闻和所热爱的一切。原本昨天晚上应该给你写信的，首先是跟你分享我的回忆，同时也让你不用再为我的草率担心。如果你看到我发现没有收到你的任何信息、发现你十天来一封信都没有给我写，于是立刻拿出纸笔仿佛写遇难者临终电报般的惊慌失措的话，你就可以安心地享受我没有你消息的时候那些不应有的喜悦。终于，旅馆的门房拿上来一个我忘记的包裹，我在里面找到了两封你寄来的珍贵书信。我一边读一边开心地笑，我用自己在独处的时候给你起的各种温柔的名字呼唤你。是的，你既善良又热情，一直在我心上。不要因为我在远方的喜悦而生气。这是正在逐步恢复的喜悦，既隐秘又长久，我想和你一起分享。我在巴黎的生活让我疲惫不堪、筋疲力尽。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我担心自己会一直堕落下去，直到最后虽然可以确定自己的爱情，却没有办法感受它，享受它。希望你能包容我的失败。仅仅是工作就足够彻底压垮我了。足以摧毁我。但是在这一切当中，我的脑海中从来就只有我们的爱情，我唯一的愿望是让我们的爱情高于一切，并且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让你幸福。是的，我的宝贝，我的孩子，我的宝贝，这一切都会成为你骄傲与温柔的理由。为我保留这颗心吧，它一直温暖着我，让我变得更加强大，让我一直抱着你吧，因为你是我唯一的爱。

本来我昨天晚上就应该给你写信的——可我当时心里只有惊叹与爱。今天早上，我收到了“商务”信函，邪恶的巴黎又出现了。我省去细节：《艺术》杂志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发表了我为王尔德写的序言，而那篇文章原本是要发表在夏尔的朋友们泽尔沃斯他们的杂志上的，我“政治和文学界”的朋友们不建议我发表后记，《人道报》又开始了对我的攻击，等等。所以我不能拥有平静吗？为了能够和你在这里，或者在某个像这样的地方生活，我愿意付出昂贵的代价。当我说我怀念南方，怀念我美丽的沙漠的时候，我想说的是，我想和你一起在那里生活，就像和你一起爱那片土地一样。

但是该结束了。下面是我最终确定的计划。星期一出发去奥兰，在那里待上两到三天，然后动身去马赛，再然后去尼斯看望马塞尔。我会和米歇尔·伽利玛一起开车北上。所以你可能要到1月1号至3号这几天才能见到我。晚一点再告诉你回程的准确安排。但是差不多就是那几天回去。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再有大概最多一个星期就能见面了。我肯定可以忽略一切让我痛苦的事情，投入工作中去（我终于做出了一些对我来说崭新的东西——以后再跟你说）。再耐心一点，我温柔的人儿，我的隐居者，我的挚爱，我们将重新享受我们的爱情，而且能让它变得更加有力，更加丰富。要美丽，并且如果可以的话，尽管工作繁重，也要保持活力。让我走进你美好的内心吧，我也希望你能走进我的心里。从现在起，继续爱我吧，就像我一直惊叹于你对我的爱那样，就像我也爱你那样，我美丽的沙漠。我要亲吻你，是的，我要吻遍你的全身，从现在起我开始期待你。

A．

星期四之前，你可以把信寄到奥兰大酒店。之后，我会给你发电报。告诉皮埃尔（·雷纳尔）我会给他回信。

三六

1952年12月23日

我亲爱的宝贝，

我现在到奥兰了，这里弥漫着西班牙的气息。我希望可以收到一封来自你的信，但是看来我运气不太好——我有一种空虚漂泊的感觉。我努力把在这里收集到的笔记整理出来。我准备到内陆城市特莱姆森去逛一两次，特莱姆森是一座伊斯兰古城，我还想去一个叫霍纳因的古老的腓尼基港口看一看。三天之后27号返程，28号晚上到马赛。

到现在为止，我一直都处在一种无声的兴奋之中。可是这几天又重新陷入了低落的情绪。当然，我并不寄希望于离开的时候能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掉。视而不见并不能解决问题。但是我们却可以获得一点力量，恢复原有的弹性。接下来，就可以重新回到战斗中去。从这一点来看，我觉得自己已经重新找回了一部分力量。但是我发现自己现在正面临着作为一个作家，或者从更广泛的意义上来说，作为一个人所面临的问题，这些问题的巨大程度让我感到恐慌。跟往常一样，我感觉自己力有不逮，应付不了这样的局面。

可是我必须承担自己的任务——我会尽量努力去面对。此时此刻我在思考，为了我的工作以及正在等我的一切，我应该做出怎样的决定，采取怎样的措施。最重要的是回到你身边，并且至少把我在你身边发现的真理留在我的生命里。

我买了几份巴黎的报纸。在报纸上，我读到了法国人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身处这些如此固执可笑却又胆大妄为的人中间，真是可怜啊！但是你掌握了如何面带微笑穿过这些市场的艺术——一副看不见的盔甲在保护着你。你说得对，你依然是个孩子，至少某些部分是。那是你未经触碰的部分，那是成年人真正缺少的部分。但是我却认为你很难超过自己给自己设定的界限。另外，我看了由阿尔及尔地区戏剧艺术中心演出的《羊泉村》。简直是无法形容。虽然表演和组织都糟糕透了，但是一场十分强烈的运动却把观众的热情都调动了起来，他们不断地怒吼，在演到反抗爆发的时候，观众们的热情几乎要点燃整个大厅。这就是国家人民剧院需要的观众——但是国家人民剧院却不是这些观众需要的剧院。演出中也有芭蕾舞（当然了）但不是西班牙的舞蹈风格，更像是《天鹅湖》的风格。严刑拷打的部分，非常成功！受刑者在灰色的幕布后大声叫喊，劳伦西亚和弗朗多索则在幕布前做爱。我从来没有在看演出的时候有过这么好的心情。

好了。现在是晚上七点钟。我要到街上去。我喜欢这座城市的这个时刻。商店都亮起了霓虹灯，照得瞎子都要睁开眼睛了。繁忙的街道上人流如织，身处其中，会感到孤独、热闹、回归天然。我在这里爱你。啊我没有告诉你，你的最后一封信，就是有关复活的那一封，给我带来了欢乐与激情。我勇敢的女孩，我也爱你，我对你的爱里有全部的色彩和全部的力量，既细致又盲目，既谨慎又混乱。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太需要这份勇气了，可是有时候我几乎要失去它，如果我的生命中没有了你，又怎么拥有这份勇气呢？是的，待在我身边吧，让我们一起做我们单独做不了的事。很快，很快，我会环抱着你，我们会再次出发。吻你，带着感激，欲望和爱。

给我写信吧（到27号早晨之前），把我一直都需要的一切告诉我。我爱你。

A．

三七〔25〕

1952年12月24日

圣诞快乐，致以温柔的祝福。阿尔贝

三八〔26〕

1952年12月31日

亲爱的，祝你新年温暖快乐！

〔1〕 玛丽亚·卡萨雷斯刚刚决定加入法兰西喜剧院，成为一名领固定薪酬的演员，合同自1952年4月1日生效，这份合同允许她每年拍摄一部电影。她的第一个角色应该是莫里哀的喜剧《唐璜》中的埃尔维拉一角。

〔2〕 夹在献给玛丽亚·卡萨雷斯的一束鲜花里的卡片，送到“法兰西喜剧院，黎世留厅”。

〔3〕 卡片。

〔4〕 西班牙语，意为“我们以后再说”。

〔5〕 指的是波尔热一家，见前注。

〔6〕 1952年4月5日，《费加罗文学报》刊发了由保罗·古斯所做的玛丽亚·卡萨雷斯在进入法兰西喜剧院时的采访，采访中玛丽亚·卡萨雷斯说：“我喜欢加缪戏剧中……严谨干脆直接的表达方式。在他的作品里，我可以读到希腊哲学家笔下阳光的味道。而且，他曾经是一名演员。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呐喊……”

〔7〕 随明信片一起送去一束鲜花。

〔8〕 玛丽亚在里昂-沙波尼埃戏剧节上出演夏尔·佩及的戏剧，夏尔·甘蒂永担任导演。

〔9〕 这封猛烈的《致〈现代杂志〉主编的信》写于1952年6月30日，1952年8月发表于该杂志的第82 期。这封信是对5月发表的弗朗 西斯·让松对《反抗者》所作的言辞激烈的回应。同期杂志刊发了让-保罗·萨特对阿尔贝·加缪的颇具伤害性的回应，这一事件标志着两人的最终决裂，同期杂志也刊发了让松的一篇新文章。

〔10〕 阿尔贝·加缪的《赫尔曼·梅尔维尔》，收录于《著名作家Ⅲ》，1952年11月由马泽诺德出版社出版。

〔11〕 保罗-吉尔森（1904—1963）的戏剧《丧失影子的人》最后于1953年10月2日在马图林剧院演出。

〔12〕 原文如此，应为“她”。

〔13〕 原文如此，应为“她”。

〔14〕 西班牙语，意为“好”。

〔15〕 发往里昂诺富特酒店的电报。

〔16〕 发往（菲尼斯泰尔省）滨海卡马雷特现代酒店的电报。

〔17〕 发往（菲尼斯泰尔省）滨海卡马雷特现代酒店的电报。

〔18〕 阿尔贝·加缪和他的母亲在利农河畔尚蓬市重聚；弗朗西娜和孩子们从奥兰返回后，8月3日到达瓦朗斯。

〔19〕 应勒·柯布西耶之邀，阿尔贝·加缪同意为短片电影《光明城》（1953） 撰写评论。这部电影由让·萨查导演，献给勒·柯布西耶在马赛刚 刚买下的同名住宅。

〔20〕 发往（菲尼斯泰尔省）滨海卡马雷特现代酒店的电报。

〔21〕 原文为西班牙语，意为“口味，兴趣”。

〔22〕 9月2日，玛丽亚·卡萨雷斯和阿尔贝·加缪在巴黎重逢。弗朗西娜·加缪和孩子们直到9月24号才回到巴黎。

〔23〕 发往里昂赛来斯汀剧院的电报，玛丽亚·卡萨雷斯正在那里进行《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和《唐璜》的巡演。1952年12月1日，阿尔贝·加缪乘火车去马赛，并从马赛前往阿尔及尔。

〔24〕 1953年1月回到阿尔及利亚之后，阿尔贝·加缪写作了《重返蒂帕萨》一文，被收录在《夏天集》当中。

〔25〕 电报。

〔26〕 阿尔贝·加缪此刻与米歇尔和雅妮娜·伽利玛同在戛纳。

1953年

一〔1〕

1953年2月

欢迎来到我的家乡！

二

1953年2月9日星期一

我亲爱的宝贝，

你的来信让我既满足又开心。开心是因为我感觉到你鲜活的存在，满足是因为我的城市向你敞开了它的秘密，盛放了它的玫瑰。昨天我一直在想你，我后悔没有在阿波罗海角等你，和你一起在那里享受全世界的荣耀。我确定你在奥兰会开心，这次旅行最终会给你留下一抹闪光的回忆。

对我来说，你离开之后，巴黎就失去了所有的光明。而且寒冷又开始侵袭这座城市，又开始下雪了。不过，今天早上，湛蓝的天空在白色的屋顶上闪闪发光。但是这个再也不会结束的冬天以及我又一次陷入的无法工作的情况，让我变得忧郁起来。我期盼星期三的到来。

写这封信只想给你寄去我的思念。我担心你没有住在“奥兰大酒店”，收不到我的信。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那么在乘飞机返回巴黎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带着全世界的爱和焦急的心情在等你。你将给我带来阳光。亲吻我来自阿尔及利亚的可爱的玫瑰。

A．

三〔2〕

（1953年2月）

今晚，无比无比靠近我的佩里科拉的心……

四〔3〕

（1953年2月）

到成为我的胜利女神的时刻了！

A.C.

五〔4〕

（1953年初或1954年初）

带着所有爱的祝福亲吻我心爱的法兰西喜剧院女演员。

A．

六〔5〕

1953年5月29日

温柔地与你同在，巴黎空城一般。阿尔贝

七〔6〕

（1953年6月13日）

今晚与你同在，盼早归。阿尔贝

八〔7〕

（1953年）7月30日星期四

我亲爱的宝贝，快速给你写一封信，把我这里的情况告诉你。没有早一点给你写信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这里一片混乱，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在这样令人烦躁的混乱之中，我也没有办法做出理智的决定。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可能会待在这里——旅馆旁边有一个农场，可以给我一个颇有乡村风格同时还带着一点达律斯风格的房间。但是在我告诉你我已经安顿好之前，先不要给我写信。你可以先写，在我有固定地址之前，先帮我收着那些信。这里的景色很美——不——是很漂亮，有一点沉闷。从我的房间望出去，可以看到湖，但是这个湖也没什么意思。除此之外，是一片甜美的乡村景致——不怎么对我的胃口。

多亏了德斯迪蒙纳，我一路都很顺利。但是我心情十分沉重，而且没有什么让我感到轻松的事。我想待在你的身边。

不过，你不要太为这些担心，准备好享受沙丘和大海吧。欢乐让每个人的生活都更加简单。要开心，我的美人，也要相信我的心，它忠诚地陪在你身边。我很快会再写一封信给你（这里没有邮局，寄信得去托农！）在那之前，我要用自己全部的爱来亲吻你。

A．

代我向善良的一家人问好，我不会忘记他们。

九

（1953年）8月1日

我亲爱的宝贝，

希望这封信可以代我欢迎你到拉卡诺。如果你想，而且可以的话，现在可以开始给我写信了。我需要你，我非常不喜欢你不在身边的感觉。这是我临时的地址：上萨瓦省，托农莱班附近埃米塔日木屋旅馆。只是临时地址，因为我和家人一起住在这家旅馆旁边的一个农场里。为此，我们连续好多天都在混乱和争吵中度过。实话实说，这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办法，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看不到有任何可能的未来，这种混乱的状态真让人受不了。当然，我是对自己不满意。而不满意是一个无力的字眼。但是这种精神状态却让我觉得更加不幸，而且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希望至少可以在我那间乡村小屋里工作（哦，孚日山！）。当然，到目前为止，我都还做不到。不过，我散了一会儿步。内陆地区的风光虽然谈不上宏大，却很美，算不上激动人心，却充满“诗意”。至于湖，在我看来就像烦恼一样，一直存在，却没有精神。我想我应该会待在自己的农场里工作，并经常到周围去散散步。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一些你的消息，你在圣弗伊有没有好好休息呢，还有沙丘呢，阳光呢，等等。

我把你紧紧贴在心上，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是在和某个人一起呼吸。此时此刻，我因为那些制造痛苦的人的痛苦而感到痛苦。这就是为什么想你会让我放松。因为在我看来，无论对错，我曾帮助你生活，而且尽管困难重重，我可以让你幸福。我斗胆写下这句放肆的应该接受惩罚的话。但是现在这是唯一支撑我的信念。我忠诚的爱人，我灵魂与肉体的爱人，我既是在给你写信，也是为了缓解我对你的需要。

A．

向特里同问好。

一〇

（1953年）8月4日星期二晚11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并没有期待星期四之前可以收到你的来信，可是漫长的时间已经让我无法承受了。到昨天为止，我已经离开你一个星期了，昨晚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悲伤。我急于得知你的消息，急于在想象中勾勒出一点你的样子。我也想感受到你的爱。

我的房间已经差不多收拾好了，我不怎么离开房间，天气糟糕透了。而且，这里的气候温和湿润。人们总是把精神过度敏感的人送到这里，让他们稍微平静一些。如果不在海边的话——现在我觉得自己非常需要大海——我本来更想呼吸山间的空气，可以给我一点刺激，帮我逃离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可是最后，就这样了，至少我的睡眠变好了。不管怎么说，我要利用这种稳定的环境来好好工作。我在《时文集》的校样中加进了在圣艾蒂安写的那篇文章〔8〕。我也采纳了你的意见，重写了短篇小说的那部分〔9〕。开头的士兵后文又提到了两三次，所以更具象征意义。我加了一个小的发现，让丈夫这个角色变得更加感人。最后，我重写了那个女人面对夜晚的那一段。

我也把信件寄了出去。明天，借着思乡之情，我要试着去写已经说了很久的有关大海的那篇文章〔10〕，它应该是《夏天集》的最后一篇文章。

除此之外，我还读了书。我读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信集，几乎读完了（费雷罗）的书。我还学了西班牙语（我借了一本语法书，这是我最欠缺的部分）。

你看我没有停下来。我偶尔去散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消遣活动。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太彬彬有礼，太温和了。我更喜欢的是阳光或者大风，或者山顶严峻的空气，从今往后，我要依照自己这方面的直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改变，这种生活让我陷入持续的悲伤之中，并且，还有一种对幸福和自由生活的不可遏制的渴望。

与此同时，我一直满怀温柔与感激之情思念着你。爱隆美尔的日子在我的心里留下了许多温柔的回忆。我想正是在那段时间积聚的力量让我可以承受住今天的生活。我努力想象你面对大海的样子，却想象不出来。

我觉得你好遥远，消失在大海的浪花之中。快点给我打电话吧，让我可以重新找到你。告诉我，告诉我你的道德改进计划怎么样了，另外，也要尽你所能地跟我诉说你对我的爱。我要亲吻你，我的甜心，我的宝贝，我的美人……你看，原本我觉得自己在这个让人昏昏欲睡的湖边几乎要睡着了，现在你把我唤醒了。我爱你。

A．

我给你寄一张泰迪·比利斯的小卡片。我还收到了一封安德烈寄来的非常友好的信，还有多米尼克·布兰查德的一封充满深情的信。

一一

1953年8月9日星期日

我亲爱的宝贝，

给你写封信碰碰运气，因为我不知道这次邮政罢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幸运的是，我在罢工的前一天收到了你的来信。不然的话，自从你离开之后，我还一直都没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除了你寄来的卡片之外）。另外，不确定哪天才能给你寄信这件事也打消了我写信的欲望。再加上这种“镇静剂”般的气候让我的意志和精力都变得仿佛一头瞌睡的母牛一样。可是，我还是想给你写几句话，这样一旦邮局重新恢复，你就可以收到我的信了。你的来信让我感觉甜蜜又幸福。你的幸福、你的快乐在此刻帮助我生活下去。危机已经过去了，事情慢慢平静了下来。但是现在有点失望的人是我，我对自己的个人生活，还有我的职业以及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有点失望。但这样的间接影响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的话，我以后会再写信告诉你。我继续工作和读书。但是我决定重新修改给你读过但还没有发表的那个短篇小说。的确，我把时间花在了解决在这里遇到的问题上。直到两天前我才重新找回了某种安宁（一种仿佛踩在炸药上的安宁，但总归是安宁了！）我也一直在坚持散步。天气相对来说还不错，但是这个舒适的地方并不能让我心动。

我很想读到你的消息，想确定你跟我说的那种疲惫只是暂时性的。我想你。我觉得心里空荡荡的，缺了一块，无精打采。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老旧的船，海浪退去，我被搁浅在凌乱的海滩上。在巴黎最后的那段时间，我被海浪托着，等着涨潮，等着回到属于我的海洋。亲爱的，把我举起来吧。至少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你的信可以给我帮助。但是不要有丝毫担心。我有信心，我毫无保留地相信你，和你有关的一切我都十分笃定。现在，你可以一个月不给我写信，再见到你的时候我依然会带着同样的纯真。话虽如此，我还是非常希望罢工可以停止。

勇敢点，我的宝贝。享受阳光和海浪吧，期待我的黑美人，期待夏天的奖赏。这个夏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我感觉自己离所有幸福都那么遥远。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是的，你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的宝贝。我要亲吻你，轻轻地舔舐你咸涩的肌肤，我爱你。

A．

一二

1953年8月15日星期六

今天是你的节日，我向你致意，感谢你全部的恩惠。但是我们相距遥远，而且你也收不到我的信息，罢工切断了通信，不幸让你和自己的孩子〔11〕分隔两地。但是我想在这封信里写下我的祝福，这样等你可以读到这些祝福的时候，就能知道我一直在思念着你。我亲爱的宝贝，我希望你收获荣耀和温柔，因为毕竟你说过那是你愿望的一部分。我希望你拥有生活的勇气和快乐，脸上和心中都闪耀着光芒，身体和精神都充满力量。当然，这也是我对自己的祝福，但是如果除了这些也让我感到快乐的祝福外，我还能祝福你什么呢？

最后我要亲吻你，我已经很久没有吻你了。

实话实说，我开始变得心烦意乱。我想下个星期事情就能安排好了。但是我坐立不安。而且这里的生活已经稳定下来了，我觉得弗（朗西娜）也有所好转——但是我见过她处于恶化边缘时候的样子，我也一样，而且那个时候我内心极度疲惫。不幸的是，这个地方没什么意思。虽然不允许，但我还是在湖里游了两三次泳，结果只是证实了我不会，或者说快要不会游泳了。这让我很难过。不过，我也因此稍微晒黑了一点（非常不明显，但是我现在非常容易满足）。我已经差不多写完了有关大海的文章。是一篇挺奇怪的文章。可我现在的确在写一些奇怪的东西。我也读了一些厚重艰深的书，书中揭示了时代的恶臭毒瘤，我也充实了自己有关虚无主义的知识。

在这一切当中，缺少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热情、欢笑、真正的快乐，最后还有你。没有你的消息，我如同在黑夜中写信一般。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收到这封信。但是等你读到这封信之后，在我告诉你可以往这里寄信之前，先不要给我回信。因为我有可能会换地址。

我迫切地希望这一切以及这个月赶紧结束。我迫切地渴望生活。我不担心你，也不为你担忧（尽管每天我都在看报纸上的溺水专栏），但是我被剥夺了拥有你的权利。我感觉自己营养不足。我需要棕色的面包，你口中的琼浆，还有你的温柔。不过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担心。我们不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可以感觉得到。而且此时此刻，我如此明确而强烈地爱着你，以至于我几乎可以预测未来。吻你，我的宝贝，我的美人——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替我保管好我的源泉。

热情地亲吻你。

A．

一三〔12〕

1953年8月24日

一切顺利，收到新地址之前不要写信——吻你——阿尔贝

一四〔13〕

1953年8月25日

写信或发电报到塔恩省科尔德邮局自取，不日相见，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五〔14〕

1953年8月27日

明日傍晚到达拉卡诺，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六〔15〕

殷殷祝福，盼速归。阿尔贝

一七

（1953年10月16日）星期五9点

我亲爱的宝贝，

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你明天会在卢森堡收到这封信。我想无论如何这封信都能转寄到你的手上。巴黎下起了毛毛细雨，人满为患，却一片荒芜。我在这里感觉极度悲伤，更糟糕的是，心情也很差。我这两天处理了自己在《新法兰西杂志》耽误的事情，并努力整理了自己的工作。啊！我写完了有关杜萨内的文章〔16〕。那篇文章十分紧急。星期三晚上，我去看了阿努伊的《云雀》〔17〕。查理七世对贞德说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贞德对查理七世说：“去吧，查理！”其中有一幕，有一个士兵让人忍不住感到恶心，如果技术没有打磨好，那么信仰就像芦笛一样毫无价值。观众们看起来很高兴，康普〔18〕认为虽然有的地方还有待完善（士兵的部分不行），但这是一部“年轻的杰作”，这个在《战斗报》上写了那么多愚蠢文章的鼠辈认为阿努伊这次完成了从优秀到杰出的转变等等。我只知道坐在我旁边的勒马尔尚〔19〕认为这个晚上的演出极其粗俗。布盖的表演非常好，聪明，细腻，没有半点平庸之处，是整部剧最精华的部分。弗隆〔20〕把不起眼的小女孩演得非常好，该出彩的地方十分出彩。她是一个好演员，甚至是个非常好的演员，但绝不是一个伟大的演员。

这就是巴黎的情况。围绕着剧院。另外，我们可以很坦率地说，这个天才剽窃了我关于《卡利古拉》的那些回应批评的观点。而且还有人跟我说，莫尼埃的新剧让人很容易想到《正义者》。不过这样挺好，我们需要传播。今晚我要去看《戴孝的婚礼》〔21〕，去看看有没有收获。

《附魔者》的准备工作有了一点进展——我已经完成差不多两幕剧了。但是这项工作并不轻松。不过任何事情都不轻松。不管怎么说，我想工作。是的，这就是我今天最大的愿望：自由，以及工作。

我急切地想读到你的来信，想知道一点有关这次巡演的事情。你知道的，我想你，你不在身边让我十分痛苦。同时，我也依赖着你，你在并且在等我的念头支撑着我。写信吧。我给你派去一个旅伴，一个监督者。他会让你想起在昂热的时光，还有每天清晨出现在你身边的人，就像爱情一样崭新。吻你，我的宝贝，早点回来。

A．

向特里同问好。

一八

1953年10月18日星期日

我亲爱的宝贝，

星期五收到的你的来信让我很开心。因为这封信出乎我的意料。我希望你在卢森堡已经收到了我的信。按照我的计算，这封信会在斯特拉斯堡等你——米卢斯的观众看不懂你的演出并不让我感到惊讶——我猜想你们很难把这些北方部落的移民和这个意大利老猴子的才华与狡黠等同起来。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并不是问题所在。

我这边，弗朗西娜继续钻在牛角尖里。星期四的《戴孝的葬礼》在一片嘘声中结束。我应该去看星期五的第一场。演出开始前的两个小时，有人通知我说因为舞台置景工人罢工，演出暂停。但是大批的观众都没有接到通知，他们穿着燕尾服或长裙，守在紧闭的大门前。从现在起，你就知道所有领国家津贴的剧院都关门了，但是没有人知道一直关到什么时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对埃里亚的戏剧来说是个好事，毕竟他的作品受到了评论界尖刻的批评。

星期六我见到了吉利伯特，他正忍受着疖病的折磨，但是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我跟他说自己这个星期日下午想去看佩罗特在《玩家》〔22〕中的演出。他很有可能曾经尖刻地批评过他。刚才我还是固执地去了（现在22点了），我不同意吉利伯特的看法。这个男孩已经非常成型了，他没有我们所说的“野兽”那方面的特质——但是他有显著的天赋。到现在为止，这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有可能会成为斯塔夫罗金〔23〕的人（或者看起来像他）。但是我要去看看万内克〔24〕。

还有什么事呢？啊！昨天晚上，我失眠了，于是4点钟起床工作。你猜我做了什么？我下一部小说的大纲。〔25〕当然不是明天就要写，但是已经有眉目了。

不过，我并没有十分高兴。秋天越来越冷：一阵刺耳的北风呼啸而过，人行道上就铺满了黄色的落叶。至于弗（朗西娜），我觉得她的情况更糟糕了。昨天尤其艰难，我不太知道该做什么。不过，我身体状况不错。我想你。我每天都惊讶自己居然没有给你打电话，没有去沃吉拉德街，我问自己在巴黎干什么，没有你，这个城市变得十分陌生，我想立刻逃离这里。除此之外，每天我端详着自己克尼多斯的胸膛〔26〕。我的美人，你现在是斯特拉斯堡人了！哦，我希望今晚你是巴黎人，或者是和我在一起的西西里岛人！所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在美和幸福中至少生活一段时间呢？到了那个时候，天空和大地都将最终回应我们的爱情。或许现在让我伤心的是这件事：你总是把城市的肮脏和寒冷对我隐藏起来，当我看到这些的时候，几乎要为我们感到羞愧。除此之外，无论如何，过去我们应该彼此相爱，未来也应该彼此相爱。

我也是没道理：只要想到你在，我听着自己内心的声音，就感到十分幸福。快点结束你在部落里的巡演吧，然后回来帮助我活下去。在那之前，记得想我，告诉自己我比第一天更加爱你，也爱得更深。充满敬意地亲吻你美丽的身体。我爱你，我等你。

A．

一九

1953年10月22日

我亲爱的宝贝，

我昨天收到了你从斯特拉斯堡寄来的那封我期待已久的信。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堪重负了，不仅仅是因为巴黎的天空越来越低，只有你的消息才能让我开心，而且我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医生不断地来，面对一个病人，面对这些我无法理解的抑郁表现，我感觉自己彻底的无能为力。但是看着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是一件艰难的事。另外一件让我感到伤心的事情是，我原本希望至少可以在两段行程之间去拥抱你，比方说到里尔去，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去了。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格勒尼耶昨天打电话告诉我他已经把去埃及〔27〕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们12月就得出发，去三个星期。但是现在我真的需要你，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对我来说太艰难了。收到你来信的时候，我正处于这种状态，你的信重新给了我勇气，让我稍微乐观了一点。不管怎么说，我知道有时候，当事情会变得像现在这样让人难以忍受的时候，一切就会突然向好的方向发展。所以你不要太为这些坏消息感到痛苦。或许等你回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变了。我甚至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告诉你这些，因为事情都还不确定，而现在正是你需要竭尽全力的时候，这些事情会影响你的心情。可是，我也需要向你敞开自己的心。

我的宝贝，你的来信既十分温柔，又充满热情。我替你感到惋惜，因为我知道你不是为这种生活而生的，没有人——至少我希望——会在你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向你张开双臂。可是我应该想到那样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加轻松。而且，至少也应该体验一次那样的经历。无论如何，每晚我都会亲吻你，虽然离你这么远，肯定亲不到你。

从星期天到现在，我什么正经事都没有做。《时文集II》已经出版了。我让人给你寄了一本样书（没有写题献），你可以读着消遣一下。但是我不确定你能不能收到。如果那本书寄丢了，也没关系。今天晚上，应保罗（·奥特利）之邀，我会去看《丧失影子的人》〔28〕的演出。这个晚上又要浪费了。说到这里，有一个让我颇为恼火的消息（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不是我的错）：吉尔森的作品失败了，马图林剧院想上演雅克·纳坦松的《敏感的青年》。我不清楚你是不是知道：这部电影的作者是1920—1930年代的罗辛，他的作品曾获得了通俗喜剧的巨大成功。肯定会有人对我们说这是马塞尔最近的几项措施之一。

还有什么？我在工作，虽然很艰难，但总归是在工作——每天晚上，我都在床上仔细地研究《附魔者》。这部作品很难，是的，而且我担心它对于观众来说会显得过于艰涩。Veremos。〔29〕可是我想你了，是的，我想你了！我徘徊、彷徨、灵魂痛苦……！于是，我往你家里打了个电话，想听一听安吉拉那美好的声音。可是没有人接。不，你不会再接电话了。只剩下你的书信……写信吧，跟我说说话，告诉我你爱我。向特里同问好，他如果读到这封信，一定会笑话我的。过了这么多年……！是的，尽管我是第一个对此感到惊讶的人，可我依然满怀喜悦地啜饮着这份爱情，我不知疲倦地啜饮着你。

再见，我的美人，我的宝贝。我在北方的薄雾中亲吻你，直到太阳照亮大地。我等你。

A．

二○〔30〕

1953年10月26日

欢迎来比利时，去信周三可到，列日，深深致意。阿尔贝

二一

1953年10月26日

我亲爱的宝贝，

昨天收到了你的信，那封信不仅让我内心温暖、热血沸腾，而且也搅乱了我的思绪。你跟我说的路线不是公开的演出计划路线。

思考过后，我决定还是采信后面这个路线。如果有变化，我想你会提前告诉我的。

给你打完电话之后，我更想见你了。第二天早上我去见了安吉拉，她的状态特别好（胡安在打零工）。她带我看了你的公寓，还有你的信。我应该读上几封的。我看到多米尼克的鼻孔还在感染，它瘦了，变得相当漂亮。我在你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无限忧郁！晚上（我想那天应该是星期五），在保罗的邀请下，我去看了吉尔森的戏剧。剧目排演得很好——可是除了福格勒、尼萨尔和保罗〔31〕之外，其他演员演得都非常差劲。有一种微妙的无聊感，而且观众席也没什么人。演出结束之后，哈里·鲍尔夫人很夸张地跟我聊了我的剧本。她想说的是我的那部哑剧。她问我有没有台词，我对她说没有，那是一部没有台词的哑剧。〔32〕她说，那样的话应该有舞蹈演员。我说，没有，等等，等等。接着，她问我要《精神》的剧本，说希望在下一部戏的彩排期间演出这个剧本（她没有告诉我下一部戏是《敏感的青年》）我跟她说以后再答复她。我给让（·马尔查）打了个电话，请他今天中午一起吃午饭。让给我带了一些马塞尔（·赫兰德）的老照片过来，还有一个关于他的印象：他有一颗埃及人的小脑袋。他对我说他想把拉舍尔的雕像给你。他人太好了，我被他彻底感动了。这让所有事都变得更加困难。我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以后再跟你详细说这次谈话的内容。我觉得他理解并且同意了我的想法。他只是让我从外部给予他帮助。我非常愿意这么做。不管怎么说，《精神》那件事绝对不行。让想在一月份演出尤瑟纳尔〔33〕的剧本，节日期间演出《敏感的青年》。他为了昂热抛弃了我，但是没有抛弃你。他还想和我一起去阿尔及尔。这个家伙！

星期天，我去看了由西班牙马赛克（原文如此）演出的《义人》。我把这个难以描述的早晨也讲给你听一听吧，这个早晨让我既感动，又忍不住傻笑。演出期间，我吸引了一个18岁的西班牙金发女郎的注意，她美得如同白昼一般。不幸的是，我得在第五幕演出开始前离场；当时已经19点半了，从15点开始我就一直待在现场。那个西班牙女郎明媚的笑容一直洋溢到她狭窄的额头上。

你看，我在给自己找乐子——但是我快思念成疾了。思念你，思念一切。只有你的书信……和《附魔者》。我几乎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剖析部分的工作。是的，我想到了托帕特，但是没有考虑过基里洛夫。还有莫克莱尔〔34〕，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不行。或许费德卡……

我得跟你说再见了。《时文集Ⅱ》还有一些出版工作要做。而且明天我要早起。希望你能收到这封信。希望你会给我打电话。希望你爱我，希望你能回来，希望我能重新在你身上迷失自己。我的美人，我的欲望，我亲爱的朋友……给我写信，照顾好自己。我想你，我想看到你完完整整地回来，我可以完完整整地拥有你。我已经开始亲吻你了，一直亲吻到你回来。

A.C.

二二

1953年10月31日星期六

我亲爱的宝贝，你昨天的信真好，读起来好，听起来也好。因为我同时也在听你的声音，一边笑着这该死的比利时。但是现在事情进展得更快了。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到安特卫普了，那是个港口城市，所以也更有活力。然后是布鲁塞尔，最后回到巴黎。至于我这边，我没有办法接受在十二月出发，因为那个时候你才刚回来没多久，我会尽量把出发的日期推迟到一月。无论如何，我得去一趟阿尔及尔，在那里停留四十八个小时，然后再去埃及。这样我就可以把自己不在的时间压缩到最短。我会处理这一切的。我这边没有什么新鲜事——只是围绕着我给吉尤〔35〕所写的序言又产生了一些新的麻烦。你可以猜到我对这一切会有什么样的看法——但是我决定完全不参与此次论战，我在考虑别的事情。我也在和阿尔及尔的市长拉菲（·保罗）进行往来。他坚持由我来负责阿尔及尔戏剧节的发起工作，并且让我负责整个戏剧节期间那边的监督管理工作。半个月之后我得给他回复，我在犹豫。这件事，也让我很想你，我想和你讨论所有这些事。

昨天我还见了好人塞雷索尔，我跟他敞开心扉聊了好久。以后再跟你说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所有的报纸都宣布了你将在十二月离开法兰西喜剧院。《费加罗》报甚至还补充说你会加入维拉尔的剧团（！）。我刚刚接到吉利伯特打来的一通电话，他想跟我谈一谈保罗的计划里和你有关的部分。我会随时告诉你事情的进展。但是我想，你能不能写信给德卡夫，让他更正一下呢——如果他觉得有用的话。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情况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到你身上。哎呀，还有什么是留给我的呢？这个福斯特已经开始了……对你来说这样很好。你那么喜欢聪明人，甚至在皮埃拉尔身上也可以敏锐地察觉到智慧的存在。我却感觉自己变得一天比一天愚笨……

好吧。我在读书。我工作糟糕。我耐心等待。我怒不可遏——可是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生命的存在。你不在，这就是问题所在，因此导致我精神失常。寒冷也已经来临。巴黎变成了一座灰蒙蒙的城市，我在其中游荡。你为什么还不来重新给我温暖，给我柔情，给我你的身体和你美丽的笑容。时日难挨，你知道吗，即使到现在为止我都尽量忍着不跟你说你离开之后我的艰难处境，可是我忍不住要在这封信中告诉你。不管怎么说，我爱你，我也满怀幸福地思念你。我要把你紧紧地搂在怀里，我的旅行者，我漂泊的犹太人，我永不停息的爱，我的孩子，我要亲吻你，弄乱你。噢！我们之间所有的青春啊，归来吧，是的，归来吧！

A．

二三〔36〕

（1953年11月2日）

剪下这些作为资料供你参考，全身心欢迎你来到布鲁塞尔。会再写信给你。

A．

二四

1953年11月3日

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我在办公桌上（昨天是休息日）发现了你的从布鲁日和根特寄来的卡片，还有你从安特卫普寄来的简短书信。这些都是我越来越思念的那种生活的标记，太简短了，太简短了（这不是批评）。但是我很高兴得知你找到了自己欣赏和喜欢的东西，至少找到了一点。话虽如此，你不在身边的这段时间实在难熬，真的该回来了。我在巴黎的喧嚣中感到异常的孤独、寂寞、焦渴和衰弱。

一想到你回来之后再过三个星期我就又要走了，我就觉得简直没有办法接受，于是我把去埃及的行程推迟到了一月。我2号去阿尔及尔，参加我侄女〔37〕的婚礼，5号回来，然后8号再出发。一月底回来。这样我们就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可以安静地待在一起，而且我的家人11月15日要去奥兰，直到一月份才回来。

这些就是我想跟你说的，这样你就可以开心地期待未来。而我则完全凭借着对不久未来的期待，才能度过这些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

你关于《时文集》的看法让我感到温暖。实话实说，那正是我需要的。我不想说自己单枪匹马，可是作为作家，我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感受过孤独。《反抗者》刚刚在伦敦出版，并且受到了出乎意料的欢迎。

本来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可是我却并不在乎。他们成功地让我对这本书感到厌恶。（顺便一提，你知道的，布勒东曾经捏造事实对我横加指责，现在却让我在一起他有可能会被判处高额罚金的轻罪诉讼中为他做证。）话说回来，你关于《时文集》的那几句评语让我高兴得脸红起来。

我在工作，虽然很差劲，但是我在工作。我极少，或者说根本不出门。我爱你，是的，我不停地想你。想象着你的样子，思念着你，总之，我和你在一起。和你一起，远离巴黎，生活在一个我们可以在清晨和傍晚相爱的地方，这就是我最想要的。

快回来吧，我的宝贝；还有漫长的一个星期，然后就将迎来爱情的火焰，我们将不再感到寒冷。用我全部的爱，长久地亲吻你。

A.C.

吉利贝尔跟我说巴罗想演出《彭忒西勒亚》，但是他必须先劝退弗伊尔，等等，等等。我让他如果有什么好的建议的话写信给你。

我给你家里打了电话，一切顺利。

向特里同问好。

二五

1953年11月7日

我亲爱的宝贝，

这封信是我们不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的最后一封信，所以我也希望它能成为我迎来自己的四十岁所做的第一件事，今天，我步入了和你一起开启的人生的第二个阶段。但丁在这个年纪来到了地狱的入口处，他看到维吉尔向他伸出手，带领他在死人当中前行……多么庄严啊，我的小维吉尔。但是，尽管看起来十分可笑，可我的确感觉这一刻庄重而伤感，让我的生活更加充盈，让我在某些方面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一个人可以年届四十却依然像只有十岁一样。

不过，还是不继续跟你说我的这些思考和念头了。昨天晚上，我感觉无比伤心，而且孤独。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又充满了决心和力量。而且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荷尔德林说：“但是你为明媚的日子而生。〔38〕”我收到了苏珊娜的记事本，一首四行诗（在诗里，我被称为没有爱人的尤利西斯！）还有一个打火机。（真让人生气，因为我那些伟大的决定里就有减少吸烟这一条。）实话实说，我唯一的快乐就是期待星期三的到来。

我原本希望至少可以去布鲁塞尔，但是目前实在做不到。这也是我难过的原因之一。幸运的是，这个噩梦下个星期就结束了。我想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我希望你可以在布鲁塞尔稍微休息一下。在紧张地投入《费德拉》的演出工作之前，你应该休息一下。我看了日程表。你在演出的开头部分上场（我想是第4个）。这样好多了。但是不要一上来就去研读剧本、准备演出，至少给自己留一天放松的时间，把这一天时间留给我，让我充满你的生活，然后再投入工作，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去看了《献给卢克莱修》，演出看起来还算成功。不过我却不这么认为。有一些感人的场景，真诚的呼喊（这一点在吉劳多的作品中并不多见），但是语言太过随意，缺乏严谨的逻辑。第二幕是我看过的最差的演出。即使算不上抄袭，也可以说是亦步亦趋的模仿了。演员的表演也是我见过最糟糕的。演出中充满了装腔作势的表演。这些演员认为风格就是装腔作势。

不，风格首先是对感情的理解力。弗伊尔把越来越多毫无生气的人物演得生动鲜活，所以玛德莱娜（·勒诺）越来越为她着迷，于是她自己也开始抬手，弯腰，做出完全一样的动作。只有德布雷那一大段无法打断的独白（演出已经结束了）表演得可圈可点。走出剧院的时候，我觉得很累，而且也为自己没有办法喜欢那里发生的一切而不高兴。

Bueno。〔39〕现在，我开始期待你。我等你等得实在是不耐烦，这种不耐烦让我饱受折磨。快来让你那四十岁的我重获青春吧，你是我黑色的青春，我生命的源泉——我想长久地沉浸其中。我要去找你，我们将拥有白天和夜晚，我会感到幸福。我多么爱你啊，我多么想亲吻你啊！星期三见，我的宝贝！〔40〕

A．

二六〔41〕

1953年12月23日

周五到奥兰，盼来信。阿尔及尔，与你同在。阿尔贝

二七〔42〕

1953年12月23日星期三

我亲爱的宝贝，

现在是21点，我一个小时后出发。因为航空系统的罢工延长，我明天的飞机被取消了。幸运的是，奥迪西奥给我弄到了今天晚上的火车卧铺票，我也弄到了两张明天从马赛到奥兰的船票。我星期五到奥兰，所以我和我的小男孩将在大海上度过圣诞前夜。不管怎么说，这样度过圣诞前夜也挺不错的。尤其是让给我带来了很多欢乐，从他离开以后，我就有点想他。

希望这封信可以给你带去我的深情，并且告诉你我已经离开巴黎两天了。希望你在大海上的航行一帆风顺（我听说有一场暴风雨）。今天跑了太多路，十分疲惫。但是我希望自己明天可以恢复体力。星期一我就能到阿尔及尔了，所以把信寄到阿尔及尔就行。置身这些行李中间，我在想你，我爱你，你忠诚的爱情让我充满幸福。吻你，等你。

A．

《敏感的青年》受到了并不热烈，或者说相当冷淡的欢迎（《战斗报》）。

星期五早10点

我们快靠岸了，奥兰越来越近。昨天，我既没能在巴黎也没能在马赛把这封信寄出去，因为邮局正在举行部分罢工（仅仅巴黎就有两万个邮包迟滞）。航班还没有恢复，所以我担心这封信寄到突尼斯的时候，你就已经离开那里了，我还担心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里（直到4号之前），彼此的书信都寄不到对方手中，也收不到对方的回复。

荒唐的年月。

好了。我的旅途十分舒适，尽管（或者说因为）天气非常不好。我的让长了一双水手的脚，他在甲板上大踏步地走来走去，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水手。我们一起呼吸着海上的空气，像两个老朋友一样闲聊。他是所有小家伙里最惹人喜欢的，谨慎，有一点距离感，突然微笑着把一切和盘托出（原文如此）。今天早上的大海让人忍不住赞叹，海面十分平静，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我们一起冲了澡。他对我说他也有“一点肌肉”。这样很不错，在他看来，女人应该风情万种，男人应该强壮有力。我们笑了起来，相互泼水，现在，我们一起站在甲板上，享受阳光。

再过一会儿就是另一番景象了，我有点担心自己将要看到的情景。我希望你已经写信到阿尔及尔了。我带着甜蜜和感激之情回忆着我们刚刚度过的那几个星期。那难道不是人们所说的完美和谐吗？这也是没有什么能让我对未来感到恐惧的原因。我想现在的我不仅像16岁那样热爱生活，而且这份爱里又多了一份让我站得更高的东西在里面。我唯一的痛苦来自一份怀疑，这份怀疑影响了我正在写或者已经写过的东西。但这是我应该承受的痛苦，这份痛苦里也有爱情的滋味。

突尼斯应该已经向我的朱莉娅问过好了。希望我所爱的这一整片土地都向你致以我今天这样的欢迎，我的心也再一次欢迎你。勇敢点，再见。吻你，我的美人，我亲爱的宝贝。我爱你。

A．

二八〔43〕

（1953年12月）26日星期六

我亲爱的宝贝，

写这封信只是为了跟你说一说我现在的烦恼。我发现弗（朗西娜）的状态非常危险，急性神经衰弱伴随焦虑和强迫症。如果可以的话，我原本想取消埃及〔44〕的行程，亲自照顾她。但是现在太晚了，我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4号或者5号回去，在那以前，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了。我必须一直陪在弗（朗西娜）身边。真是一幅令人沮丧的场景。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还有精力。31号我必须回阿尔及尔。我要带弗（朗西娜）一起回去，但是她的状态参加不了婚礼，所以她应该会待在圣·乔治〔45〕。

原谅我给你的旅途带去了阴霾。像往常一样想你。

A．

来信寄到我哥哥家。28号或者29号起我会住到他那里。吻你。你有没有收到我寄往突尼斯市的信呢？

二九

1953年12月30日

我亲爱的宝贝，

连续几天都没有给你写信，也没有收到你的消息，因为我没去成阿尔及尔。这就是原因。情况恶化了，我必须一直照顾弗（朗西娜）。昨天我一会儿工夫没看住，她就冲向了阳台，我赶在她翻过去那一瞬间把她拉了回来。如果我没有及时发现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当然，她那么做是因为她当时正在发病。清醒的时候，她绝对不会那么做。今天早上专家过来了，跟我保证说这种发病的阶段很快就会过去，接下来只需要简单的照料就可以了。在此期间，要看护好她。我跟我嫂子轮流值班，守在她床前，甚至包括晚上。我不得不取消了阿尔及尔的行程，全家人为此都不太开心，我还得取消埃及的行程，我在埃及所有讲座的通知都已经发出去了，真是很难办。另外，（让·）格勒尼耶肯定非常生我的气。但是我没有办法。

我在奥兰等她发作的这个阶段过去。然后，我会和弗（朗西娜）一起回巴黎，在那里为她找一个医生进行严肃的治疗。孩子们这段时间会继续待在奥兰，我嫂子应该会陪我一起。〔46〕

所以我4号不能在阿尔及尔见你了，也不能在巴黎见你。不过，我10号会到巴黎，一到巴黎我就立刻去见你。不要担心，好好工作。我会让人把我在阿尔及尔的信件都转寄到这里来，终于可以收到你的消息了。你也可以给我写信到勒克莱尔将军路65号，不过为了方便起见，在信封的背面写上皮埃尔的名字。

我还想跟你说，我想你。不过你肯定知道。我感到极度孤独——而且任务艰巨，时运不济。生活越来越艰难，未来也一片暗淡。替我看护好你的心，还有那份踏实而丰富的生活，那是我力量的源泉。原谅我给你在阿尔及利亚明媚的日子蒙上了一层阴霾。我在这里为你祝福，希望你的脸上永远洋溢着幸福，希望这份幸福能够帮助所有爱你的人和仰慕你的人生活下去。再见，我迫不及待地想再见到你，我感觉自己笼罩在无情的阴影之下，本能地用力呼喊你。

A．

〔1〕 发往阿尔及尔圣乔治酒店的电报，受阿尔及尔地区戏剧艺术中心之邀，玛丽亚·卡萨雷斯陪同她昔日在戏剧学院的老师比阿特丽克斯·杜萨恩参加有关拉辛的剧作《费德尔》的系列会议。

〔2〕 夹在送往法兰西喜剧院的一束花里的明信片。1953—1954年期间，玛丽亚·卡萨雷斯在法兰西喜剧院排演的梅里梅的《奇异的马车》一剧中扮演佩里科拉一角，该剧由雅克·科波导演。

〔3〕 夹在送往法兰西喜剧院的一束花里的卡片。

〔4〕 送往法兰西喜剧院的卡片。

〔5〕 发往布鲁塞尔公园剧院的电报。玛丽亚·卡萨雷斯跟随法兰西喜剧院在那里进行巡回演出。

〔6〕 发往昂热安茹酒店的电报。六月初，玛丽亚·卡萨雷斯和阿尔贝·加缪在昂热排演由加缪改编的卡尔德隆·德拉·巴萨的《献身十字架》和皮埃尔·德·拉里维的《精神》。在马塞尔·赫兰德出现健康问题之后，加缪又负责了这两部剧的导演工作，前者于1953年6月11日去世。在让·马尔查的导演的戏剧中，玛丽亚在剧中同样扮演了米特里达尔一角。

〔7〕 从木屋旅馆寄往位于托农莱班附近的埃米塔日的信。玛丽亚·卡萨雷斯此时住在皮埃尔·雷纳尔的父母梅维洛夫妇位于（吉伦特省）圣弗伊的家中。这对恋人在爱隆美尔共同生活了几天之后，在7月27日分开，阿尔贝·加缪回到托农和弗朗西娜，两个孩子以及祖母福雷重聚。弗朗西娜开始表现出严重的抑郁症迹象。

〔8〕 指的是《面包与自由》，1953年5月10日在圣艾蒂劳工联合会上进行的会议发言。

〔9〕 指的是《不忠的女人》，后收录在《夏天集》中。

〔10〕 指的是《夏天集》中的《贴近大海》。

〔11〕 “自己的孩子”指的是圣母玛利亚的儿子耶稣基督，这里有可能是对玛丽亚·卡萨雷斯和作者关系的一种比喻。

〔12〕 发自托农莱班的电报。

〔13〕 发往拉卡诺和平路的电报。第一个邮戳时间是8月25日，地址是波尔多，第二个邮戳时间是8月26日，地址是拉卡诺。

〔14〕 从科尔德发往拉卡诺和平路的电报。阿尔贝·加缪和玛丽亚·卡萨雷斯于1952年8月31日一同返回巴黎。

〔15〕 发往米卢斯市立剧院的电报。

〔16〕 这篇文章有可能是为1953年11月6日贝娅特丽克丝·杜萨内离开法兰西喜剧院的告别晚会所写。时任法兰西共和国的总统樊尚·奥里奥尔也出席了这次晚会。见《加缪全集》第三卷。

〔17〕 1953年10月16日让·阿努伊关于圣女贞德的戏剧在蒙帕纳斯剧院上演，该剧由剧作家让·阿努伊和罗兰·皮特里执导。米歇尔·布盖饰演查理七世，苏珊娜·弗隆饰演贞德。

〔18〕 罗贝尔·康普曾在1949年12月20日的《世界报》中极力称赞过玛丽亚·卡萨雷斯的表演，认为她的表演“真诚，纤细；纤瘦的身体里充满了灵魂的力量，几乎要冲破肉体的束缚。她在舞台上燃烧，就像一把黑色的火炬”。

〔19〕 雅克·勒马尔尚，批评家和小说家。

〔20〕 苏珊娜·弗隆（1918—2005），其表演生涯开始于战争期间，尤以让·阿努伊在车间剧院演出的《安提戈涅》（1944）为标志。

〔21〕 菲利普·赫里亚特的三幕六场剧，1954年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

〔22〕 演员弗朗索瓦·佩罗特生于1924年，1952年他和路易·茹韦一起出演了国家人民剧院的乌戈·贝蒂的《玩家》，并从此开始了自己的演艺生涯。该剧由安德烈·巴萨克导演，在车间剧院演出。

〔23〕 陀思妥耶夫斯基《附魔者》中的人物，也是阿尔贝·加缪正在改编的剧本中的角色。

〔24〕 指的是喜剧演员皮埃尔·万内克（1931—2010）。

〔25〕 阿尔贝·加缪已经开始构思《第一个人》，1960年他去世的时候，这部小说未能完成。

〔26〕 指的是赤裸的胸膛。这种说法源自雕像克尼多斯的维纳斯，这是希腊雕塑史上第一件以全裸形态展示女神的雕像。根据历史记载，普拉克西特列斯曾为科斯城雕刻两尊维纳斯像，一尊着衣，另外一尊为裸体，可是科斯城坚决拒收裸体的而选择了着衣的维纳斯。大胆的克尼多斯城毅然选择了全裸的维纳斯，并且郑重地将其安放在中心广场上，于是这尊雕像被称为克尼多斯的维纳斯，吸引许多人前来参观，克尼多斯城也因此闻名。

〔27〕 阿尔贝·加缪计划答应让·格勒尼耶的邀请，去埃及参加一系列的会议。

〔28〕 阿德尔伯特·冯·夏密索1813年所写的奇幻故事，由保罗·吉尔森改编成剧本，并于1953年10月2日由马塞尔·赫兰德、让·马尔查和保罗·奥特利搬上舞台。

〔29〕 西班牙语，意为“我们以后再说”。

〔30〕 发往那慕尔皇家剧院的电报。

〔31〕 分别指的是演员让-皮埃尔·福格勒、查尔·尼萨尔和保罗·奥特利。

〔32〕 指的是《艺术家的生活》，1953年4月8日发表于《西蒙》杂志第8 期；后收录在《加缪全集》第四卷中。

〔33〕 指的是玛格丽特·尤瑟纳尔的剧本《埃莱克特或面具的丢失》，创作于1943年，1954年发表于普隆出版社，1954年由让·马尔查、珍妮·霍尔特、让·芬奇、劳伦特·捷夫和查尔·尼萨尔一同搬上舞台。

〔34〕 雅克·莫克莱尔（1919—2001），演员，导演。1949年之前一直是路易·茹韦剧团的成员。1952年，阿尔贝·加缪看过他在乌戈·贝蒂中的表演。

〔35〕 路易·吉尤的作品《平民屋》和《伙伴们》在格拉塞出版社出版，以阿尔贝·加缪的文章《介绍路易·吉尤》作为序言。加缪的这篇文章最早发表于1948年1月第13 期的《卡利班》杂志上。

〔36〕 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扉页。

〔37〕 吕西安娜·加缪，吕西安的女儿，阿尔贝·加缪和弗朗西娜·加缪的侄女。

〔38〕 这句引语是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1770—1843）的诗集《恩培多克勤之死》中的一句话，阿尔贝·加缪将这句话用作《夏天集》（1954）的题词。

〔39〕 西班牙语，意为“好”。

〔40〕 玛丽亚·卡萨雷斯1953年11月11日返回巴黎；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的巡演12月结束。弗朗西娜·加缪和她的女儿卡特琳娜11月中旬返回奥兰。让当时住在让娜·波尔格和于尔班·波尔格位于圣雷米的家里。阿尔贝·加缪11月23日乘火车前往马赛，去那里接让。

〔41〕 发往突尼斯市市立剧院的电报。

〔42〕 从奥兰寄往突尼斯市市立剧院乔治·赫伯特巡演剧团玛丽亚收的书信。信封上写有“转发至阿尔及尔歌剧院”的字样。

〔43〕 这封信先寄往奥兰，后转寄到康斯坦丁市立剧院，最后寄到布日伊市立剧院。

〔44〕 在取消了弗朗西娜去埃及的行程之后，加缪也取消了自己的行程，而且也没有去阿尔及尔。

〔45〕 指的是阿尔及尔的圣乔治酒店，曾经有许多欧洲作家下榻此处。现已改名为杰扎伊尔酒店。

〔46〕 阿尔贝·加缪大概在1月10日和弗朗西娜一起回到巴黎，克里斯蒂安娜·弗雷在阿尔及尔陪让，卡特琳娜留在奥兰。

1954年

一

（1954年3月）

亲爱的，很不幸，我没有办法继续进行我们的朋友朱利安·维尔〔1〕的剧本〔2〕阐释工作了。

亲吻你的双手。

A.C.

二〔3〕

（1954年6月6日）

亲爱的，十年间，我不断地写着你的名字。十年来，当我带着遗憾和希望向生活致意的时候，心中默念的是你的名字。如果不是生活，不是你的话，我又该向谁表达我最深切的感谢呢？

三〔4〕

1954年6月25日

缱绻相思。阿尔贝

四

（1954年6月16日）星期五早晨

我亲爱的宝贝，

给你写这封信，以免你一个星期都收不到我的消息。你离开的那天，我在准备另一趟旅程，旅途十分顺利，但是回来之后我累得筋疲力尽，又赶上了夜晚和7月14日的巴黎。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我准备了自己的行程，这次就轻松多了。但是下午我去接孩子们的时候，发现我的卡特琳娜无精打采，郁郁寡欢。她烧到了39度。所以我把旅行推到了最后一刻。今天早上还是39度。我在等医生。我想应该只是普通的咽峡炎，可是你得承认我正在走背运。而且，我岳父一家从早上8点就赶了过来，我每一分钟都要强忍怒火不把他们赶出门去。好了。所以现在我到了巴黎，我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离开的时间我会写信或者打电话告诉你。你不用担心，要不然你回来吧，因为我太想你了。这已经不是爱情了，我期待你把血液和灵魂输送给我。我知道现在你应该不会想我，全国范围内广受欢迎的工作对你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但是我希望星期二之后你可以受苦。原谅我这封信如此混乱，但是我心里不是这样想的，这封信只想向你问声好。加油，要对自己有信心，谋杀小姐，悔恨小姐，我要亲吻你纤细不洁的手，我爱你。

A．

五〔5〕

（1954年7月18日）

我在索雷尔，深深致意。阿尔贝

六

1954年7月20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宝贝，

刚刚给你发了一封电报，告诉你我今晚有多么想你。你将展翅高飞，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今晚的演出情况。

我星期日才回来，我守在卡特琳娜床前连续照顾了她三天，接着又照顾芬奇娜，她也得了咽颊炎。昨天晚上，卡特琳娜又烧了起来，今天我还在照顾她。不过也算幸运，因为我也做不了别的——内心虚弱，事情也做不好，而且十分疲惫。可是，我想能够看到牧场、燕麦、虞美人，还是很开心的。不过这些都在其次，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对我而言最要紧的是睡眠。我耐心地等待自己重拾生命的力量。不过这封信本身（对不起，我的宝贝）就像所有事情一样，是我努力才写出来的。

可是我一直在想你，非常想，我脑海中全是具体的细节。事实上，就是这些数不清的细节让我重新意识到我有多爱你，让我意识到在现在这个时候我有多思念你。几天之后就能重新见到你的笃定，到这里之后发现一封这样的书信带给我的快乐，只有这些才能让我满意。我后悔在跟你一起睡在阿维尼翁的泉水之间的时候，没有向你介绍那座城市。可是怎么样呢，十年之后，我们依然在生活里，在相同的职业里苦苦挣扎。只是我们的心融合在了一起。我知道无论如何，这几个晚上，你会让这座我所爱的城市变得更加美丽、伟大，我为此感到幸福。

我的小女孩，我的宝贝，我想你，我等你，一如既往地带着同样强烈的温柔，吻你，努力过后，将迎来成功。

A．

七〔6〕

1954年7月22日

今夜陪在你身边，深深致意。阿尔贝

八

1954年7月23日星期五

我亲爱的宝贝，

你的这两封来信让我在这片肮脏的海面之上获得了一点支撑，我显然被困住了。我在想让你处于这种状态的究竟是一场怎样的演出。读完了三四份报纸给出的高度评价——甚至不止于此——之后，我变得更加好奇。按照他们的说法，这是一出真正的《麦克白》。而且他们还补充说他们也看到了真正的唐璜。真是笑死人了。不过，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你的成功。除此以外的都不重要，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们可以永远都不谈这件事。夏洛特的资助是我最后的担心。

卡特琳娜还是会时不时低烧，她的假期也因此泡汤了。我的假期——如果可以称得上假期的话——也泡汤了。但是我的确正处在一种让人感到悲哀的完全无助的状态里，处在毫无生气的苦闷之中。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觉得自己已经被摧毁了。更何况，我甚至对未来都不抱想象了。不管怎么说，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躺着，读一读报纸，做一做孩子们的保姆。甚至连最后的这件事也不能给我带来真正的快乐：他们时而让我感动，时而惹我生气，而且我开始担心卡特琳娜的状况了。原谅我的这些抱怨惹你不开心。但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状态。昨天，有几个小时，我真的到了最糟糕的边缘。后来，又重新找回了一点勇气。

真羡慕你能去普罗旺斯，可是我不想和维拉尔以及国家人民剧院在一起。四处走走，逃离戏剧节，尽量休息一下。如果可以的话，给我写信。我心里只有你。我希望自己能快乐起来，只是为了可以有除了这些让人讨厌的不幸之外的事可以跟你说。鼓起勇气，要相信我的爱。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才感觉到它的顽强和力量。亲吻你美丽的脸庞，把你紧紧搂在怀里。我爱你，我等你。

A.C.

九〔7〕

1954年7月24日

今晚加油，很想你

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〇

1954年7月28日星期三

我亲爱的宝贝，

我任凭日子一天天过去，连日期也没有去看，突然发现再过两三天你就要离开阿维尼翁了。收到这封信之后，你还有时间给我回一封简短的书信，跟我说一下回程的细节。你也可以给我发一封电报或者打一通电话（你还记得吧，厄尔-卢瓦尔省，索雷尔-穆塞尔30号，以及，这里的电话在公共区域）。

我从报纸上读到你演出大获成功的消息，非常高兴。至于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你很快就要回来了，我不想在这封信里向你抱怨。我迫不及待地想收到你回到巴黎的消息，就是这样。为什么你不带着你的潘松〔8〕或者安吉拉或者你自己来这里呢（但是我因为要照顾孩子们，总在担心不能好好陪你）来这附近呢？我可以给你找一些风景优美的角落好好休息一下。不过，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再聊这些吧，这是这次假期最让人幸福的事了。我等你，我爱你。在那边不要太把我忘在脑后，早点回来。长久地吻你。

A．

一一〔9〕

1954年10月1日

今晚与你同在，忠诚地思念你，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二

1954年10月4日星期一11点

我的好人，我的宝贝，我甜蜜的思念，我在办公室里找到了你的两个“特鲁瓦人”，赏心悦目，令人爱不释手，让我没办法责怪你的浪费。从星期六开始，就一直阳光明媚，我挺喜欢我的办公室，还有它外面那个种满了鲜花的阳台，以及头顶的天空。我在这里也可以逃避被束缚的感觉。因为弗（朗西娜）的神经症治疗手段在我看来已经非常明确了：不能和我产生任何联系，我不能走动，要完全中和掉我的全部影响。我妥协了，因为这也不是她的错，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想让她重拾生活的力量。但是很显然，我还得想办法继续生活下去。

我刚才走的时候没什么精神，你也感觉出来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自己又重新找回了一点独处的空间。这个周末我回来之后会努力让一切走上正轨。我很高兴《被嘲笑的教皇》获得了成功。这都要归功于你，因为这部剧中可笑的装备，奇怪的演出方式，都不能给你提供帮助。但是你为克洛岱尔这个夸张的宇宙注入了恰到好处的表演，充满热情的条理，还有准确的情感。我非常喜欢你对这个角色所做的诠释以及带领这个角色走向最终悲剧的方式。可以说，你是你的这项艺术的主宰（得出这样的结论完全出于理智，而不是你认为的有失偏颇的内心情感）、君王，以及我亲爱的宝贝。

现在让我们耐心等待吧。我希望可以从荷兰给你写信。但是我会陪着你和教皇一起朝圣，虽然不在你身边，可是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去爱你。我想你，我不会忘记你。不要有任何担心，我在焦急地等你。吻你，我的朝圣者，我的犹太教徒，我虔诚地在你身旁入睡。

A．

一三

（1954年10月5日）

亲爱的，在这个所有人都走来走去、拥挤到要爆炸的房子里给你写信，对我来说十分困难。甚至连晚上，我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以防出现身体不适或者紧急状况。所以我只能往贝尔福给你寄去几句话，跟你取得联系，给你一点陪伴，和你说一说没有你的巴黎的烦恼，也跟你说一说在这片废墟之中你带给我的欢乐和秘密的源泉，确定的你，鲜活的你，充满生命火焰的你。

因为不能给你写信，所以我为你做了一点事，我去阿尔瓦雷斯那儿拿了你的留声机。让人（或许是我）把其他唱针替换成了密纹宝石唱针。这个唱针和留声机的水平度一直让你很困扰。我会给你买一个木工用的水平仪，检查一下你家里的水平度，给这个机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我把留声机带到了沃吉拉德路的那天天气晴朗。公寓里洒满了阳光。即使你不在，我待在那里也觉得幸福。好了。我见到了安迪翁，照着你所做的，继续给了他鼓励，把一封给阿吉拉尔的信交给了他。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明天出发，到了那边之后会尽量给你写信。但是有人已经跟我说了要在市政厅举行的欢迎仪式，等等。我会离开一个星期，能离开让我很高兴。在这里不好不坏。治疗似乎开始起作用了。除了为讲座做准备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做。我需要好好走出困境，重新找回一点信心。

贝尔福！我想到这一点了。我希望你在特鲁瓦和贝桑松一切顺利，我不讨厌贝桑松。自己一个人待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个选择很明智。但是我真的感觉很孤单，我一直在想你。可是能够信赖你、知道我们的存在、甜蜜而急切地盼望着即将到来的短暂团聚，这些对我而言是一种巨大的幸福。

从现在起，我要热烈地亲吻你。

阿尔贝·加缪

（上帝才知道我为什么署了自己的名字！真糟糕）

一四

1954年10月6日星期三

23点

我的宝贝，睡觉之前，在阿姆斯特丹给你写一封信。昨天没有来得及写信给你。要是想把这几天马不停蹄的经历都讲给你听，那话可就长了，这几天我一刻也没有休息，连放松片刻写封信给你的时间都没有。海牙的欢迎仪式和其他地方一样——你知道这些活动给我造成什么影响——晚上8点，在一个教堂举办讲座！简直完美！但是事先安排的场地太小了，所以不得不在最后一刻换到了一个归正宗〔10〕教堂。我总能听到自己的回声。不过似乎大家都听得到。我状态不错，终于结束了。接下来是招待活动，回到家之后我有点疲惫。今天早上，我又重新参观了海牙，当然是在雨中，但还是让人赏心悦目。接下来，维米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和伦勃朗的画作给我留下了如此温柔、丰富的印象。伽（利玛）们也到了，我们吃了午饭，然后动身前往阿姆斯特丹，那个城市已经完全吸引了我。在运河上乘船游览，晚饭过后在热闹、迷人、色彩缤纷的街区闲逛……明天要去博物馆，我离开的时候一定会恋恋不舍。以后再详细讲给你听。但这是一座，又一座，我想和你一起再来一次的城市。天空一直在下雨，雾气中裹着灯光，大海就在那儿，占据着你的心，你可以嗅到它的气息……我重新活了过来，我很高兴可以远离那个没有你的巴黎，那里对我而言是一座悲伤之都。

我希望你一切顺利，希望瑞士能够热情地欢迎你。实话实说，让我回巴黎的唯一理由，就是在那里肯定可以收到我所思念的你的来信。能和你一起在这里该多么幸福啊，默契又温柔。哦我的宝贝，导致我远离你、远离本应属于我们丰富有趣的生活的这一切多么愚蠢啊。但是我不想去想这些，我只想给你寄去我在美好的孤独之中温柔的思念和我全部的爱。

A．

一五

布鲁日

1954年10月8日星期五

20点30

亲爱的，我的思念，我在床上给你写信。我得了重感冒，现在症状开始出现了，导致我一点胃口也没有。我的房间面对着运河，非常舒服，我明天回去，这次休息将是未来很长时间之内的最后一次休息，想到这里，我就很高兴可以享受这一点孤独。按照你的建议，我去了根特，今天早上到的布鲁日。我理解你为什么更喜欢根特，那里更有活力，气氛更活泼，当然布鲁日也是一个让人喜欢的城市，但是沉重的伤感气息让人噤声。不过，我更喜欢荷兰，尤其是荷兰人。一过国境线，从比利时的海关官员开始，这里的人就粗俗得让人讨厌。这个一无所有的奇怪民族似乎生来就是为了从事繁重的工作。从这趟旅程出发的那一刻起，除了在海牙见到的那个文化专员的苏格兰妻子之外（那个文化专员自己也很有魅力！），我就没在荷兰或者比利时见过任何一张漂亮的面孔。我很难真正地喜欢北方，不知道怎么去爱它也让我很难过。你应该感觉到了，我说了很多次难过。这次旅途之中，我既没有读书也没有工作，但是我看了很多风景，用心在看，似乎工作的感觉和力量正在我身体里涌动。我应该可以不用再付出太大的努力就能开始工作了，尽管还有需要去面对的生活，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尽快开始。

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读到你寄往巴黎的信。我在这里想你，以一种美好而甜蜜的方式想你，我感觉得到我的爱和我的欲望（我们已经过了快一个世纪的禁欲生活了！）。窗户下面的运河上有船经过，我听有人说有一栋建筑是14世纪留下来的。至少在这一分钟里，我觉得自己离你那么近，这种感觉十分幸福。

很快见，我的瑞士女郎，我美丽的小牦牛，我的黑美人，不要忘记你漂泊中的荷兰人，爱我，也要爱你自己，这是一回事。吻你，轻舔你美丽的腰身，我爱你。

A．

一六

1954年10月13日星期三

亲爱的，昨天听到你的声音，我感觉非常幸福，你动听的嗓音沙哑、疲惫、低沉……是的，你没怎么给我写信，我感觉到了你的缺席。我想跑到你面前，但是我不能这么做。弗（朗西娜）的状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了，必须进行第二次治疗，我感到疲惫，而且有点泄气。除了去办公室之外，我一直待在家里，其余的时间，我无力地，或者说笨拙地陪伴着一场我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的进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帮到她，让她恢复起来。

我的所有决心都消失在这场令人沮丧又绝望的考验之中。我必须工作，可是我做不到，也不是真的做不到。可是我确实必须去做，为了所有人，尤其是为了你，你给了我那么多帮助，我知道，只有我恢复到正常的状态，你才会幸福。

但是我不想给你压力，不想让你更累。我仍然希望你可以在瑞士稍微喘口气，尽管观众庸俗乏味，尽管有那些先生们的攻击。

试着找时间给我写一封长信吧，那样会让我重新找回力量和生活。但是如果找不出的话，也不要为此而苦恼。我相信你，我心中装着一份完美无缺、坚实可靠、不可动摇的爱。是的，为了今晚能够在你身边，听到你的声音，轻轻地抚摸你，我愿意付出昂贵的代价。

不久之后见，我甜蜜的、热情的、忠诚的朋友。我爱你，我等你。我要亲吻你亲爱的嘴唇，你的虎牙，我要永远地把你搂进怀里，我盼望着你。

A．

一七

（1954年10月16日）

我不喜欢这个没有你的星期日，也不喜欢这个没有你的巴黎，更不喜欢这些努力去想象你的夜晚和清晨。我不喜欢自己空虚而停滞的生活。这几天，天气一直十分晴朗，这几天，我一直盲目地望着天空。好了，抱怨和伤感到此为止。

我非常希望你知道入住的酒店之后能立刻告诉我。或许这样我就有机会给你打个电话，听听你的声音，稍微缓解一下对你的思念，亲爱的幽灵。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跟我说你21号晚上到。按照你的时间表，22到24号你会在里昂。跟我明确一下你到达的日期吧（不要发电报，门房会把事情搞砸），打电话给我，每天下午我都在办公室，中午也经常在（这间办公室是属于我的小岛，只是很可惜星期五的时候总是有很多人）。最后，不要让我一直待在渴望里，待在对你的巨大渴望里，如果你不来的话，那么好吧，我会去找你，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什么都没干。克里斯蒂娜·辛格斯〔11〕让我花一个上午的时间讲一讲兰波的诗歌，我同意了，这样至少可以做点什么。我甚至连这个都做不了。甚至连读兰波对我来说都太难了。你呢？真想不到这个笑话会持续三个月，还没算别的！至少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也不要太累。我打理了你的公寓，希望一切都好。安迪翁和内格里在一起工作。他把出发的日期往后推了好几个月。我能理解。纳瓦拉那个畜生好多了。西班牙的医生们给它开了足以杀死两头发情骡子的药。它扛了过去，但也只是勉强而已。胡安让他们发现浪费这些西班牙药实在是可惜。当然了。

再见，但什么时候见呢？明天，立刻，这才是我应该说的。我像一颗杏子一样悲伤而甘甜，我会变软的，你离得那么远，错过了时间。我爱你，我的美人，我的女战士，贪婪地吻你。

A．

一八

1954年10月19日

是的，我亲爱的宝贝，经历了连续两天的艰辛之后（真正的地狱从星期六开始），我昨天感觉无比失望，我没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我认命了，我一边为伽利玛的托拉斯工作，一边在等待。但是我心情很不好。幸亏你打电话来了，虽然不能自由地跟你说话，但是这足以让我感到宽慰了。因为恰巧，就在我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克劳德·维尼尔刚好带了他一个朋友的手稿来见我。我既不能告诉你听到你的声音我有多高兴，也不能告诉你你不在身边带给我的痛苦。但是你的声音依然给了我力量。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你的信。为什么要睡得那么晚呢？尤其是你在瑞士，我又不在你身边。前面还有好几个星期的辛苦在等你，你需要调动起自己全部的力量。但是我不想说教，也不想惹你讨厌。你有一种模糊的本能，可以分辨出什么对你好，什么对你不好，我想等你觉得有必要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调节。但是这种本能却很模糊，所以我冒着失去“好父亲”形象的风险稍微提醒你一下，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像一个父亲那样谨慎地对待你，哪怕是温柔的父亲。因为这也是我的困扰，不过这样很好，就像生活，就像热烈的生活一样。

不要太为我每天对自己生活的抱怨而烦恼。当然，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人们想把我固定在失去生命力，尤其是失去生育能力的修道士这一角色之上。但是我会一直坚持下去，我希望自己能够处理好这件事情，不留遗憾。今天早上，我感到很疲惫，因为我一晚上没睡；可是这几天我觉得自己的身体还不错。

至于你能帮我做什么，亲爱的，非常简单：做你自己就行。你就是我的生命、我的热情、我的氧气、我的欢乐、我的真实。这就够了，不多也不少。我知道并非每天都能轻松度过，我不在你身边，我们的爱情又面对种种限制，困难重重。面对着你对我的爱的每一项证明，我都感激不已，为自己的幸运心怀感激。但是我不能失去这份幸运，我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它和你血肉相连，无法分割。所以让我们接受这份既不幸又幸运的爱情吧，接受生活中的不幸，接受我们之间无穷的欢乐，让我们携手与共一起战斗吧。我等你，我期待25日清晨的来临，那是属于我的异教徒的圣诞节，是我的好消息，东方三王将会把我带到你身边，像一份礼物一样，带着温暖，带着潮湿而美好的生活，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吻你，我亲爱的孩子，我人生的伴侣，我的欲望，我始终如一地爱你，带着自豪且充满渴望的爱。

A．

我把你交代的事情转达给了安吉拉。亲爱的安迪翁会被锁到门外二十四小时的，好让亲爱的管理员好好休息。他应该到妓院去睡觉。文学家们已经，正在，或者将要到那里去。至于我，我会试着习惯这个看法。

一九〔12〕

（1954年）10月22日星期五

我亲爱的宝贝，原本希望今天早上可以收到一封信。如果你的信是搭夜里的火车送过来的话，今天晚上我应该就能收到了。不管怎么说，星期一就能见到你了。给你写这封信是因为再不写就太晚了，你就没有办法在明天晚上之前收到了。不过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没发生什么新鲜事，我的心也一直没变。因为没收到你的来信，所以我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你的缺席，尽管如此，知道你在回到让人伤心的外省去之前，整个星期一都可以躺在我的怀里，我还是很开心的。接下来，我要继续坚持，睡觉，直到醒来之后闻到你的气息，感受到你的温度，胃里暖暖的很舒服。星期一见，亲爱的，我最珍贵的宝贝，我的小女孩，我爱你，我在焦急地等待你，翘首以盼，我已经开始偷偷亲吻你了。

A．

二〇

（1954年）10月27日星期三

我的宝贝，昨天在火车站大厅送走你之后，我十分难过。灵魂无比痛苦，我走到大街上，接下来需要重装上阵，继续辛苦坚持，直到晚上。今天情况也没有好转，而且我莫名其妙地感觉身体很疲惫。总之，在你身边的这一天如同一颗美好而且让人安心的糖果一样，它带给我的欢乐一直持续到现在。简单来说，日子好像失去了色彩，我感到隐隐约约的无助。阉人应该就像这样犹豫不定，带着一种被阉割了的意志力。

我希望南希隆重地迎接了你：他们卸下你的马车，疯狂仰慕你的大学生把它牵到你入住的酒店，在酒店里，你晚上睡觉的床上铺满了鲜花。至少以前是这样的。你可以让这样的盛况重新上演，因为你让悲剧在属于小商贩的法国重新上演。

我还想对你说，没办法写信的时候，不要强迫自己去写。我的焦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次想到你的时候我心里的那份沉甸而厚重的笃定。我爱你，如果我更加幸福，如果我可以从生活中获得更多助力，那么我就可以不给你那么多压力。生活，工作，保持美丽，只需要考虑你自己，那样就是在为我们着想。也要注意自己健康，你的健康也是我所需要的。（我把自己的理由都列出来。）

向斯特拉斯堡这个带着腌酸菜味道的哥特式城市问好。每到一个城市都要记得把特殊诊所的电话记下来，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疯子关进去。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绵羊一样，但是发了疯的绵羊是最可怕的。

吻你，我的宝贝，我的可人儿（哦多么丰富的一天啊！），我一步不离地陪着你。

A．

二一〔13〕

1954年11月12日

将乘坐周六12点48的火车到达里尔

深深致意。阿尔贝

二二

1954年11月22日星期一

我亲爱的宝贝，

出发前这些忙碌的日子过得非常快。但是这些日子因为依然有你的味道而显得轻盈。除了和维拉尔一起吃午饭这件事之外，我没有什么要跟你说的，我把你的口信转达给他了，相比于韦伯斯特，他似乎（对于这么一个没有主见的人，我们只能这么说）更喜欢瓦莱·因克兰（可是他根本就没有读过前者的作品）。另外，他还说他希望将来有一天能排演《戒严》，能不能做成这件事，就像是把无花果和葡萄嫁接在一起，让肉和鱼长在一起，他还要修改《献身十字架》，想争取到我或者萨特的一篇文章，为了让我高兴，他要在波兰演出我的剧本，这一点真的让我感到惊讶，他竟然不知道我的作品在波兰是被禁止的，不过算了，那就在加拿大演出吧，总之，他一直在胡说八道，现在要找到一个剧本，找到一个剧本，他仔细读了全部的剧本，但是除了我无限的同情和作为榜样的你之外，他没有什么想要推荐给他的其他演员的，而且如果没有适合他的角色也没关系，他出演麦克白只是因为他感觉你想让他在你身边演出这个角色，另外他还说，热拉尔今年非常忙，根本见不到人影，是的，请给我一块儿粗盐牛排，我只吃牛肉，不吃蔬菜，如果您可以写《附魔者》那就完美了，等等，等等，等等，等等……走出餐厅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精神错乱，灵魂萎靡，双腿绵软，一下子跌入了跟现实一样的梦里，在梦里，他依然用一件又一件事让我错愕不已，仿佛他是没有功勋的国王、没有呼吸的主持人、没有才华的桂冠诗人，我安静地忍受着，嘴角低垂，变得多愁善感，真是无聊啊，可怕的无聊把我吵醒，就像是被蝎子叮了一样，我慌忙逃走。我会把所有文本都寄给他，如果他能从成堆混乱的草稿中理出头绪的话，他会自己想办法整理这些文本。哦，希腊，强烈的阳光，健硕的人，思路清晰的演讲者，富有实干精神的行动派，把我从这个巴比伦人身边救走吧！

后来，我又重新打起精神。我必须打起精神。因为还有工作要做，还要赴一些约，而且还有最后的几封信要写。为了能够完全康复，昨天我去了王子公园体育场，在严寒之中（我们在看台上都冻得瑟瑟发抖），我很开心地看了一场赛车，结果获胜的是摩纳哥队，真让人沮丧。

不过今天早上开启了美好的一天：我收到了你的来信。收到信之前，我和鲍尔太太通了四十五分钟的电话，她现在深陷困境，在和她的通话中我得知：（1）剧团已经撑不下去，或者几乎要撑不下去了；（2）大家都不喜欢她。我当然安慰了她，然后我的好心就有了回报：我收到了你珍贵的来信。是的，我知道你一定会在这趟旅途中感到开心，所以我也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好好享受这段时光，享受这片天空，要幸福，要美丽，要伟大。我明天晚上出发，很高兴可以一个人重新回到那些我23岁时喜欢过的土地，虽然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但它们是我的故乡。我感觉自己永远地离开了战争，哭泣，不幸，并重新和过去的自己建立了些许联系。我只想重新找回自己过去所拥有的内心的力量，那种力量曾给我带来坚定的信心；让我不断书写并且一直向前的正是那种力量。替我向你未知的神明祈祷，并且要相信我的想法，相信我的心。所有的欢乐、光明以及充盈都会让我想起你。我也会去见你。

是的，吻你吻到窒息。我爱你，我的意大利。

A．

星期二到星期六（我星期六白天出发），我会在都灵的皮埃蒙特王子酒店。星期六到星期二在热那亚和米兰。30日星期二到达罗马。写信寄到罗马阿达53号，经尼古拉·奇亚罗蒙特先生转交我收。但是如果你不能写信的话，不要担心。你在我的心上安然入睡。

二三

1954年11月25日，都灵

我亲爱的宝贝，

我发现，如果想让你在动身前往我的非洲之前能至少收到我一封信的话，那么今天就必须写给你。我前天晚上离开巴黎，虽然很高兴可以离开，但是因为在巴黎的最后一段时间实在是太累了，所以我并没有感觉特别幸福。我试着睡了一会儿。睡得不十分踏实，半梦半醒之中，我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意大利。差不多早上7点钟的时候，我感觉我们到了，于是拉开帘子，不禁大笑起来：窗外飞舞着鹅毛大雪，我眼前一派辽阔的极地风光。两个小时之后，都灵的雪依然没有停，而且昨天也下了一整天的雪。我去看了埃及艺术展，那是这里唯一值得一看的和艺术有关的东西，没有头带的木乃伊被冷冻起来，蜷曲成一团。他们应该会渴望他们的那些温暖的沙子吧。我也一样。

我还冒着大雪去了尼采的故居，他就是在那里写完最后的作品之后疯掉的。然后我略带失望地回到家。我更喜欢热那亚和罗马。至少我总是陶醉于那里意大利式的热情。在这儿我感受到的是法国人永恒的坏脾气。虽然天空阴沉，可都灵是一座空旷的城市。我喜欢它的石板路，喜欢它贵族式的无聊气息。

等一会儿我要参加一个新闻发布会，明天要在一个漂亮的带包厢的十八世纪的剧院进行讲座，那些包厢就像是司汤达精心描述的那种他所喜爱的风格。这里连上了年纪的妇人也都有一张美丽的面孔，让我很是感动。好了，我要出门了。我被安排住在一个我很不喜欢的豪华酒店里。今天早上，雪停了，可天还是阴沉沉、雾蒙蒙的。穿过这座城市里那些数不清的拱廊，我一直走到了波河畔。

我希望你在南部能有收获，并且过得开心。我在这里很高兴，远离巴黎更是让我高兴。但是你不在身边让我有些失望，我们走遍世界的各个角落，却不能陪在彼此的身旁。意大利和你，就是天堂。你会在我的国度收到我的下一封信，希望它能额外给你带去一缕阳光。此刻我要向凶残的敌人祈求阳光。爱我，要相信我的心和我的大脑，告诉我很快我们就可以一起躺在西西里岛上，身披大海与泡沫，嘴里都是阳光的味道。一种美好而真实的欲望，还有将我们紧密连在一起的爱，这便是我心中所想，也是我期盼你的原因。再见，我的小旅行家，我们终将停下脚步，我要吻你吻到时间的尽头。

A．

二四

1954年12月2日，罗马

我亲爱的宝贝，

你现在怎么样了？收不到你的电报，我快要把你弄丢了，甚至要忘记你的模样了，时间如流水般不舍昼夜，我们分隔两地，始终不能相见。我在都灵写的信应该已经按时寄到你的手上了。那封信之后，我就真的没有时间再给你写信了，因为五天之内我要在四个不同的城市进行四场讲座，这样的任务很不容易完成。都灵在下雪，米兰在下雨，同时还有雾，热那亚倾盆大雨（不过我又回到了自己喜爱的城市，明亮、清新、丰盈），到罗马的第一天天色阴沉，所以我并不太后悔自己在发音练习上所花费的时间。我非常勇敢地进行讲座，而且以我现在的状态，必须这么做。这样说你可能就能明白了：你试着想一下，在都灵的时候，讲座开始前一个小时，我想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整整那一个小时，我都因为紧张怯场，忍不住抖得牙齿咯咯作响。

但是现在，我得到了回报。因为天空放晴了，而且我到了罗马。我离开了人们硬安排给我的跟世界上所有的大商场一样的大酒店，搬进了一家膳宿公寓，从公寓望出去就能看到博尔盖塞别墅。我的房间带有一个阳台，阳台外面的景色让人赏心悦目。每一次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我都会因为眼前的美景激动不已。整整一天我都在四处溜达，不论欣赏与否，我都热爱这座城市的模样。我和几个意大利作家一起吃了晚饭，他们是我的朋友（基亚罗蒙泰、西隆、皮奥韦内、摩拉维亚）。晚上睡觉之前，我在花园前自己的阳台上遐想了一会儿。我爱这里的人，我爱这片天空。我又回到这里，就像自己二十五岁来这里的时候一样，我在这里知道了什么是艺术，以及为什么生活中不能没有艺术。我想，如果运气好的话，我能在这里找到改变生活的力量。因为不管用什么方法，我必须让生活有所改变，我不想继续这样痛苦。在那之前，我要尽情欣赏罗马和它的喷泉。下个星期，我要和基亚罗蒙泰一起开车前往那不勒斯和佩斯通。在这里我并不十分想工作，我更想调整好工作所需的心情。亲爱的，你知道的，在这整个过程中，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除了你，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就像是我在这里所爱的和所仰仗的那份美好。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这次巡演结束的时候，你不要太累，希望我们相聚的时候依然带着我们永恒的爱情和新的力量。照顾好自己，爱我。再见，我的泉源，我的宝贝，我用一颗全新的心来爱你，心中充满感动，感激和自由，用我全部的爱久久地吻你。

A．

二五〔14〕

1954年12月6日星期一，罗马

我亲爱的宝贝，

星期六的电报之后，我就再没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了。我想明天早上应该就能收到你的信了。但是因为明天一大早我就要离开罗马前往那不勒斯和佩斯通，所以只能等返回罗马之后（星期六左右）才能收到这封信。接下来，我会在罗马待到星期二，然后乘飞机回巴黎（一切都还没有确定，所以我还没有订机票）。我在罗马的地址还是基亚罗蒙泰。

今天罗马的上空阴云密布。但是前几天天气好得不得了，我回去之后再讲给你听。可是我不想回巴黎，但是我又想见到你，抱着你，爱你。这次漫长的分离太辛苦了。虽然我很遗憾那些节日期间，我们即使在同一个城市，也仿佛相隔两地，可是我们不能一直在世界的两端各自旅行。

希望巡回演出一切顺利，也希望你一切顺利。但是我已经快想不起来你的样子了。我昨天得了很重的感冒，到现在也没什么精神。但是旅行对我颇有好处，回去之后我打算开始一种更加充实的生活。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想再对你说一遍我想你，再对你说一遍要照顾好自己，迫不及待地想亲吻你。现在，终于，很快就要见面了，是的……

A.C.

二六

1954年12月12日星期日，罗马

我亲爱的宝贝，

这是我在意大利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我会把它寄到卡萨布兰卡，因为担心你在马拉喀什收不到信。不过这是一封很短的信。我前天结束了在南部的旅行，回到罗马。旅途中我着了凉，这次生病毁了这段旅程，在那不勒斯，我因为发烧在床上躺了差不多两天，一直到现在烧也没有退。发烧让我丧失了很多对生活的兴趣。从这一点来看，回巴黎（星期二乘飞机回）总归是件好事，让我可以好好调养身体。

除了这一点之外，这趟旅程的一切都很完美，看到佩斯通，我心里想起了蒂帕萨。在一个希腊神庙里，有一个乌鸦筑的巢，那是这个古老世界中最年轻的东西。

整趟旅行期间，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如果上天肯帮助我们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再来一趟。回到罗马之后，我十分疲惫，看到你的消息让我感到很失望。我真的需要你。不过我知道非洲的旅途奔波十分辛苦，只是我的疲惫没有得到缓解。无论如何，一切都要结束了，现在，我要回到巴黎等你。我希望自己能重新恢复健康（因为我意识到健康十分必要），并且开始工作，这一点自不必说。但是我也因为你不在身边、收不到你的消息、不了解你的生活而感到沮丧。不要让我太孤单，这段时间我过得太辛苦了，我希望可以从你的爱里得到支持。再见，不要太累，尤其是快点回到我的身边，我忠诚地爱你，等你。

A．

二七〔15〕

1954年12月15日

今晚抵达巴黎，书信寄至卡萨布兰卡

加缪

二八〔16〕

1954年12月16日

具体细节已通过电报告知安吉拉，盼速归，已开始工作，不日返程。阿尔贝

〔1〕 指的是朱利安·格林。加缪在原文中写的是法语Julien Vert（朱利安·维尔），Vert（维尔）在法语中与Green（格林）在英语中的意思相同。

〔2〕 指的是朱利安·格林题为《南方》的剧本，1953年交给雅典娜剧院，阿尔贝·加缪1953年3月30日写了有关朱利安·格林的文章。1954年3月，玛丽亚·卡萨雷斯在巴黎意大利剧院演出了他的新剧《敌人》。

〔3〕 两人在一起十周年的卡片。

〔4〕 发往里昂新大酒店的电报。

〔5〕 发往阿维尼翁英国旅馆的电报。

〔6〕 发往阿维尼翁英国旅馆的电报。

〔7〕 发往阿维尼翁英国旅馆的电报。

〔8〕 克里斯蒂安娜·潘松，从《奥菲斯》上演时便开始仰慕玛丽亚·卡萨雷斯，后来两人成为朋友，在她1956年出家做修女之前，两人每天都会见面。

〔9〕 发往特鲁瓦市立剧院的电报。1954年10月，玛丽亚·卡萨雷斯开始了在法国东部的巡演（特鲁瓦，贝桑松），随后前往瑞士（纳沙 泰尔、卢塞恩、拉绍德封、比尔和日内瓦）。阿尔贝·加缪此时则正准备动身前往荷兰。

〔10〕 归正宗，又称加尔文宗、更正宗、改革宗，是基督教新教的宗派之一。

〔11〕 克里斯蒂娜·辛格斯，女演员，盖特·蒙帕纳斯剧院的导演。

〔12〕 寄往里昂塞勒斯坦剧院的信。

〔13〕 发往蒙斯镇立剧院的电报。

〔14〕 寄往阿尔及尔斗兽场酒店的信。

〔15〕 发往马拉喀什俱乐部的电报。

〔16〕 发往马拉喀什后转往卡萨布兰卡市立剧院的电报。

1955年

一〔1〕

1955年2月18日星期五

我亲爱的宝贝，我很高兴昨天晚上你能来迎接我。你的思念和你的存在支撑着我走过沼泽，你是我的氧气。

这趟旅途乏善可陈。我到的时候天在下雪，走的时候夜空静谧，繁星满天。在圣乔治，我受到了出乎意料的欢迎。你知道的，我之前让我一个认识房东的朋友帮我安排一个房间。我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在电梯里，我跟那个为我带路的阿拉伯服务员打听我的房间号，这个高贵的贝都因人回答道：“64号和66号。”我问：“为什么是‘和66号’？”他回答说：“因为这是一大间套房，带有客厅、浴室、卧室和阳台。”的确如此，这个地方太令人赞叹了，客厅里还有一束海芋花。太漂亮了，以至于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与此同时，考虑到我现阶段的经济状况，我有一点担心，于是给我的朋友打了通电话，想让他跟我解释一下。他这两天去参加巡回演出了（他是设计师）〔2〕。所以我还是不知道这是房东出于好心给我准备了如此豪华的装潢呢？还是我的朋友只说了我要来，于是人们因为我的名气而为我准备了这一切，希望是后者。明天我就知道了，总会有时间去调换的。在此之前，我可以好好享受两天富丽堂皇的生活。

因为这个酒店实在太棒了。今天早上，我在花园里闲逛的时候，看到了茉莉花和吊钟海棠花，还有重瓣百叶玫瑰和九重葛。我小的时候，街上就飘荡着茉莉花的香气。从我的阳台看出去，花园和远处的海湾尽收眼底。这座城市太美了，让我忍不住心动。因为我在巴黎的夜晚生活得太久了，所以忘了这里。

而且，哪怕仅仅是为了让我母亲开心，我这趟旅程也有意义。我忍不住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回来几次！她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自己，她不在意我的身份，被人以这样的方式爱着真好。能够以这样的方式去爱一个人，去感受她充盈的内心，这样的感觉同样很好！我和母亲在她住的街区逛了逛，我和商贩们攀谈，他们给我讲这里的生老病死，尤其是死亡。我们全家人一起吃了午饭，我感觉自己被人包围着，支持着。我想象着你也在场的情景，如果那样我的幸福就完整了。

天气很好，天空中飘着几朵流云。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摇曳的棕榈树。你想得对，我这次来对了。我感觉到了自己最好的状态，我想工作，想创作，我希望这十天能够对我有所帮助。尤其是帮我以一种更“有帮助”的面貌回到你身边。相信我，我会掂量好和你一起承担的压力。而且可以如此简单、勇敢地承担这份压力，让我充满感激。无论如何，你要原谅我，生活太艰难了，有时候，生活的贫乏会让我失去理智。但是我的爱从未改变，我爱你就像我爱这座城市，爱我在其中所经历的一切一样，好的或者坏的，我都欣然接受。

好了。安排好自己的生活，爱我，积极地面对一切。吻你，我的茉莉花，我要把你拥入怀中。

A.

向安达卢西亚-纳瓦尔问好。

二

1955年2月23日星期三

我亲爱的宝贝，

你的信带给我许多欢乐。我昨天收到这封信，今天读到了克洛岱尔的死讯〔3〕。你是他的临终圣事。对于那些我未能向其表示慰问的人，我希望他们一切都好，我认为他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是幸福的，他见到了世间最美丽和最美好的东西。现在，愿他地下安眠！

我还要再住上一段时间。星期六的时候，我在圣乔治的走廊上遇到了多米尼克·布兰查德。晚上我带她和一些简单随和的阿尔及利亚人一起吃饭跳舞，她玩得很开心。第二天，我带着她和头天晚上的同一群人一起去了蒂帕萨，我感觉她很喜欢这片被祝福的土地。星期一，她动身前往奥兰。我觉得她在这里更讨人喜欢，而且我也更理解她长期以来那种忧郁的状态。

明天我要在奥尔良维尔和周边的地区待上一天。星期五要见RUA〔4〕以前的队员。星期六要去参加一场化装舞会。星期日去看RUA的比赛。星期一休息，星期二乘飞机回巴黎，结束这趟艰苦的旅行。

天气晴朗。早上阳光明媚，空气柔和。阳光照到我的床上，把我唤醒，醒来之后，我赤裸着身体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沐浴着温暖的初升的太阳。这场日光浴带给我的影响持续了整整一天。我现在对阴影比在巴黎的时候更加敏感。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在这里稍微生活一段时间，那样你才能见到我作为一个男人真正的样子。

我几乎没怎么工作。但是我觉得回去之后就可以重新开始工作了。只是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想到那幅悲凉的景象，我不禁有些许担心。但是你在那里，我爱你，你是我的勇气和力量。再见，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全心爱你。

A.

星期五之后就不要再给我写信了，我星期二一早就动身。下午就能到巴黎，差不多18点去看你。告诉我这样的安排行不行。能够这么近距离地想象你的脸，也很好。

三

1955年2月26日星期六

我亲爱的宝贝，

最后写这封信，是为了跟你确认一下，我星期二到。〔5〕见到你的喜悦，离开阿尔及利亚的伤感，工作的决心和希望，这些就是我此刻的感受。

接连收到了你两封来信，让我感激不已（与此同时，你所有这些工作也让我有点吃惊），重要的是一直到二月份之前，你都不用再有任何担心。有关兰波的事，我什么都不想做。而且你说的很多话都很有道理。等我回去之后我们再谈这件事。

我去了奥尔良维尔，回来之后有些沮丧。〔6〕为了迎接我，RUA的队友很用力地推搡着我，发自内心地欢呼。我十分高兴，而且星期日我要去看他们的比赛。

星期一要陪我的母亲，星期二就能飞到你身边了。我回去的时候，身上的那些阿尔及利亚的缺点会成倍地放大（你要做好准备！）我只希望这些缺点能中和掉巴黎精神的可怕影响。你能想到吗，面对即将到来的黑暗时刻，我心里也有些许不安。但是我会在黑暗中握住你的手。

再见，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了，亲爱的，我的宝贝。我爱你，用爱情和欲望爱你。

A．

四

1955年4月28日星期四

我亲爱的宝贝，写这封简短的信给你，是想告诉你一切顺利。这趟飞行十分舒适。自从我到这里以来，天气就一直都非常好。阳光明媚清澈，从雅典一路闪耀直至大海。我太满足了，太满足了。说实话，我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感觉自己就出生在这里。是它们离开了我。

我昨天讲了第一场讲座。今明两天会继续进行。星期六、星期日和星期一：前往伯罗奔尼撒半岛。星期二去德尔斐，然后启程前往萨洛尼卡。回程的时候我会想办法登几个小岛。

我似乎着凉了，有点疲惫。但是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喜悦。

有人在大厅里等我。继续给我写信吧，如果写的话，寄到大使馆，那样更保险。全身心爱你，向你敬礼。

A．

五

1955年4月30日星期六

我亲爱的宝贝，

昨天，我进行了（在雅典的）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讲座。只剩下（星期四）在萨罗尼克的最后一场了。所以我现在可以更自由地给你写信。我这段时间并不是没有想你，绝对不是。而且，即使我想忘记你，也总有人提醒我。在我进行第一场讲座的时候，有一位奇怪的女士十分激动地问我会不会见到你。我想我可以回答是。于是她问我能不能给你带一个很轻的东西。我愣了一下，说可以，然后问她是不是你的朋友。不是，你并不认识她。好，这是第一次。昨天这位女士又来了，并且给我送了一朵玫瑰花，我不知道该把这朵花放在哪里，于是带着它上了台，她还给了我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个送给你的银质胸针。我问了她的地址，以便你可以向她表示感谢。但是她不想告诉我。她只是带着很明显的激动，不断地重复“啊，玛丽亚·卡萨雷斯，玛丽亚·卡萨雷斯”。我不禁被她感动了。

尽管有讲座和其他一些相关的事情，我还是游览了雅典和雅典周边的一些地方，饱览了它的荣耀。但是我不想像夏多布里昂那样，用饱含深情的描写惹得你厌烦。我只是把这里的阳光一直保留在心里，与其他地方的阳光不同，这里的阳光更鲜明，更纯粹，更透亮。对这份阳光的回忆陪我入眠，伴我醒来。与此同时，想到完美已经实现，在古风似的微笑〔7〕之后，世界就一直在走向衰落，我不禁有一阵伤感。但是我拒绝接受这样的想法，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这样的想法会引向死亡。应该去生活，去创造。总体来说，我在这里品尝到了一种幸福的平和，我又一次想回到你的身边。可是你从一个剧院到另一个剧院，而我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我们就像两列相爱的火车一样，只在火车站才能擦肩而过。哎！或者应该感谢生活，让我们的爱情完好如初，让我在每次呼唤你名字的时候，心中都充满一种神秘的幸福。

不过亲爱的，我们应该一起来这里，还要一起去其他地方。我们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我们的爱情毋庸置疑，我对你的爱和仰慕毋庸置疑。（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就像卫城的少女一样。）再见，我亲爱的宝贝，明天我要动身去阿尔戈斯、迈锡尼等地方，星期一晚上返回，星期二去德尔菲，星期三去萨洛尼卡。再然后我会想办法游览一下那些小岛，并在那里和你见面。

纯洁地吻你，我亲爱的宝贝（这里，阳光，举止，山丘，海水，一切都十分纯洁），不过在阳光下略微不那么纯洁。

A．

六

萨洛尼卡

1955年5月5日

我亲爱的宝贝，

我昨天晚上到达此地，但是在离开雅典之前，我收到了你美好的来信，你的信陪着我一路经过德尔菲，来到沃洛斯，在所有遗迹当中的沃洛斯是其中最为古老的一处，其他遗迹的废墟是由最近一次的地震造成的。〔8〕

我很遗憾巴黎就像是一个浴缸，因为自从到了这里，我就一直在坦然地领略希腊天空的阳光，同时想象着你在沃吉拉德受卫城阳光炙烤的样子。但是如果说这里一直天气晴朗的话，巴黎的天气则时刻在变化，湛蓝的天空就要出现了，我知道。

是的，我的讲座进行得很顺利。最后一场讲座来了许多听众，于是人们在隔壁的大厅里装设了一套扩音系统。但是这类听众里有许多无益的人。相反，我很喜欢希腊人和他们的亲切感。讲座一结束我就离开雅典开车去旅行了，路上十分辛苦。我一路游览了柯林斯、迈锡尼、埃皮达鲁斯（维拉尔曾经说他不敢在这里演出，因为他害怕这里！）、斯巴达、米斯特拉。我昨天抵达德尔菲。天空依然晴朗明媚，目之所及到处都开满了鲜花，橙子树的香气弥漫在斯巴达的平原上，这里的虞美人似乎永开不败，所有这一切都带给我一种看不见的沉醉，让我沉醉于阳光之中。最让我感到震撼的地方或许是迈锡尼：修建有防御工事的阿特里斯家族的宫殿矗立在荒芜可怖的地方，无比宏伟却——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并非不可估量。

我明天回希腊，但是当晚就要乘坐一种特殊的小船前往提洛岛和米克诺斯岛。回程的时候会去奥林匹亚，然后下个星期末乘轮船或者飞机返程。

我很高兴能重新见到你，是你，而且只有你才能让我忍受巴黎的一切。但是你说得对，我来这里是个正确的决定。我在这里找到了勇气，还有一点希望。即使没有希望，希腊也教会人该如何去生活。这里的空气轻盈闪光，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就像是饮下了纯净的水一样，群山在天空勾勒出巨大的空间，大海永远安静如斯，让我重新找回自己，让我羞愧于自己的过失，并且给予我切实的支持。还要加上良善且具有男子气概的贞洁（如果没有那些功绩，雅典人看起来和金字塔别无二致）和在露天奔跑所带来的身体疲劳，我们可以像俄狄浦斯那样说“一切都好”。不，并非一切都好，但是我有我的祖国、阳光和你，足以帮助我克服这些困难。

再见亲爱的，我爱你，能在大海面前写下这句话，让我感到十分幸福。不久之后，把你搂在怀里并亲口把这句话说给你听，会让我更加幸福。吻你，我美丽的狂澜，我的阳光，我已经开始努力地划着桨朝你前进了。

A．

七

1955年5月9日

阿尔贝

收到你那封无比沮丧的来信的时候，我正在游览那些小岛。噢不，你并没有从我的世界中消失。的确，我在这里十分幸福，但是我之所以幸福是因为我身处中心附近，而中心也恰好是你所在的地方。过去这三天，我在岛屿与群岛之间穿梭，依然迷失在阳光、大海和自由之间。我们一行只有四个人，乘坐一艘小小的独桅帆船，在宝蓝色的海面上破浪前行，一起领略这种无限的自由，我们头顶着蔚蓝的天空，穿行在被鲜花和废墟覆盖的岛屿之间。这一切都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但是对我而言，世界的中心在这里。

我明天早上启程去奥林匹亚，星期四返回。星期五我要去参观另一座岛屿。下星期一16号乘飞机返回巴黎，星期二我就可以把你拥入怀中了。能够重新见到你真让我幸福，发自心底地幸福——不过让我尤其高兴的是我可以带给你一种新的幸福，那就是我在这里收获的喜悦。是的，这趟旅行，我想说的是希腊，让我产生了巨大的变化。我知道，这段长达二十天的阳光下的旅行会帮助我好好生活。你要开心起来，要美丽，并且要欢迎我，我一如既往地爱你，此时此刻，我在阳光下用自己全部的身心在爱你。再见，亲爱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再给你写一封信。很快就可以把你揽入怀中，切切实实地爱你了。亲吻你的嘴唇，亲吻你面对生活时的笑容。明天见，我的宝贝。

A．

八〔9〕

（1955年）5月3日星期五

亲爱的，跟你确认一下，我16号乘飞机出发。17号早晨就可以见到你了，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安排日程。我从奥林匹亚出发。这趟跨越希腊的漫长旅行让我感到些许疲惫。但是我有一颗狮子般的心来爱你，爱生活。

再见，稍后见。我已经在亲吻你了，我的阳光！

A．

九

1955年6月3日

我对你有一点担心和许多未曾向你表露的爱情，我想把它们扎成一束，一起寄给你。

A．

一〇〔10〕

1955年6月20日

预祝我的天使演出成功，再次轻装启程

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一〔11〕

1955年6月20日

与你同在这座城市，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二〔12〕

1955年7月2日

今晚将抵达蒙罗克，祝马赛之行愉快

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三

蒙罗克

1955年7月2日21点

我亲爱的宝贝，

我两个小时前到达此地。在巴黎的最后几天让我筋疲力尽，希腊带给我的好气色已经消失殆尽。我今天早上6点出发，开了一整天的车。佩内洛普〔13〕的首次出行表现不俗，我来到了夏慕尼山谷尽头的一个质朴的小村庄，这里仿佛是世界的尽头，看着眼前十二个白雪皑皑的巨人，我不禁目瞪口呆，它们俯视着我，衬托出我的渺小。当然，因为我眼前矗立的是勃朗峰、南针峰等等，但我还是觉得它们非常高。

我终于见到了溪流、牧场，呼吸到了温和清新的空气，天空也安静了下来。离开了拥挤而贫瘠的巴黎生活，我感到十分开心。我燃起了工作的希望。

从第一天晚上起，我就想到你身边去。明天或者星期一，我会好好给你写一封信。没有你在身边，我感觉十分不舒服。永远在旅行的两个人之间的爱情是悲怆的，但是我希望可以和你一起拥有些许简单的幸福。不过要等到八月了。可是笼罩在我那些冰冷的护卫阴影之下的七月太漫长了。吻你，我的宝贝，我的心渴望着你，充盈着你。

A．

星期日8点。下着雨。它们仍然在那里。我爱你。

一四

1955年7月5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宝贝，

正想给你写信的时候，我接到了《快报》的电话，他们希望在这个星期的报纸上刊登我有关阿尔及利亚的第一篇文章。〔14〕我夜以继日加班加点，希望能把文章赶出来，结果居然写完了两篇。还有什么呢？已经连续下了三天雨，我快冻僵了，一直在流鼻涕。我的两个孩子一直在抱怨，我也饱受神经衰弱的折磨。不过至少我的文章写完了。希望接下来可以为自己工作了。

但是雨水和雾气也有一个好处：我看不到悬在头顶的那些冰雪巨人了。但是我可以非常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就在那里。我的房间很不舒服。不过我有一张很大的桌子可以工作。最糟糕的是旅馆的餐厅人满为患，而且净是一些不讨人喜欢的小作坊老板。这里一个美丽的姑娘也没有，遍寻不到美的踪迹。我想美丽的姑娘现在人在马赛，虽然她不怎么写信，但是和她在一起我才能期待真正的生活。

幸运的是，我慢慢地找回了自己曾经失去的孩子们。尤其是卡特琳娜，她有一颗善良的心。不过让也慢慢习惯和我在一起的生活了。

马赛人怎么看待《麦克白》呢？因为没有办法亲吻你，所以我迫不及待地想读到你的信。空气如此潮湿阴冷，以至于我都快忘了自己身体的存在。希望上帝保佑我八月之前可以继续努力工作，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因为我期待太阳和大海，还有让我可以躺在上面的褐色海滩。戒除对你的习惯真的太难了，哪怕只有几个星期而已！给我写信吧，跟我说说你的工作，告诉我你想我。再见，亲爱的遥远的夏天。我在雨中固执地爱你，我期待灿烂的八月。

A．

一五

（1955年）7月8日

我亲爱的宝贝，

前天我把信寄出去之后，就收到了你前面的那封信。你的信仿佛是这个阴雨绵绵、寒冷彻骨的山谷中的一条流淌着温暖与欢乐的河流。昨天，我试着在自己房间工作，但是天太冷了，冻得我牙关咯咯作响。自从我五天前来到这里，就只遇到了一个晴天。我们进行了两次山间的长途跋涉，爬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十分愉快，我终于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还有自己顽强的呼吸，最终我们爬到了两千米的高度，站在高处的牧场上，周围是巨大的山峰，顶着终年不化的积雪。这一番蓝色和白色互相映衬的风景，充满金属质感的轻盈空气，数不清的鲜花：龙胆草、杜鹃花、银莲花，所有这一切都很像生活，至少像生活的某一个侧面。但很快天空就乌云密布，我们又回到了夹在峭壁之间的山谷里，重新回到局促的旅馆、拥挤的餐厅、丑陋的人群中。我一直不能理解这种欧洲式的疯狂，一到某个特定的时间，就把城里人从他们舒适的公寓里赶出来，让他们挤到人均几平方厘米的破旧旅馆中，觉也睡不好，吃得又多又差，并且很明显无聊得要死。因为对我而言，我把这几个星期首先当作是对耐心的考验，其次是工作的时机。但是我很明显地看到他们是来享受愉快假期的。

看着山谷里这些度假的人，我也有了另一个想法，即山是有德行之人（以及丑女人，这两者是一个意思）的聚集之地，而大海则相反，是那些生活的欲望被德行——假设他们有的话——所阻碍之人的度假之地。结论是：八月份我们要去海边。

我想念阳光，想念永恒神圣的阳光，那是我心灵和肉体的食粮，那是我再也不能放弃的清淡面包。我太老了，所以我不能就这样失去充满阳光的夏天，同时我也太年轻了，所以不甘心失去。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些浓雾弥漫的地方了。

好了，你已经听够我的抱怨了。你呢？跟我说说阳光，说说欲望吧。

唉，我离你太远了，而且我在海拔一千三百米的高空、只有六度的气温下践行着美德。我的宝贝，所有那些让我们分开的事物都和这些在山谷中不停聚集又散去的云一样愚蠢。而让我们团聚的事物则掌握了太阳、轻盈的土地和沉重肉体的真相。但是我们正在慢慢地靠近彼此，握住彼此的手，再也不会分开。我曾经梦想要过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生活。关于这一点，我必须责怪自己，因为我造成了一次失败。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能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走进我的生活。所以我才生活得如此幸福，我爱我的运气，并且充满感激。我耐心地等待八月的到来，希望到时候事情可以回到各自真正的位置上，回归各自的秩序。现在我唯一的焦虑来自工作，因为我非常怀疑自己，担心自己做不到。但是我觉得自己似乎一点一点找回了可以更加自由、更加有效工作的方法。

如果那个地方和那里的人能给你片刻空闲的话，给我写信吧。给我写一封长长的信，这样在真正重新见到你之前，我可以稍微了解一点你的情况。另外，也跟我明确一下威尼斯戏剧节的时间，我好调整一下自己的时间安排。等着我，哦，城市，等我来征服你，就像一个来自深山的人走向光怪陆离的地方，举目四望尽是美味珍馐和金光闪闪的餐具，于是握紧自己的拳头，说自己不属于这里。我用这首克洛岱尔式的短诗向你道别，但我要带着你所要求的热情，用我自己的方式来爱你，那是你从国家人民剧院的蛊惑中清醒之后所要求的热情。再见亲爱的，当心饮食，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休息和慵懒的日子就要来了。想到这里仿佛勃朗峰都要融化了。用独属于我的方式吻你。

A．

一六

（1955年）7月11日，星期一

我亲爱的宝贝，

非常高兴今天收到了你星期五从马赛寄来的信。我没想到可以收到这封信，因为我知道你会一直忙到阿维尼翁的首场演出之前，根本没有任何闲暇的时间。可是我却很想你，有点担心你。

这里依然阴雨绵绵，生活依旧单调乏味。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就只遇到过两个好天气。我也调整了安排。我们和里斯特一家住在一座位于蒙罗克上方山口地带漂亮的山区别墅里，每人一层。我一日三餐还是去旅馆吃（所以地址和电话都没变）除此以外，每天我都待在一个精致的小房间里，整个房间都是木制的，非常安静，唯一的声音来自湍急的流水。我可以远远地看到我的那些巨人，并且可以更加自在地欣赏它们。孩子们穿戴全套登山装备和登山鞋，不论刮风下雨，整天待在山里玩。所以我可以有时间工作。

因为我工作得既勤奋又认真，所以今天完成了已经拖了一年半的短篇小说，拖延期间有两三次我也想提笔去写，但最终都作罢了。可是今天晚上很轻松地就写完了初稿。我就这样终于走出了背运。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的情况能不能持续下去，不过我相信可以，而且我已经重新找回了信心。实话实说，这几个月以来，一想到自己工作的能力，我就陷入极度的焦虑之中，可是经过这么久的焦虑之后，有这第一次的成功就足够了，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像个婴儿一样放声大哭。

好了。接下来我要做的是继续努力，取得新的成功。我摸了一下木头。除此之外，我状态不错，山里的生活对我很有效，却也让我感觉很无聊。不过如果和你一起待在意大利的港口，我也可以好好工作，保持良好的状态。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你问一下有没有可能在威尼斯酒店给我预定一个房间，不过你自己看着办就好！也要想办法换一点意大利里拉。根据最新的消息，我的里拉应该够用，但是没有多余的。如果实在不行，也不要太担心，会有办法解决的。

不要过度激动，也不要发无谓的脾气。把你遇到的事情说给我听，然后我们再一起大笑。至少想办法告诉我《城市》和《玛丽》在阿维尼翁的演出日期（当然，我说的是首演），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把完整的节目单也告诉我。如果演出玛丽之前，你累到没有办法给我写信的话，那就在国家人民剧院的那么多印刷品中挑一份寄给我。我会一直耐心地等到7月31日。31日以后，就不能再指望我了，到时候我就没有办法继续控制自己对你的渴望了。

勇敢点，亲爱的。玛丽是个很难诠释的角色，但这是一次高水准的练习，它会向你证明你现在已经拥有了高超的演技。啊！多希望我们可以过上富足充裕的生活啊！不过，我们已经是亿万富翁了，即使遭遇不幸，即使失误连连，我们也是被上天眷顾的人。是的，我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星星，可是我几乎不敢这么说。我要把你拥入怀中，我真正的上天，我珍贵的生命。

A．

一七

1955年7月14日

我亲爱的宝贝，

刚刚收到你从阿维尼翁寄来的信，现在给你写一封简短的回信，想告诉你等你到的时候会有一封长信在等你（你的地址是阿维尼翁新城老磨坊，对吧？）。我昨天还写了第二封信，你应该已经收到了。

因为你抱怨我总不给你写信，所以我开始担心这些信的命运，尤其是第一封，我不希望它被随便什么人读到。如果收到的话给我回个信，好让我放心。

《家庭旅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是必须顺其自然，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尽量想办法解决吧。至少要想办法避免一无所获。

我一直在工作，外面一直在下雨。而且这两件事相互关联。

但是能够重新开始工作给了我莫大的安慰。与此同时，意大利的阳光，至少是未来会出现的阳光帮助我忍受着这样的大雨和阴沉的天空。是的，暴风雨就要来了，不过这是来自地面的暴风雨，由你主宰。

A．

一八〔15〕

（1955年7月）

给我的玛丽，唯一的女王。

一九〔16〕

（1955年7月16日）

与你同在，不知日月

忠诚的阿尔贝

二〇

（1955年7月）17日星期日

我亲爱的宝贝，

刚才我在《法兰西之夜》上读到了你演出成功的消息〔17〕，十分开心。我对我的玛丽充满信心，但是对民族和大众艺术就不那么有信心了。所以当得知你把一切都诠释得那么好的时候，我太开心太幸福了。

我需要这个好消息，因为我今天十分疲惫，所以更强烈地感觉到你不在我身边并且没有办法给我写信这件事带给我的痛苦。希望你现在可以写信了，希望我可以重新感受到你的热情和你的存在。虽然两天前天就已经放晴了，虽然我一直在工作，但日子还是太漫长了，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孤独。我的孩子们陪在我身边，我爱他们，但是我需要势均力敌的人，需要我的女王，让我稍微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根据最新的消息，29号我应该可以到阿维尼翁，然后带你去威尼斯。这样可以吗，或者说有什么不方便吗？如果有的话，尽快告诉我，因为我还得安排行程。把7月最后几天的节目表也告诉我。如果我可以看到你在台上演出玛丽的话，那就太好了。

月底慢慢到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要见面了，而且很快我们就可以不受打扰地享受意大利的蓝天了。我仍然不敢相信，可是……

在这些疯狂的日子里，不要忘记我。你还爱我吗？现在已经到了我可以想象你的极限了，再继续下去我就只能感受得到痛苦的分离了。只需要一封简短的来信、几句话就可以让我重新回忆起你的声音，你的面容……我爱你，我渴望你，快点醒过来，来到我身边。再见我的宝贝，我的普罗旺斯，我一直在期盼你。

A．

我给你的电报发得太晚了。但是从我住的这个地方要走好几公里才能买到报纸，而且我在任何一份报纸里都找不到演出的时间。是的，我们相隔太远了，我非常希望明天能收到一封信。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立刻回复这封信。《家庭旅馆》有什么消息吗？你有没有收到我担心寄丢的那封信呢？

二一

（1955年）7月22日

我亲爱的宝贝，

我得了很严重的感冒，已经卧床休息两天了。昨天我收到了你的那封短信，读完之后不由得担心起来，一方面担心你在信里所说的疲惫，另一方面也担心你会因为家庭的缘故对我们的计划抱不确定的态度，而且我也感觉你离我很远，难道这只是因为我在发烧吗？

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等到最后一刻再决定要做什么。最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别的地方，都没关系。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我29号到阿维尼翁，到时候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收到这封信之后就不要再给我写信了。我会给你打电话。请原谅我这封信写得过于潦草，但是我还在发烧（医生说星期日就能好起来）。唯一让我烦心的是正在快速推进的工作被迫暂停了。而且在这个地方生病，要靠我不认识的人来照顾我也让我十分沮丧。不过下个星期将迎来两个主题：自由和生活。

A．

二二

（1955年7月25日）星期一

我刚刚给你打过电话，在电话里我忘了说或许你会收到我的护照，收件人是你，还有两三张意大利里拉的支票。不要吃惊：先收下来，然后再全部给我。

我已经等不及星期五了。但是在那之前，星期三我得动身去迪沃讷，再把所有人都接到安纳西，然后才能获得最终的自由。我感觉特别累。我原本以为回到你身边的时候，自己能像一只皮毛鲜亮的动物一样健康，并且对自己的工作极度满意。但是情况发生了变化，疾病让我不得不停下进度。可是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做了不少工作，到你那里之后我会继续工作。至于健康，让我们一起恢复健康吧。

再见，我的宝贝。我们将迎来幸福，生活和真理的疗愈。我虽然抱怨这次分离比以往都要漫长——但是星期五就可以见到你了，而且是在我的（国度）。吻你，我已经开始亲吻你了。〔18〕

A．

〔1〕 这封信从阿尔及尔寄出。阿尔贝·加缪1955年2月17日离开巴黎前往阿尔及尔，他回到贝尔古尔街区他母亲的身边，随后前往蒂帕萨和奥尔良维尔。

〔2〕 这里很有可能指的是设计师路易·米克尔（1913—1987），阿尔贝·加缪青年时代的朋友，团队剧院的装饰设计师，他当时在阿尔及利亚工作。

〔3〕 保罗·克洛岱尔于1955年2月23日逝世，享年86岁。

〔4〕 指的是阿尔及尔大学足球队（全称为Racing Universitaire Algérois），战前阿尔贝·加缪曾在这支俱乐部踢球。

〔5〕 阿尔贝·加缪于1955年3月1日回到巴黎。

〔6〕 1954年9月9日和16日，奥尔良维尔经历了两次地震。

〔7〕 指的是古希腊古风时期（前7 世纪—前6 世纪），雕像面部所独有的千篇一律的微笑。目前尚不能确定这种微笑所代表的含义。

〔8〕 阿尔贝·加缪在《快报》上发表的第一篇文章中谈及了沃洛斯的地震（1955年5月14日）。

〔9〕 从奥林匹亚寄出的明信片。

〔10〕 发往斯特拉斯堡赴日酒店的电报。

〔11〕 发往国家人民剧院斯特拉斯堡市立剧院的电报。

〔12〕 发往马赛（布里斯托尔酒店）的电报，玛丽亚·卡萨雷斯正在此地巡演；阿尔贝·加缪此时在蒙罗克夏慕尼山谷，和他的两个孩子卡特琳娜和让在一起。

〔13〕 阿尔贝·加缪新车的名字。

〔14〕 阿尔贝·加缪自此开始撰文支持阿尔及利亚政治解决方案，试图在阿尔及利亚独特性的认可及“法国联邦”归属之间取得协调。

〔15〕 寄往夏约宫。

〔16〕 发往新城莱阿维尼翁的电报。

〔17〕 《玛丽·都铎》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18〕 阿尔贝·加缪于1955年7月27日去迪沃讷接弗朗西娜，并把她和孩子们一起安顿在安纳西，7月29日到阿维尼翁与玛丽亚·卡萨雷 斯团聚。在意大利停留一段时间后，他们于8月29日回到巴黎。

1956年

一〔1〕

1956年1月20日

今晚与你同在，周一致信，深深致意。加缪

二〔2〕

（1956年1月23日）

一切顺利，书信随后寄出。深深致意。阿尔贝

三

（1956年1月23日）星期一

我亲爱的宝贝，

我非常非常高兴星期五的演出获得了成功。我当然希望如此，但总归会有担心。我这里虽然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是事情进展得也还算顺利。回头我再详细讲给你听——写这封信（我快忙不过来了，而且我必须得说我非常累）只是想告诉你我最晚星期三或者星期四到巴黎。（1）

不要再给我写信了。我到了之后会给你打电话。

我也一直爱你，每天都更爱一点。虽然遇到种种不幸，可你永远陪在我身边。用全部的爱吻你。

A．

（1）我还没有收到机票的确认通知。

四

（1956年3月24日）9点

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早上我接到了小塞勒斯的电话（她很热情）。她提出了一项新的建议，然后又很自然地想放弃。不过她得尽快熟悉角色了〔3〕。

既然帕特里夏〔4〕会说英语，那么给这个阿尔及利亚-俄罗斯混血的孩子一份英文版的《修女安魂曲》吧。

我带着疲惫与伤感出发了〔5〕，心中怀着对我真正的唐普尔的爱。再见。用力亲吻你。

A.C.

五

（1956年）3月26日22点

我亲爱的宝贝，

睡觉前给你写一封信，我真的快累死了。星期六和星期日两天都在下雨，我一直在路上，昨天下午到的时候我已经很累了，却吃惊地发现我的房子被淹了，既没有水又没有电，冷得要死。我必须生着火，动员工人，把房子恢复原状，在临时的厨房里给孩子们做饭吃，哄他们睡觉，然后为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我哥哥的到来做准备。事实上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得忙着安排新的维修工程，重新布置家居，忙着找女佣，一路开车去阿维尼翁接我哥哥，再忙着采买食物，然后又是工地，等等。与此同时，还得解决孩子们的吃饭问题，看着他们，照顾他们，等等。今天晚上，我彻底累散架了。

幸运的是，今天早上雨停了。刚才，在上床睡觉之前，我在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夜空中挂着一弦美丽的月亮，满天星斗璀璨。小径两旁掉光了叶子的高大的桦树和法国梧桐披着星光。有一个瞬间，我抓住了险些飞走的安宁的翅膀。我想着你，心里涌起了巨大的温柔，于是就来写这封信告诉你。

明天，我要去马里亚妮机场接我的母亲，希望到时候这里可以恢复秩序。接着，我得想办法工作。告诉我帕特里夏有没有去拿《安魂曲》。我计划在这里搞定（《安魂曲》而不是帕特里夏）。但是我感觉浑身乏力，而且隐隐约约在发烧。我怀念自己在蒙莫朗西的那段时光以及工作时内心的安宁。可是，一想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匆匆地见你几面，不由得有些沮丧。可是我心里充满了对你的爱，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而不是四处漂泊，努力却徒劳地去满足那些人，虽然我爱他们。这是我的心里话。不过也只是我疲惫时候的想法罢了。我的心只为你一人跳动。用西班牙安的列斯的方式吻你。给我写信。

A.C.

六

1956年3月28日星期三

我亲爱的宝贝，

谢谢你的信。现在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或者说差不多了）。我的家人们也都团聚在了一起。我担心如果天气一直这么糟糕的话，我可怜的母亲会不开心。但是看起来不会。我把一些体力活交给我舅舅去做。至于我的哥哥和嫂子，他们会自己照顾自己。孩子们很高兴，他们在广阔的乡下骑着自行车到处玩，兴致勃勃地吹着冷风。我已经开始工作了，开始改写这部奇怪的《安魂曲》。小塞勒斯读完英文版之后发电报回复我说：“欣然接受。”好了。但我还是担心这个角色对她柔弱的肩膀来说有点过于沉重，于是我删掉了几个只有你才能诠释的“疯狂”的地方。不过这也加重了我此刻伤感的情绪，让我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目前所处的这种愚蠢的生活所带来的疲惫。没关系，相比于马（德莱娜）·罗宾逊我更喜欢卡（瑟琳）·塞（勒斯）。我觉得我可以帮助她，她可以用感人的方式去演绎这个“溺水”的角色。

弗朗西娜和她的家人要一起去距离这里五十公里外的德罗姆待上几天，下个星期末她要来这里看望我的母亲，然后和我们一起回去。至少很有可能是这样的安排。为了避免对她造成什么打击（又是这些蠢话），星期一或者最晚星期二之后就不要再给我写信了。当然，可以写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而且刮起了很大的风。但这是属于南部的风，意味着要下雨了。我期待着美好而猛烈的密史脱拉风，风停之后太阳就会出来。事实上，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这一连串的漂泊让我很生气，因为我们还要继续相隔两地。可你依然在，所以我要感谢诺纳斯之星。再见我的女王，我的小密史脱拉风，温柔地爱你。吻你，心怀感激。

A.C.

我把新书的名字定为《呐喊》——是一部小说。

四月底出版。到时候将会激起一股狂风骤雨。再一次吻你。

七

（1956年）4月2日星期一

我的美人，你的上一封信真是简短。但是十分温柔，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达成共识。忌妒？可是你忌妒什么呢？以前，你有理由忌妒，我可以理解。但是现在我完全属于你，世界上的一切都无法和我们之间的感情相比，即使我们不在一起。这就意味着，你完全没有任何忌妒的理由。或许这样也不错。但是你居然对我们这么有信心，甚至都不愿意多说一个字。真可惜！

我和唐普尔一起庆祝了复活节。改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我觉得我提高了第三幕的水准。但还是没办法掩盖原本的缺陷。或许在十月份之前，我还能想出别的办法来。

现在我想趁弗（朗西娜）来之前好好享受两三天的假期，她星期三或者星期四来。密史脱拉风已经刮了起来。我离开的那天肯定是个好天气。不过我并不后悔自己又回到这里来了，即使阴天下雨的时候也没有后悔。我的家人们看起来也很满意。孩子们很高兴，的确，他们在这里享受到了在其他地方没有的自由。

给你寄一页《呐喊》的样张——我原本想把题目定为《日程》——以纪念我所有的痛苦，以及因为我不断向你倾诉而带给你的全部烦恼。当然，烦恼这个词不合适。

希望可以收到你的信，并且最终见到你，我的女王，同时也是我的小傻瓜。密史脱拉风搅动着我的血液，我的热情涌了上来。再见我的宝贝，温柔地吻你。基督已经复活！

A．

八

（1956年）4月3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宝贝，

你今天的来信让我相当沮丧。长达一年的时间不能和你在一起真的让我未来这一年都变得暗淡无光。而且这一年里，我要进行创作，新的斗争即将开始，于是我需要每天的交流来帮我坚持下去。可是算了。我们想办法尽可能多见面吧。其他时间就只能扛过去了。不在一起的日子里，你要尽量给我写信。不过我也知道写信这件事总是不那么容易。

今天我只想给你写最后一封信。我最晚星期六就要动身，星期日应该能到巴黎。我很好。这里一切正常。改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而且我也尽可能地弥补了第三幕的缺陷。不过并不能指望结果能有多好。

所以我并没有浪费时间。从昨天起天气就好了起来，所以我趁着明媚的阳光，去看了几所正在出售的房子。只是现在我还不能确定自己要在哪里定居。这个世界上没有，并且再也不会有一个像以前一样让我心满意足的地方了。不过这或许也只是个暂时的住处罢了。

把你在鲁昂的酒店名字〔6〕告诉安吉拉吧。如果可以，并且时间允许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无论如何，你一回来我就要去见你。请原谅这封稍微有点伤感的信。因为你突然告诉我明年的安排以及一整年都不能在一起真的让我十分伤心。不过至少我要回去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有你了。

A.

九〔7〕

1956年4月16日

今晚带着遗憾与温柔陪在你身边

阿尔贝

一〇

（1956年4月）19日星期四17点

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是无比忙碌却又十分空虚的一天，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渴望给你写信。不过，意外听到你清晨的声音已经让我变得明亮而柔软起来，并且打起了精神。我只是担心你的健康，担心你会不会太累，而且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你、支持你。在报纸上读到《胜利》的演出在英国广受欢迎，我十分高兴。不过我敢肯定他们更喜欢图多尔，因为图多尔更容易理解。但是每天你都要想办法休息两个小时，不然你真的会累坏的。而且我们必须重新鼓起勇气。我常常责怪自己没有办法克服眼下抑郁和悲观的情绪，为你注入生命和力量。或许你想过我对一切都无所谓，我的爱会因为习惯而渐渐消失。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我心里依然充满感激，充满对你的激情。我始终如一地怀着对你坚实而温柔的爱。即将到来的艰难的一年丝毫不会影响我们的爱情，我知道你一定会发现它依然忠诚，急切。我们只需要做好安排，尽量缩短这漫长的分离，或者尽管机会很少，期间我们也要想办法见见面。接下来，我们就可以空闲下来，好好休息，甜蜜地分享彼此的经历。勇敢点，我的女王，我陪在你身边，就像在战争时期一样，至少我的心和我的欲望还和那个时候一样年轻。

明天我会给你写信讲一讲我每天的生活。说实话，和你相比，这些生活黯然失色。我工作，并且期待你，并且全身心地爱你，我活在对你的思念中。用我全部的力气吻你。

A.C.

一一

（1956年）4月20日星期五

我亲爱的宝贝，

天气看起来似乎转晴了。虽然太阳依然苍白，但却足以让我稍微振作起来。昨天晚上，我在床上读你的信。于是夜里和你一起入睡，虽然你的健康问题依然让我担心，但是你的温柔却温暖了我。我全部的思念和我的整颗心都在迷失于维京人和撒克逊人之间的加利西亚公主身上。

过去这四天平淡无奇，跟只过了一天一样，我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呢？

当然是工作。我终于把《堕落》的校样改完了，接下来就只剩出版和半个月之后的各种活动了。我还重新修改了雅典讲座的发言稿，那次讲座中我连续做了两个小时的发言，后来他们在打印前把潦草的速记稿寄给了我。我还修改了《反与正》的校样，并且加上了一篇序言，你看过那篇序言，这次出版一共印刷九十九本，很快就能面世。最后，我又重启了短篇小说的写作。

已经写完了一章。星期一晚上8点，我一个人去看了《卡拉马佐夫兄弟》。

电影院的布置和气味不禁让我想到小便池。电影院里有三十个住在附近的人，疲惫的老人，街角的报贩带着她的情夫，卖炸薯条的小贩，三个像妓女一样的人，两个即将成为流浪汉的人，还有我。很明显，所有人都没看懂这个由几个不知名的意大利演员在摄影棚里拍摄完成的晦涩难懂的故事。电影只保留了侦探部分的剧情，删除了有关上帝问题的部分，以至于老卡拉马佐夫只剩下一个糊涂的老色鬼一样的形象，而伊万则是一个胃不太好的小职员，阿廖沙成了一个愚蠢的报务员。德米特里相当气派，每一场都在说：“我很卑鄙。”格鲁申卡前前后后都有点什么，而卡特琳娜什么都没有。话虽如此，我却感到了一种犯罪的快感，并且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十分感动。这证明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足以抵抗一切。

星期三我和（让·）格勒尼耶以及（路易·）吉尤一起吃了一顿大学生式的午饭。晚上，跟米歇尔·布塞特罗外出，我跟你提过。昨天，我见到了卡特琳娜·塞莱斯。她非常简单友善。她的外形很贴合唐普尔这个角色。Veremos。昨天晚上，为了见见塔蒂亚娜（·穆基纳）——卡特琳娜·塞莱斯已经把剧本给她了——我跟米歇尔和雅妮娜（·伽利玛）一起去看了《幼稚的恋人》。塔尼亚的彩排非常精彩（我很喜欢）。出乎意料的是，塔蒂亚娜演的是一个胸大屁股大、非常愚蠢可笑的弗拉芒女佣，每一秒钟都在准备调情。但是我们美丽的怪物当然没有这么演。不过这不影响她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这个滑稽的角色。演出结束之后，我又吃了一惊：我看到了一个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塔蒂亚娜，并且甚至，是的，带着一种优雅的，或者说近乎优雅的气质。她同意出演，这让我很高兴。我们一起笑了起来。然后我提议送她回去。她回答说：“好的，我住在维克多·雨果广场。”于是我把我优雅的女伴送回到她漂亮的街区，然后回家睡觉，结束了这个充满惊喜的夜晚。

关于这部戏唯一让我烦恼的是我联系不到塞尔吉（·雷吉亚尼），他的电话没人接。于是我开始恼火。啊！我忘了。我在《夜行者》的演出中见过布尔赛勒，我当时对他的态度并不好。他先是过来让我为他的演出写一篇文章（他有一出帕特里斯·德·拉图尔·杜平的戏在袖珍剧场演出），然后告诉我他要在厄比纳尔戏剧节上演出我改编的《献身十字架》。我对他说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这件事不应该由他来告诉我，而是由主办方先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当时做得不对，但是看到这些年轻疲惫的拉斯蒂涅们理所当然地把我们当作他们的财产，我十分生气。

至于他的计划，我跟他说我想先读一下剧本。头一天晚上我收到了吉利伯特的一封信，他在信里向我道歉，同时也跟我解释了他为什么要申请苏联大使馆的补助金。

好了。我想我已经汇报完了。我要去办公室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收到你好好休息放松的消息。我心中充满了对你的柔情！不要忘了我，不要怀疑我对你专注而清醒的爱。没有你，白天死气沉沉，夜晚索然无味！和你在一起，一切都重新绽放。快回来吧，我的心肝，我的美人，离开浓雾吧，这里有一抹秘密的阳光在等你。我爱你。

A．

一二

（1956年）4月24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宝贝，我在阳光下给你写信，这样太不利于理出清晰的思路。但是我想好好享受一下这一个星期后就不属于我的阳台。因为于（勒）·罗（伊）3号回来，我要打电话到皇宫酒店，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就已经住在那里了。

我很高兴昨天能听到你的声音。但是你的健康以及你在健康方面的漫不经心让我很担心。至少要好好吃饭。一直到去波尔多之前你都需要全力以赴——到了波尔多也一样。不管怎么说，知道自己对《都铎》的预测正确让我很高兴。

上一封信之后我都干了什么呢？星期五晚上，我去马图林剧院看了《奈斯尔之塔》，对马塞尔的记忆深表同情。回到家之后我不由得为这一群庸才感到生气：尤其是维达林、蒙特罗和舒瓦奇。星期六维尔吉妮把我从昏昏欲睡中拉出来，（1）拉我去奥林匹亚听阿玛莉亚·罗德里格斯演唱法多。她真是一个妙人儿，热情又充满诗意，我完全被她征服了。我得去买几张她的唱片。但是唱片里总是缺少一些现场表演所呈现出来的东西！（2）给我带了一些恰恰舞的唱片，我要提升技艺，我这么有天赋的一个人不能荒废自己这么重要的才能。于是我勤加练习，等你回来之后要让你享受我的技能。刚刚形成的飓风消失了，我又回到阳光下睡了整整一个星期日。昨天，重新开始工作，中午和弗朗索瓦兹·沃克林一起吃午饭，她小心隐藏起来的忧愁让我感到隐隐心痛。

就这些。天气很好。我希望能下一场雨，好让我专注到剧本上。从意大利回来的塞尔吉手上有剧本，但是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消息了。塔蒂亚娜（·穆基纳）给我打电话说她和拉迪菲相处得很不好。她在电话里用精神分裂症患者心不在焉的声音说道：“这是一个荣誉问题。”“什么荣誉？”“我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报酬比卡特琳娜少。”很奇怪，不是吗？据我所知，鲍尔的母亲给她的报酬是五千（卡特琳娜·塞莱斯是八千），因为她的角色戏份少一些。这个数目不算多，但也不至于不体面。可是把荣誉搅进来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情。在荣誉这个概念下面，事情变得多么复杂而难以接受啊！

帕特里夏（我走的时候她很生气——啊，她很喜欢我，证据就是她问我：“您今晚在这里吃饭吧？”“不了。”“啊！太过分了，是吗？您已经和我一起吃了午饭，就不能再和我一起共进晚餐了。”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您想怎么样呢！我太忙了！”于是，这位亲爱的小姐带着一种无法模仿的混合着贪婪和怨恨的语气说道：“人长得帅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围着您转。”我吃了一惊，当然，我的皮肤晒成了非常健康的古铜色。但是不管怎么说，她的确被我征服了。不说格蕾丝·凯利了，现在继续说帕特里夏）。于是帕特里夏给我带来了一封你的不完整的书信。充满了甜蜜和幻想！有一件事让我吃惊，那就是你说你收到的第一封信以及你跟我说的内容其实是我的第二封信。在这封信之前还有一封更短的信。

好了。照顾好自己，要开心。不要忘了你的灯塔守护者（就是我），爱我，就像我爱你那样。甜蜜地吻你。

A．

随信附上评论界对《堕落》的一些最初的反应。这篇文章是《新法兰西杂志》的雅克琳娜·鲍尔写的，她是一个敏感的右派。《法兰西晚报》发表了一篇由他们的一位既是床上也是文字上的合作者签名的简短肮脏的消息，《艺术》杂志认为这部小说是对我往日同志的一个间接回应。他们已经开始了。但是我无所谓，并没有受到影响。

向帕特里夏问好。

一三

（1956年）4月26日星期四18点

我亲爱的宝贝，

安吉拉刚刚打电话给我，求我“不要生气”，因为你没有给我写信。生气？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这几年来，我想到你的时候绝对不会有任何像是生气的情绪。好了。但是她告诉我你给我打电话没打通，这让我很生电话的气。今天早上我发现我的电话坏了。今天已经修好了。还有就是，从星期一开始，我可能要住在博若莱酒店了。到时候再跟你说。

安吉拉告诉我有很多人邀请你，所以你几乎没什么空闲时间。希望这种金光闪闪的生活能让你喜欢上伦敦，同时也不要忘记巴黎。

我呢，我相当难过。毫无生气的日子，没有半点激情，因为你不在，很多事情都失去了色彩。我虽然在工作，却心不在焉。我期待夏天，期待能有一个夏天，或者可以去泉水边，可以玩水。

塞尔吉（·雷吉亚尼）真让我生气，我星期六就已经把手稿交给他了，可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读。所有人所有事都让我生气，真的，但是我状态很好，而且在阳光下也神采奕奕。

就这样吧。一直没有收到你的消息，我不打算回一封很长的信。而且，在外旅行的人才应该多讲一点。可是虽然我已经没有耐心了，但我们的爱依然如故。

是的，我爱你，我要把你搂在怀里，我沉默的姑娘，我的交际花，我的爱。

A．

在我告诉你地址之前，写信寄到新法兰西杂志社。

一四

（1956年）4月29日星期日

我的心肝，写这封短信是要告诉你我明天晚上离开这里，并且从星期二开始要住进博若莱路15号的博若莱皇家酒店（1楼），电话是：RIC6531。已经下了两天的雨了，我觉得你仿佛消失在厚厚的云层和寂静的大陆后面。我像一只死掉的老鼠一样悲伤。可我还是在耐心地期待阳光的出现。吻你，我的宝贝。

A.C.

一五

1956年5月1日

我亲爱的宝贝，

昨天收到了你的来信真让我高兴，因为它带来了我一直期待着的成功的消息。这次成功非常有意义，因为让英国人承认英伦三岛以外的人的才华是非常不容易的。

除此以外，我还需要一点热情，和一个让我知道你还在的信号。昨天我搬进了这个酒店，什么都没有了，不过我还能忍受，因为酒店有一个非常美的小花园。跟往常一样，每次搬完家，还没有安顿好之前，我都会陷入一种深深的忧郁之中。算了，我不想让你也因此变得沮丧。

昨天我也很生气，因为我读到了《法兰西周日报》上刊登的一篇关于《堕落》的新文章。我想这篇文章的作者和《法兰西晚报》上的那篇是同一个人。应该有人在过道里把证据递给了他。他们翻看完这些证据之后对这本书进行了非常愚蠢并且错误的概括，同时加上一些自己发明的评论。我向加斯东·伽利玛提出抗议。但是有什么用呢？气氛已经营造出来了。

我所在的知识界每次只要有所行动，就会令我作呕。要是我可以改变信念，我就只写作不出版，或者只限量出版。但是我一直相信一个艺术家不能只为自己写作，他不能脱离自己所处的时代。这真是一场一个无动于衷的冷漠男人和一个报复心极强的妓女之间的奇怪联姻！我非常清楚我是为了别人，为了更宽厚更朴实的受众而写作。但是在这个受众和自己之间，隔着这样一群新闻界的土匪，隔着这样一个社会，他们土里土气，牢骚满腹，枯燥乏味，粗俗下流，又极其复杂，他们被称为知识分子，大概是因为在他们和真正的才华及文化之间就只剩下怀旧了。

另一件让我高兴的事：塞尔吉（·雷吉亚尼）拿到原稿已经十天了，一个电话也没有给我打过，在给他打了十几次电话之后，今天早上我终于得知，他拒绝这个角色。首先，因为这个角色本身戏份不多，其次因为你不再继续出演，于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最后是因为有人推荐他演出田纳西·威廉姆斯复工之后创作的戏剧中一个他很喜欢的角色。这个家伙真是奇怪。他在这件事中的表现极其随便，而且很没有礼貌，这些都不重要。只是我觉得他非常无礼地跟我谈你不在的这件事，仿佛一方面他毫不顾及我的感受而对我进行批评，另一方面又对我说：“和玛丽亚一起工作，可以。和您一起就没什么意思了。”总结来说就是，这是一个非常不友好的家伙。

好吧。现在的问题是得去找一个人来演戈万。我在阿米尔扬和万内克之间犹豫，更倾向于前者。但是和三个巴拉乔夫人一起工作让我有点担心，尤其是考虑到我的心理状态，我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今天晚上我要跟让（·马尔查）和拉迪菲（·鲍尔）一起吃晚饭。我得把布景师的名字告诉他们。最后，我决定用莱昂诺尔·菲尼。这出戏剧对她来说过于禁欲了，但是她非常聪明，她知道该怎么做出调整。而且从技术层面来说，她无人能及。

这个星期是超负荷的一个星期，而且与其说是因为累，倒不如说是因为失望。我有点忽略了自己的工作。等适应了新的陋室之后，我必须重新开始严肃的工作。我想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在这里给你写最后一封信。尽快告诉我时间。

原谅我这封信写得这么沮丧。现在既然你最担心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么好好享受在伦敦的日子吧。我也一样，我喜欢雨中的码头和伦敦这座不一样的城市。我想和你一起去那里，而不是待在被雨水淹没掉整个春天，让人无法呼吸、无法赏味的巴黎，终于要见面了，我亲爱的宝贝。用我全部的温柔吻你。

A．

我没有跟你讲我的日常生活。但是我谁都没有见。有时候我会去剧院，为的是找到合适演总督的演员。

一六〔8〕

1956年5月17日

今晚温柔与你为伴。阿尔贝

一七

（1956年6月6日）

十二年前〔9〕我这个年轻的老叟，诞生了！

一八

1956年6月19日星期二

亲爱的宝贝，温柔的朋友，你的信很好地抚慰了独自留在巴黎的我。进入海牙的时候我笑了起来——愚人王登场了——可王后是谁呢！我这里一直在下雨，到处都湿漉漉的。我没怎么工作，效果也不好，我一直在咒骂巴黎人的各种要求和束缚（还有阿尔及利亚人，因为有十来个阿尔及利亚人过来急不可耐地要“让我知道”）。

在读者普遍的困惑中，《堕落》的销售继续平稳地增长（每天的销量在500到1000本之间）。许多人都反复阅读或者打算反复阅读这本书。我应该用中文来写。

就像我在电话中跟你说的那样，昨天在马图林剧院举行的第一次读书会相当失败。我到底摊上了怎样一桩苦差事啊？况且我感觉我没有办法摆脱这件事。的确，我觉得自己没有得到什么支持。

我既没有做，也没有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事。我给公寓添置了一些东西，买了洗衣机，熨斗，还有别的好东西，所以现在身无分文。我觉得你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都被浪费掉了。可是尽管工作得很糟糕，我还是希望这个星期能写完短篇小说，其他的（书信，文章，等等）留到7月1日之前再处理吧，等到巴勒莫之后我要一边着手准备小说，一边进行《安魂曲》的导演工作。

卡特琳娜已经通过六年级的考试了。我非常骄傲，正像你所想的那样，我尽量忍住没有向所有人宣布这个消息。我看得出来，让也很为她姐姐的成绩而高兴。他们特别讨人喜欢，尽管他们没有祝我父亲节快乐。

好了。你该回来了。为了散散心，星期四晚上我和夏尔一起去安德烈·鲁索家吃晚饭〔10〕。亲爱的勒内精神非常好，他向我批评年轻一代的知识分子，说他们看起来像是栓剂，所以如果他们做出来什么所有栓剂都会做的事情的话，完全没有必要感到吃惊，言下之意是，他们被融化掉了。可是这一切并不能代替你的存在，以及我们幸福、甜美、充满活力的爱情，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多么简单啊，并且热烈而轻盈。我爱你。快点回来，不要让自己留在阿姆斯特丹最后的那圈运河里。吻你，我的忏悔者！

A．

一九

1956年8月8日星期三

我亲爱的宝贝，

经过了连续十个小时拥挤又危险的路程之后〔11〕，虽然非常累，可是收到你昨天的来信还是让我感到十分幸福。知道你在大海和你爱的国度里过得从容自在也让我高兴。在我看来你现在很幸福，这是你给我的印象，并且你一直那么自然从容地幸福着——是的，未来的某一天，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一趟这个你让我想去了解的国度。重新浸泡在大海和孤独里吧，然后带着口中海盐的味道和海藻一样的秀发回到我身边。

在巴勒莫的那几天过得很快。我抽了一天的时间去了一趟格拉斯和圣-让-卡-费拉特，我忠诚的馈赠者正在那里等我。很多年过去了，岁月却并没有带走她的目光和善良里的青春！不过这些我以后再跟你说。星期天我送母亲去玛丽亚尼机场〔12〕。看着她小小的身躯在满是隆隆作响的庞然大物的飞机场渐行渐远，我的心揪在一起，这个由办公室和机器所组成的世界让她不知所措，可是她依然保持耐心，那是一种古老的耐心，源自一颗谦卑而善良的心，恰好可以让她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

然后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种对我母亲巨大却又不幸的爱。巨大，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所具有的品质让我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渺小，让我心中充满敬意和钦佩。不幸，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和她交谈，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因为她似乎生活在孤独里，而我无法参与其中。最终，她还是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我真的很伤心。

弗朗西娜早上到了。她终于给我写了一封充满爱意和理智的信，通过这封给我的回信可以看出来她真的已经痊愈了。所以我非常高兴，我希望我们可以停止相互伤害。然后我就动身了，一路艰辛，并终于在昨天回到了我安静的公寓，我在这里住得很幸福。

我看到拉迪菲送来的鲜花插在一个非常可爱浪漫的花瓶里，塞雷索尔〔13〕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从明天起，一系列的会议（布景部门，制作组）就要开始了。

这段时间，如果你可以离开大海和原野的话，写信告诉我。

带着暗暗的喜悦，我想起了阿维尼翁紧闭的百叶窗，还有美丽黝黑的你躺在白色的大床上。是的，你就是幸福，幸福有你的味道，你的颜色，闻起来像你的气味。好好休息，但是不要忘记我，哪怕你身边围绕着金发的少年。不要忘了我爱你，不要对此习以为常！一段十二年的爱情，我们太容易习以为常了，但是这份爱情如此丰富，如此多变，既无比智慧又无比痛苦。它有只属于它自己的生命，却足以说明我们是谁，我们做过什么。

可是你知道，可是你爱我，而且我也知道。因此你的生活和你所生活的世界应当被称颂，我们生命的时间和我们的爱情应当被称颂。阿门。吻你，我满身泡沫的宝贝，亲吻你大海般的双眸，还有你美丽的鲷鱼般的腰身。要给我写信，要幸福。早点回来。我爱你。

A.C.

二〇

星期六

1956年8月12日18点

我亲爱的宝贝，

就在你写那封控诉我吝啬的信的时候，我刚好也给你写了一封信。我希望你会为如此恶毒地中伤我而感到愧疚。反过来，你也可以为终于给我写了一封长信而感到自豪，这让我非常开心。但是，你的洞穴却让我后背发凉。老天爷啊，在不知道能不能出来的情况下就进入岩石的裂缝中去，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堕落行为，一种让人反感的自满。而且潮水正在上涨！我永远都不能理解这种神经错乱的行为。一想到那片爱的海洋，我就气得鼻孔发抖。

你还是要小心，不要太相信自己的游泳技术。上帝知道那也是我之所以爱你的一个原因，但是大海比任何人都更强大。好好地把自己晒黑，乖乖游泳，好好吃饭，这样才能神采奕奕地回来，让这个一直在等你的好人开心。

我很享受我可爱的公寓，享受空荡荡的巴黎，还有凉爽的阵雨和流动的阳光。我筹备了彩排的事宜，完成了短篇小说的收尾工作，去办公室待了几个小时，处理了信件。昨天我见到了卡特琳娜·塞莱斯，和她一起去了时装店，到了办公室之后见到了拉迪夫和布景的设计师，当然还有塞雷索尔，除此之外，就没有见别的人了。

我几乎一整天都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套间里，午饭吃得也很清淡。平凡的生活里真正困难的是人的放纵。时常自己一个人待着有利于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如果你在的话，那生活就既完美又有滋味了。

18点10

生活已经相当有意思了：我收到了你的第二封信。这次我要颂扬这个国家，它让我的玛丽亚肯给我写信，让她富有活力，如涓涓细流一般，还有一颗我爱的心。最近这段时间你经常巡演，巡演的过程中，你可以在酒店大堂给我写信，也可以在等出租车或者汽车的时候匆匆写几行字给我。但是在海滩上，你有时间，也有地方，可以好好跟我说说心里话。是的，你的幸福让我快乐，你是我最大的幸运，每次无论是从睡梦中醒来，还是从这段像噩梦一样疯狂的生活中醒来，我都为自己的幸运感到高兴。继续保持快乐，继续做自己。你完全有理由对我们充满信心。我们不能把大洋一分为二，不是吗？啊！好吧，那就让我们在同一道波浪中一起翻滚直到尽头吧。我爱你。

抒情到此为止：要注意龙虾这种邪恶的拌着蛋黄酱吃下去的动物，那是一种有毒的混合物。在游泳和幻想的同时，记得给你忠诚的朋友写信，给那个因为你而感到满足、幸福和骄傲的人写信。吻你，我潮汐一般的布列塔尼姑娘。

A.C.

代我向妮可拉问好。

二一

1956年8月16日

致敬天上的女王玛丽，她此刻亦是海洋的公主！是的，我的宝贝，这是一个幸福的节日。昨天我本来想给你写信，但是为了能多留一些时间来排练，所以一整天都花在短篇小说集上了。而且你在电话里的声音、你罪恶的声音让我一整天都十分满足。

晚上彩排。卡（特琳娜）·塞（莱斯）围着一条长围巾，既是为了保暖，也是为了遮盖一个根本看不出来的肿块。你真应该看一看8月15日米歇尔（·奥克莱尔）看到这个角色直接从《复活》中走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塔蒂亚娜则刚好相反，她留着短发，穿着轻薄活泼的印花裙，搭配一件珊瑚红的长袖羊毛开衫，就像是戴利笔下的年轻女孩子。卡索留着典雅的胡子。但是他的假期过得很不好。他妻子的一位三十岁的姐姐因为心脏病去世了。不过他开了一整夜的车，还是赶到了，并没有造成什么麻烦。我真的很喜欢这个男孩。米歇尔人很好，而且很友善。拉迪夫也在，和塞雷索尔一起，她因为焦虑（失败或者成功？）显得很憔悴。她中途一定会退出的。她坚持不下去。

彩排进行得不错。我认真地准备了方案，结果有一半的工作都需要我到现场之后临时调整，因为布景太局促了。我希望自己没有犯那些让我在国家人民剧院大发雷霆的严重错误。今天下午我们又来了一遍，晚上也一样。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团队，每个人都单纯而富有责任心，而且每个人都热爱自己的工作，这一点自不必说。总的来说，除了你不在这一点之外，这已经是我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情况了。

我送塔蒂亚娜回家的时候，她向我打听拉迪夫会不会参加全部彩排（但是没说什么）。我没办法不喜欢这个姑娘。

刚才，我跟米歇尔和雅妮娜（·伽利玛）一起吃午饭。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待在自己的公寓没有出门，所以我感觉夏天已经过去了，正常的生活又开始了。不过这段时间我见到了夏尔，他魁梧而孤独——并且对我像兄弟一样。可是我们都是查纳莱耶的共犯。

记得给我写信，记得要开心。我现在没有太多时间给你写信。可是我至少要告诉你我一如既往的爱，告诉你我夏天的心，自由、快乐地迎接你，并把你放在心上。你就要来了，我们会再一次幸福地相爱，并永远如此！

A.C.

二二

1956年8月18日星期六

14点

我用这封非常简短的信来欢迎你的回归，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回来。所以你确定8月23日星期四晚上11点到巴黎，彩排结束之后我去你家找你，也就是0点到凌晨1点之间。在那之前我希望能给你打一通电话。但是我睡得非常晚，所以10点之前没办法给你打电话。我会尽量，如果你不在的话，记得给我回电话。不管怎么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很高兴可以取代海滩在你生命中的位置。

我的生活完全被《安魂曲》所占据。〔14〕彩排从3点持续到7点（或者更晚），然后再从9点持续到晚上12点以后。早上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喘口气。工作很辛苦，我一直得操着心。不是要操心演员，尽管并不是所有的演员都很优秀。而是要操心剧本本身。

我没有制作组。莱（昂诺尔）·菲尼去度假了，给我们留了一堆服装和舞台结构方面的烂摊子（她还是来参加了一次彩排，她觉得卡索看起来更像一个登山者，而不是一位律师，并且觉得卡特琳娜·塞莱斯穿得像一个干粗活的女佣）。简而言之，你可以看出来我们采用的是最传统的方式。而且我坚持要求运动的误差范围不能超过一分米左右，因为舞台结构和换场的要求让这个误差范围变得非常狭窄。这是一出火柴盒里的悲剧。

好了，我得走了。你要来了，这是最重要的。你可以给我一点建议（唉，起不了太大作用）然后我们再享受爱情。

我的宝贝，欢迎，欢迎回来，我在等你，渴望你。我爱你。

A．

二三〔15〕

卡萨雷斯夫人

（1956年8月23日）

我去火车站了——碰巧去的！太不巧了。明天早上10点我给你打电话。Alberto y su corazón〔16〕。

二四〔17〕

1956年9月14日

在荣耀与危险中与你同在，深深致意

阿尔贝

二五

（1956年9月）17日星期一

我亲爱的宝贝，

几句话回复一下（我三天前收到的）你的来信，让你不至于落入附魔者的手中。得知你伤心，我也伤心起来，而且隔着遥远的距离并且带着几分盲目给你写信也让我难过。但是我相信你可以适应并且取得出色的成绩。

我夜以继日地工作。马图林的天花板让我没办法实现自己的设想，我在想折中的办法。塔蒂亚娜确实差劲。除非有奇迹……

全身心地想你，我爱你，我身在北极的姑娘。回到巴黎吧，回到爱情身边，回到穿越时空始终如一地爱你的人身边。用俄国人的方式吻你。

A．

二六〔18〕

1956年9月22日

成功，书信随后到，9月12日后无事。祝好，加缪

二七

1956年9月23日星期日

我亲爱的宝贝，

经过了让人筋疲力尽的一个星期之后，我终于可以给你写信了。这个星期我平均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演员们很久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在马图林这个火柴盒一样的剧场里的换场以及每天都烧断保险丝的高强度灯光花了好几个晚上才安排妥当。最终，我们的回报远超预期。演出没有遇到任何问题（我们事先给自己演了四次），所有观众都屏息凝神，演出效果贴近观众，故事奇特的诗意让观众一点一点地沉浸到一种简单而真实的情绪里（可以感觉到这种情绪在剧场里蔓延开来），演出结束后，首先迎来的是剧场里观众们极其热烈的欢迎，随后是意见一致的评论。结果让我们大为吃惊：必须增加一倍的售票员，而且《安魂曲》的演出爆满。我没有，你也没有（事实上任何人都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

然而事实是，演出已经开始了，而且还要继续演上好几个月。压力已经过去了，我不禁笑了起来，这种压力在某种程度上是那么愚蠢，还有一点可笑。不过哪怕仅仅是为了演员，我也依然非常高兴。卡特琳娜（·塞莱斯）取得了巨大的个人成功，当然，还有讨厌的塔蒂亚娜（·穆基纳），公演那晚她的演出震撼人心。其他演员也都收获了许多掌声。另一个让我满意的地方是，虽然我们进行了七十场排练，而且最后几场非常辛苦，可我一直受到所有人的喜爱。最后几天和鲍尔有点小摩擦。但演出成功是一个非常好的润滑剂。你应该看一看昨天第一次公演的情景，全场爆满，而且第一场和第二场之间还有加座，有的观众坐在小包厢旁边的楼梯上，有一个女人两腿叉开，仰着土耳其人那样饱满红润的脸，每只手（肥胖的手上戴满了珠宝）里都挥动着成捆的一千法郎的钞票。这是来自伊斯坦布尔的塞莱斯蒂娜，我们非常具有巴拉乔夫风格的妓女为她表演了《安魂曲》。等你回来之后，或者要是你可以在斯基泰人的国度里收到我的信的话，我会在以后的书信里详细讲给你听。

我真的累到筋疲力尽，而且感觉茫然若失，两个膝盖不住地颤抖，就像一匹拼尽全力之后的马一样。我要休息一下，这个星期重新开始写短篇小说。太好了！我已经受够这出戏剧了，我不想再听人谈论它。只是很高兴自己没有在这块难啃的骨头上栽跟头。

但还是说说你吧，我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报纸上在报道你取得的胜利。可是我却只收到了你11日到达那天的信，从那以后，什么都没收到。你见到斯塔夫罗金了吗！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在这个地球上的伴侣、朋友、爱人、宝贝？或者你是不是被囚禁在完美社会里了？我应该去摇晃那个愚蠢寺院的柱子吗？还是要在全世界大声疾呼？写信告诉我吧，尽管你很累，无论如何，至少发一封电报呢，也好让我安心——不然我就要爆发国际丑闻了。目前爆发的只有我的心。演出当晚，所有人都准备好了去迎接一场我不必再参加的战斗，我不用感到怯场。但是我的心一直揪着，一直紧紧地揪着，你猜是什么原因。我很欣赏卡特琳娜的表现，她的表演真的令人心碎。与此同时，我听到自己心里的另一个声音，一个亲切的声音坚决地说着同样的台词。是的，生活是悲惨的，生活是美妙的，我通过你、通过我们，热爱生活。我亲爱的缺席的朵拉，为什么你现在在冰天雪地的国度里，离我这么远？给我写信吧，快点回来，继续帮助我去生活，去爱，让我重新为生活而骄傲，为我们的生活而骄傲。跟我说说你吧，跟我说说都铎，说说在一群死魂灵中生机勃勃的你，讲给我听，讲给我听吧！吻你，我的女王，想念我们在夏日的相爱，想念阿维尼翁的恋人，你在阴影中午睡，闪闪发光，想念你美好的心！我已经开始期待你了。

A．

又及——我母亲那里传来了坏消息，她生病了——但是已经略有好转。

二八

1956年10月1日

我亲爱的宝贝，

今天早晨收到了你从列宁格勒发来的电报。星期六早上收到了23号的信。这封信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送到我手上（如果没猜错的话，我的信也一样）。我们是成功的作家，我们有很多的读者。多好啊！让我苦恼的是，我们在黑暗中写信给虚空，我们的信收不到回复。这一定就是历史性的完美：被判处自言自语。那么就让我们自言自语吧。可是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你不要太俄国化。我喜欢西班牙式的你已经喜欢了12年了，作为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精神之子，我已经不再相信他们的后世子孙了。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俄国的观众喜欢你，为你欢呼喝彩，希望他们为热情，为充满生命的真实，为阳光，为自由的才华，为我一直仰望并爱着的人鼓掌。

《安魂曲》的演出爆满，这是巴黎唯一一出遇到这种情况的戏剧。有一些观众买不到票，剧场里也人满为患，掌声混合着喝彩声，评论界极度兴奋，观众痛哭流涕。这是互动戏剧对远距离戏剧的一次胜利。实话实说，这是一次不成比例的胜利，演员们和我都带着几分嘲弄的态度一笑了之。但你是知道巴黎的。然而我觉得《正义者》比这出戏剧更有价值。

我现在怎么样了？感冒加重了我的疲惫以及工作之后的空虚感，我真的好累，再加上你的缺席和你书信的长度，我感觉心烦意乱。我感到孤单，无法重拾工作，我想逃避，或者一醉方休。我应该为自己在巴黎执导的第一出戏剧的成功感到高兴，而且我也的确高兴，但我却感到极度的悲伤和淡漠。我只想要温暖，我希望你能回来，希望我们能拥抱彼此。是的我想你，我诅咒距离和主义，没有你我就是一个漂泊客。

可是我相信你现在某种程度上很幸福，想到这里我又感到高兴。

等你可以真正给我写信的时候，请写给我，在那以前，去看，去生活，去享受周遭的一切。至于我，我想睡觉，想忘记，想找回一点自己。我会努力那样做，以便迎接20天之后你的回归，这20天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三天以来，巴黎一直笼罩在无声的暴雨威胁之中。如果暴雨下起来的话，我想我会忍不住冲向你，不顾高山和平原的阻隔。

再见，我亲爱的宝贝。我忌妒列宁格勒的人，他们今晚就可以见到你。我想象你，我渴望你，我舍不得你，圣母玛丽，保佑者，庇护者，爱人，我的女王。我用尽全力亲吻你。

A．

做狄安娜吧，但是只做到20号为止。

二九〔19〕

（1956年）10月8日星期一

我亲爱的亲爱的宝贝，

昨天马克终于把你通过盖伊·圣让寄出来的信交给我了。收不到你的信让我十分伤心，我诅咒这次旅行，诅咒俄国。最后几次彩排的疲惫再加上感冒，让我生了半个月的病，什么都没有干。精神却并没有因此而好转，我极度需要你，需要你的帮助。但是没完没了的书信，这个愚蠢的国家（想不到你4号还没有收到我给你的回信！），收不到你的消息，所有这些都让我感到气馁。

不过这桩小小的不幸也有好处，那就是我更清楚地感觉到并且明白了你对我的意义，为了我的快乐，为了我生命的力量，为了我简单的幸福，你兼具一切。到赫尔辛基之后自由地给我写封长长的信吧，他们没有审查制度，也无意给世界上的其他国家上课。不要太忘记我。跟我谈论爱情和友谊。不要给我太多友谊，但是要一直爱我。如果我必须在全世界和你之间做出选择，那么我爱你胜过生命和天堂。

我为你的成功而高兴，那是这次流放中唯一的安慰。《安魂曲》（的成功）还在继续。等你回来之后我再讲给你听——而且我已经对这出戏剧和这个故事感到厌倦了。我想再导演一出戏剧，但是没有你在身边的话，做导演太辛苦了。

我（还在）写我的短篇小说，〔20〕这个周末得交给伽利玛。接下来就要开始写长篇小说〔21〕的开头部分了，我有点害怕。有人建议我去昂热演出，并且极力希望我同意。就像马尔查对《安魂曲》的评价那样，“想到马塞尔应该会喜欢这个演出，我就很高兴”。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份喜悦带给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光临这个剧院的人，而是选择昂热呢，不是吗？人们在期待我，这是我的好运气（好运气指的是七十场演出），等等，等等。我还没有回复，我在犹豫，我非常需要你的建议。等你回来。

天很冷。暴风骤雨的盛夏一下子就变成了凛冽的寒冬，没有任何过渡。这个世界太疯狂了，可我渴望光明和幸福。这几天我在回忆我们在阿维尼翁的日子，回忆和你一起度过的甜蜜而浓烈的生活，回忆你给我的永远不会枯竭的一切，回忆我们的爱情如此不可思议地紧密相连，我多年来一直为此感到惊讶、欣喜、感激和骄傲。但是你不在身边的日子太辛苦了，尤其是在我失速的时候。我过得魂不守舍，就像一个梦游者一样，忘记一切，也忘记自己。另外，我想演出的气氛还在（最后我们都有一点弗吉尼亚式的神经过敏）。但是你就要回来了，和你在一起，寒冬也会燃烧起来，11月也会温暖如春，你就是我的温暖，我永恒的夏天，我不会枯竭的爱。

做一个幸福凯旋的芬兰人吧。但是首先要给我写信，写信吧，我命令你写信，不要让我一个人难过。昨天，你的来信驱散了阴雨，照亮了我的夜晚。要永远爱我，不要让我离开。我等你，我的完人，我的公主，我的可人儿，我爱你。

A．

10月9日

我又打开了这封信，因为刚刚收到你2号从列宁格勒寄来的信。这封信是在收到你4号委托私人邮局给我寄来的那封信之后的好几天才收到的。毋庸置疑。但不管怎么说我收到了你的消息，我可以想象你的样子了。现在我开始期待你从赫尔辛基寄来的信。但我更期待你早日归来。我身体好多了，慢慢恢复了状态。但精神状态还是很差：它也在等你。我在这里为我那漆黑却灿烂的彗星加上一点吻作为尾巴。

三〇

1956年10月17日

我亲爱的宝贝，

你从赫尔辛基寄来的信好甜蜜。但是得知你身体出了状况却让我既难过又担心。这次巡演最后的这段时间要尽量节省体力。你可以在那里多休息一下。如果你回来之后距离《普拉东诺夫》开始彩排还有一段时间的话，或许我们可以花上一个星期到十天的时间出发去别的地方。按照医生的说法（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感冒加上疲劳，仅此而已），我也需要休息，所以在重新投入仍然会有许多分离的一整年之前，我们可以安静地休息一下。我本来应该早一点出发，但是这次演出之后，我经历了身体和精神上的巨大混乱，没有办法动身。

今天也一样，虽然已经好多了，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工作。我几乎不怎么外出（不过我看了好几场演出，期待着能遇到好的喜剧演员，却一无所获），我像一头熊一样，一直待在我的查纳莱耶塔里。

你不用为谈论友谊而道歉。我也是你的朋友，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相互温暖，我们的心灵交融在一起，融化在某种失去了名字的东西里，那里没有限制，差别也已经消失，并且让我们可以思考什么才能永恒——如果这个词有意义的话。以前，在激情和需求最旺盛的时候，我也曾抗拒你，抗拒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可现在，每当想象没有你的生活，或者想象独自一人的生活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是一个不完整的人。我已经很久不再抗拒你了，并且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必将同生同死。

我给安吉拉打了好几次电话，明天我要去见她。他们三个都很好。所有人都在等你。我也一样，我也在等你，我已经开始深信十天后你肯定会回来，并且开始想象你回来的情景了。跟我确认一下你星期五或者星期六（26号或27号）晚上到达奥利机场的时间。我去接你。是的，我要去接你，一想到这里我就感觉自己重新找回了青春和活力，我的心开始融化。为你送上来自热带的吻。

A．

三一

（1956年）10月22日

我亲爱的宝贝，希望你已经收到了我寄往哥本哈根的信。你的抱怨没有道理，在你这趟漫长的旅行中，我跟往常一样给你写信，并且认为我应该给你支持，“从远处照亮你，让你不至于跌倒”〔22〕。可是自从9月20日以来，我一直懒洋洋的，尽管我一直在想你，可是每次给你写信的时候都必须强打精神。我也需要你，我一直在咒骂这些漫长的分离。但是这次分离马上就要结束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

发电报告诉我你到达的日期和时间，以及我能不能去奥利机场接你，还是说你更希望我在荣军院等你。

你的房子也在等你。希门尼斯状态很好。胡安找到了工作。这个有趣的男人对我非常好，让我感到惊讶，并且十分感动。三分钱瘦了一点，但是依然十分优雅。

啊！我多想早点见到你啊。你完全有理由认为我为你而生。我没有变心，而且“我们”也让我无法变心。放心吧，我的骄傲，我的胜利女神。唯一的烦恼就是我眼下这种抑郁的情绪。但是我已经开始好起来了，你会让我进一步好转。再多一点努力，再多一点耐心，用心去体会，就会收到回报。但是求你不要再耽搁了。吻你，用我全部的爱。

A.C.

照顾好自己。不要让自己受到诱惑，严格控制饮食。我爱你。

13点

刚刚收到了你从哥本哈根寄来的第二封信。一定要去治一下你的瘙痒症，要小心。还有四天你就回来了，我真高兴！我已经开始亲吻你了。

三二〔23〕

（1956年11月3日）

没有我的胜利，我的心却与你同在！

三三〔24〕

（1956年12月25日）

祝我的小小侯爵圣诞节快乐和胜利

三四

（无日期）

它是鲜花，它是岩石

它将清洗我们的伤口，抚平我们的伤痕

它将助我们免于死亡的折磨

感谢上帝

〔1〕 发往巴黎国家人民剧院的电报，当时让·维拉尔导演的马里沃的《爱的胜利》在夏约宫首演，玛丽亚·卡萨雷斯在剧中扮演莱昂尼德（·福基翁）一角。

〔2〕 电报。

〔3〕 卡瑟琳·塞勒斯（1928—2014），巴拉霍娃的学生，1955年他在车间剧院排演戏剧《海鸥》时与之结识。加缪建议她出演《修女安魂曲》中唐普尔·德雷克-史蒂文斯一角。他后来去利普家见到她并把剧本的手稿交给她。在《手记Ⅲ》中，加缪这样描述她：“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感动，不带任何欲望，也没有任何企图，更不是游戏，我对她的感情中充满悲伤。”他们的恋情一直持续到作家去世。

〔4〕 帕特里夏·布莱克是史密斯学院的大学生，阿尔贝·加缪1946年4月与之结识。她也曾和作家交往过。

〔5〕 1956年3月24日，阿尔贝·加缪和孩子们一起动身前往索尔格岛，并在那里见到了自己的母亲，舅舅埃蒂安，哥哥和嫂子。

〔6〕 玛丽亚·卡萨雷斯从4月3日起在鲁昂；阿尔贝·加缪4月7日或8日回到巴黎，他这次依然住在位于蒙莫朗西大道61号的于勒·罗伊家。

〔7〕 发往伦敦国家人民剧团的电报，玛丽亚·卡萨雷斯正在那里进行巡演。

〔8〕 发往波尔多大剧院国家人民剧院的电报。

〔9〕 这里指的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1944年6月6日。

〔10〕 文学专栏作家安德烈·鲁索（1896—1973），他是《费加罗报》和《费加罗文学报》的专职作家，战后和勒内·夏尔成为朋友。

〔11〕 阿尔贝·加缪此前曾前往索尔格岛的巴勒莫，8月7日，他回到位于巴黎沙纳莱耶路的新公寓。

〔12〕 即马赛机场。

〔13〕 罗贝尔·塞雷索尔，马图林剧院的副经理，阿尔贝·加缪的朋友。

〔14〕 阿尔贝·加缪自己担任《修女安魂曲》的导演工作。

〔15〕 这封信写在酒店收据背面。

〔16〕 西班牙语，意思是“阿尔贝和他的宝贝”。

〔17〕 发往莫斯科马力剧院的电报。

〔18〕 发往莫斯科马力剧院的电报。《修女安魂曲》首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19〕 寄往赫尔辛基（芬兰）的信。

〔20〕 指的是1957年3月4日出版的短篇小说集《流亡与独立王国》中的六篇短篇小说：《不忠的女人》、《反叛者》、《东道主》、《无声的愤怒》、《约拿斯》和《长出来的石头》。

〔21〕 指的是《第一个人》。

〔22〕 出自勒内·夏尔的诗《忠诚》。

〔23〕 《爱的胜利》首演时与花一起送到（巴黎）夏约宫的卡片。

〔24〕 名片。

1957年

一

（1957年1月1日）

新年的幸福与荣耀

献给我的唯一！

（作家在这里画了一个太阳） 　1957

二

1957年1月29日星期二19点

我的天使，我的宝贝，终于有了片刻空闲可以给你写一封信。昨天晚上，我放弃了我的角色，安德里厄——你认识他的——把这个角色接了下来，经过二十四个小时的彩排之后，好歹算是差强人意。不过多亏了我年轻的女演员，我们还是挣回了四场演出的费用。于是拉迪夫给我送来了鱼子酱和伏特加。我已经有二十年没有登上舞台了，有一种奇怪的、让人伤感的感觉！

幸运的是，我的感冒已经完全好了，而且我现在的身体状态非常好。今天已经重新开始工作了。

马克的骨折十分严重，至少要打一个半月的石膏。但是我们觉得十天之后他就可以继续演出了，只是要一瘸一拐地拄着拐，这样会显得他更加有趣。佩罗〔1〕又带着他特有的紧张和错乱重新接下了这个角色。目前来说还过得去。

这就是《安魂曲》的情况。我把你老板的那封非常笛卡尔式的信一并寄给你，那封信不能说完全不对，但是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很想骂他。

巴黎的天气又干又冷。而且自从你走了之后这里就空荡荡的。昨天我给诺贝尔señora〔2〕打电话，才知道那个年轻人还没有离开七区的房子。我们会敦促他的，但是工程已经严重耽搁了。

我担心你的健康状况，也担心你这几个星期以来的劳顿。我的生活又重新变得丰富多彩，于是更加想你，想拥有你，想要你充满生气地陪在我身边，那样我就会心情愉悦。但是这一点上我们非常像，那就是始终接受所发生的一切。我们之间的爱情不能变得更大，却愈加深邃，每次想到你，我心里就涌起一股热情，这种持续美好的热情将我们系在一起。这份爱情鲜活，流畅，骄傲，坚定不移。这就是爱情。可是春天还很遥远，时日漫长，我的房间却空空荡荡，我的爱人在远方，我的天使在比利时的天空飞翔。你的非洲人步履艰难。

希望明天可以听到你刚刚睡醒的声音，我喜欢你那样的声音（可能你今天早上会给我打电话，但是要记得：星期二我在办公室。）。也许等这些北方人给予他们的莎拉足够的欢呼之后，我就可以至少在某个夜晚重新找回我的玛丽亚。尽量保留体力，不要让自己受到侵扰，为我保护好你风雨阳光般的美丽心灵，还有我所爱的你的目光。亲吻你柔软的沉默寡言的嘴，还有我枕着休息的温柔的腰。我爱你。

A．

三

1957年2月25日星期一

22点30

我的女王，你几乎没有写信，也没有打电话，我没有办法相信你寒酸的宫廷会让你操劳到这步田地。我很自然地认为明天上午你会打电话来，完全忘记了你的臣民每个星期二都要为法兰西第一编辑辛苦工作。如果知道你住在哪些酒店的话，我还可以碰碰运气。但是我不知道，我只能耐心而紧张地等着，就像小狗迭戈那样，在我不在的时候把鼻子凑到我的皮鞋上去闻，直到我回来为止。说到皮鞋，自从你走了之后，我就把鼻子埋进死刑这件龌龊事里，论文〔3〕写得很艰难。人是一种让人恶心的物种，这是事实，我盼望能有一点空气，有一点阳光，以及一张温柔的面孔。

说到消遣，我去看了阿尔维蒂〔4〕的《陪衬人》，演得糟糕透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赝品：一件缅甸首饰。马克把他的脚本给了我，我还没有看，昨天下午我和布洛奇-米歇尔一起去看了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将不久于人世的朋友。我认出了马塞尔（·赫兰德）；他也没几天活头了。那个地方距离巴黎40公里，我们去的时候下了一路的雨，一直等我们到了房间，非常自然地说着各种谎言的时候，雨也没有停，四周的景物都浸在雨中。回程的时候，郊区一片悲凉之景！

晚上，我在弗朗西娜那里见到了一个保加利亚的音乐家，他跟我解释了一种新的音乐类型：电子音乐，没有总谱，没有乐谱，由未知的乐音和无法预测的声部组成，并由电子乐器演奏。这是一种没有办法让人愉悦的音乐，可这似乎正是这种音乐的目的。没关系，我挺感兴趣的。

下了好多天雨之后，今天下午天终于放晴了，我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我感觉春天来了，并开始幻想和你一起去度假。事实是除了你和我的工作，其余的一切都让我感到无聊。而对于工作，我过于勤勉努力了，以至于自己不由得可怜自己。如果写作可以和幸福地待在你身边一样简单就好了！

那么，你怎么样了呢？有没有乖巧又懂事呢，吃饭的短暂间隙里你有没有读书呢？我把阅读的材料寄给你，希望你可以及时收到，同时寄去的还有我每次伸出手却意识到你不在身边时的烦闷和消沉。必须结束这种分隔两地的奔波，要赶紧迎来团聚的日子。我盼望庆祝我六十岁生日的那一天（要到1973年！），而且我非常确定到了那一天，我会像任何一个奥尔梅多一样被深深地感动。

写信给我！

（作家在这里画了一个太阳）

A.

有人（你的那位税务顾问先生）打电话来说了你报税单的事。

如果你知道要怎么做的话，打个电话。不然就得去找西姆拉。塞尔吉奥（·安德里安）tío〔5〕已经向诺贝尔tía〔6〕声明他不需要比塞塔〔7〕。啊！明天胡安tío要去拍X光片，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希望你阳光灿烂！

（作家在这里画了一个太阳）

四

1957年3月9日

16点

我亲爱的朋友，听不到你的声音，也收不到你的信。我终日与那些制定法律、砍断脖子、相互祝贺并重新开始的让人恐怖的社会人士为伴，阅读他们的恐怖言论。天气好极了，真想去散步，可是我必须完成工作，星期一至少要大体上写完论文。并且我同意了15号星期五去参加在瓦格拉姆剧院举行的会议并在会上发表支持匈牙利的讲话〔8〕，所以要准备发言。而且月底还得写完《奥尔梅多骑士》〔9〕。这些工作加起来，再加上时间的流逝，让我头晕目眩。四月我要休息一段时间，五月再进行导演和彩排的工作。所以只能等到七月再开始写小说！与此同时，我居然还被困在死刑这件事里，总感觉满满的耻辱。

《流亡与独立王国》星期一就能出版了，到时候我寄给你。这本书看起来还不错，但是一想到它可能会激起的那些愚蠢的批评，我就提前开始发抖。不过我引用别人的话来安慰自己：“写作。署名。沉默。自豪。”

莱曼的诊断结果让我放下心来，但同时我又觉得这种情况下的巡演对你来说并不好，我迫不及待想收到你要回来的消息。所以七月或八月（或者如果可能的话，“和八月”）我们必须幸福地去度假，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接下来……

和马图林，或者更确切地说和疯狂的博斯普鲁斯的事情进展得很不顺利。我们通了好几封信，我收到最后的那封信让我确定了这位夫人崇高的情感。戏剧节的工作将在这种非常愉快的气氛中展开，如果可以展开的话……

你呢？遥远的、缺席的、漂泊的人儿，所有这些让人疲惫且十分悲伤的日子里，你永远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你怎么样了呢？在卡片上写上几句话寄给我吧，这样我就可以想象你的手以及它的动作。不要忘记你永远的仆人，你那耐心等待同时热切渴望你的爱人、你的朋友、你的战友。我依然坚定不移地爱着你，可你却消失在雾中，你离开得太久了，我绝望地向你挥着手。至少给我打一通电话吧，并且要爱我。

我紧紧地抱着你，像一张磨损的唱片一样，无比小心却充满热情、热情、热情。

A．

五〔10〕

1957年4月23日

书信今日寄出，祈祷可转寄至你手中

你的阿隆索深深致意

六〔11〕

1957年4月23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宝贝，

这是最后一封信——但是我还是想写。昨天和前天都奇迹般的天光晴朗。巴黎空空荡荡，外国人高声吵嚷着，温柔的天空透出复活节那天的阳光……我理智而温和地编排戏剧，而且十分耐心，甚至连对我自己也是一样，我稍微想象了一下我们的夏天，预感到它一定安静而清新，就像清晨的水一样。总而言之，我在等你，并且一想到可以亲吻你著名的鼻子，就提前笑了起来。

你呢，你跑遍了那些该死的城市，把我抛在脑后，可是我确定你爱我，马赛和它的夜晚安静地停留在我的心里。如果没有那次短暂的停留，我将无法承受你的这次缺席。可是你已经非常近了，我可以感觉到你温柔的腰肢。

我已经在彩排了。米（歇尔）·奥克莱出演《卡利古拉》〔12〕［塞（尔吉）·雷吉亚尼拒绝出演，跟预想的一样］。美浓将饰演伊内斯〔13〕。在我的坚持下，乔里斯饰演埃利孔——我也借这个机会修改了角色，让他变得更加丰满。你看，我一直在工作。如果我的小说也能这么顺利推进就好了，我就死而无憾了。不行，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还得爱你。

你在奥兰。现在我恨这座城市，我再也不会回去那里了。我在那里过得很不幸福，生活受到限制，而且十分贫困，有时候甚至会受到侮辱，我最后一次回去的时候，在那里经历了我人生中最可怕的日子。当我把现在和那个时候的自己做比较的时候，我就相信复活了，而且感恩生活。

但是这份恩泽也是你带给我的，是你，我耐心的、忠诚的、宽厚的你。

我深知这一点，并且深深爱你。在你回来之前——快点回来吧——我想再一次向你表白我的爱和信仰。

好了，安迪翁已经安顿好了。我想让安吉拉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是否满意。但是诺贝尔tía告诉我塞尔吉奥tío在客厅，她以后再告诉我“圣经盒子”〔14〕里的其他内容。收音机到了，安吉拉觉得“操作很方便”。还有什么呢？《流亡与独立王国》大受欢迎，所以增加了印数。不过我瘦了，但是苏珊娜（·阿涅利）〔15〕却坚持说这样更好。就这样吧，总之，我等你，每天都向你微笑，我永远爱你。

很快见，我的伊内斯，你的骑士吻你。

A．

七〔16〕

1957年6月16日

星期日14点30请致电昂热安茹酒店。深深致意。阿尔贝

八〔17〕

1957年6月16日

请电报告知细节，急待，深深致意。阿尔贝

九〔18〕

1957年6月18日

群氓讲话，除一人外，众人皆疯。全心爱你。阿尔贝

一〇〔19〕

1957年9月6日

大西洋不复存在，全心与你同在

阿尔贝

一一

索雷尔〔20〕

1957年9月8日星期日

我亲爱的宝贝，自从那次伤残军人商品展览会中离开你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你那天美丽而温柔的脸这几天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是的，那天的你太美了，而且在普普通通的人群里显得那么与众不同。这一次，我真切地感觉到了我们会分开好几个星期，心里有点难过。尤其是在现在，我需要你的出现，需要你的见解。这个星期你不在我身边，我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除了为《安魂曲》的重新上演进行彩排和调整之外，我没有干什么要紧的事。《安魂曲》星期三上演，演出的节奏慢了一点。应该再紧凑一些，不过我认为这样也可以，至少一段时间内是可以的。接着我就来这里了，并且从星期五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里。

三天以来，天一直在下雨，仿佛是在为一场将在九月举行的鼻涕虫的盛会做准备。我终于和孩子们团聚了。我要努力地好好爱他们，让他们稍微散散心。周末的时候，米歇尔和雅妮娜（·伽利玛）过来了，他们还是那么优雅迷人，真是两个忠诚的好朋友。他们明天走，之后就只剩下我和孩子们在这里了。因为没有工作，我可以进行思考，同时也能好好休息。而且，我的身体状态非常好，就跟在科尔德的时候一样。

我期待能够收到你的信（或者回来之后能读到你的日记），好了解你的感受。我感觉我差不多知道你会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是我想知道当地人是怎么欢迎你的。我觉得不管在什么地方，你都会受到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收获巨大的热情，我已经提前为之高兴了。不要太累，不要让自己被吞噬——那是一个很容易把人吞噬掉的国家。最好做好准备迎接你将迎来的一切，那里值得你这样做。

夜幕已经降临。雨落在牧场上、河面上，家里十分安静。我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向我诉说属于你的甜蜜与温柔，我的旅行者（你多么优雅而美丽啊！），我的小小热带来客，我的南十字星！我真的想你了，就像船只想念潮水，没有潮水，它只能在沙滩上被烤干；就像鸟儿想念风，没有风，它只能在地面上跛足前行。无论如何，要坚持勇气与荣耀，直到你归来。我依然在等你，我的心未曾改变，吻你，就像一条大河，将你淹没，夺去你的呼吸。

那块生长的石头，是你，也是你的心，在这么长时间以来给予我如此多馈赠之后，依然在给予我。

A．

一二

1957年9月11日

我亲爱的宝贝，

接连收到了你的两封信！呀！看起来你抵达的时候不是特别顺利。这趟长途飞行不是人类所能承受的，我很清楚，面对这么广阔的大陆，这是一个不小的冲击，很难硬吞下去。不过，等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开始消化了，我希望如此——尤其是如果那里的那些令人疲惫的社交活动已经结束了的话。你需要勇敢，眼眸清明，自由，还有幽默感。或许，跟着太阳……

这里根本没有太阳。五天以来，一直在不停地下雨，刮风，乌云密布。我一直陪在孩子们身边，我的时间和精力被他们那些小游戏、严格规律的三餐，以及持续不断的照顾他们所吞噬。我理解了为什么大家庭里的母亲们总是显得过分愚蠢，而且魂不守舍。我现在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我没有工作，也几乎没怎么读书，我还在读“浪漫”小说，并试着从小说里学习“他们”是怎么做的。

甚至也不可能去钓鱼了，因为这些跟我一起去的小钓客们总把线缠在一起，我得帮他们解开，根据线团的复杂程度，要花上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可我还是钓到了一条小鲈鱼，大概靠的是运气吧。当然，我很高兴他们能跟我在一起，能稍微地属于我，于是我决定任凭自己被吞噬。只有晚上，等他们都睡觉去了，我才能尽量去思考，但也只能估量出自己眼下的混乱和无力而已。

我还是希望未来十二天能在这里重新见到太阳。我对阳光有一种孩子气的渴望——并且完全没有根据地认为只要太阳出来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给我写信吧。不要把这当成额外的任务。但是每当你想要写信的时候，不要忘记我渴望得到你的消息。我想你。早上我和马林伯特一起吃早饭，他提起你的时候充满了感情，我非常高兴可以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你身上那些我所挚爱的地方。不过我就不在信里跟你细说了。我只想吻你，在风雨之中，在大西洋之上，我爱你。

A．

勇敢点，勇敢点！

一三〔21〕

1957年9月16日

写信到蒙得维的亚，与你同在，深深致意。阿尔贝

一四

1957年9月17日星期日

我亲爱的宝贝，我这里没什么新鲜事。我想狂欢已经开始了，我指的是马不停蹄的演出活动，不断地辗转于飞机和欢迎活动之间让你只剩下睡觉的时间。至少想办法写一写日记，哪怕只是像电报一样简短呢，以后再详细地讲给我听。你现在应该已经对巴西有一个概念了，我希望那里至少能有几个让你开心的地方。

我这里还在下雨，日子无比漫长，因为我得一直照顾孩子们，所以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我每天的生活里充斥着各种小游戏，羽毛球和划船游戏；我得负责他们的饮食起居，照顾他们的吃喝拉撒。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发火，不过我会自我检讨，并且努力培养自己完美的忍耐力。一个星期以后，等我回去的时候就变成一个圣人了。

晚上，等他们都上床睡觉以后，我稍微能读一点书，思考一会儿——集中注意力想一想在可能的情况下准备开始的新工作，我希望自己可以，我希望等我回去之后，能变得更加敏感、更加高产。可事实是我饱受迟钝的折磨。因为我的记忆力在衰退，所以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写日记，而且要尽可能详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但我会开始的——那样有助于集中注意力，而且可以丰富想象力。

你看，我在智力上和那些给自己制定卫生守则的小老头们一样。除此以外，我的生活中就只剩下孩子们了——还有诺曼底的云。你在旅行、游览、行动、学习，而我呢，我跨越大海——甚至跨越几乎一整块大陆——等你、爱你。是的，我固执并幸福地爱着你。我亲吻你，并和你一同进入梦乡，我远方的爱人啊，我在等你，怀着大型动物的耐心。啊！没有办法写信的时候，出于同情，给我写一张小卡片吧！

A．

我意识到你可能没有办法在圣保罗收到我的信。我把这封信寄到蒙得维的亚吧，然后发一封电报到圣保罗，这样你就不会很长时间都收不到我的消息了。

一五

（1957年）9月20日星期五

我亲爱的宝贝，收到你的信真让我开心。但是我注意到巴西没有变，在那里根本没有办法不去社交。这样对你来说有点糟糕，不过要想了解这个巨大的国家，无论如何都要花很长时间。你要记住那里的香气，还有咖啡馆和兰花模糊的样子。毕竟，游历这些国家，我们还能记住些别的什么吗？

我这里天气好转了。太阳三天前就已经出来了。阳光让这个无聊的诺曼底乡村变得稍微漂亮了一点，看着天空，可以让人忘记沉闷的牧场。不过星期一我就要回巴黎了，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除了孩子们漂亮的小脸之外，我对这半个月的总体评价是负面的。我和我儿子相处得很不好，这一定程度上要归咎于我没有耐心。但是他的性格的确很古怪，我在他的性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我状态很好，我希望无论如何，可以重新获得内心的力量。与此同时，我要为自己定下规矩。我越来越害怕浪费时间，害怕没有意义的闲谈，害怕一切“充实”自己的事。当我感到空虚、灵感枯竭的时候，最应该做的不是去充实自己，而是去锻炼身体，或者去阅读，再或者如果没有更好的选择的时候，去呼吸——总之，要一个人躲到角落里，要自己支撑自己。

我非常希望现在你能更加享受这趟旅行。我迫不及待地想听到你演出成功的消息，想知道《玛丽·都铎》引起了怎样的轰动。我很想你；即使在荒凉的诺曼底，你也忠诚地陪在我身边，我爱你，我等你。时光流逝，你却一直都在，属于我们的生活很快就只剩下唯一的样貌了。再见，我的女王。如果可以的话，写信给我，不要停止爱你的首相，他需要你。

疯狂地吻你。

A．

一六

1957年9月25日

我收到了你15号写的信（这封信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寄到）。我不明白，我的天使。自从你走了之后，我给你写了三封信，这是第四封。不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巴西的邮政相当混乱，我想，我也希望你现在已经收到了我的信。一定要让人追踪一下你的邮件。在不知道自己的信是否会被读到的情况下写信是一件让人恼火的事。

我很确定《玛丽·都铎》的演出会非常精彩，但我还是为你的成功感到高兴。我仿佛身临其境，在卢森堡剧场见证了《六个剧中人》〔22〕演出的那个美丽的夜晚，以及接下来的婚礼！但是你的感冒让我有点担心。照顾好自己，不要像我一样。我这里，夜幕已经降临，亚洲的流感已经传到了这里，不断有人病倒。我星期一回到了巴黎，虽然天气一直很糟糕，但是能回到我的查纳莱耶还是让我很高兴。我调整了一下，希望自己能重新投入工作。我觉得自己既可悲又可怜，一直在重复说着同样的话。

《安魂曲》的重演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轰动，现在不确定一月份这出戏有没有时间进行巡演。我还没有去剧场，因为我看这出戏看够了。

我想你，在那个辽阔的国度里，我试着尽量跟随你的脚步。这里一直在下雨，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太阳了，心情糟糕透了。可是不论阴云密布还是阳光普照，你都生活在这片天空之下，跟我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大洋并没有把我们分开。照顾好自己，享受旅行，享受成功。我依然爱你，并且永远爱你，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始期待你了。张开双臂拥吻你。

A．

和预想的一样，莫妮卡的丈夫过来求我帮忙。我照做了——但是你要尽量劝劝这两个人，离婚的代价太大了。

我刚刚见了你的朋友莫利昂，他来找我询问（问了好久）关于他刚刚起步的职业规划的建议。

一七

1957年10月4日星期五

我亲爱的宝贝，

你从蒙得维的亚寄来的长信终于到我手上了。在收到这封信之前，你就像不确定的幽灵一样，一直在不确定的纬度之间飘荡。但是两片大陆之间的航空邮件慢得出乎意料（几乎要花一个星期的时间）。

我很难过你不喜欢乘船旅行。我的梦想之一就是和你一起乘船在海上旅行。不去想了。我想加利西亚人和西班牙人已经让你左右为难了，更别说你还有法国女演员的使命。如果蒙得维的亚让你想起布鲁塞尔的话，那么你又怎么看布宜诺斯艾利斯呢？在那里，就像在南美洲任何地方一样，你都会被吞噬。我怀疑南美人很无聊，而且无聊就像那里的其他事物一样，巨大无比。你能记住的是《都铎》取得的成功，以及对这次辛苦奔波的模糊记忆。

我这边，自打从诺曼底回来以后，事情就好起来了，我开始着手改编《附魔者》，而且不出门或者说极少出门，每天都在专心致志地工作。当然这不是我的小说，有时候想到这里我会感到难过。但是什么都好过我曾经沉溺其中的那种萎靡不振和漫不经心。而且如果好好利用的话，或许这股力量可以持续下去。

《附魔者》是一部引人入胜的作品。这本书荒诞不经，却精彩绝伦。它是文明的一朵奇葩，我很难在它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或者更加深入。将这样一部作品原汁原味地搬上舞台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需要勇气，并且令人兴奋。除此以外，在以通俗喜剧开始的这个季节里，我一部戏都没有看。《安妮·弗朗克的日记》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不过我没有看。自从和我一起工作过之后，卡索尼亚就不再邀请我了。今天晚上，我要去看贝罗以及舍哈德的《瓦斯科的故事》。贝（罗）又一次建议我在他的剧场里亲自演出《附魔者》。我先等等看。

我身处其中的这种几乎绝对孤独的生活让我反思自己有时放任自己的那种愚蠢的生活方式。我必须更好地、更充分地利用自己剩下的时光。但是我的确很需要你。你是我的平衡，是我血液和梦想的浓度，也是滋养我的真实。有什么关系呢？你会回来的，我们还会分开，然后重新团聚，不论你在不在我身边，都会给我帮助，我为你、也为我们感到自豪，我一直在等你。坚持下去，照顾好自己，并且早日回到我的怀抱中来。悄悄地亲吻你。

A．

一八

1957年10月13日

我亲爱的宝贝，这样写信很难。你的消息很少，而且极其简单，我唯一的感觉就是你真的被吞噬了，而且在这片混乱中很难跟你沟通。重要的是这趟旅行可以让你兴奋，并且可以让你感觉到围绕在你身边的赞美和倾慕，那是你应得的。还有你要早点回来，这一点同样重要，这封信只是为了提醒你记得发电报告诉我你回来的日期，并且告诉你我依然爱你，我在等你。

等再见到我的时候，你就会发现我的状态更好了。《附魔者》的规律工作让我重新找回了平衡，说实话，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附魔者》的改编工作上，月底或者到11月中旬应该就能完成了。或许到时候我就能有精力开始写书。在那以前，我被这一群密密匝匝的《魔鬼》所吸引，我感觉这会是一出非常与众不同的戏剧。

太阳重新出现在天空上，它对我来说大有裨益。安吉拉也重新出现在沃吉拉德的天空上。慢慢地，熟悉的星座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只剩那颗一直悬挂在科尔德山丘之上的明亮而完美的长庚星依然不见踪迹。

我还有很多话要讲给你听，但是我更想等你回来。可以确定的是，我一直都在，一直围绕着你，有时候我冲着你微笑，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我为你的成功感到高兴和骄傲，就像一个单纯地感到满意的父亲一样，我迫不及待地想重新感受到你的温度，握起你温柔的双手，注视我多年来一直深爱的双眸。离开让你感到既疲惫又充实的热带，回到你忠诚的爱人身边吧，回来吧，回来吧，回到我的臂弯中吧。我爱你。

A.

星期一。我在你家。好大的一个工程啊！但是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完工了。

一九〔23〕

1957年10月18日

从未如此想你，你的阿隆索

二〇〔24〕

向我早已消失在西方的太阳敬礼，并献上仰慕之情——不过它重新升起并照亮了我的内心。

1957年10月27日

二一〔25〕

1957年12月11日

我现在没有条件写信。写这几句话是想告诉你，有时候我会在心里握紧你的手，并且冲你微笑，这样可以给我帮助。迪兹先〔26〕生已经准备好了，可是我非常疲惫，而且急于离开。这个国家让人印象深刻，但是诺贝尔奖却让我没有办法去好好欣赏它。晚上，夜幕下的城市呈现粉色和白色。星期二见。

A.

收到你电报的时候，气温是零下10度。可突然间，我仿佛感受到了来自热带的温暖！

〔1〕 指的是弗朗索瓦·佩罗。

〔2〕 西班牙语，意为夫人、女士。

〔3〕 阿尔贝·加缪的散文《关于断头台的思考》1957年6月和7月发表在《新法兰西杂志》上，同年秋天收录在卡尔曼-利维出版社的文集《关于死刑的思考》中。

〔4〕 拉法埃尔·阿尔维蒂的戏剧《陪衬人》在今日剧院演出，由安德烈·雷巴兹导演。

〔5〕 西班牙语，意为叔叔、舅舅。

〔6〕 西班牙语，意为姑妈、姨妈。

〔7〕 西班牙旧货币。

〔8〕 1956年11月4日，在布达佩斯发动的匈牙利起义被俄国军队镇压，1957年3月15日，国际反法西斯自由主义团结会在巴黎瓦格拉姆剧院召开了一次大规模支持匈牙利起义的会议，纪念这次匈牙利反抗奥地利帝国的革命运动。阿尔贝·加缪作为嘉宾出席了此次会议，并发表讲话。参见：伽利玛出版社2017年出版的阿尔贝·加缪的《讲话和会议集》中《卡达尔经历了恐怖的一天》一文。

〔9〕 1957年6月12日昂热戏剧节上，阿尔贝·加缪亲自导演了自己改编自洛佩·德·维加的剧情喜剧《奥尔梅多骑士》，主要演员有米歇尔·赫伯特，让-皮埃尔·乔里斯和多米尼克·布兰查德。加缪在作品介绍中写道：“如今，洛佩·德·维加和西班牙戏剧可以为我们垂头丧气的欧洲带来无限的光明和不同寻常的青春。”

〔10〕 发往奥兰市立剧院赫伯特巡演剧团的电报。

〔11〕 寄往奥兰市立剧院赫伯特巡演剧团的信。

〔12〕 1957年，《卡利古拉》在巴黎剧院重演，由作者亲自执导，最终出演的演员有让-皮埃尔·乔里斯（饰演卡利古拉）、莫里斯·加雷尔（饰演埃利孔）、海伦娜·波西斯（饰演卡索尼娅）和皮埃尔·雷纳尔（饰演舍雷亚）等。

〔13〕 指的是多米尼克·布兰查德，她在《奥尔梅多骑士》中饰演美浓。

〔14〕 圣经盒子，用来存放圣经的小容器，大约圣经大小，也可用来装纸、笔、墨水等书写工具。

〔15〕 苏珊娜·阿涅利，本姓拉比什，是阿尔贝·加缪在伽利玛的秘书。

〔16〕 从昂热发往斯特拉斯堡红房子酒店的电报。

〔17〕 从昂热发往斯特拉斯堡红房子酒店的电报。

〔18〕 从苏黎世斯托琴酒店发出的电报。

〔19〕 发往里约热内卢市立剧院的电报。

〔20〕 米歇尔·伽利玛的住处，位于厄尔—卢瓦尔省。

〔21〕 发往圣保罗市立剧院的电报。

〔22〕 指的是路伊吉·皮兰德娄的戏剧《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

〔23〕 发往秘鲁利马玻利瓦尔酒店的电报。

〔24〕 名片。玛丽亚·卡萨雷斯10月28日回到巴黎，并在巴黎一直停留至1957年12月10日。

〔25〕 信纸抬头为斯德哥尔摩大酒店。阿尔卑斯·加缪和其妻子及米歇尔·伽利玛和雅妮娜·伽利玛一道从巴黎乘火车出发，1957年12月9日到达斯德哥尔摩。

〔26〕 这里指的是弗兰克·卡普拉的电影《迪兹先生进城》（1936）。由加里·库珀饰演的迪兹先生是一个脆弱而敏感的人，他要独自一人去纽约继承一大笔意料之外的遗产。

1958年

一〔1〕

（1958年1月）

今晚我所爱的全部都在特洛艾森〔2〕——我也一样，满怀信心地和你在一起，我的宝贝。

A.

二

星期日

1958年3月30日

我的宝贝，简短地写一封信，让你放心。旅途十分顺利〔3〕。即使在暴躁却充满力量的大海上航行的那几个小时里，我也重新找回了自己陷入消沉之前的那种状态。在这里，美丽的天空，阳光，海风，无处不在的大海，充满紫藤香气的夜晚，我觉得所有这些都帮我重新活了过来。当然了，不用说还有我心爱的母亲，她老了一点，但是依然很灵活。当然还有别的，无休无止的巡逻队，路障，被铁栏杆围起来的电车，总之是一片战争的景象。但是即便如此也好过巴黎的愚蠢和荒唐。

在这个安静而美丽的酒店里（外面只有鸟叫的声音）我已经开始工作了。我非常想彻底康复，只是因为我不想继续做一个给你巨大压力的伴侣，虽然你很乐意给我支持。我的年龄已经不能吸引你了，可我依然有吸引你并把你留在身边的东西。你在我身边的时候耐心而且温柔，这让我更加爱你。我非常希望六月份我们可以去旅行，希望美景可以让我们团聚〔4〕。给我写信吧，就算只是一封简短的信，也好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将要做什么。不要忘记那头固执、深情且勤劳的骡子。我需要你，你的思念帮助我度过每一天。再见，我深爱并且仰慕的女王。全心全意地吻你。

A.

三

1958年4月4日星期五

没有你的消息。你消失在乡间，消失在你苍老伴侣的遗忘里。希望你至少可以好好休息，希望你能恢复健康。

我呢，我强迫自己微笑，我想方设法地找回生命力，却在不断地失败。不过症状已经都消失了。只是没办法下定决心乘飞机，我打算坐船回去。之后，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去希腊。

无论如何，十几天后我会回到南法，然后写信或者打电话把我的地址告诉你。每次回到这里，我都会遗憾没有和你一起来。的确，这样的时刻最好不要强迫任何人陪在我身边。除此以外，我几乎没怎么工作，而且效果也很不好。

替我拥抱善良的一家人。我想你，满怀温柔与不安，还有同样的爱，亲吻你。

A.

四

1958年4月7日

我在期待你电报里说的那封信（欢迎！）。不过写这封短信只是为了告诉你收到这封信之后就不要再写信了。星期日我就已经在海上了，邮局寄信太慢了。我一到南法就给你打电话。

我好多了，但还是不敢乘飞机。不过真的明显见好了。

我想你。只是我一直忙着重新恢复平衡，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现在，我想把你紧紧搂在怀里。不要忘记我。用我全部的心和全部的爱吻你。

A.

五〔5〕

岁月如织，我心唯一！

1958年6月6日

六〔6〕

（御者。德尔菲博物馆）

我们想你……阿尔贝

米歇尔（·伽利玛）　马里奥（·普拉西诺斯）　安娜（·伽利玛）　雅妮娜（·伽利玛）　艾奥（·普拉西诺斯）　卡特琳娜（艾奥·普拉西诺斯）

七〔7〕

1958年7月8日

我亲爱的宝贝，

我花了四十八个小时才重新适应巴黎。我在这里遇到了你的圣约翰，我想他给了我很多帮助，我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情谊。还有堆积如山的信件和数不清的工作等着我去处理，可是我什么都不想做，心情糟糕透了。还有那部必须开始写的小说，也让我感到十分焦虑，面对着那部小说，我感到十分孤独。弗朗西娜的确给我留过一封信，信里给了我许多建议。通过那封信我发现，想要写出一部真实而伟大的小说，我必须进入仁慈与爱的领域。只要能够进入其中，创作我的代表作就再也没有任何障碍了。似乎进入其中的一个好办法就是尽可能地去乘地铁。至于进入仁慈的领域的方法，我从勃然大怒开始。

今天好多了。我安排好工作，决心好好享受生活，同时调动一切力量，努力辛勤工作。要说有什么重要新闻的话，那就是雷卡米尔给了我否定的答复。我非常失望。我的全部计划必须推倒重来。《附魔者》这边，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埃尔贝托和巴罗之间二选一了。这两个人各自都有让我不太满意的地方。

好了，我满心遗憾地想象着大海和海岛。但是不管在哪里，我们都要好好生活。我还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南部。只是希望那里的热浪不至于让你太过难受，你在那里和在诸神的大海之上一样美丽夺目。过去整整这一个月，我心里一直充满对你的爱和仰慕。好好工作，保持幸福。这封信只是为了让你对我放心。稍后我会给你打电话。吻你，拥抱你。

A．

八〔8〕

1958年7月21日星期一

我亲爱的宝贝，

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心里十分难过。你的缺席和你的沉默，还有那几通电话——我感受不到电话另一头的你——所有这些都将我流放，它们越来越沉重地压在我身上，让我悲伤，我很蠢，我知道，但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这就是事实。见不到你，读不到你的来信，对我的影响还不算很大，但是我需要感受到你的存在，需要知道你虽然不在我的身边，可是你的心却朝着我的方向，你的脚步在远方陪伴着我的脚步。希腊一别，甚至在希腊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感觉自己听不到这样的脚步声了。是我搞错了吗？可是不管是在希腊还是在这里，不论我的心是激昂还是紧缩，它一直都在为你而跳动。我也很清楚你有权疲惫，有权分心，也知道你会笑话我。但是不要笑我，请原谅我，理解我。时光流逝，我没有给自己创造出一个根来，反而失去了自己的根，除了你，你是我生命的源泉，是现在唯一将我与现实世界连接在一起的纽带。一想到你不在我身边，一想到我会失去你，我就失控了，我感觉自己一无是处，失去了目标和方向，失去了自己的重量，而且似乎也失去了身体。只要想到你可能不那么爱我了，或者我惹你不高兴了，或者甚至是你不那么喜欢我或者不再喜欢我了［昨天在米歇尔（·伽利玛）家，看到乘船出游的影片中的我自己的时候——电影院是一所能够教会人谦虚的好学校——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我就会感到头晕目眩、惊慌失措。

我觉得当然是我错了，而且给你写这些可能会惹你不开心。但是我想我之所以觉得你很遥远、感觉不到你的存在，恰恰是因为我——因为你可能对我的爱有所怀疑。那么，我应该告诉你，没有你在身边，我感到很孤独，而且充满悲伤。你是我的宝贝、我的心肝，也是我的甜心和我的唯一。我们经常拿我们的调情和约会开玩笑。但是或许时不时地，我们必须停止开玩笑。在你身边的时候，全世界对我而言不过是褪了色的阴影，除了我的孩子们以外，即使全世界都消失了，对我而言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只有你是永恒不变的，只有你能填满我。十五年可以改变一份爱情，这种说法不对。时间只是让爱情更加沉默，不那么滔滔不绝，不那么自满，但是它一直都在，生机勃勃地热烈地存在着，最终，经过这些温柔的岁月，在身体陷入安然的睡眠之后，它却依然对最简短的话语和最细微的怀疑保持警惕。十五年来，你没有分享我的生命，你就是我的生命，尽管有时候造物主给我的这副肉体如此糟糕，但是我灵魂的躯体却始终和你在一起。不要怀疑这一点，也不要怀疑你忠诚的伴侣。我爱你，比以前更爱。如果说这些年来，我的经验和力量都有所增长，那么我相信我的爱也一样增多了。亲爱的，我恳求你给我一个信号，我饱受着孤独和失去的折磨，我需要你的爱，就像需要空气一样。无论如何，原谅你愚蠢的爱人吧。

如果决定要南下的话，我打算下个周末动身，我会打电话或者发电报告诉你。正如你所期待的那样，这里阴冷刺骨，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期待的话！无论如何，八月份我们会在一起。但是九月和十月又要重新分开了，我已经提前开始伤心了。我希望你在我身边，我可以把你搂在怀里，重新找回真正的生活，找回我爱的你的双眸，还有你身体的温度。以我全部的爱用力地长久地吻你。

A.

九

1958年8月3日

我亲爱的宝贝，

星期一下了一路的雨。〔9〕我开了十一个小时的车，终于在一片薰衣草的香气中抵达了目的地。我发现房子很小，而且几乎一无所有，我花了两天的时间才把它收拾的可以住人。这个地方挺美的，但是不归我所有。我和夏尔散了好久的步，尤其在吕贝隆溜达了很长时间，这里太美了。天气并不热。你也许会接受并且喜欢上我选的这个地方。

希望你一切都好。你回来之后我出发之前在巴黎的这段时光，我过得非常开心。我知道，我在寻找平衡和更有条理的生活的过程中失去了方向。此外，不要为了我而工作，那样有点太痛苦了。最后我还想告诉你，你的出现甜蜜而热情，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你要离开好几个星期。不过如果出发之前你能到阿维尼翁住上几天的话，就更好了，我在这里一直想，对你来说我是不是依然很重要。尽情嘲笑你傻气的朋友吧！

好了，写这封信就是为了让你放心，并且把我的心、我的想法，还有我的热情都告诉你。

亲爱的，我用尽全力吻你。

一〇

1958年8月15日

不论人间还是天上，祝福献给我的玛丽！

一一

1958年9月11日

我亲爱的宝贝，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就一直把时间浪费在收拾房间这些苦差事上，只不过是为了让这所房子能住人而已。它实在是太不方便了，几乎放不下一张可以工作或者写字的桌子。除此之外，虽然我已经找了一家中介让他们帮我找一处房子，但是他们就只会带我去看那些已经塌了的或者非常丑的房子。只有一栋房子让我满意，但是就在我回复的那天早上被人买走了。除此以外还有弗朗西娜的到来（一直待到了星期天）和她带来的那些麻烦。你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那就是这个假期干什么都行，就是不适合工作。从这一点上来看，我更应该待在巴黎。

不管怎么说，我还有两个孩子，只是我们的关系有点紧张。不过我很高兴至少有他们陪在我身边，我很高兴可以看着他们。还有我一直深爱着的这片土地，即使我的目光望向别处，它也一直陪伴着我。

我希望你周围的气氛能有所缓和，那个descarada能够重新有点人的样子。未来一个星期，你需要有人照顾你。一定要坚决要求你应得的帮助，不要让自己太疲惫。我对这趟长途旅行依然没有什么想法，但是它却增加了我现在的烦恼和苦闷。甚至《附魔者》（我还没有打开手稿，也没有做任何改动）也没有什么让我兴奋的。

这些会过去的，我知道。但是眼下我没有任何欲望，什么都不想做。前天，我在暴雨中步行，一直走到衬衫湿得可以拧出水来。某种东西快速地在我心里搅动了一下。啊！我喜欢自己充满生机时候的样子，但是这种时候越来越少了。好了，就抱怨到这里吧。如果和你在一起的话，你会笑我的，我也会笑起来，然后就没事了。但是你不在我身边啊，我绝妙的人儿！勇气，工作，还有生活，这就是我的愿望。我爱你，每次你跟我说你在的时候，我都好幸福。

吻你，我亲爱的宝贝，就像那天的大雨那样亲吻你。

A.

一二

（1958年9月）17日星期三

我亲爱的宝贝，

这是在你起飞之前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我开始意识到一直到11月之前我都见不到你了。不过我也发现你说得对，我们这样的做法徒劳无益，与其抱怨，还不如行动。你这堂委婉简短的课程让我受益良多，我决定振作起来，感激生活给予我的一切，尤其感谢你，并且不再以没有工作为由而抱怨。最后，总是有人不理睬我的那些小想法，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帮我。果实到了该掉落的时候，就会掉落。明天也会如此，现在，我只能以一颗饱满的心去迎接每天的生活和欢乐，才能更好地为成熟做准备。我会这样做的！

昨天我在卢马林找到了一幢喜欢的房子〔10〕。有可能会买下来。如果要买的话，我就得在这里多待上几天，处理相关的文件，并且安排一下前期的布置工作。我以后再跟你详细描述这个房子。它很适合安静地沉思，适合工作，也适合非常简单的生活，是一座很漂亮的传统风格的房子。

好了，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出发了。我的心会陪着你，并且祝福你取得成功。美洲人还有一些有待发现的东西。我不羡慕他们，但是我可以想象他们的幸运——啊，十五年前，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就听过你在《迪尔德雷》〔11〕中的表现，带着轻微的焦虑，多么美妙啊！亲爱的，旅途愉快，加油，祝你好运。写信的话寄到查纳莱耶路。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发电报告诉我。二十四小时之内我的编辑就可以帮你。如果不能写信的话，也不要发愁，我不会怪你的，我会继续为生活祝福，因为生活就像你一样。用无限的温柔把你紧紧搂在怀里！

A.

《附（魔者）》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但是我听说新闻界有关贾摩瓦斯的消息让巴罗很困惑，他一头雾水。他已经拿到了手稿，我回去之后会马上处理。

一三

1958年9月25日

我亲爱的宝贝，

没有想到你在蒙特利尔能有这么好的发现。我曾经把这个奇怪的国度和某种出人意料的沮丧联系在一起。唉，好吧！那里也有人居住，而且你看，也有人在那里演出。不过我想你不会讨厌魁北克〔12〕。

好了，我正要出发，所以我的下一封信会从巴黎寄出去。我买下了卢马林的房子，不过也已经破产了。这种感觉不错。10月18日我还要再回来一趟签公证书，到时候我会简单布置两三个房间。

巴罗的事已经清楚了。他意识到了两个剧团的高昂开销，而且跟我提议在另一个剧场演出，比方说贾摩瓦斯，他只出50%的资金。我还没有回复。回去之后再答复他。我有点受够了，但是既然决定了把这部戏搬上舞台，那我就要搬上舞台，不管是在他那里还是在别的地方。戏剧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这里最后几天的天气非常好。刮起了密史脱拉风，因此天空蓝得更加深邃。阳光明媚，冷风凛冽……不过我得回去了。而且我很愿意回去，我也想工作了。

好了。这封信是为了不把你完全交给那些怪物。回到巴黎之后我再给你写信。我心里一直挂念着你，你在我的心里小小的，却充满活力，轻轻地搅动着我的心。我也温柔地亲吻你，我亲爱的宝贝。希望你获得数不尽的成功和荣耀！

A.

一四

（1958年10月）4日星期六

你没有给我写信，所以你应该是在工作。可是我的宝贝，我还是要向你问好。我到巴黎已经一个星期了，大雨，警察，还有那些麻烦事，都让我十分沮丧。问题像雨点一样向我袭来。啊！仿佛是在报复南方卑鄙的太阳，报复那永远纯净的令人厌恶的阳光，仿佛也是在报复这些可恶的南方人和他们令人讨厌的快乐，终于，巴黎的出租车司机和邮局职员主持了正义，把我们带进了泥坑。至于那些警察嘛，他们就跟下雨天的蜗牛一样，成群出现，让人没办法忽略，最糟糕的是他们肚子上还挎着老式的冲锋枪，看起来既体面又让人害怕。每次我走到瓦雷纳路和瓦诺路之间的转角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警察用枪指着我的肚子。你知道这些武器有多不可靠，它们的扳机都上好了油，光滑无比，一不小心就会被扣动，紧接着就是机枪扫射，于是，我神情严肃，用手指着警察，但是并没有什么用。

有一天晚上，夏尔神父跟往常一样大发雷霆，训斥同一个人。他说道：“哎呀我说年轻人，在您之前我就已经处理过这些回形针了。您把这个收回去，太危险了。”另外那个人把东西收好，夏尔神父晃着他110公斤重的身体，看也不看他一眼。

除此之外，超过24%的法国人继续保持平静，20%的法国人却陷入错愕与失望之中。不过，你自己知道这一点就行了，但是你的朋友杰拉尔的党派曾经在巴黎的墙上张贴广告［请像杰（拉尔·）菲（利普）一样投反对票］，投票那天我在巴黎六区的市政厅门口见到了他：他忘记去登记了。这件事就发生在我眼前，他感到十分尴尬，不停地扭动着身体，他那个可怕的妻子站在他旁边（我的天哪，她可太丑了！）——啊！肤浅的家伙！

至于那些讨厌的事，你也猜到了：来自剧院。不仅仅是我看的那些演出，虽然那些演出里也不乏让人讨厌的地方。他们居然让佩德里埃饰演了卡斯蒂利亚女王（《唐·桑切》），真是一场灾难！她不停地摇晃，就像是被刺穿了一样，所有人的表演都极其糟糕。我想德米兹稍微好一点，不过也只好一点点而已。然后是墨丘利的戏剧：所有人都感觉这部戏无聊得要死，演到某个非常糟糕的部分的时候，我跟拉帕雷和黑兹尔·斯科特实在无聊得受不了，于是忍不住神经质般地大笑起来。但是要说称得上伟大、登峰造极、最了不起的垃圾，还要数《附魔者》。我概括一下：巴罗不拍电影了。所以他得让剧团一年到头都要有演出，于是必须三部戏轮番上演，莱特拉斯也没能幸免。这三部戏（《丝缎拖鞋》、《巴黎生活》和《附魔者》）每一部都有三十来个演员。所以他建议我：要么九月份一个人来，因为那个时候他可能要去巡演，要么找到二月份能用的舞台，他跟我或者我的合伙人各出一半的资金。我试一下看第二个方案是否可行，一切得从零开始。我要让这些“附魔者”登上舞台，是的，我要这么做，不过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情了。

你呢？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你在加拿大获得成功的消息。并不是说国家人民剧院代表了你的成功，不是这样的，而是因为有一个发了疯的记者只凭感情用事，戏弄了你的领导和同事。但是我想知道有关你的消息。你在远方，太远了。你总是那么远。命运真是荒唐：我在脑海中和莫斯科，或者利马，或者魁北〔13〕克做爱。我坚持得住。啊！可是我的宝贝，我好想你啊。我在你身上才能重新找回勇气，吐露真心，和你一起笑，向你寻求建议。你既是我的智慧，也是我的疯狂，我爱你，我等你。如果可以的话，给我写几句话吧，或者只写一句话，一封电报，一张卡片也行。就像是“状态很好——超级爱你”或者“非常成功，但是没有你我想自杀”一类的话。我不完全相信你。但是我相信你的爱，我相信你的心，我以无限的温柔和敬意亲吻它。

A.

一五

1958年8月（原文如此，应为10月）12日

我的西梅纳，希望你能在百老汇收到这封信。对了，你三天前的信完全没有让我觉得自己是胜利者熙德，倒更像是斯蒂芬·特罗菲莫维奇〔14〕。如你所知：“必须工作”。除此以外，我依然受不了巴黎。这个时候，应该忘记天空，什么都不去看。但这是一项艺术。就这样吧。我的事情正在慢慢解决。现在我有一个不错的机会，可以和巴罗一起，在雷卡米耶剧院重新创作《附魔者》，从二月份起，我们应该就可以使用雷卡米耶剧院了，可以一直用到七月。如果效果不错的话，九月份就可以搬到巴黎皇家宫殿剧院演出。这项工作让人头痛，但是又能怎么办呢？除此以外，我跑遍了各个剧院，为的是赶在出发之前（再跟你重复一遍，我17号到25号去卢马林）招募演员。只有一部戏的演出还不错：《十二怒汉》。其余的都在吼叫。我特意看了《鸡蛋》和在它后面演出的《美味的汤》，两部戏的导演是同一个人。但是相比较来说，《鸡蛋》是一部既克制又有风格的杰作。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个小时都没有任何价值。就像剧中的台词说的那样：“值得一看”“精心制作”。我已经厌恶到无话可说了。当然，观众还是蜂拥而至。还有一件事：墨西哥给我颁发了一枚奖章。不知道为什么，可事实就是这样。奖章由信使专程交到我手上，就像是戏里演的那样。好久没有见过这种可笑的场景了。终于说到最后一件事了：我又一次扮演了约瑟夫。以后再告诉你波提乏太太是谁。幸亏，你是我的盔甲，是我的贞操带。“唉，”我说道（当然，遇到不喜欢的女孩的时候我就这么说），“十五年来，我一直爱着同一个女人。”于是，对方带着明显的遗憾叹了口气，然后下定决心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保持体面。

啊！可怜的人！

你呢？我的甜心，我的保护人，我的美人，我亲爱的宝贝，我深爱、发自内心地深爱了十五年的人！西梅纳这个角色怎么样了？我非常同情罗德里戈，因为这只公鸡是一只阉鸡。但是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一切进展顺利，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我想你，我的灵魂十分孤独，巴黎的天空空无一物。可是与此同时，你却像往常一样真实地陪在我身边，温暖着我，冲我微笑。话虽如此，我却更希望你真的就在离我只有几分钟距离的不远处，就在沃吉拉德街上，一直以来，我们在那里相互凝视，没有别人的打扰。再见，亲爱的。

我陪在你身边，守护着你，不要忘记我。吻你，再一次吻你……

A．

一六

1958年10月19日

现在我在索尔格河畔利勒〔15〕。出发的那天，也就是前天，我收到了你从纽约寄来的第一封信。我不愿意在信里读到你瘦了的消息，但是我也知道必须等到你回来之后我才能盯着你好好吃饭，把每次精彩巡演归来之后都像一只骨瘦如柴的小鸡一般的你养成一只肥鹅。

根据报纸上的公告，我推测《罗伦扎西欧》〔16〕并没有取得轰动性的成功。不过那些美洲人居然十分喜欢让·维拉的作品，这倒是让我感到吃惊。可是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胜利》的命运如何。但不幸的是，得等周末回到巴黎之后我才能读到你的信。

我在这里只待几天，不过每天都要忙很多事情。我得布置三个房间，还有一间厨房。我在古董商和厨具商之间奔波，采购拖布和盆盆罐罐，一刻也不能停。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累垮了，却发现要想布置好这所房子，还需要再辛苦一点。总之，我会越来越自由，越来越年轻，并将重新开始。

说到我的戏，我必须得到雷卡米耶方面的最终答复。我感觉可能性很大，但还是不抱幻想了。万一这次搞砸了，我就耐心地等九月。要是别人也上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剧，那也只能算了。不管怎么说，人们总会进行比较，这就是游戏规则。

与此同时，我又演了一次约瑟夫。回头再详细讲给你听。但是这肯定是一种病，我很担心最后收场时会十分可笑。不管怎么说，这里连空气都很纯洁。密史脱拉风已经刮了三天，阳光纯净无比，一直照进夜晚的梦乡。我懂了：你必须冬天来，才能最终爱上这里。

现在，你是尤利西斯，而我是佩内洛普。我在等待，耐心地等待，我想你，心中充满了温柔和爱情的温暖，以及来自渴望拥抱伴侣身体的动物呼隆呼隆的抱怨声。十一月就要来了。我将迎来自己的四十五岁和你。这是一个人一生的顶点，是一个男人的成就…… 加油！好好吃饭，吸收饭菜最好的维生素，不要瘦太多——然后就是，要早点回来，回到爱你等你的那个人的身边来。

A.

一七

1958年10月27日星期一

我亲爱的宝贝，从我附的图片中你就能看出来你的巨大成功已经一路传到巴黎了〔17〕。甚至有人引用了我的话，因为我是那些认为你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女演员的人中的一员。啊！我太高兴了。现在，我在等来自西梅纳的消息，不过已经完全不担心了。我只担心你会不会太累，我想收到你好好休息的消息。

¡Pero, mañana! 〔18〕

经过了一个星期的忙乱之后，今天早上我回到了巴黎。我终于把房子大体上布置得差不多了，而且我对自己在室内装饰方面的才能也比较满意。我想人们应该很愿意住在我布置的房间里。不过也许我是在自己骗自己。

回到巴黎之后，虽然很累，我却一直精力充沛。跟雷卡米耶合作的事情被巴罗搞得很复杂，现在还不能确定。可以确定的是，要么我这个星期得到答复，要么我就会毁了一切。不过不管怎么说，即使没有《附魔者》，今年我也有事情要忙。虽然你跟我说过，面对这么重要的事情，有一个担保人会好得多，但我还是觉得或许我自己一个人更好。要是那样的话，就得选择九月份那个方案了。不过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自己的耐心。

今天晚上，我和伊弗内尔〔19〕见了个面，他人很好，不过有点结巴。明天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上。你很快就要回来了。

我只想最后再给你寄去一点符号，希望这封信能及时到达你的手上。写信告诉我你回来的准确时间，身处荣耀的迷雾之中，也不要忘记那个辛苦搬家的人。回到他的臂弯中来吧，他在等你。

A.

一八

（无日期）

我等你等到了8点10。布吕莱〔20〕让我在演出开始之后到剧场去，好看一看布兰查德到底有多可笑。很抱歉还没有见到你。明天我18点30到。亲吻你美丽的双眸，我想念它们。对不起。

A.

〔1〕 附在一束送往夏约宫国家人民剧院的花里的名片，当时让·维拉尔导演的《费德尔》正在重新上演，参加演出的有玛丽亚·卡萨雷斯、阿兰·库尼、罗杰·莫里恩等。

〔2〕 戏剧《费德尔》的情节发生地。

〔3〕 阿尔贝·加缪在阿尔及利亚旅行。在此次旅行过程中，加缪结识了作家莫洛·费劳恩，并又一次造访了蒂帕萨。

〔4〕 他们在计划去希腊的旅行。

〔5〕 夹在一束花里的名片，用以庆祝他们相爱十周年的纪念日。

〔6〕 从马赛寄往阿维尼翁的明信片。

〔7〕 寄往阿维尼翁英国饭店的信。

〔8〕 寄往阿维尼翁英国饭店的信。

〔9〕 阿尔贝·加缪动身去南法，布置他在卡维里·德·阿维尼翁（沃隆地区）租住的度假居所；他8月份和玛丽亚在此度假，9月份和他的两个孩子一起。

〔10〕 1958年9月，阿尔贝·加缪在卢马林买下了自己的房子。

〔11〕 1942年，玛丽亚·卡萨雷斯的第一个角色。

〔12〕 1946年5月底，在北美游历期间，阿尔贝·加缪曾在魁北克短暂居住过一段时间，并在此期间游览了蒙特利尔。

〔13〕 莫斯科、利马、魁北克，均为卡萨雷斯此次巡演的城市。

〔14〕 《附魔者》中的人物。

〔15〕 1958年10月17日阿尔贝·加缪离开巴黎前往索尔格河畔利勒。

〔16〕 《罗伦扎西欧》，法国浪漫主义作家阿尔弗雷德·德·缪塞德的剧作。

〔17〕 阿尔贝·加缪于1958年10月26日返回巴黎。

〔18〕 西班牙语，意思是“但是，明天！”。

〔19〕 喜剧演员丹尼尔·伊弗内尔，1955年加入国家人民剧院，在此之前曾和让·马尔查及马塞尔·赫兰德一起共事达十年之久。

〔20〕 指的是吕西安·布吕莱，演员，安托万剧院的经理。

1959年

一

1959年3月23日

我陪妈妈一起住进了医院。虽然病情有些耽搁了，但是手术很成功。不过现在肺部有一点小的并发症，正在用抗生素进行治疗。我对治疗结果很乐观，不过我得留下来。不要担心我。位于阿尔及尔上城区的这间医院的病房视野很好，可以眺望海湾，某种程度上说，是一个用来冥想的好地方。而且我很高兴可以陪在母亲身边。最重要的是她能康复。吻你，我可以感受到你的心。

A.

二〔1〕

1959年3月27日

周日回，祝好，阿尔贝·加缪。

三

1959年5月4日

我亲爱的宝贝，

我希望厄里倪厄斯们〔2〕——我是说那些警察——没有继续折磨你。尤其希望你如此虔诚接受并承担的这么多值得肯定的磨难可以让你有所收获。到了布鲁塞尔之后——我的这封信会寄到那里——你就能知道治疗效果了，也更能体会到辛苦治疗的好处。

连续三天风雨交加的天气之后，我这里终于放晴了，阳光洒满这片美丽的土地。卡特琳娜让整所房子充满了活力，弗朗西娜也更加温柔。她们俩星期六走。

悠长的白天、安然入睡的夜晚、宁静和美丽的阳光已经在我身上产生了效果。我一点一点重新活过来。但是出于迷信，我还是不说为好。我只想告诉你不要担心我，我这里一切都好。

《附魔者》好像重新获得了成功（星期六有82.5万法郎的收入）。巴罗听完贝隆〔3〕的话之后，更加想让卡特琳娜演三个月（真让贝隆生气！）。最后我还得再给国家交45万法郎，我刚交了这么多。好了，就是这些灰色和玫瑰色相间的新闻了，就跟卢马林屋顶的颜色一样。不管怎么说，我在这里很开心，希望等我回去之后能让你感觉压力小一点。是的，逝去的和失去的时间让我很难过。可是这些时间该由我来管理、支配、控制。做自己，这是一件需要力量的事，我终于重新找回了这种力量，让我可以做一切事情，可以掌控一切。此外，还有你，我生活中的陪伴、支持和不知疲倦的心——是你，我发自心底地感谢你，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你。

A．

四

1959年5月9日

希望你在布鲁塞尔一切顺利，并且已经收到我的信了。明天下午我会给你打电话。卡特琳娜和她的母亲今天晚上出发，我要重新回到修道院般的孤独中去了。这所房子对我很有好处。它安静、隐秘——面对着一片美丽的风景，除了《新法兰西杂志》寄来的大量信件之外，我感觉自己在这里摆脱了一切束缚和限制。当然，我还太年轻，充满生命力，所以没有办法一直过隐居的生活——但是我知道我随时可以回到这里重新找回力量和新鲜的想象力。

今天早上天开始转阴。但是过去这段时间一直是晴天。吕贝隆到处都开着金雀花，我每天都去散步。我养了一只既深情又懂事、稍微有一点胖的母猫。现在我唯一缺少的就是我们夜晚的默契和你美丽的笑容了。可是如果上天允许的话，我会重新找回品尝它们的心境。

你身边的那些饲养员怎么样了？我希望剂量减小之后对你的病情更有帮助，希望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奇迹般地痊愈了，并且温柔无比。我读了尼采的信。很奇怪，这个半盲的残疾人居然在生命力和勇气方面高人一筹。我也读了格雷戈里奥·马拉尼翁的一本关于唐璜的书。你知道吗？洛佩·德·维加曾经在那封信之前写过有关《唐璜》的东西，题目是《兑现的诺言》。听我的话，读一读这本书，这样我们就能一起讨论了。我还希望能有佐里拉〔4〕的《唐璜》译本。

我亲爱的宝贝，我非常想你，我每天都为你头顶的那片天空祝福，也为让你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那片天空祝福。稍微讲一点你的生活给我听吧，让我知道你过着卡斯蒂利亚式的生活，既纯粹又严格。我呢，我是一个santito〔5〕。再见，我的宝贝，亲吻你美丽可爱的双眸。

A．

向科雷林和塞维利亚人问好。

蒂奥·塞尔吉奥的服装怎么样了？

“电视节目”星期二晚上9点15播出。我只相信你的判断。看一下这期节目〔6〕，然后把你的看法告诉我。

五

1959年5月15日

我亲爱的宝贝，

把这份珍贵的资料寄给你。你的总统是个结巴，而且他的确蠢得像头牲口。就让他待在自己的草料架上吧。

我希望你现在已经消化了鸡肉和布鲁塞尔。我呢，就跟每一次我决定要“抛头露面”的时候一样，麻烦事蜂拥而至。《费加罗文学报》把我在电视上的谈话记录了下来，并且未经我的允许就刊登了出来，可是文章中错误百出。我拒绝《快报》转载这篇文章，于是他们给我找了一点小麻烦（但是他们无意间也同意了我对我们的知识分子界所发表的胡言乱语）。甚至连卢马林的农民都觉得必须得跟我聊一聊这个电视节目！幸运的是，我心情很好，这些事情既没有妨碍我沐浴阳光，也没有影响我好好工作。

密史脱拉风今天刮了起来，所以好天气还会持续下去。希望我的好状态也能持续下去，当然与此同时我也一直在担心自己才思枯竭。

不要因为我没有及时给你写信而想太多。我好好的，而且更没有动过要抛弃你的念头。再过十天半个月，我就动身回去了。不过真的，你不在，现在的巴黎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不过可能等到了月底，我就受够这种修道院似的生活，受够这种绝对的孤独了。

你要照顾好自己，是的，照顾好你自己。你不会变暴躁的，你有一颗无比宽厚的心。上天创造你这样的人，就是为了弥补他所造成的瘟疫和他在人间所犯的其他错误。

带着温柔和我全部的力量亲吻你。

A．

六

1959年5月22日

我亲爱的宝贝，写这封简短的信是为了告诉你，我28号回去。我一回去就给你打电话。实际上，我回去是为了参加30号的辩论。原本我打算待在这里，好歹也可以继续工作。之所以说“好歹”是因为有时候我的工作进展十分艰难。尽管如此，我还是发动了深陷泥潭的车子。甚至刚开始的时候，有一天，我体验到了那种非同寻常的兴奋，这证明为了体验这种兴奋，产生这种兴奋，必须要忍受好几年的痛苦。现在，我承受得稍微多了一点，但这种痛苦和巴黎那种贫乏而空洞的生活所造成的痛苦不一样。好了，不管怎么说，我会在巴黎继续工作。刚开始的时候是最难的，所以我不得不来这里寻找力量。

今天雨下得很大，这里只要开始下雨就会下个没完没了。而且莫里亚克〔7〕的恶毒言语（还是关于电视的事）让我十分生气。我也生自己的气，因为我居然为这种无聊而且恶毒的事情生气。明天和星期日两天，我有一项连续的工作计划。如果一切顺利，我就可以满意地回巴黎了。说实话，我已经很满意了，不是为我已经完成的事，而是为我可以完成的事感到满意。

这封信越写越长。多希望你今晚能陪在我身边啊。你会喜欢这所房子、这些安静的夜晚，以及夜晚的气味的。这些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种休息。但是我的生活没有休息，我也习惯了。你的信特别珍贵，而且对我特别有帮助。不，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有一颗年轻的心，它一直怀着感激与柔情在你的身旁跳动，我的宝贝，我忠诚而温柔的爱人……

A．

（1959年5月）23日星期六

我的天哪！这雨下得就像天漏了一样。山谷里的水涨了起来，房子漂浮在水面上，我成了要躲避渔民捕杀的诺亚。我爱你。星期四见。

A．

七〔8〕

1959年6月6日

15年我们依然年轻，来自你的阿尔贝深深的祝福

八

1959年7月2日

很高兴收到了你的信。我感觉很闷，而且一丝密史脱拉风也没有。这几天我去看了戏剧学院的比赛。那些悲剧演员的表演简直老掉牙。一等奖颁给了被报纸称为新卡萨雷斯（又一个！）的女演员弗朗辛·贝尔热〔9〕。这是十六区的卡萨雷斯，而且一点也不像一个悲剧女演员。她声音甜美，形体非常差（而且她演的是莫尼梅！），敏感度适中，具有法国人所谓的优雅。总的来说，是个不错的女演员，但是没什么天赋。法国人会喜欢她的。今天是喜剧演员（男演员）的比赛。除了一个已经进入法兰西喜剧院的男演员之外，其他人都很平庸。

除此之外，天气晴朗温暖。我在处理去威尼斯之前的最后几件事。从你作为移民者的那一面来看，1962年开大篷车旅行应该问题不大。但是：大篷车的路线和停留都会受到严格的控制。到了露营地，大篷车通常停在一起，那是许多人的孤独。这些情况对你想法的神奇之处没有丝毫影响，不过最好事先了解一下。

在那以前，我要头昏脑涨地乘火车去威尼斯的酒店〔10〕。重新踏上我们走过的路，我会为你举杯，喝下意式浓缩咖啡。我亲爱的宝贝，在那以前要保持勇气和力量。不，死亡不会把我们分开，它会让那些灵魂已经交融在一起的身体进一步融进尘世的风里。原本转身朝向彼此的女人和男人变成了白天和夜晚、大地和天空，甚至是世界上的物质——活着的时候我们可以相互遗忘，彼此分开，远离，生命是健忘的——但是对于那些希望一起死去的人来说，死亡是一种没有终点的绝对记忆。再见，移民者，重要的是活在当下，并且好好活着。用我全部的心亲吻你。

A．

九〔11〕

（1959年7月）10日星期五

酷暑难耐，工作繁重。无法写信。非常成功。感谢你的电报。如无意外星期一晚到巴黎，届时会写一封长信给你。与你的心同在。

A .

一〇

（1959年）7月14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宝贝，我结束了非常奇怪的一个星期，已经回来了。南方的热浪和大风让整个威尼斯市都陷入癫狂状态。我并没有在打比方。某一天早上，当地的报纸报道了三起因高温引起的精神病发作事件。其中一个病人是一个女疯子，她为了逃避高温，从四楼的窗户跳了下来。我还可以，剧团也没有问题。首演之前四天的工作让人筋疲力尽。接下来，就只剩下在整个城市肆虐的高温了，它路过此地，杀死那些发了疯的猫，并且让所有人类都惶恐不安。一切都陷入混乱。人们热得睡不着，在城里游荡，靠冰激凌和咖啡度日，既搞不清楚白天什么时候开始，也弄不明白夜晚什么时候来临。你（原文如此）儿子和我，我们俩形影不离，被女人和剧团里那些焦虑的人追逐着，我们乘上轻舟，看着凌晨四点的太阳从泄湖上升起来，或者从大海，从沙滩上升起来，人们从8点起迷迷糊糊睡到中午12点——然后就又开始冷咖啡，苦艾冰激凌和沙拉的循环。晚上，他们穿着俄国皮袄在35度的高温下玩乐。我什么也没有干，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书也没有读，什么也没写，什么都不爱，也没有任何欲望——但是我很幸福，就像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威尼斯生活，但是这一次，在他即将要消失在泄湖中的时候，那些日益衰败的宫殿，以及片片剥落的昔日荣光，却让我觉得这座城市充满魅力。但是所有的这些噪音，这群讨厌的、惹人心慌的游客，成群结队地在我的耳边嗡嗡嗡地吵个不停，我觉得查纳莱耶塔像是一座埃斯库里亚尔修道院，我要花几天时间，一个人也不见，把所有这些拥挤的人群统统埋葬在那里。

你呢？《梦》怎么样了？阿维尼翁应该很热，在这种天气下进行彩排，我的布列塔尼姑娘肯定受不了。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吧，跟我说说你的情况。我要在这里过上一小段与世隔绝的生活，辛勤工作。千万个热情，温柔且充满信赖的祝福送给你，希望17号（是这一天吧？）的演出成功。全心全意地亲吻你。

A．

《附魔者》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演出一定会完美谢幕。

一一〔12〕

1959年7月16日

一万个祝福，献给梦想女王。阿尔贝

一二

1959年7月19日星期日

收到你的信还是让我很高兴。我知道过去这几天的工作是一番怎样的情景，尤其是再加上酷暑高温——我也知道写信有多不容易。但是从威尼斯回来之后，我一封信也没有收到，心里不禁开始疑惑。现在已经没事了，我很高兴那些“小可怜”热情地迎接了你。不过我还想知道“大人物们”是怎么迎接你的。

如果明天不那么热的话，给我写信吧。我的美人，你的信有一点忧伤，好像是在压抑自己。我要怎么帮助你呢？你忠诚的伴侣一直在。你很清楚这一点。只要你召唤，我就会出现，只要你下命令，我就会服从，只要你提出要求，我就会满足你。我们说定了的，你有你“非常喜欢的两个男孩”（天哪，到了我这个年纪应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啊！）。但我是一千零（一）夜中那个伴随着巨大的轰隆声来到你面前，双臂交叉微笑着说“听从您的派遣”的半人半神的完美仆人。可是你并没有堕落，我知道。你不喜欢高温，也不喜欢平庸，更不喜欢你的时代——当三者同时出现的时候，你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大海会让你重新恢复过来。再过几天我们就能见面了。

我呢？戈塞里跟我说高速公路出口处有一个极少有人去的游泳馆，除了去那里稍微游游泳之外，我这几天都在绝对的孤独中度过。我感觉自己魅力十足，充满了活力和能量。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找到灵感了。

帕米娜（这是卡特琳娜驴子的名字，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来的那天埃克斯戏剧节正在上演《魔笛》）在卢马林懒洋洋地晒太阳。它甚至懒洋洋地躺在我六月份移栽的矮牵牛丛上。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拥有一头驴子的念头让我的心里十分欢喜。你看，我心情很好。

等你来了之后肯定会特别好。你坐汽车还是乘火车来？如果乘火车的话，写信告诉我到达的时间（或者出发的时间），我去接你。再见我亲爱的宝贝，给你寄去一千个吻。我温柔地、非常温柔地想你，并且带着几分焦急。永远拥抱着你。

A．

一三

1959年7月22日

我亲爱的宝贝，

男性的直觉让我从你的倒数第二封信里读到了你在上一封信中告诉我的事情。有一些工作方法和气候你永远无法适应。但是不要担心，这也没什么损失。批评界有一点情绪，但态度很好。批评界对你总是十分友好。另外，我很清楚这对你来说并不重要，最让你痛苦的是心灵的渺小。可能到处都一样，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走出来，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怎么走出来。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再详细讨论这个问题。但是在那以前，好好享受大海和蓝天，让自己变得更加漂亮，和世界重归于好。

我这边没有什么要跟你说的，因为我每天都按部就班地生活。每天早上我都去高速公路旁边的那个游泳馆，那里没有人，我可以调整呼吸，专心地游泳。游完泳之后，去利普家吃午饭，然后在家里待上整整一个下午，辛苦工作或者思考。晚上我会出去一下。我去看了你演的《天堂的孩子们》，看完非常感动（马塞尔原本可以演劳伦斯·奥利维尔的，真让人遗憾，巴罗演得十分感人。我原来对萨卢的印象很深刻，但他这次的表演让我感到失望）。我也去看了和我同名的那个人的电影，我说的是《黑人奥菲尔》。第一部分让我很感动，第二部分看得我烦得要命。想得太多了，而且审美也很糟糕。今天晚上，我要去看两部斯特林堡的剧，是一个年轻剧团演的。不过因为要早起，所以我十二点就回家睡觉了，并且我每天都要在游泳馆待上两个小时。这么做的结果是我晒得黝黑，也变瘦了，或许等你见到我的时候，会重新被我诱惑（不要皱起你的“小”鼻子，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管怎么说，我心里的状态也非常好，心情十分平静，而且充满了希望。

是的，亲爱的，巴黎很美，热却热得不太过分，悠长的金色傍晚笼罩着没什么人的城市。等你回来之后会你爱上它的，并且也能找回一点平静，心里会轻松不少。我的温柔也在等你，在想你，我亲爱的忧愁，我勇敢的姑娘，我爱你，倾慕你。再见，现在我要用吻为梦想女王加冕！

A.

希望你已经收到了我两三天前写的上一封信。

一四

（1959年）7月27日

是的，我亲爱的宝贝，我9号离开巴黎，10号到卢马林。所以我才想知道你到达的时间。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你到沃吉拉德大街之后要给我打电话的话，不要忘记我上午在游泳馆，所以下午再给我打电话。〔13〕

孩子们很好。那头小母驴叫帕米纳，因为它是《魔笛》在艾克斯首演那天来的。它一来就在我上次种的矮牵牛花上打滚。所以你看啊，它性格很好。

我继续着自己健康而且勤勉的生活。每天早上很认真地游泳，下午工作的时候却很懒惰（不过总归是在工作！）。晚上阅读，然后睡觉。我读了收到的剧本。¡Madre mía! 〔14〕

眼下这些“年轻人”的作品都老气横秋的。我宁愿死也不愿意演这种戏。我准备了很多宣言，以防有人因此对我横加指责。类似下面这种：“年轻不是理由，除非他有才华。如果没有才华，我们期待他老去。”

我去看了《安吉拉》，是小仲马的一部情节剧。这是属于你（以及瓦内克）的戏剧。戏排得很好，演得也很好，是一出很有意思的戏——在我看来比《茶花女》要好。不幸的是，导演是我们的朋友布尔塞勒。〔15〕［“安吉拉饰演者安托万·布（尔塞勒），导演安托万·布（尔塞勒）”等等］。就跟黑桃A一样糟糕，而且粗俗不堪（把手放在想要吸引的女孩的胸上等等）。他本人则学习了维拉尔的一些习惯性的动作，效果非常奇怪。

那么，再见吧？给我写一封简短的信，或者打个电话吧。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可紧接着就又得跟你分开了。啊！我9月3号就得回去，不能等到10号了，因为4号《附（魔者）》的彩排就开始了。提前了至少一个星期。

吻你，亲爱的。你现在应该非常黝黑美丽。你会发现这个时候的巴黎气候温和。总之，幸福已经开始在你心中酝酿了。

A．

一五

（1959年）8月15日星期六

我的宝贝，我星期二就已经到这里了。沉闷的空气让我没有心情给你写信。不过我挺好的，虽然更加伤感，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的状态和在巴黎的时候一样。我强迫自己去工作，总算有进展了。天气好极了，十分凉爽，阳光照在身上让人心情舒畅。帕米纳真是一头可爱的母驴，多情而优雅——还会时不时地突然发出几声忧伤地鸣叫。不过，它是一头快乐的驴子，皮毛光滑，神采奕奕，有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和一对灵巧的耳朵。

孩子们已经长到了讨人嫌的年纪，不怎么讨人喜欢了。不过也许是因为我感觉孤独和疏离，不能进入他们的世界。

我的美人，在你回来之后和我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怎么见面，不过那几天我一直都非常珍惜你。我猜你还在你神秘的度假山庄里。先好好休息，好好放松一下，然后再回到让你有点厌烦的工作中去。如果我可以帮你摆脱这一切的话，我会非常乐意。而且，我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对了，现在有人跟我推荐了《喜歌剧》〔16〕！）不管怎么说，在1960年重新开演之前，我什么也不会做——而且我很高兴可以这样：我会竭尽全力在一年之内完成这本书〔17〕的第一版。

如果你想的话，给我写封信吧。至少告诉我你一切都好，你不会忘记你的这位朋友。每当阳光正好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而我这里的阳光几乎一直都很美。用我全部的温柔，亲吻你美丽的脸庞。

A．

19点

我刚刚打电话想祝你节日快乐。但是接电话的是圣洁的多米尼克，她说会把我的祝福转达给你。

一六

1959年8月20日

昨天收到了你8月17日的长信（终于有一封长信了……我是说一封真正意义上的信）。

不过我感觉你并没有收到我寄往沃吉拉德大街的信。但这封信我还是会寄到同样的地址去，因为我没有你“疯狂”的地址。我继续怀疑你是不是为巴黎而生。不过不管怎么说，那里的空气比巴斯德路口的要好。

嗯！是的，很遗憾我们没能就我们是什么达成最终的决议，形成清晰统一的意见，我一贯拒绝丑陋地死去的想法。但是……如果不想丑陋地死去的话，就必须一个人默默死去，四散开来，——不像紧紧捆在一起的成熟的麦穗，而是四散开来，种子到处散落。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一个新的人就这样诞生了。

但是或许正如统一性的实现一样，真理不容辩驳的清晰性即是死亡本身。为了感受到内心，需要存在的神秘与晦涩，需要不停地呼唤，需要与自己和他人的斗争。只需知道并且默默欣赏这种神秘和矛盾就够了——唯一的条件是不要停止斗争和追求。

无论如何，在这里，美是对不安心灵的抚慰。天气并不热，但是白天明媚灿烂，夜晚可爱动人。我上午改编《奥赛罗》，下午写书。唯一让我不高兴的地方是弗（朗西娜）疯狂的邀请，孩子们跟我不太亲近也让我多少有点不快。不过十四岁本来就是一个很麻烦的年龄。

我开车回去，9月2号可以到巴黎。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准备4号的彩排。星期一，布兰查德会和他妻子一起来看帕米娜（健壮且温顺的驴子）。重新开演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那也是你重新回到我的个人戏剧舞台的日子，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安静地凝望彼此，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就轻轻地震颤起来。我的美人，我为你祝福。你并不潦草，你存在着，几乎没有人拥有你的光芒和你的真实。在堕入永恒的地狱之前，我将在真正的神明之前为你做证。在那以前，让我们享受亲吻的天堂吧！

A.

一七

（1959年）8月26日星期三

我的宝贝，你的来信就像天才一样，需要费力去琢磨。不过，我想我看懂了，我在信里读到了闪现的灵光！

但是你更应该对我的作品进行逐行的评论。评论不会穷尽有意义的内容。两千年来，人们一直在评论圣经，可圣经依然还有值得评说的地方。

好了。回归的日子就在眼前。你星期五回来，我星期二或者星期三回去。我开车回去，所以没有办法确定具体的时间。但是确定下来以后我会打电话告诉你。我打算在路上花两天时间，开车走小路——这样的话，有可能星期一出发。所以星期一之后我就不再给你写信了。你也一样，收到这封信之后不要再回复了。我发誓，在这么多年的书信往来之后（应该有十卷了），我更愿意抱着你，和你面对面天南海北地聊天。

说到《巨人》。不管是大声呼喊还是不断炙烤，公爵夫人这个角色就是很乏味。这显然是由于结尾部分的缺陷所造成的，结尾部分可以以回顾的方式为其戴上殉道者的王冠。而且有几个场景的确应该重复。对你来说，我觉得这是一个没什么危险性的角色。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很轻松地演好这个角色。从“职业”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至于内心感受，那是另外一回事。全世界都认为这是为“卡萨雷斯”准备的角色，但是你有可能很快就会觉得这个角色很无聊，然后不愿意演出传统意义上的“卡萨雷斯”。总结来说就是：你可以毫无风险地接受这个角色——但是我不认为你会从中获得太多乐趣。要记得，你永远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你应该做什么。我说了我的看法是因为你问我了，但是你自己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

我的新书进展得很慢。此外，我又完整地看了一遍《奥赛罗》〔18〕。

下了三四天的雨，但是今天早上天放晴了，阳光明媚。再见，我的宝贝，一想到可以听到你的笑声，我心里就充满喜悦。抖落忧伤和焦虑吧，就像这句拉丁骑士的座右铭一样：“为了忠诚，坚持下去！”吻你，我亲爱的宝贝，很快就能见面了！ 〔19〕

A.

不，有人建议我在喜歌剧院发瓦特厅演出，天哪！不过这总归是一部喜剧。

一八〔20〕

（1959年10月20日）

我在看你，我多么爱你啊！

（作家在这里画了一个太阳）

一九〔21〕

星期三

1959年11月18日

亲爱的，

今天中午给你打电话没有打通。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切都很顺利，我做了很多工作。我在这里极度孤独，所以有点焦虑，但与此同时这种孤独却对我的工作很有帮助。冬天到了。天冷了，而且下着雨。村子里空无一人，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除了午饭（我自己做晚饭吃）之外，我一整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在这所静悄悄的大房子里走来走去，在纸上写写画画。你看，我就像是斯塔夫罗金笔下的人物：虽然具有野兽般的欲望，却可以过僧侣般的生活。

你的欢迎电报让我感觉十分温暖。不过即使没有这封电报，我也常常想起你。请原谅我最后一天轻微的发作。我应该向你求助，而不是一味地同情自己。

不过有时候让你知道我内心深处的想法也挺好，知道我担心你，为你忧虑，知道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是的，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珍惜你、仰慕你、关心你。

我希望你可以重新找回你的生命力、你的力量，以及你的信仰。你所称为浪漫的东西，那是生命的信仰和确信，是生活与生命里除了庸俗以外的存在，它永远带给人惊喜，出人意料，它每天都有崭新的面貌。那是你的信仰，在我看来，你永远拥有生活的天赋，拥有它的荣耀、勇气、耐心和光芒。当我告诉你是你教会了我如何生活的时候，你笑了。可这是真的。我从你那里学会了，生命不是死亡与否定之外的存在，死亡与否定也是生命的一部分，这样的生命才值得我们热爱。我观察你生命的样子，努力地模仿你，尽力让自己配得上你对我的爱，在这样的过程中，我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明白了这一点。

现在你已经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疲惫，感觉到了十五年来这个可怕的职业对你的消耗，以及你也上了一点年纪（只有一点点！），还有在面对在这个时代无可抵挡的平庸时你清醒的目光。但是我在心里保留了你交给我的秘密，我甚至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为你保留了这个秘密，所以现在，你可以在艰难的时刻重新找到它。我也为你保留着其他的东西，一颗没有你就无法自由跳动的心，一颗甚至无法承受有可能失去你的假设的心——你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加油，我的宝贝，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心，相信你的勇气。我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因为不能把你带在身边让你远离给你造成压力的事情而感到难过。相反地，我不得不离开。这是多么可怕的职业啊，为了重新找回创作的灵感，我不得不放弃一切。但是我不想要别的，我既不想要别的生活，也不想要别的心灵！

再见，我的宝贝。久久地亲吻你。

A．

二〇

（1959年）11月25日星期三

20点

早就想给你写信了，但是因为菲利普〔22〕的去世，我一直在不停地接各种电话，不仅有苏珊娜打电话转达的报纸、广播等方面的请求，还有两家出版社不知道怎么搞到了我的电话号码，也让我撰写纪念文章、发表讲话等等。老天爷啊，除了说他的死亡让人心痛之外，我还能发表什么讲话呢？除此之外……生命将我们分开，仅此而已。但是我只记得22岁的小菲利普在我《新法兰西杂志》办公室里的样子，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对我说：“把这个角色给我吧。我确定我可以演好。〔23〕”多么不可思议的命运啊，却对他如此不公。但是是否存在量身定做的命运呢？而且他那么英俊。为什么一个英俊的人的逝去要比一个丑陋的人的逝去更令人悲痛呢？可是不对，这一点并不确定。那些已经失去一切的人的死亡更加令人痛苦。除了这场残酷且不可思议的死亡之外，他已经拥有了一切。

我希望你可以经受住科克托〔24〕的考验，尤其是不要太累。总之，你有可能会跟他决裂，不过某种程度上，那样对你也有好处。话虽如此，我觉得那些阿姨们会补偿你的。他在给自己写遗嘱，这一点确定无疑。但是，这就像是格洛克告别马戏团一样，每五年就重来一次，在进行最后一次告别之前，他就已经埋葬了整个行业。

你知不知道有人建议按规定授予所有诺贝尔奖获得者法兰西公学院教授的职位？而且当然，甚至都没有征求他们的意见。是不是很快就有人要因为这个诺贝尔奖而来烦我了？我感觉如果他们坚持的话，我就要引起轰动，我没有办法带着这个证书赤身裸体地走到我要去的地方，或者去强奸一个小男孩。无论如何，他们这都是在强迫我。

除此之外，我一直在工作，有时候进展得很顺利，有时候进展缓慢，不过一直在往前走——我不知道这有什么价值，但是我很高兴我没有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失去记忆。我只需要全神贯注就行，细节的部分自己会浮现出来——是的，我记得细节的部分，那正是艺术中必不可少的部分。无论如何，我工作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上有一股力量，我找回了以前的独立性，以及我之为我的自由。除此以外，对我而言再无其他良方了。阿门。

好了。写这封信主要是为了让你稍微分散一下集中在工作上的注意力，为了让我们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没有办法说话或者写信的时候说说话。你是我甜蜜的忧愁，我爱你的心，爱你的全部。用我全部的力气吻你，我亲爱的宝贝。

A．

（1959年11月26日）星期四上午

我把这封信又读了一遍。还是一如既往地混乱不清。昨天晚上我太累了。工作的压力，持续的压力，日复一日的孤独，某种程度上让我疲惫不堪。但是我的睡眠很好，我坚持锻炼，散步一个小时，所以我状态很好。到了傍晚，我就想躺下来，漫无目的地做梦。

星期六我要去马赛看《附魔者》，星期天上午回来。虽然我不是特别喜欢这个剧团，但是可以借这个机会放松一下。对了，还有，我对我的房子和工作都十分满意。我想邀请别人来做客，不过并没有这么做。你知道吗，这次巡演打破了所有的纪录。（皮埃尔·）弗兰克非常高兴，他打电话告诉我波尔多的票房达到了140万，图卢兹达到了160万，在他的印象中，这些剧团从来没有取得过这样的成绩。我个人倒是觉得无所谓，对我来说，这出戏已经结束了。不过我还是为弗兰克感到高兴，也为安托万感到高兴（当然，出于截然相反的原因）。

Buenos。〔25〕我的宝贝，还是要亲吻你。希望你的苦难赶紧结束——我要为你舔舐伤口，我美丽的殉难者！

A．

二一

（1959年）11月28日星期六

我的天使，

为了让你开心，我想告诉你。有些人真该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等下我会写信或者打电话给你。我写完书的第一部分（大概是全书的三分之一），心满意足，现在要出发去马赛，

附上我全部的柔情。

A．

二二

（1959年）12月4日

我亲爱的宝贝，

那天在电话里，你听起来很悲伤，很遥远，我一直在想你。

我跟你说圣诞节之前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巴黎，或许这件事也让你伤心了。可是，我想回去，想见你，想抖落此刻落我身上的沉默的重量。但是与此同时，我又在想我只有八个月的时间了，我得在八个月之内写完手头上的这部大部头，我觉得这里的生活能让我更勤奋，也更有效率地工作，理智，令人异常痛苦的理智迫使我无论如何也得在这里待到1月2日。但实际上，我却知道自己留下来会让你伤心，而且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总是无法遏制想要见你的欲望。我不知道，再等等看吧。你是怎么想的呢，直接告诉我你的想法吧，哦天哪，知道你的想法之后我该多高兴啊，我将带着怎样的喜悦飞奔到你的身旁啊，哪怕随后还要重新投入辛苦的工作中去。

最近，持续了好几天的恼人的大雨终于停了，从昨天起，天气终于转晴。

今天（上午的时候）密史脱拉风在房子四周盘旋，天空晴朗澄澈，阳光清新耀眼。塞雷索尔前天到我这里来。我去阿维尼翁接的他，发现他状态不太好，一副十分疲惫的样子，他说这是拜巴黎人的庸俗和恶意所赐。他在我这里慢慢调整自己（他并没有打扰我，因为他每天就是睡觉和工作），我希望他身体复原之后可以重新踏上自己的苦难征途。不过他是个热情的好伙伴。

希望今天可以收到一封你的来信，不过邮政服务因为罢工而陷入瘫痪，我只收到了一封信。我希望可以读到你的信，可以看到你，把你搂进怀里。这种分隔两地的生活太痛苦了，一面是必须忍受孤独的工作，另一面是对温暖和柔情的需求。但是我害怕失去灵感，就像其他人害怕死亡一样。没有灵感的状态会扼杀我的一切，甚至是柔情。想到在巴黎的那些日子，我感到无比厌恶，那时候我的时间被撕成碎片，我甚至对自己感到恶心。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要到一个美丽的地方去，在一起工作，在一起享受爱情。但是在那之前，我并不怀疑我持续的，充满感激的强烈爱情。没有你的世界将失去光明，此刻，我格外享受这种光明，同时也在不停地想你，一如既往地依恋你。

吻你，我的珍宝，我的美人，我亲爱的宝贝，再一次吻你。

A．

二三

1959年9月（原文如此，应为12月）8日星期二

我亲爱的宝贝，终于收到你的信了，而且一下子就收到了两封。这下可以放心了，因为我也不愿意去想我们的信有可能会被弄丢一封——同时这么长时间收不到你的消息也让我焦虑不安。

我很高兴你可以忍受和科克托一起拍电影。这就是科克托，不过说到底，他是那种有所创造有所成就的人。让巴黎、很快也会让法国变得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那帮评论家、舆论、那些不重要的人，以及所有那些“本应该”“本可以”的人，还有那些什么都没有干，或者没干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的人，于是他们要做的就是去评价那些在他们看来从来不做应做之事的人，而他们本来是可以做那些事的，只是运气不好没有去做罢了。

我反过来有点担心柏林的事。当然了，应该去经历。但是我知道，你在那里既不能获得平静，也不会找到幸福——而这些才是现阶段你最需要的。

至于我，我最终决定待在这里，因为1月1号之前我有可能完成相当大的篇幅，这样我就可以确保六月之前完成第一稿（我必须告诉你这本书至少有五六百页）。接下来，我还得对这本书进行整理、润色，这些工作等到了巴黎也可以做。

我觉得，一月到六月期间，我只需要在卢马林再进行两次为期半个月的工作就够了，这样即使回到巴黎我也可以继续工作。我们现在可以重新安排一下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

不过尽管有这些不错的解决方案，我还是很想你——还有你的温柔，我们的悄悄话，你美好的热情。哦，不！你并不像马德莱娜（·雷诺）所认为的那样是个圣人。不过你却是我的守护神、我的保护者，以及我的爱人。啊！等到我写完这本书的那一天，我会年轻十岁，我会带你去百慕大，进行我们的第二十次蜜月旅行！现在，是苦修的时候，要忍受枯燥无味的生活和压力，但是知道你在这片土地上，在我身旁，我就充满了耐心和勇气。

我很高兴纳瓦拉里斯的心情好了起来。替我亲吻她，还有tío。还有你，对，还有你，我所爱的你，单单亲吻你远远不够的，我必须把我所有的气息都倾注到你身上。我的星辰，我感恩自己如此幸运，我也很清楚自己配不上——我的一切都配不上——十五年前所遇到的你的那颗心，从那以后，即使你不在我身边，那颗心也从未停止过对我的滋养和帮助，它照亮我每一天的生活和我的生命。是的，我为你祝福，我温柔的爱人，再一次全心全意地感谢你。

A．

我把这些信重新寄还给你，留下了那篇意大利的文章，它写得太美了。

二四

（1959年）12月14日星期一21点

所以，我心爱的朋友，现在，其他人都累得昏死过去了，我在这里给你写这封信，我今天很累，而且一阵阵地恶心，仿佛已经听到了人们献给我的悼词。我一天没有吃东西，现在好多了，但是今天没干什么事，这让我很恼火。过得像僧侣一样却不能祈祷，这简直是地狱一般的生活。

上个星期连续下了一星期的雨，现在雨终于停了，刮起了密史脱拉风，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一切都吹干了，吹净了天空中的乌云，也吹走了山间的水汽，周遭重新明亮了起来。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我可以好好工作。希望自己这个星期能加倍工作，因为21号星期一孩子们就该来了，到时候我就不能这么专心了。无论如何，我4号要回去，到时候我一定十分高兴自己做了这么多工作，不过能重新见到你就不仅仅是高兴而已了。

下一封信里记得告诉我那件雨衣的价格，你知道我们的约定。但是我已经开始祝你新年快乐了，希望你的新年充满荣耀与温柔，能够和你的终身伴侣紧密相依。在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会这样为你祝福，直到可以把你拥入怀中。

瓦伦丁·泰西耶不断地给我写信，希望可以见我一面——我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但是我担心她又要把我卷进她和加斯东·伽利玛〔26〕的争吵当中去。人不应当变老，除非可以像印度的先哲一样，在密林的深处，端坐树下。

《普罗旺斯人报》（主编依然是加斯东·德弗雷）发表了一篇长达三栏的有关我的文章，题目叫《加缪，或者存在的力量》。但是题目在排版上有一个错误，于是黑体字赫然写着《加（缪），或者存在的闹剧》〔27〕。这个错误让我笑了好一阵子。

虽然我已经逃离了那个世界，可它却依然用信件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不过对于其中的一些书信来说，简单读一读要好过去感受它们。所以我保持内心平静。不过不要忘了，我既喜欢感受你，也喜欢读你的信——至少如果你真的享受给我写信这件事的话。不过如果不能写也不要担心。我会跟随你的脚步，一直走到坟墓，并且跟随你跨过坟墓——除非我走在你前面。有什么关系呢！将有一颗唯一的心为我们跳动，即使死去，我们也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听到它跳动的声音。

但我还是要用全部的力气和生命的力量来亲吻你。

A．

我想给tío送一件礼物。送什么呢？睡衣？衬衫？你可不可以买给他，然后把价格告诉我？

二五

1959年12月23日星期三

星期一接到了我的家人，从那一天起，我就跟往常一样，立刻变得烦躁不安。不过，我是对自己感到不满，而不是对别人。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比方说，我一直在想自己的工作，没有关心让，于是他变得有些让人担心。不过我还是放下工作，去关心他们了。所以我该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或许我也需要几天时间来重新适应。不过你不要担心，这不太要紧，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想随时跟你分享我的情绪。

还有就是，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去，因为我现在觉得我的工作不会有太大进展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终于收到了你的信，感觉你仿佛就在我身旁。我们之间所有这些繁重的工作（你的和我的）终于使我们活得好像幽灵一样。我有时候感觉你就住在隔壁的房间，在一堵厚厚的墙后面。你在这里，我很高兴你在这里，我爱你的生活，以至于我感觉它就在隔壁，但有时候，我还是想亲吻我的爱人。

圣诞快乐，我亲爱的宝贝！我大概不能给你打电话了，但是如果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我就会打给你。要美丽，要开心，我喜欢你洋溢着幸福的美丽脸庞。并且不要忘记你的伴侣，他会悄悄地潜入宴会（如果有的话），温柔地牵起你的手，我的宝贝。想办法再给我写一封信吧，这样等待回去的日子才不会太过辛苦。我已经在亲吻你了，可以重新见到你让我非常高兴。

A．

你没有按照约定告诉我雨衣的价格。跟我说一下。无论如何，十来天之后我就回去了。随信附上支票，你帮我买一份礼物送给塞尔吉奥tío吧——我给他写了一封信（我给安吉利斯也写了一封）。谢谢你，我的宝贝。

A．

二六

1959年12月30日

好了，给你写最后这封信，是想告诉你我星期二到，星期一和伽利玛他们一起开车回去（他们星期五过来我这里。）回去之后我会给你打电话，但是或许我们现在就可以定下来星期二一起吃晚餐。暂时这么定，以防万一路上出什么状况——我会在电话里跟你确定晚餐的时间。

我要提前给你寄去数不清的美好祝愿，希望你在新的一年里每天都阳光灿烂，脸上洋溢着光芒，那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深爱着的脸庞啊（可我也同样爱你愁云笼罩的样子）。我把你的雨衣叠起来装在信封里，把我心里的阳光也一并装进去。

再见，我的宝贝。想到可以见到你，我简直太高兴了，以至于在给你写信的时候都一直在笑。我把资料都收起来，不工作了（家人太多，家人的朋友也太多了！）。

所以我没有理由不去想你的笑容，想我们的夜晚，以及我的祖国。给你送去我的亲吻和拥抱，周二见，到时候我会重新开始。

〔1〕 从阿尔及尔发出的电报，阿尔贝·加缪因母亲要手术而返回阿尔及尔。

〔2〕 厄里倪厄斯，古希腊神话中的三位复仇女神的统称。

〔3〕 洛丽·贝隆（1925—1999），女演员。

〔4〕 乔斯·佐里拉的浪漫戏剧《唐璜·特诺里奥》（1844），戏剧讲述了发生在16 世纪的塞维利亚的故事。

〔5〕 西班牙语，圣人。

〔6〕 指的是皮埃尔·加迪纳尔的电视节目《特写》中有关阿尔贝·加缪的一期，这一期节目播放了《附魔者》的片段。

〔7〕 在阿尔贝·加缪上电视之后，弗朗索瓦·莫里亚克在其1959年5月14日的“记事本”中对加缪进行了指责。

〔8〕 发往苏黎世纽斯施洛斯酒店的电报，以纪念他们相爱15 周年。离开瑞士之后，玛丽亚·卡萨雷斯先后前往马赛和阿维尼翁进行巡演。

〔9〕 弗朗辛·贝尔热，女演员，生于1938年，戏剧学院悲剧一等奖获得者。她曾短暂进入法兰西喜剧院，并在1959年出演《费德尔》一剧。

〔10〕 7月6日到13日期间，阿尔贝·加缪待在威尼斯，以确保《附魔者》在菲尼斯剧院顺利演出。

〔11〕 从威尼斯寄往阿维尼翁小制盐厂路15号的明信片。

〔12〕 发往阿维尼翁的电报。

〔13〕 萨雷斯当时在位于杜尔淡附近的塞纳-瓦兹省。为了准备有关戏剧的论文，加缪利用这段时间阅读青年剧作家的作品。

〔14〕 西班牙语，意为“我的天哪！”。

〔15〕 安托万·布尔塞勒（1930—2013），演员，导演。

〔16〕 为了迎接实验戏剧。

〔17〕 指的是《第一个人》。

〔18〕 在阿尔贝·加缪去世前的一个月里，他在进行莎士比亚的戏剧《奥赛罗》的改编和导演工作。

〔19〕 玛丽亚·卡萨雷斯1959年8月28日返回巴黎，阿尔贝加缪9月2日返回。

〔20〕 随花束送达的卡片，用以祝贺《麦克白》在电视上播出。

〔21〕 从卢马林寄出的信，阿尔贝·加缪11月中旬返回卢马林。

〔22〕 1959年11月25日，杰拉尔·菲利普突发肝癌去世，终年36岁。

〔23〕 指的是《卡利古拉》。

〔24〕 玛丽亚·卡萨雷斯出演了让·科克托的《奥菲斯的遗嘱》。

〔25〕 西班牙语，“好了，好的”之意。

〔26〕 瓦伦丁·泰西耶（1892—1981），女演员。曾在“老鸽巢剧院”接受雅克·科波的培训。她曾经是加斯东·伽利玛的情人。

〔27〕 错误的排版中将“力量”一词（法语为force）错写为闹剧（法语为farce）。

没有日期的名片和卡片

1.夹在送到国家人民剧院（夏约宫）的鲜花中（1954—1960）的卡片：

你给恐怖而黑暗的世界带来了光明！

*

我的宝贝，加油，记得休息。

*

每演一部戏，我都能看到你的成长。今晚在现场的人真幸福，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我则在你的脚步声中安静并且自豪地爱着你……

2.首演时或彩排期间夹在鲜花中的卡片：

把这些花放在你的化妆间里，这样今晚我就可以稍微陪伴着你：路上很冷。我的一整颗心都陪在你身旁。

A．

一切都会过去，甚至是那些悲伤的戏剧，只有天使和人的真心永存。

*

紧张，但要相信。悲剧是一座宅邸——你推门而入，仿佛回到自己的家中。我的爱将一直陪在你左右。或许你还没有明白我到底有多爱你。可是不，你知道，我此刻像个傻瓜。但我的心里全都是你。

A．

*

（皮埃尔·雷纳尔的名片，折成四折。正面：）

非常精彩，继续加油。

（反面：）

叹为观止！A.

3.节日或生日祝福卡片：

爱慕献给永恒的童贞女玛丽！你的A.

*

我亲爱的宝贝，生日快乐，送上我最温柔的祝福，永远爱你。A.

*

我的宝贝，生日快乐，阿尔贝·加缪向你献上他温柔而坚实的爱情，带着全部的感激和全世界的希望爱你。A.

*

这么多年过去，你依然是我的小姑娘。

4.夹在鲜花中的卡片。没有日期。

3月20日：我们的春天。

*

我亲爱的宝贝，天使和我都在守护着你。

*

现在，谢谢你，我亲爱的宝贝。好好休息。好好睡觉，要有信心，把那个一直爱你的人记在心里，他会像今晚一样，一直守护着你的睡眠。啊！感谢生命让我遇见你！

*

我爱你。

*

早安，幸福！

*

我陪着你。

*

欢迎你：心花怒放！A.

*

青春！就像生命本身一样，就像你的旅伴对你持续的爱一样！（作家在这里画了一个太阳）

*

离开你很伤心，但是爱你让我感到如此幸福，所以今天早上我想把它告诉你。

*

阳光灿烂的一天！

解冻的玫瑰！A.

*

纷扰乱世之中，我的心依然敬你爱你。

*

13个太阳照耀在阿尔贝·加缪身上（“照耀”一词上画了一个太阳）。

5. 没有日期的卡片：

终于！A.C.

*

幸福的搁浅者距离你两千公里之遥……但是他从远方照亮着你〔1〕。

*

Adormecida. Ojos de toro te miraban〔2〕…

*

要美丽！并且伟大！

*

（送往玛丽亚·卡萨雷斯位于沃吉拉德街148号的家中：）

好好休息！晚安，我亲爱的宝贝！

6.送往法兰西剧院（德顿广场）的卡片：

我无比温柔地爱着你……

*

加油，我的宝贝！

7.祝福卡片：

！！！！！！！！！！！愿幸福如雨点般洒落在让我骄傲的姑娘身上！A.C.

*

（送往玛丽亚·卡萨雷斯位于沃吉拉德街的家中：）

我亲爱的宝贝，愿生命和成功将你围绕！

*

（送往玛丽亚·卡萨雷斯位于沃吉拉德街148号的家中：）

愿新年如你的容颜一般美丽！A.

加缪代玛丽亚·卡萨雷斯写的信

玛丽亚·卡萨雷斯在大西洋沿岸寻找夏季出租的房屋；她计划于1951年和1952年8月住在拉卡诺。出于好玩的目的，阿尔贝·加缪以她的名义写了4封找房子的信。

先生：

身处熊熊烈火之中，我有时会做梦，因为戏剧艺术就是一堆柴火，演员亲自点燃这堆柴火，并且每晚都在火堆上燃烧自己，您可以想象七月就已经在燃烧的巴黎市中心的情景，灵魂被掩盖在炭灰和余烬之下，直到终于吹起诗歌的风，心中才又燃起熊熊的火苗，所以才说，我会做梦，梦想在这里重新找到行动的父亲，并承袭了他热切和虚幻的外貌，最后我梦到了一个既没有规则也没有限制的地方，在那里，一直推着我向前的火终于熄灭了。那里需要很多水，我想您清澈的海岸应该不会拒绝接待一个谦卑的（戏剧……）女祭司，和她艺术上的修士，以永恒大海的不息浪花收留他们的孤独。两间房子，两颗真心，几场演出，在我们脚下欢歌的大海，还有最好的票房，这就是我的愿望。您能帮我实现这些愿望吗？

玛丽亚·卡萨雷斯

*

女士：

我就说两句话。我又热又脏，但我不是一个人。所以我需要海滩、水、两间房子、一点柴火，希望尽可能便宜。以上。

玛丽亚·卡萨雷斯

又及。我忘记说了：我8月份需要。

*

先生/女士：

首先很抱歉我不得不向您提出请求/时间过得飞快我们说啊说啊但是也没说出来什么结果/现在太晚了我得跟我的同伴一起坐火车去波尔多/最好能在海边如果不贵的话就更好了这么说吧我没什么钱但是我有信心/好了再见先生请您尽快回复我这里已经开始热起来了

玛丽亚·卡萨雷斯

*

致某服务处

寻陋室两间栖身做庐

痛苦与同伴俱藏其中

叹囊中羞涩分文皆无

心向往海滩可怜贫苦

〔1〕 出自勒内·夏尔的诗《效忠》（《愤怒与神秘》，1948年）。

〔2〕 西班牙语，意为“你昏昏欲睡。公牛的眼睛注视着你……”，出自费德里科·加西亚《做弥撒的单身女人》。“你在摩西的檀香下/ 昏昏欲睡/ 公牛的眼睛注视着你/ 念珠泪如雨下。”